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泪水》作者:孔春山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9-06 10:36:26

   梦里,我又看见了父母,看见了我们曾经住过的草棚和土屋。

   土屋没有做成以前,父母住的草棚是用芦苇搭成的,顶端用茅草遮风挡雨。那时候生活太苦,苦得母亲记不清我们是哪天出生的,只记得一个大概的月份,姐只比我大几岁,几乎充当了家里的全劳力:煮饭、放牛、放学后帮父母挣工分。我这一辈,家里就我一个男孩,其余都是姐姐妹妹。父亲说我是香火,不要我做家务事,每天背着一个比身子还要大的书包去上学。我的下面是两个妹妹,一个刚能走路,一个睡在摇篮里。
   父亲和母亲没有固定住所。草棚在我出生以前已经换了好多个。父亲曾经是湖南湘潭国家戏剧院的演员,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响应党的号召下放到农村支援农业,后来到官塘林场谋了一份临时工。母亲也是逃荒来到湖北的,饿得实在难以忍受时遇到了父亲。父亲盛了一碗饭给她,她说父亲是个好人,就这样与父亲一道过起了日子。
   父母结缘后在林场没多久就生下了大哥。大哥生下来体弱多病,只活了八个多月。母亲怀我时不能挣工分,所有的担子都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父亲精通湖南花鼓戏,还会楚剧、京剧、越剧,会想出一些养家的法子。他就近招揽了几个爱好戏剧的人学戏,逢年过节在乡下搭一个舞台演出。锣鼓一响,热闹非凡。每招收一个徒弟就可以得到一点柴米油盐养家糊口。钱是没有的,那时家家都穷。
   好不容易过上了片刻安宁日子,可好景不长,村里人说父亲这是图私财,搞资本主义。生产队长马上号召群众把父亲揪出来批斗,还要父亲交出可怜的一点柴米油盐。
   在那个村庄呆不下去了,父亲母亲带着姐姐搬到了另外一个村庄。姐姐说父亲特别舍不得那几间草棚,临走时转过身望了好久。到了下一个村庄,父亲又搭起了一个草棚。
一晃好多年,家里的人口多了,父亲的担子也重了,父亲不能招徒弟,只能捡些干柴到集市上换点油盐。父亲埋头挣工分,养活我们全家。
   母亲极善良的,自己不吃不喝都要顾及我们,有要饭的来了,她自己不吃也要盛给他一碗饭。姐姐不依,母亲说要饭的可怜,给一碗饭等于救了一条命。
   冬天来了雪花飞扬,我与姐妹们都蜷缩在草棚一堆柴火旁,风不停地在茅草屋顶上咆哮,草棚不停地摇晃着,煤油灯吹熄了,父亲在山凹里捡柴没回,母亲照看着柴火堆的火焰不熄,在草棚门边来回走不睡觉。父亲回来后我们踏实了,风再大草棚都是稳稳当当的。
   小时我最盼望过年,因为过年能穿上新衣,有好吃的。过年的新衣是母亲在集市上买的粗布,请乡下的裁缝到家里来做,母亲特别叮嘱裁缝要做大一些,过年的新衣要比我们的身材大很多,穿着像戏班子里的人一样轻飘飘的。尽管这样,我们都很喜欢,到处炫耀。
   能吃上一顿有肉有鱼的年饭确实不易。而往往因为这,父母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过年所需提早一个月就要作准备。集市与我们住的草棚隔着一个湖,父母装一船干柴到集市上卖了才能换回油盐及过年的物品。有一年,父亲卖了柴火撑船回家时,湖上起了狂风,船被掀翻,母亲掉到水里。父亲懂水性,先救起母亲放到停稳的船上,又跳下水去捞那些掉到湖里的油盐及过年的物品,直到捞完才撑船回家。
   一片片湖滩一望无际,看不见荷叶莲花水草花争香斗艳的色彩,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荷杆,蒿草杆在寒风的吹拂下摇曳,河水退了,到处都是淤泥。父亲拿铁锹在淤泥中挖莲藕,天上飘着雪花,河鸟成群结队地站在离父亲不远处翘首等待着,看父亲能否分给他们一丁点食物。很快湖滩成了一片雪原,父亲挥动着锹,赤脚站在淤泥中,心中只有信念,多挖一些湖藕才能多卖几个钱,才能在过年饭桌上多添几个菜。
   我至今都不能忘记年饭那几个鱼肉饭菜的香味。母亲是不上桌的,她总是安排我们坐好,然后分别往我们碗里夹菜,自己端着碗坐到门槛边的一条凳子上。父亲在桌子上方坐着朝我们微笑,说祝福的话,可惜我们都没听懂。
   平常来客人母亲也不上桌吃饭,她总是把座位让给客户,给客人夹满菜,然后自己坐到门槛边的一条凳子上。
   直到我成家时,父亲终于拆掉了最后的草棚,做了几间泥砖土屋。大锅饭的日子也结束了,家里分了田地。父亲又有奔头了,到处卖苦力挣钱,还招收了一些想学楚剧的徒弟。
最后那个草棚的日子我最为父亲感到自豪,父亲居然能上乡镇影剧院舞台当导演。我与姐妹们免费门票看戏优先。舞台上铿锵的楚剧音乐与锣鼓声,父亲饰演青衣、花旦、武小生、书生让人既啼笑不止,也让人流泪。
   从那以后,父亲觉得他的舞台艺术与唱腔需要家传,于是闲憇就教我与姐妹们学戏,先是教我国戏京剧唱腔,然后教扮演花旦《贵妃醉酒》中的贵妃,后来还教我《四郎探母》中的小生。
妹妹扮演《红楼梦》中的英俊小生贾宝玉,表演活灵活现。
……
   父亲始终保留着勤劳节俭的本色,他常以给我们做的那几间土屋作为安稳家庭的力量,要我们莫要羡慕别人,做人要坐得正,行得端,不做亏心事,靠自己的劳动吃饭。
   岁月流逝,父亲老了,满头的白发,满脸的白胡子,太阳落山时父亲坐在阶沿上拉起二胡,唱几句《霸王别姬》或《辕门射戟》。家里那几丘田成了他的命根子,经常在田埂上走走瞧瞧。
   父亲的离去卒不及防,成了我一生的遗憾。他是在一天早晨突发脑溢血倒地,我抱起他飞快地往医院跑。弥留之际,父亲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我泣不成声。父亲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或许他还想招收几个戏剧徒弟,或许还想把庄稼种好,或许还想给我们做一顿丰盛的年饭……一切都挽救不了父亲的生命,父亲还是走了。
   令我愕然的是母亲离世比父亲还要快。母亲是因心脏病离世的,临走只说了几句话:“你一定要供孩子读书,家里的那几间土房子有危险不能再住了……”慈母音容永离去,千呼万唤唤不回,母亲的离世让我欲哭无泪。父亲和母亲对我的关爱,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报答了。
   母亲逝去的那年,我开始筹建房屋。在各方面的帮扶下,一幢三层的小楼房完美竣工。也是在那年,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屋在寒风暴雪中倒塌了。
   茅草屋告别了我,土屋子告别了我,父母亲告别了我,一年一载,告别不了我心中永远的思念。
 
   作者简介:孔春山,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70后,湖北咸宁赤壁人。在全国省、地、市报刊媒体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小说《明天》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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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瑶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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