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唢呐红》作者:邢根民

来源:  日期:2017-07-12 10:31:10

   屋外,凛冽的西北风呼呼地刮着,发出悠扬的口哨声。

   欢子蹲在大门口,看着黄沙随风飞扬、遮天蔽日,心里很茫然。他已经十六岁,初中毕业快半年了,正为自己来年的出路发愁。
   “欢子,吃饭了!”爹已经是第三次催他回家,可他像没听见一样,依然双目眺望黄沙,心里像肆虐飞扬的黄沙一样迷乱。
爹没再催他,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发呆。一会儿,屋里飘来一阵悠扬的唢呐声,声音忽而如泣如诉,忽而又如欢如笑,洪亮得整个沙窝窝都能听见。
   欢子正在发愁,忽然听到这样的唢呐曲子,心里不觉一阵悲伤,一阵欢喜。他起身回到屋里,看到爹正蹲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双手端着一只一尺来长的唢呐,脸向上扬起,唢呐的喇叭口朝着窗外天空,随着爹的两腮像青蛙肚子一样一鼓一鼓,双手十指一阵上下按动,唢呐就吟唱起一曲时而悲壮、时而欢快的曲调。欢子还注意到,唢呐的喇叭口绑着一条色彩暗淡的红绸子,红绸子随窗口吹来的风徐徐飘起,轻抚在爹黑棉袄的胸襟上。
唢呐声并没有因欢子的进来而停止。这是欢子第一次看到爹吹唢呐,第一次听到这么凄凄动人的唢呐曲子,他怎么也没想到爹还有这一手。
   美!真美啊!他在心里暗暗称赞,
   看着欢子如醉如痴听着唢呐调子,爹在一阵高昂欢快的长调之后收起了唢呐,然后盯着欢子:“好听吗?爱听吗?”
欢子点点头:“好听,爱听。”
   “想学吗?”爹问。
   欢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想学,怕学不会。”
   “只要想学,就没有学不会的。”爹的语气很坚决,好像很有  把握教会欢子学吹唢呐似的。
   明天就是春节了。天快黑时,远处的村庄上空想起了零碎的鞭炮声,而沙窝窝里的这户人家却像与新年隔绝一样。昏黄的电光下,爹珍爱地抚摸着唢呐和那条红绸子,对欢子讲起一段陈年往事——
   “欢子,知道这个唢呐是怎么来的吗?知道这唢呐红是怎么回事吗?说来话长啊!你爷爷还年轻的时候,就是全村吹唢呐的老把式,一口气能吹出十多个曲子,在咱沙窝窝里没有人比他吹得再好了。那时候你爷爷组建了个唢呐乐队,专门给人家有钱人过红白喜事时吹唢呐,挣点零花钱和吃货。你奶奶做姑娘的时候就是被你爷爷的唢呐声迷住了,你爷爷的唢呐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你奶奶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却非要嫁给穷得精身子摇棉袄的你爷爷,家里大人肯定是一百个不愿意,你奶奶就在一个除夕夜背着家里人跟你爷爷私奔了。不久,你奶奶就怀上了爹。你爷爷对你奶奶也是爱得发痴,第二年除夕,你爷爷带着乐队给一家财主家吹完曲子,回来时当天挣的一块大洋买了一条红绸子,准备给你奶奶作新年礼物。可是呀,当他冒着大风雪从城里赶回家时,却看到你奶奶躺在炕上已经没有了气息,下身是血淋淋一片,胸口却紧紧搂着一个吃奶的小娃……”
   爹说到这时眼里已闪着泪花,声音也哽咽起来。他抹把眼泪,继续说:
   “后来,爹长大了,你爷爷却老了。他的气息不足了,再也吹不起那样高昂动听的唢呐曲子了,就手把手传给了爹。爹十六岁时就跟着你爷爷开始学吹唢呐,你爷爷给爹教会了双鸭子、吐火、吐丝的绝活后,就离开了人世。爹接过你爷爷的传家本领,开始走乡转村给人家吹唢呐挣点零花钱。谁知刚刚吹得起劲时,文化大革命开始破四旧,唢呐不能吹了。那时候,生产队在沙窝窝里新开了一片地,修了个小房子,需要一个人住在这里日夜看护庄稼。这地方离村子有十多里远,没人愿意去。为了能偷偷吹几声唢呐,爹就主动找生产队长去南边地里看庄稼。天一黑爹一个人在小房子里吹唢呐。有一天晚上,爹吹得正欢时,门被推开,一个姑娘走进来,说爹吹得真好听,把她的心都吹碎了。后来,这个姑娘就成了你娘。爹和你娘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从怀里掏出那条你爷爷留下的红绸子,送给你娘。你娘舍不得用,就把红绸子绑在唢呐脖子上,说看着红绸子,听着唢呐声,她就能看到、听到爹的心动。你三岁的时候你娘得了痨病走后,爹就再也没有吹过这个唢呐……”
   欢子从爹手里接过了这个绑着红绸子的唢呐。他虽然不会吹,但还是学着爹的样子,双手手指摁着唢呐的孔,嘴唇裹住唢呐哨子,那一刻,他仿佛听看了奶奶和娘当年听爷爷和爹吹唢呐的样子,也想象着新农村的田间地头人们争相蜂拥而来的情景,这期间也许会有一位他心爱的姑娘在等着他。
这一年,是一九八二年。
   若干年后,欢子把唢呐吹得风生水起。他从村里挑了四五个爱好这门手艺的后生,组建了唢呐红民乐队,从此,欢子带着这个乐队在全县各个乡村施展才华。所到之处,欢子都要露一手祖传绝活,用那个绑着红绸子的唢呐吹一段凄美的曲子,引得乡亲们蜂拥而至,掌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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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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