《深夜呜鸣》作者:徐涌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8-04 10:37:46

   天空中一鈎瘦月放着寒光直射水底,水面上荡漾着几圈深浅不一的波纹,几只藏在树上的小虫发出凄凉的呜鸣声。突然,水面上的动静越来越大,晕开的波纹越来越多,一个脑袋从水底奋力地往外露,慢慢地,满头乌黑的长发浮散在水面,一双湿淋淋的手牢牢抓住了岸边的树枝,活像电影里的鬼片一样,让人毛骨悚然。但长发盘绕的脸

  还没有完全露出水面,就有一双阴鸷的眼睛盯了过来,她用手使劲地把刚从水底爬起来的头再次往水下按,求生的欲望让水里的女人本能的地奋力抓住救命的物件,她举起一枚重石狠狠朝着刚刚出水的女人砸去,伴随着一声惨叫和被惊动的鸟儿的焦躁声,女人再次晕厥,沉入水底,从下颚、鼻子、眼睛慢慢到头顶,最后连两只手也消失在夜色的水底。水面再次沉寂,波纹水晕也逐渐消失,但却折射出清晰可见的金灿灿光芒,那是从水下的那双手中闪现出来的。一个黑影在北斗星的照耀下匆匆离池塘而去,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山恢复了平静和原始。
 
   一晃,快三十年过去了,后山陆续传出了女鬼的故事,而且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真,一到黄昏,后山除了小动物们的喳喳嗡嗡呱呱声,基本上听不到人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
   “谁?”程璐走到门边,打开左手边的门,探出脑袋,门外黑漆漆的一片,除了被月光朦胧的几片树叶在深秋夜里小北风的摇曳下发出唰唰的彻响声,空无一人。顿时程璐一阵凉意涌上心头,周身几许胆寒油然而生。
   程璐是刚刚分配到A县派出所实习的警校学生,一到派出所,正好碰上了“万警”进社区的活动,李所长就让老警张带着他下了辖区。他们管理的辖区是A县有名的大王村,这里原先是个贫困村,靠着县里的救济款过日子。新村长王启顺上任后,带领大家种植果园发家致富,不仅摆脱了贫困村的帽子,还成了县里脱贫先进模范代表。村里家家户户只要谈起王启顺,都把大拇指竖得老高老高的。
   老警张带着程璐来到大王村的当天,王启顺亲自热情款待他们,还特地把自家后院的两间客房腾了出来,让人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给老警张和程璐住。王村长的热情好客和从老警张嘴里流露出来的优秀评价让程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程璐打开门,走出房间,房间被半堵墙包围,形成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一颗大杨树抻出的枝枝丫丫足以把整个院子笼罩在里面,院子角有一扇不起眼的铁栅子门。程璐顺着月光摸到铁栅子门前,好奇的朝门外望了望,除了黑还是黑,到底是谁敲的门,可能是风?或许是雷达系统发生故障了的蝙蝠们?因为在夏日里,这种蝙蝠撞门的现象不是没有过,总之肯定不是找自己的。程璐壮了壮胆,回到房间,正准备关上房门的时候,隔壁老警张的呼噜声犹如海滩上的波浪一阵阵传来,就算是把房门紧锁也阻挡不住它的穿透力。窗外东南风一阵一阵,老杨树上巴掌大的杨树叶被月光洒下的星星点点照映在窗户上,拼凑出不同的图案,程璐随时猜想着下一个图案会是什么,就在不停的猜想中,程璐慢慢进入了梦乡。
   “咚咚咚,咚咚咚,”程璐在迷蒙中好像又听见急促的敲门声,好像是在做梦,他蒙上被子想让声音消失,但是敲门声不仅没有停下来,反而越来越急促,紧接着传来老警张的说话声。“小程,醒醒,醒醒,都几点了?”程璐猛地跳了起来,他揉了揉眼睛,哎呀,日照东头了,坏了,坏了,闹钟又没有响。程璐踉踉跄跄打开房门,门外老警张一身行头,手里提着老式公文包,“对不起,对不起,师傅!”程璐迅速在房间里东抓一件西扯一件把警服穿上了身。老警张瞥了一眼说:“走吧,今天我们去陈老太家。她是村里唯一的孤寡老人,我们‘万警’进社区就从她家开始。”
   老警张和程璐刚刚走出大门,碰见了王启顺,“张警官,怎么不多睡会儿?”“哎!人上了年龄,每天一到天亮就睡不着了,这可能就是自然规律吧。”老警张回头看了看后面紧跟着的程璐,“还是年轻好啊!”程璐知道老警张对自己刚才起晚了的错误耿耿于怀,但是程璐没有说话,只是向王村长点了点头。说话间,已经到了陈老太家门口。作为村里唯一一个孤寡老人,村里集资给她建了房,享受到的远比那些儿孙满堂的还要优越,而这一切,村长王启顺功不可没!
