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之死》作者:刘建中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8-04 10:23:33

 ●1●

   阿秀死了,死在风雪交加的寒冬。在很多人的口中,确切来讲,是阿秀终于死了。
   认识阿秀的时候,我读小学。记忆中她总有一头齐鬓的短发,在我生活的“凡有通巷处,皆有酒肆风”的小镇,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没有人晓得她姓什么叫什么。
   但她其实不平凡。在很多人看来,她是个另类,或者说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女人。我也曾经这么认为。因为她从不和别人交谈,举止古怪,全身邋遢;常常怪声怪气的,碰到别人不是貌似傻笑,就是骂爹骂娘;她一年到头不是穿着解放胶鞋,就是穿着一双短帮雨套鞋。然而,她的鞋特别干净。好几次都是在村里池塘边见到她正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脚下的鞋。在那个打赤脚没鞋穿的年代,她总有一双鞋从不打赤脚,让我匪夷所思很多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才揭开了这个谜底。
   阿秀是一个童养媳。听母亲讲她自幼父母双亡,三斤猪肉便被狠心的叔叔送给我村里一户人家成了将来的儿媳妇。家婆则是一个典型的管家婆,一头白发,非常体面的穿着,在阿秀面前宛如西太后一般。阿秀的称呼是家婆随口叫出来的,表面上看名字还很秀气,其实在我们小村里,那是谐音丢脸的意思,阿秀就这么被人叫着直到死去的那一天。
   阿秀的老公大宝个子不高,初中文化,身体孱弱,是一个闷驴脾气的人,外八字脚常在雨中抖得后裤脚全是泥巴,由于是家里的独苗,自小被宠养出一身骄气,不事农活,纨绔公孙的样子,自然对阿秀也不好。即便如此,阿秀脸上却总挂着高兴。她承担着家里全部的农活,还有全部家庭成员的生活起居。细心的人会发现,阿秀总体长得还算清雅,特别是有着匀称健康的身板,干农活顶一个大男人,这多少令苛刻的家公家婆心存宽容。阿秀明白,在家公家婆的阴影下能够有一片生存空间,干活是她的唯一出路。她每天象一台机器,集草剁打猪食背稻谷种油菜,一年到头不得停歇。
   家婆为什么会叫她阿秀,一次偶然的机会听族公讲,那是阿秀和老公圆房后,一直没有生育,这在注重家声的小村里,那是没面子的事情。于是阿秀一度被家婆推到了遗弃的边缘,那些年常看见阿秀端着碗站在外面吃饭,因为她没有资格坐在饭桌上。
   阿秀没有抵抗,好象也没有苦恼,她过惯了这种逆来顺受的日子。她不知道,若不是她后来出现奇迹,就真的会被扫地出门了。
   这个奇迹就是她不可思议地连续生了三个儿子。
   起先阿秀初怀六甲时,家婆没有在意,反而认为阿秀变得慵懒起来了,干活没有劲,老是打瞌睡,及后看到阿秀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时,才发现阿秀有喜了。阿秀的怀孕让全家人兴奋不已,阿秀也迎来一生最幸福的时光,草不用去剁了,猪食不用去薅了,菜园也不用去打理了。阿秀日渐圆润的脸上泛着对新生命的渴望。
   阿秀顺产一个男孩,这让全家乃至全村大吃一惊。这个在别人看来有些疯蠢的女人,轻而易举地完成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作品,这比当时议论投机倒把还要新奇。阿秀凭着续了香火,将幸福的感觉延伸到了第二次怀孕的到来,第二胎又顺产了一个男孩,这次阿秀没有得到艳羡的目光,人们在妒忌中寻找出一种猜疑:以阿秀老公的身板,断然不会再有男孩,阿秀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其他男人的宠幸,说不定第一个也是这样?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到阿秀的家公家婆耳朵里,阿秀在家里优越的地位轰然崩塌,还没有坐完月子,又被狠心的家婆赶去田里干农活了。
   阿秀的生活一落千丈,她重新端着饭碗站在外面吃饭了,但她对流言甚至来自家婆的辱骂和家公的怒视没有任何反应。
   阿秀的传闻没有停止,因为她又怀第三胎了。阿秀一意孤行的表现,让这消息长出了翅膀,飞出村外,人们谈论阿秀不再是茶余饭后,而是街头巷尾非议不衰。她彻底失去了家公家婆的信任,就连老公也对她失去了信任和耐心。面对家人的呵斥,阿秀选择了沉默,但她不知道这次怀孕,竟是她人生噩梦的开始!
