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寻租》作者:宋孝林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7-23 19:58:01

   下午,派出所将召开支部民主生活会。根据议程,作为派出所的党支部书记,我将为民警上一堂《权为民所用》的党课。

   突然电话响起:“我这个人怎样,你最清楚了。你给你们那些办案的同事说说,他们现在要拘留我,肯定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诈骗的事情来?”哦,是我的一位企业家朋友。他的话,我根本没当回事。警察公正执法,不会冤枉好人的。同事们应该只是找他了解情况。
   “叮铃铃”电话又响了。是搞刑侦的同事打过来的:“你的那位企业家好朋友涉嫌诈骗犯罪,被我们刑事拘留了。他狂得很啊!一个劲的嚷嚷是你的朋友。”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听了同事的话,我有些惊诧:那个企业家搞诈骗?我狠狠地将手中的笔掷到办公桌上,几页材料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将头重重地仰靠在椅背上。思绪糊涂了,只能闭着眼睛……
   “多一位朋友,就多一条出路。”当企业家的口头禅在我耳边响起时,很难想象出企业家炫耀自己有一位派出所所长朋友时的情景,也很难想象出企业家当时极力想为自己作辩解的情景。但是,同事那斩钉截铁的话语和自己从事公安工作二十多年的直觉告诉我,企业家肯定犯罪了。
   这么好的企业家朋友,怎么会犯罪呢?我不敢去多想……
 
1、
   认识企业家,第一印象还不错,这人比较热心,甚至还很富有正义感。
   我被提拔到海明派出所工作。单位派来接我的警车,是一辆旧式吉普车,半路上突然抛锚了。“所长,车子有毛病了。”说这话的时候,司机小姚很尴尬。因为第一次出来接新任所长,就出现这样的事情,小姚也不想这样。可是,警车的轮子“呀呀”地转着,小姚无可奈何地支撑起了吉普车的前引擎盖。
   在这里,人生地不熟,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辆小轿车在我身边停下了:
   “警察同志,车怎么了?要我帮忙吗?”一位帅小伙子将头从车窗里伸出来。看上去,年龄比我略小一点。
   “不好意思,车不知怎么回事,突然熄火了。我要赶到新单位去报到,现在就是想找位会修理汽车的人,将车赶快修好。”
   “我知道这附近不远处就有修车的。这样子吧,你到什么地方去报到?我先将你送到单位,然后再帮你找个修理工过来。怎么样?”
   “海明派出所。”
   “那你可是我的父母官了,我最崇拜人民警察了,送你更  是我的荣幸。”这小伙子嘴蛮甜、蛮能说的。
   就这样,我上了这位小伙子的车。在车上,我知道了这小伙子是海明镇一家企业的负责人,生意做得还不错。
    “企业家,我们公安机关服务的重要对象。”我半开玩笑地告诉小伙子:我是海明派出所的新任所长。
   这下子,小伙子乐坏了。他告诉我,他知道海明镇的派出所老所长刚刚退休了,有一位新所长即将来上班,没想到新所长还没有到单位,就被他遇着了,这感觉太爽了……
车行到海明镇街东头,老远就看见一帮人在路边围着看什么。小伙子,哦不,企业家告诉我,那里又有人在“搭花牌”(指赌博),又不知是谁会上当受骗呢?
   “怎么样?新官上任三把火,好好的治理一下这帮‘搭花牌’的。”看样子,企业家很希望我能立即查处一下这种违法行为。
   “你说得很对。停车,是该狠狠地处理一下这种违法行为。”
   那帮“搭花牌”的违法人员见有警察过来了,收拾起来刚想溜,可后面的退路被企业家堵住了,只好乖乖地跟着我来到了派出所……
   在我的第一印象中,这位小伙子企业家是一位热心的人,是一位富有正义感的人,值得交往。
 
2、
   单身一人在异乡工作,企业家平时没少照顾我。
   我到派出所工作后的第五天傍晚,企业家就来到了派出所。
   “所长好!”企业家还没有跨进大门,老远望见我,就大声叫开了,嘴真甜。
   “企业家,你好,晚上过来有什么事吗?”我想,企业家说不定有什么事情来派出所的。如果没有事情,我也尽了自己的礼节。有了第一次叫“企业家”的开始,我更乐意直接呼他为企业家了。
   “没什么事情,闲时,我喜欢到处转转,喜欢找人聊聊天。我知道所长今晚值班,就过来看看。”
   “我还以为你这么热心的人到派出所来有什么事。好的,今晚我们就聊聊。”我初来乍到,对这里的情况不太熟悉,正愁着要找人谈心。企业家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正当我空闲的时候,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考虑到我值班的辛苦,企业家还特地到街上买来了小菜……
   这一次,我们谈了好长时间,谈了很多内容,收获确实不少。我打心眼里佩服企业家是一位不错的朋友,会说话,敢作为。工作中,如果多几位企业家这样的朋友,肯定会避免不少麻烦的。
   “我看你们经费也比较紧张,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向我提。”将企业家送到派出所大门口,临分手时,企业家没忘记添上一句。
   派出所经费是有点紧张,但对企业家说过的这句话,我也没当回事:“嘴上客气,这是交往的礼节,十分正常。”
没想到,企业家还真将自己的那句话放上心上了,没少到派出所来转。有时候,派出所食堂里少点米、油之类的,企业家到派出所来转一圈,便会主动地送过来。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有时硬给他钱,他说什么都不肯要,总是说:“多一位朋友,就多一条出路。我不会有什么麻烦事找你的,你放心。”
   “什么时候,将大家请到我单位聚聚?”有好几次,企业家还主动邀请我将大家一起带到到他的单位或家里做客。
其实,我根本不了解企业家的真实为人。但是,企业家给我留下了美好的第一印象,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会看错人。     “企业家是一位好人,交这样的朋友,值得!”我是这样想的。
 