   两人走进屋内,陈老太稳健的脚步飞快走来,“王村长,你来了!”程璐原以为陈老太是迎接自己的,半伸半缩的双手悬在空中一时僵硬,显得那么不自然,一脸的尴尬尽显在面颊上。“陈姨,我给您介绍介绍,这位是我们辖区的张户警,这位是?”显然,王村长忘记了程璐的名字,程璐连忙说道:“老人家,我叫程璐,您就叫我小程吧!”一旁的老警张用满意的眼神瞅了瞅程璐,或许他认为程璐现在的表现可以弥补他晚起床的过失。
   “老太太,我们今天来就是响应‘万警’进社区活动,扎根群众,办实事。”老警张说。陈老太摆了摆手,“那你们可找错了地方,我们村家家户户什么都不缺。”陈老太看了看一旁的王启顺,“有我大侄子启顺在,我们的生活是一天比一天好,更谈不上什么冤情。”陈老太脑袋朝上耸了耸,“你们瞧见这房子了吗?也是他组织人给盖的!”程璐不经意地瞅了王启顺一眼,他一脸的平静,没有半点自豪和兴奋的样子,陈老太却是一脸的兴奋,一发不可收拾的样子。
   程璐对眼前这位王村长越发的感兴趣,崇拜之意油然而生。老警张一直想把话题往“万警”进社区上扯,可没想到陈老太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老警张哼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大妈,我们想听听村里有没有法律方面的问题,或者……”老警张话没说完突然停了下来。陈老太精光灼灼的眼珠一溜,“哎,还真有件事。”程璐立马接过话,“什么事?”陈老太故作深沉,“后山闹过鬼!”程璐顿时一个冷颤,感觉周围阴森森的。“哼!哼!”王启顺大哼了两声,用斜眼瞟了瞟陈老太,“这么大年龄了,瞎说什么,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鬼啊神的?我看你是生活太优越了,没事干了吧!”陈老太腼腆的笑了笑,“我瞎说的,警察同志,别当真啊!”
   临走的时候,程璐不经意间看见王村长瞪了陈老太一眼,但是也没有往心里去,他觉得这也正常。王启顺是个想在仕途上有所作为的人,镇里副镇长的位置还空着,私下都在传他很可能要接任这个职务,所以,王启顺不希望有流言蜚语影响到他,从情感上,程璐是完全理解的。
   因为接到镇里开会的通知,王启顺陪老警张和程璐走访了几家后就走了,临走时特地嘱咐村委会的小王全程陪同。小王是村委会唯一的女性,也是王启顺唯一的女儿,名叫王兰馨,大学毕业后被王启顺硬生生地从城里拖了回来,专门给村民培植果树苗,负责种植方面的答疑解惑。兰馨一副清秀的小瓜子脸,皮肤娇嫩,谈吐间也格外娴静,细声细语。程璐第一眼看见她就留下了深刻印象,特别是她的名字“兰馨”让程璐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程璐妈妈的亲妹妹,自己的小姨,也叫蓝心,读音一模一样,只是字不一样。这位小姨自打程璐记事以来就不曾出现过,似乎人间蒸发了一样。程璐只是偶尔从妈妈和爸爸的私话中偷听到她的名字,所以,程璐对小姨没有多深的印象。今天看见王兰馨才勾起了一些回忆。
   “程警官!”“小程!”王兰馨和老警张盯着发呆的程璐叫道。程璐缓过神来,“啥、啥事?”老警张拍了拍程璐的肩膀,“想什么呢?发了半天的呆?”程璐回答:“没事,可能是触景生情吧!”兰馨斜眼瞅了瞅程璐,“你来过这里?”程璐摇了摇头,老警张接下了话茬子,“他哪来过这里,这还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回哦!”程璐挠了挠后脑勺,傻傻地呵呵一笑。兰馨说:老爸吩咐了,中午让食堂给你们加餐。说话间,兰馨抬手看了看手表,“哟,已经11点钟了,我们回去吧!”