   阿秀的老公大宝在县城机械厂谋了一份不错的职业,并且供两个孩子在城里上小学,只有暑寒假才回家。只剩下阿秀带着最小的孩子和家公家婆在家,阿秀又过上了以前早出晚归的日子。
 
●2●
   阿秀的家处于集市口子上,位置比较显眼。熙熙攘攘的街面,人们尽管行色匆匆,但阿秀总能成为口口相传的信息源。
   “阿秀是个贼婆,昨天她偷我家的菜让我亲自抓住了。”说话的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一个至今未生一儿半女的女人。
    “怪不得阿秀这几天天天都有东西去集市上卖!”喜欢嚼舌头的张大嫂附和着。
   “我还说呢,前几天我家的鸭子少了一只。”
   “老天,我家的鸡也有一只不见了。”
阿秀偷东西的传闻不胫而走,人们又开始对阿秀指指点点。而阿秀还是那个沉言寡语的样子,人们的指桑骂槐,似乎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终于有一天,所有的传言变成了真的。
这一天,天刚朦朦亮,盛夏的风飘着闷热的雨,忽然从田埂上传来嘈杂的声音。擦着惺忪的睡眼,我惊呆地看见阿秀被一壮汉用绳子绑着推搡着往村里来,旁边一妇女骂骂咧咧,还时不时用柳枝抽打阿秀。阿秀到底怎么啦?莫非真偷了东西,我疑惑地出门看个究竟。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阿秀,往日母亲都不让我们靠近她。阿秀嘴角渗着血,显然是被打的,但她的头发用发夹拢着相当整齐,脚下的皮套鞋依然是那么干净,只是她的眼睛毫无光泽眼球浑浊,脸色干黄。
   “她偷了我家的南瓜!”说话的是那个骂骂咧咧的妇女。我认得那对夫妇,是隔壁那个大村子的人,往日只是大村里偷我们小村的东西,我们还不敢声张,这次阿秀偷他们的东西,等于是虎口捋须,要出大事了!
   村里人渐渐围了上来,有从田里来的,有从灶间来的,有从集市上来的。总之有关阿秀的事情人们都很热情,都来咬耳朵嚼舌头,在他们看来就象看一场表演,让他们惬意!
   阿秀的公婆抱着小孩也出来了,面对那大村里壮汉的呵斥,阿秀的公婆当众斥问阿秀。阿秀先是抬起头看着公婆,我至今忘不了,那是渴求公婆的眼神,我从里面读到了阿秀的羞涩。但面对公婆的怒气,阿秀低下了头,承认是她偷的。
   “大宝家的老婆是个贼!”现场登时一片混乱。
   “造孽呀,我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媳妇!”阿秀的家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了起来,顿手拍脚地上前扯弄阿秀。阿秀任她捶打着,但她顽强地抬起头,不让家婆动她的头发,俨然象一个坚强的战士。
   “你为什么偷人家的南瓜?”家公歇斯底里地问,那是一种咆哮。
   “因为崽崽看病没有钱!”阿秀高声回答,眼睛透射出无所畏惧的坚定。
   阿秀的三儿子自生下来,由于营养不良,体弱多病,高烧把脑子烧坏,落下了智力低下的病根,一直需要药物调养。可是老公自去县城工作后,因为相信村里的流言,怀疑孩子的来历不正,所以没给阿秀寄过一分钱。在家公家婆当家做主的这个家里,阿秀哪里有钱买药? 
   阿秀的回答没有博得壮汉的同情,他提出十块钱了结。
十块钱当时是天文数字。那时我们吃不起一块七毛钱的猪肉,连生火做饭的洋火都买不起,一个南瓜撑破天也就值几分钱。面对壮汉的要求,阿秀不知所措地望着家公家婆,她知道,如果不给钱,那后果肯定是严重的。
   家公家婆更是清楚,如果不出十块钱,阿秀一旦被公办了,丢下那个小孩给他们带,那该是怎样一种煎熬。
   阿秀的家公咬牙答应下来,向同族人伸手借钱。有一个儿子在县城工作,同族人自然不担心什么。于是七挪八借的,总算是抹平了这件事情。
   但是阿秀却没有得到村里人的同情。人们象避瘟疫一样躲着她,划清界限,使阿秀在村里更为形单影只,象一只背着重重外壳的蜗牛,匍匐于极狭的生存空间。
●3●
   转眼间,阿秀的三儿子十岁了。时间也许真能缓释一些纠结和阴影,在县城工作的老公自从转为正式工人后,也时有富余钱物资助家人,家境的改善使得家公家婆决定送阿秀的三儿子去学校读书。
   上学前,阿秀给孩子取了一个非常土气的名字:小三。在学校最终同意接收后,小三终于背起了小书包。
   小三因智力低下,学习成绩不好,成了全班同学揶瑜的对象,总是受欺负。阿秀知道后象护花的工人生怕花儿被虫蛀雨残,下决心去学校关顾小三。
   终于有一次,阿秀目睹小三被同学打了。她一个箭步冲进教室,朝那个打人者抡过去一巴掌,那个同学鼻子立刻流出了血,把阿秀吓坏了,但她还是攥紧着小三久久不肯放开,象一个巨大的屏障保护着他。
   阿秀那一巴掌断送了小三求学的路。被打的小孩是村委会书记的儿子,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借此机会勒令小三退学了!