3、
   两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企业家突然跑进我的办公室:“所长,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一下,不知你是否能够帮得上忙?如果能够帮上忙,就请你出点力;如果不能帮忙,就算了。”语气不是强人所难。
   企业家告诉我,他的一位亲戚生了二胎,家里条件比较差,现在计生部门正在通知他的亲戚家交超生的费用,想请我出个面,与计生部门打个招呼,少交一点。
   想到企业家的为人,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出面帮那家超生户求了个情。果然,计生部门后来少收了近两万元的费用。那次,高兴之余,企业家还特地送了一点茶叶给我,说是他的亲戚表示的一点小意思,值不了几个钱。
   “你将茶叶带走。”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刚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企业家已经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仿佛知道我要他将茶叶带走。
   望着企业家从眼前消失的情形,我叫来内勤民警:“这点茶叶,就留着单位招待用。”
   企业家有时遇到一点难事,我也没少费功夫。但我觉得,就冲企业家待人热诚的那个劲,就应该帮帮他,甚至认为就是自己应该努力做好的事:帮那位超生户求个情,这也是我自己在关爱弱势群体。
   又有一次,另一位企业家的儿子涉嫌抢劫,被刑警大队逮住关进了看守所。企业家又找到我,说那位企业家是他的表哥,被抓的是他的远房侄子,还没有满十八周岁。如果就这样被关了起来,那这一生不就毁了吗?现在执法都搞人性化执法,你看是不是能够将其取保候审?说着,企业家还拿出一张旧报纸,指着上面的一段话:“你瞧,人家检察院还搞人性化执法,对未成年还作出免予起诉呢!公安机关为什么不能先取保候审呢?”
   想到企业家的为人,想想企业家讲的话也有道理,我又答应了。当天下午,我来到局里,找到了分管副局长,将自己的想法与他进行了交流,说:“烦请局长集体研究一下。”
可是我刚回到派出所,企业家就跟着到了派出所:“所长,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帮个忙,这件事其实是在做好事,并不是坏事。现在搞人性化执法,这是大气候,只要你再给分管副局长打打招呼,他肯定会答应的。”企业家誓有不将此事办好不罢休的意思。
   碍于情面,下午,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分管副局长,请他无论如何再研究一下……
 
4、
   我没有感觉到企业家做错了什么,可是,事实如今就在眼前,企业家被拘留了。我低头坐在办公室,不知该说些什么?
   向来不抽烟的我,连点了几支,办公室里烟雾弥漫……
   指导员不声不响地来到了我的面前,递来一杯白开水:   “水,还是单纯的好,永远不会浑浊。如果加入茶叶,要分清好茶坏茶。我提醒一下,你其实是被朋友蒙蔽了。那人从一开始就是看中了你做警察手中的权力才与你交‘朋友’的。平时,他可以烧点香、 搞一点感情投资,真到他用你的时候,给你找的事可就不一般了。这次,你朋友跟另一位企业家要了十万元现金,说是能将在农场服刑的那位企业家的独生子办理假释。可是,他收了钱后,半年时间过去了也没有结果,钱却进了他个人的腰包,结果被告发了。经公安机关侦查,你朋友根本就没有去办那件事,但对外界却说将钱用在公关上了……你这位朋友的为人,在这工作时间长的民警都晓得。我们镇上好多人都称他是‘大能人’,有难事的时候,不少人会去求他帮忙,而他不问事情是否能够办成,总会收下数额不等的公关费。我不知道现在将这位所谓企业家的人品告诉你,算不算迟?”
   同事之间、上下级之间,有时碍于某种面子,不得不收起想说的话语。听了指导员的一番忠告和一个“?”,我如醍醐灌顶,突然感觉有无数人站立面前,咒骂着我。
   “你帮我家小孩登记户口,收了多少钱?”
   “你帮我家儿子取保候审,收了多少钱?”
   “多一位朋友,多一条出路。”现在想来,这只是企业家当初为自己精心设计和选择的一条出路。这条出路,粉饰了他的真实意图。他寻租到了政府官员的权力,其中包括我---一名警察的权力,而我却放松了警惕,疏忽了他的意图。对我而言,这是一种耻辱。
   指导员离开我办公室的那一刻,我的思绪也逐步清晰起来,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这是我党的优良传统。我决意以身释法,亲自给民警讲述自己的这段经历,让《权为民所用》这堂党课,生动并贴近身边的实际。
 
 
 
 
              (供稿:江苏省盐城市盐都区公安局民警宋孝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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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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