   吃饭的时候,程璐无意间提起了自己的妈妈,因为快到母亲节了。可是兰馨却有些不痛快。程璐后来才知道,兰馨的妈妈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这些很少有人提起的陈年往事多是从陈老太那张不把门的嘴里透漏出来的。一时间,程璐对兰馨的感情中夹杂了些许同情。吃完中饭,兰馨又陪着老警张和程璐走访了几家村民。
   五月的天渐近夏日,傍晚的时间特别长。程璐坐在窗台的书桌前,双手撑着下巴,远望着天边被太阳映得血红的晚霞和东边半透明的月牙,被深深地迷住了。可惜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大地很快被黑暗浸染。程璐按例准时八点钟给妈妈打了个电话,一来问个好,二来把自己一天的工作给妈妈讲讲,这是程璐几年来养成的习惯,年  年如此,日日如此,不管有多忙都要打这个电话。
   挂上电话,程璐看了看时间,九点了。不知不觉的和妈妈通了接近一个小时的电话。
   这时,“咚咚咚、咚咚咚!”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程璐开始以为是错觉,仔细一听,没错,这节奏和昨晚的一样。程璐打开门,本以为是老警张,没想到门外还是没有任何人。这时陈老太白天的那番鬼神之说言犹在耳,程璐不禁打了一个胆寒,难道真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吗?程璐急忙关上门,不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程璐鼓起勇气又一次打开门,是一只啄木鸟在啄门!程璐这才明白两天来敲门的竟然是这只啄木鸟。他很释怀地关上房门,但一瞬间有一个黑影从院子的侧边铁门一闪而过。程璐以为自己又产生幻觉,赶忙揉了揉眼睛,没错,的确是一个人的背影,而且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像村长王启顺。程璐觉得很好奇,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路跟踪着王启顺,他想知道王村长这么晚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去哪里?干什么?这是程璐在警校养成的习惯,不管大事小事,凡事都要弄个清楚。这时,王启顺突然扭头朝后面看了看,程璐飞快地躲闪到一个大杨树后面,王启顺见没有人,急急忙忙朝后山走去,程璐也悄悄跟了过去。
王启顺走到一处塘边,放下塑料袋,从塑料袋里一一拿出纸钱、蜡烛、香等祭祀死人用的东西,一边烧着一边振振有词的小声念叨着,由于距离太远,程璐听不清王启顺说什么,但是隐隐约约听到 “兰馨”两个字。程璐觉得很奇怪,兰馨不是他女儿吗?明明活着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程璐百思不得其解,一团团疑问如头顶的乌云萦绕着。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程璐脑袋里浮现的全部是王启顺烧纸钱的情景。半睡半醒地到了破晓时分。
   第二天,程璐依旧和老警张挨家挨户走访,但心里却一直惦记着昨晚看到的一切。他想看看王启顺今天的状态,但王启顺一大早又叫兰馨陪着到县里开会去了,这让程璐感觉时间特别漫长。好在今天的走访十分顺利,半天就完成了一天的工作。老警张也看出程璐的疲惫,决定下午休息半天,自己回所里拿些生活用品,以备不时之需。
中饭过后,本来阴沉的天气突然转晴,骄阳挂在天空激情四射,温度一下升到了30多。程璐躺在床上,眼睛随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吊扇不停的旋转,一眨眼功夫,就发出了鼾声。
   “轰隆隆!”远处滚滚而来的炸雷一声巨响,惊醒了程璐。紧接着几道闪电接踵而至,波诡云谲,豆大的雨点打在了窗台上,程璐赶紧起来关上门窗。