   在我看来,阿秀极不理智的行为缘于她强大的母性。这个女人,行走在世人流俗面前是那么的懦弱和委曲求全,但当她的孩子受到侵害时,她展现的却是不可思议的侵略性。阿秀不傻,也没有疯,也许是她的出生决定了她的性格,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了自己的孩子,她能以最大的孤独忍受任何一种生活,也是她最终死亡最大的伏笔!
●4●
   村里每隔三年都要重新分田到户,这个权力掌握在村委书记手里。以往阿秀家的田地都分在犄角旮旯,地薄位偏不好农作。因此,家公家婆都希望这次分的田地能肥腻一些,便让阿秀前去书记家说说自家的的想法,希望分到好一些位置的田地。
   阿秀穿上平时舍不得穿的过年衣服,提着几斤猪肉来到书记家里。书记知道了阿秀的来意,超乎热情地请她坐下。鳏夫多年的他露出淫邪的目光,不停地瞄着阿秀的脸。单纯的阿秀并不知道此时危险已经向她靠近,反而觉得书记待自己很热情,有点儿拘谨和脸红。鳏夫开始动手动脚,阿秀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的图谋,意欲离开。欲火难捺的鳏夫一把扯住阿秀,俩人撕扯起来。  一个普通的女人总归还是拼不过男人。阿秀的衣服被撕裂了,头发散开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鳏夫扑了上来,被阿秀竭力推开;阿秀起身想要离开,鳏夫一把扯下了阿秀的裤子。这情景恰被也来书记家要求分好田亩的大喇叭看到了,鳏夫一愣神的功夫,阿秀象一只受惊的小鹿,惊慌地向大喇叭一瞥,那是一种求大喇叭不要误会的眼神,然后飞快地离开了。
   第二天,大喇叭就“哇啦哇啦”地把阿秀与村书记的事说到声带嘶哑。
   阿秀披头散发形容枯槁地坐在大门口,目光呆滞。来来往往的人,喧嚣的集市和激情叫卖的商贩,她都无动于衷,好象真的疯傻了,只有儿子小三嬉戏在身边时,才有一丝浅浅的笑靥。阿秀的老公听到村里的传闻后,不仅没有回家看望阿秀,反而停了给阿秀的基本生活费。因常年田间劳累而患上严重肺结核的阿秀,生活已到了挣扎的边缘。
●5●
   那个冬天出奇的寒冷,水塘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一天早上,我站在阳台上,远望池塘边浆洗的码头。蓦然,一个在码头上洗东西的人影映进眼帘,原来是阿秀!这么冷的天她究竟在洗什么?我悄然下了阳台,抵进看个清楚。
   阿秀坐在码头边,结冰的塘水被她砸了一大片冰棱,塘水里的暖气从水里冒出来,扑腾到她的脸上。阿秀脱掉了那双从未脱下的皮套鞋,又缓缓地脱下袜子,露出她那双脚并慢慢地抬起,好象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那么的陶醉和投入,丝毫没有感
觉到我的存在。我看着阿秀那双白白的脚,天啊!右脚竟然是六个脚趾!在我们农村,六个脚趾是不祥的征兆,那是克家克夫克
运的!怪不得阿秀那么多年把脚裹得严严实实!
   震惊之余,我慢慢退出阿秀的空间。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阿秀打开尘封多年的秘密,向阴冷湿寒的世俗展露她最真实的自我,是在向世人昭示什么?这么一个经年遭受世人唾弃,不受家人信任和接纳的女人,坚强地行呤于生命的韧性中,她究竟心里有什么憧憬,有什么决然?
   太冷了!我回屋重新躺在床上,寻找被褥的温暖。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吵闹声中醒来。妈妈在阳台上晒着被子,我问妈妈为什么外面这么吵,妈妈头也不回说:“那个阿秀死在池塘里了。”妈妈说得很平静,好像一点都不惊奇。
   我跑到阳台,看到几个男子正用翻欲的耙子在水里向池塘中心打着水花;池塘中心漂着仰面的阿秀,穿着那身过年的衣服,穿着那双皮套鞋。我跑到近前,看到被打捞上岸的阿秀脸上露出从来没有过的安祥。
   她选择了这么一个洁净的冬晨,穿戴整齐离开了这个世界,告诉世人,死亡才是她最好的解脱,自尽才是她最好的贞烈!
阿秀因为不到六十岁,进不得祠堂。她的遗体就停在村口那个三岔口,几块木板就是她的人生终点。
   阿秀的老公来了,她的大儿子和二儿子却没有来。那天晚上,只有阿秀十四岁的三儿子呆呆地坐在她的土包坟前,一宿未归!
   第二天,街市仍旧喧嚣,人们依然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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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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