   想起老警张的窗户还没有关,程璐冲出房间,跑到隔壁老警张屋子的窗户边,使劲把两扇变了形的红木窗户挤在一起,挡住了雨水的侵扰。程璐回头一看,王村长家几乎所有的窗户都是开的,这要不关上,还不闹了水灾。窗户一个一个关上了,程璐的自豪感油然而生,如果没有他,王村长今天可就遭灾了,也算是对王村长热情招待的一种回报吧。正在他洋洋得意的时候,“咣当”一声,二楼的一扇窗户被风吹开,剧烈摇摆。程璐奋力跑上二楼,抓住窗户使劲关拢,突然他松开了手,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牌位,上面写着:妻王兰芝。这让程璐两眼发呆。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屋外传来了兰馨的说话声。“快去换件衣服,等会还要去村办公室!”程璐听见王启顺的说话声,赶紧顺着楼梯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王启顺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鞋子沾满稀泥踩在楼梯上一个一个脚印走上二楼,两扇窗户还在不停地来回摆动,王启顺推开房门,脱掉鞋子,赤着脚在房间里四处察看着:屋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床上的鹅毛空调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桌上、地上、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王启顺拿起那个牌位,擦拭了上面的灰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除了风声就是雨声,王启顺顺手把牌位放到一边,从侧边的角落里取出刻着蓝心字样的牌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王启顺的额头流到眼角,又从眼角顺着脸颊流到下颚。他哭了。
   30年前,把一封信从城里转到县里,再从县里转到镇里,最后从镇里转到村里需要1个多月的时间,这还是不下雨的天气,要是碰到个雨天雪天,时间就更长了。
   “王启顺在家吗?”张邮递员来了,骑着沾满泥土几乎看不见绿色的自行车,满脸的尘土被潮湿的水汽弄得一块黑一块黄,但是也压抑不住他兴奋的表情。
   “恭喜了,恭喜了,你家王启顺考上城里的名牌大学了,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起身了,生怕耽误他的报到时间!”
   王启顺的爹,人称王老汉,端着一碗茶送到了张邮递员的手边,   “小张,辛苦你了!”王老汉平日里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神情,一天下来难得见他笑,有时甚至几天都没个笑脸。今天王老汉从听到张邮递员说儿子考上大学的消息后,嘴巴几乎没有合拢。“谢谢”这两个字一直挂在嘴边没停过。王老汉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大女儿三岁时夭折了,小女儿早早地嫁到了外乡,一年难得回几次娘家。对于王老汉来说,儿子王启顺是唯一的希望。他自己拼了命地种地,但从不让王启顺干农活,只让王启顺读书。王启顺挺争气,成绩在班里总是名列前茅,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几乎都是被保送,这让王老汉的腰板挺直了许多。
   王老汉盯着手里的通知书足足有几分钟,虽然目不识丁,但他认识录取通知书上的红色印章,这种印章他在县里办事的时候见过,知道有这个红色的印章意味着什么。
   “王老汉,要请客啊!”隔壁的李嫂走了过来打趣道,“瞧你美的,嘴巴都合不拢了!”王老汉呵呵呵的傻站在门口,“还不请大家进去坐坐,沾沾喜气!”李嫂一边大声说着,一边拉着王老汉的衣角。“对、对、进去坐、进去坐!”王老汉用手拉着张邮递员往院里走,嘴里吆喝着左邻右舍。
   王老汉在院子里左走右转忙个不停,把家里唯一的一头猪给宰了,做给村民们吃,整整闹腾了一天。村长王槐树带着闺女王兰芝也参加了庆贺,因为这一天不仅属于王启顺和王老汉,更属于大王村:王启顺是村里出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名牌大学的大学生。
   深夜,客人都已离去,王老汉独自一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在西南方向,一轮瘦月放着明媚的光,瘦月的怀抱里有一颗光芒四射的星斗,王老汉看见了久去的老伴坐在星斗上向自己招手。
   清晨,婉转的鸟鸣声把王启顺从睡梦中拉醒。他转过身,没有看见父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有。王启顺起身走到院子里,看见王老汉一只手垂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爸爸!”王老汉没有回应,王启顺从床上拿了毛巾毯给爸爸披上。“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毛巾毯刚刚披在王老汉身上时,王老汉托着下巴的手一下子垂了下来,整个人顺势而倒,趴在了地上。王启顺去扶,只见爸爸的双眼虽然炯炯有神,但是已经没有了呼吸。王老汉随着天边那颗光芒四射的北斗星去了,去寻找已故的老伴。
   像过山车一样,王家一日之内经历了从天堂到地域的过程。多年没有回娘家的二姐和姐夫也回来祭拜老父亲,虽然她恨父亲的重男轻女,恨父亲为什么早早把自己嫁了出去,恨父亲那句总挂在嘴边的“女娃子家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好”,但是毕竟血浓于水。
   王老汉的丧事是村长王槐树组织操办的。出丧的头一天,王槐树拉着王启顺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大顺子,你爸爸种了一辈子地,就盼着你能出人头地,可他现在却先走了,你还要上学,这可怎么办,上大学不比高中,学费、吃、住怎么办?”王启顺含着眼说:“我,我,我也不知道。”王槐树拍了拍王启顺的肩膀,“你别怕,有叔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反正我也没有儿子,干脆你就认我当义父吧!”王启顺迟疑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隔壁的李嫂说:“给村长当儿子你可是祖上冒青烟了!还不快认了,要是你父亲在,保准也会同意的。可惜他看不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出入王启顺家最多的就是村长王槐树。他看着启顺从小长大,打小他就觉得启顺和村里别的小孩不同,天生是一块读书的料,思维敏捷。在王槐树看来,王启顺就是大王村这个山窝窝里的金凤凰,所以对他向来是厚爱三分。
   在王槐树的帮助下,王启顺顺利进入了大学。在大学里王启顺不负众望,学习成绩总是在前三名内徘徊,年年获得学校的奖学金,但是到毕业那年却发生了一件令王启顺终身难以忘怀的事。
   那天,王启顺和往常一样排队买饭。刚排到打饭的窗口时,突然一只碗从旁边插了过来。王启顺侧脸一看,是一个皮肤白皙,面如桃花,双唇娇嫩的女同学。她嫣然一笑,两唇微微上扬,一口的白齿错落有致:“不好意思啊,这位同学,我要上补习课,你能让我先打饭吗?”声音一出,王启顺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的点头。王启顺三年来一心埋头读书,对身边的女同学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一眼,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变得这么突兀,眼睛一刻也没有从这
位女生身上离开过。女同学打完饭离去,王启顺看着她的芊芊背影伴随着一声萦绕在耳边久久不去的谢谢声傻傻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打不打饭,这位同学!”食堂阿姨一声吆喝,王启顺才回过神,把碗递给了打饭的阿姨。
   夜里,躺在床上的王启顺满脑子都是那位女同学甜蜜的笑容和优雅的谢谢声,说魂牵梦绕毫不夸张,王启顺终于迎来了他的初恋。他从同学那里打听到心目中的女神也姓王,认为这简直就是上天安排好
的。在他眼里,王蓝心这个名字是那么温文尔雅,秀丽脱俗。此后的日子里,王启顺时刻都在琢磨怎样才能见到王蓝心,为此他千方百计创造条件,直到和王蓝心独自相处。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他们马上面临大学毕业,各奔东西:王启顺家在西边,他要回家乡去搞建设;而王蓝心家在东边,父母已给她找好了接收单位。这对他俩来说是一次抉择,一年来的相处,两人已经有了浓厚的感情,难舍难分,泪如泉涌。就在那一夜,王启顺和王蓝心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对方。
   早上醒来,王启顺看着躺在身边的王蓝心,突然决定要和这个女人去东边发展,但老村长王槐树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话语也言犹在耳。“启顺啊,记住,你是咱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一定要学有所成,回来建设家乡。”话语是那样诚恳,那样厚重,嗡嗡地在耳边回荡,让王启顺觉得自己要是不回去,就辜负了乡亲们的殷殷期望,也对不起老村长多年来对自己的帮助。
   思虑再三,王启顺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在家乡奋斗三年,三年之后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去找王蓝心。他和王蓝心做了约定。
王启顺回村的那一天,受到了出生以来最隆重的礼遇:村长王槐树带着乡亲们在村口亲自迎接。王启顺反而有些不习惯。人群中王槐树的女儿王兰芝时不时地用眼角瞄一下王启顺,因为对她来说王启顺是她人生中第一个见到的大学生,她对眼前的王启顺充满了惊奇和好感,毕竟是如花似玉的年龄,情窦初开也是理所当然。
 
   “爸!爸!”,兰馨的喊声把王启顺从三十年前拉回来。“这雨可真大,您瞧咱家的窗户都被风给刮开了!”王启顺敷衍地应付了一声,
   关上被风吹得合不拢的窗户,又用插销把两扇窗户紧紧镐住。
傍晚,雨停了,天边出现了两道彩虹。程璐坐在窗台前欣赏着山里雨后的景色,掺杂着泥土气息的新鲜空气扑鼻而来,他喜欢并享受着这里的一切,对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城里人来说,这是一种奢侈。
   接下来的几天,程璐和老警张继续挨家挨户走访。他们发现村里的事五花八门,但终究也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只有一件事让程璐兴趣不减。这件事不仅陈老太嘴里提过,几个年纪稍长的老人也都很隐晦地谈到过。这件事老警张是不相信的,他觉得是无中生有。可程璐不这样认为,特别是那晚在后山看见王启顺鬼鬼祟祟的行为,他觉得应该不是空穴来风,并且这个传说极有可能与王启顺有关。
   程璐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袋里不断地浮现出王启顺和王兰馨的影像,回想起陈老太的话,程璐突然觉得自己和他们很有缘,但又说不出缘在哪里。带着疑问,程璐慢慢闭上双眼,进入了梦香。
   “咚咚咚、咚咚咚!”微弱的敲门声又来了,这声音已经有好几天不曾响过了。程璐一溜身,从床上飞快地跑到门边,打开房门,门外依然空无一人,伴随着一声猫的哭啼,程璐隐约看见一个人影一闪
而过,他忙不迭地追去,但是影子早已消失殆尽。程璐驻足,耳边又响起陈老太的声音,“后山闹过鬼!”难道那影子真是鬼吗?鬼有影子吗?程璐自言自语着。“怎么还没睡?程警官。”程璐回身一眼看见王启顺站在身后,着实吓出一个冷颤,“小便、出来小便!”程璐回答。“哦,早点休息吧!”说完,王启顺朝着楼梯口走去。
   程璐回屋半锁上房门,留了一条可以看见外面的缝隙观察着。过了一会儿,他居然看见王启顺蹑手蹑脚地朝院子后门走去。后门通往后山,王启顺要去后山,难道是去祭拜已故的妻子王兰芝?那为什么白天不去而深夜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去?为什么要这么神秘兮兮?带着这些疑问,程璐悄悄地尾随在王启顺的后面。感谢警校老师教的跟踪本事,王启顺竟然没有半点察觉。
   顺着王启顺的足迹,程璐跟到了后山的池塘边。程璐觉得这条细细的小路应该是王启顺走出来的。以树叶为掩体,程璐看得见王启顺,但是王启顺没有看见程璐。程璐隐约可以看见王启顺烧着纸钱,隐约听见他嘴里念叨着什么。突然,“蓝心”两个字传过来,让他想起了失踪已久但从未谋面的小姨。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吗?程璐决定一定要弄清楚,如果真有这么巧的事,也算了了自己多年来的心事。为什么家里人从来不在他面前说小姨?小姨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是因为不争气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让家里人对她如此避讳?程璐永远忘不了那一次妈妈在卧室里和爸爸刚刚提起小姨的时候,他冲了进去,妈妈看见他,马上中断了和爸爸的谈话。后来程璐从一堆丢弃的废旧照片中看到了一张妈妈和一个相貌相似的女孩的合影,他估摸这可能就是父母口中的小姨,便偷偷地将照片藏了起来,可前两天想拿出来看看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正在程璐努力回忆起往事的时候,王启顺不知何时伫立在程璐的身旁,让程璐非常尴尬。“你跟踪我?”王启顺开门见山的问。“我、我随便走走,不知怎么就走到这里了!”王启顺知道这是程璐的托词,他没有过多的责怪,而是约程璐第二天下午在他家二楼见面。程璐什么也没说,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第二日,程璐应邀来到王启顺家的二楼。门半掩着,程璐随手推开进屋。这间房就是前几日程璐发现灵牌的房间。王启顺面对程璐,手里拿着妻子王兰芝的牌位,“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后山的塘边烧纸钱?今天我就告诉你。这件事埋在我心里快三十年了!”说话间王启顺两眼不禁湿润了。
   “有一个农村的男孩,学习很好,成了村里唯一考上大学的孩子。他在学校里认识了一位美丽大方的女同学,彼此相爱了。但毕业时由于不能抗拒的原因,两人不得不劳燕分飞,女孩回到了城市生活工作,男孩回到了村长曾经给予很大恩惠的老家农村。两人开始还有书信联系,但是后来因为老的邮递员调走了,新的邮递员没有及时补位,曾有一段时间失去联系。男孩认为女孩变了心,万念俱灰。这时候,村长的女儿用她的温柔体贴打动了男孩的心,再加之村长允诺一旦成为自己的乘龙快婿,将来村长的位置也是他的。于是,男孩最终准备和村长的女儿结婚。但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呢?哎!
王启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一天,村里人告诉男孩村头有个城里人打扮的女孩来找他。
男孩去见了她,惊得嘴巴张开半天没合拢:居然是自己那个大学女同学。她告诉男孩自己是背着家里人跑来的,为的就是男孩在分别时说的三年期限。当男孩无奈地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的时候,女孩犹如遭到晴天霹雳,半晌没说出话来。临走时她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的!男孩傻傻的站在村口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捶胸顿足。
   “半年后的一天,男孩去后山的水塘捉鱼,意外发现了那个女孩浮在水面上。他把女孩从塘里捞了出来,抱着女孩痛哭失声。他抚摸她的头,抚摸她的身,又抚摸她的手,意外地发现女孩手里紧紧握着一条金链子,仔细一瞧,和自己给妻子的结婚信物一模一样。怎么回事?他一下子懵了。他飞快地跑回去问妻子,妻子说,什么金链子?别问我,不知道!同时告诉他自己怀孕了,但是医生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需要静养。男孩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但为了孩子能顺利出生,他选择了隐忍。但是这个孩子还是夭折了。”
   “那后来呢?”程璐被深深地吸引,他忙不迭地问。
   王启顺突然双手不停捶打自己的额头,“这都是报应,是报应 啊!”
   王启顺拿出一张相片递给程璐,程璐惊讶地发现,这张照片和自己找不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便问:“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你认识她们?”王启顺指着照片问。
   “这位是我妈,那位是我小姨!”程璐说。
   “难怪我在你身上看到她的影子。”王启顺擦了擦眼泪。“这就是命!是你的终究会来!”
   王启顺把王蓝心的牌位也拿了出来。“你小姨就是王蓝心!”
   听到这句话,程璐整个人愣住了。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双手擒住王启顺的肩膀,使劲地摇动:“你说的那个男孩和女孩是不是你和我小姨,说!是不是?”程璐的情绪有些失控,虽然自己和小姨从未谋面,但总有着千丝万缕的感情掺杂在里面。王启顺毫无还手之意,任程璐摆弄,因为愧疚在三十年前就在他的心底扎了根。
   “你这是帮助隐瞒犯罪,我要揭发你!”程璐抛下狠话夺门而去。
   王启顺目无表情地瘫坐在门框边。
   天色开始昏暗,太阳已沉落在群山之中。程璐沿着自己曾经跟踪王启顺的小路走向后山,他想去看看小姨的墓地。
   在周边到处杂草丛丛的一处极不容易发现的犄角旮旯,一堆烧过的纸钱灰烬和残留下来的黑色粉末星星点点地散落一个小丘周围,一个无字的木板立在那里。程璐坐在地上,思绪纷繁。他不知道也不了解小姨的过去,家人当着他的面从来不提及小姨。这个事实上存在而又无从考证的小姨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程璐决定再去找王启顺。
   回到宿舍,程璐看见院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王启顺躺在担架上被抬了出去。他女儿哭着说,看到父亲靠在门槛边,以为他睡着了,过去一推,父亲顺势倒在了地上。医生说是急性心梗,已经西去。
   程璐陷入了无望。
   “万警”下社区的活动基本完成,老警张先回所里做汇报,程璐留下清理行李物件准备第二天离开。
   晚上,陈老太找上门和程璐说:“我知道,后山不是闹鬼!良心告诉我,要和你们说实话。”程璐绝没有想到,陈老太当年居然目睹了整个事件,但碍于王槐树是村长,比较优待她这个孤寡老人,所以就把这件事生生埋在了心底。但时间一长,总感觉做了亏心事,所以就编出后山闹鬼的故事,想引起人们注意,让事情能大白于天下。自从程璐和老警张来到村里,她试探了一下。老警张不信鬼神之说,无从下手,但程璐好像有兴趣,所以她就演绎了一出出深夜敲门的戏。
   陈老太说她见过那个城里来的女孩,脾气有点犟。自己曾看见王兰芝和那女孩在村外单独谈过几次,但是女孩硬是没有离开村子。一天夜里王兰芝慌慌张张地往后山跑,恰被陈老太看见,她就好奇地跟去了后山。但因后山是崎岖小路,自己的腿脚没有年轻人利落。当她到后山的时候,王兰芝正气喘吁吁地往回走,吓得她赶紧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才没被发现。后来她发现水塘里躺了一具尸体,走近一看正是那个女孩。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陈老太哪里受得了如此的刺激,连忙一个劲地往回跑,吓得半夜都没睡着觉。
   程璐一宿没有合眼,脑袋里浮现的都是小姨、王启顺、王兰芝等人交往、吵架、争执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循环着从眼前掠过。可当事人都不在了,能怎么办?程璐决定找母亲问个究竟。
   回家后,程璐向母亲讲了自己在大王村听到和遇到的一切,问母亲知不知道其中的路数。母亲开始还想敷衍,但程璐的坚定不移最终使母亲一五一十把埋藏了多年的秘密倾盆而出。
   “当年你小姨大学毕业回到家中,在外公的安排下进了当地一家事业单位上班。正值妙龄的蓝心长得清秀,很多人都主动来提亲,但都被她一一拒绝。外婆觉得奇怪,逼问她到底为什么?她说自己在大学有了男朋友。可外公对男孩的家境很介意,强烈反对,并故意藏匿了男孩寄给她的所有信件,让他们失去联系。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多久,你小姨居然查出了孕情。外公一气之下病倒了,外婆让她去做人流,可她强烈拒绝,并离开家坚持把这个孩子生了下来。
   母亲的回忆让程璐影影绰绰见到了小姨无可奈何的身影,他为小姨的遭遇深感不幸。
   母亲耷拉着头,继续着她的回忆。
   “有一天,外婆带着我和你爸瞒着外公偷偷去看了你小姨,还带去了那男孩寄来的一封信。你小姨一个人住在一间租来的不过二十平方的房子里,满目苍夷,眼圈深陷,看得我和你外婆泪流满面。你小姨求我帮她带着满月不久的婴儿,说她要去找孩子的爸爸,第二天就走了,但是这一去竟没有了消息。后来我们也报了警,但当时科技条件差,不像现在这么多探头,丢个人很快就能给找回来。因为没有什么有效的线索,警察也是束手无策。
   话到此时,母亲恸哭不已,而程璐似乎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程璐问母亲:“那,那个婴儿呢?”
   母亲突然抱住程璐,眼泪如喷泉般往外涌。
   程璐的内心悸动、忐忑,母亲的眼泪告诉了他想说而未说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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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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