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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盖(十四)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武和平

15

凌晨两点钟,严鸽赶回家中。她轻轻拧动门锁的把手,蹑手蹑脚进了房间。不想卧室内的刘玉堂没有睡,正在床上靠着抽烟,床头柜的台灯边上散乱放着城市建设规划文件。听见客厅有响动,他说:牛奶放在茶几上的保温杯里。严鸽问怎么还没睡,刘玉堂灭了烟,说,滨海大道的拆迁出了问题,明天一早要召开协调会。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快洗澡睡觉。

严鸽极度疲乏,浑身像散了架,两腿如灌了铅,看丈夫仍然没睡,明白他在专意等她,心里也顿时生出一阵需要爱抚的渴望。淋浴过后,她被玉堂一把揽在了怀中,焦渴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随着肌肤的摩挲和接触,愉悦向每一寸肌体扩充着。摸着丈夫光滑的脊背,严鸽感到了依偎在男人胸前的安全感,享受着做女人的甜蜜。就在这时,她感到丈夫的背脊突然变得坚硬无比,粗重的喘息大到严鸽不得不急忙捂住他的嘴,担心隔壁卧室敏感而体弱的儿子会听到声息。一种酣畅的快感使她精神上既安详又喜悦,几天来的不快与怨艾全都化为乌有。如果不是丈夫后来的那番话,严鸽会感到这是结婚以来难得的良宵,但这种近乎完美的感觉很快就被击得粉碎。

经常不能与妻子共处一室的刘玉堂觉得意犹未尽,有一搭无一搭地搜寻着话题,突然凑在妻子耳边问道:“嗨,你的那个副手和你配合得怎样?”

严鸽被勾动了心事,随口答道:“还可以吧。”

“什么叫还可以?我早就说了,这种干部配备简直是在培养反对党。曲江河的牛脾气只能当一把手,哪能屈居于一个女人手下。肯定尥蹶子了吧。”

知道刘玉堂对曲江河素有成见,她本不想扯得过多,但突然想起曲江河已得知了自己去司法局的消息,怕丈夫在背后在起助推作用,便说:“江河在业务上还是有一套的,我还是想发挥他的所长。”

“你千万不要提这一壶!他这种业务对沧海经济发展是有害的,整天满脸阶级斗争,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当坏人。就说他对孟船生吧,就像蚂蟥吸血一样咬住不放。就算当年有些冲冲打打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些年他又为市里办了多少好事。我听说就连鲅鱼寨乡亲们的猪圈都是经他砌成了水泥的,还用上了沼气……”

“依你看,船生到底有没有实质性的问题呢?”

“你的兄弟你该了解。这涉及一个执法理念问题。沿海一些地方穷得叮当响,经济起步时,有些个体户不就是靠走私,搞假冒伪劣发家的吗?现在咋样?建起了行业自律协会,主动打假。市场经济就是从无序走向有序的,要追究原始积累时的原罪,那还不成火车地抓人?我上次严厉批评过他,不能戴着计划经济的老花镜去看今天的市场经济。退回去十几年,投机倒把、囤积居奇都是罪,连流动人口都是盲流,现在都变成了合法的市场行为,又该怎么解释?”

玉堂说得来了精神,往茶几上找烟抽。严鸽伸胳膊挡了回去,就手端起了早已倒好的温开水递了过来。玉堂呷了口水,谈兴不减。“你也劝劝你的那位曲教官,再这样一根筋,早晚要给历史淘汰。这不,开着大悍马又把弱势群体给撞了。现在不比过去,老百姓的民主意识可不一般了,就敢民告官,和你上法庭理论。你到了公安局,首先要治一治这种霸气、匪气,可不敢护窝子啊。”

刘玉堂的话语中开始流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味道,还特别刺耳地提到“教官”二字。严鸽突然地推开了丈夫横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拉过另一床被子,一头钻了进去。待到刘玉堂再来和她温存的时候,早被严鸽紧紧掖了肩头的被角,脊背对着丈夫说:“今后咱们约法:单位的事家里一律免谈。”

“好,好。”玉堂知道说漏了嘴,便缄口不语了。

丈夫鼾声轻起,严鸽却再也无法成眠。十几年前,在省警察学院的曲江河是一个不苟言笑、出奇严厉的刑侦教官,对干部家庭出身的学员似乎有天然的敌意。严鸽在入学前考试驾驶科目,没有摸过方向盘的她为了提高测试积分,提前一天跟父亲的老司机临阵磨枪练了一下午,车考中差点儿撞了学校的围墙。结果在研究录取时,曲江河不依不饶,要求把她退回去,并且出言尖刻,说警院是选警不是选美。如果不是院长做工作,严鸽差一点儿和警察职业失之交臂。

而运气更差的要数比她晚几届的夏中天,他的父亲袁庭燎当时还是金岛的开发区主任,曲江河对他更是格外挑剔,批评和训诫成了家常便饭。进入第二学年,夏中天为向社会上的朋友炫耀自己的照相技术,潜入学校实验室,偷出一台最好的照相机。放回时却被曲江河抓了个正着,竟建议校方严肃学校纪律,对夏中天给予开除学籍的处分。反过来,曲江河对马晓庐和卓越这些平民子弟却照顾有加,关怀备至。

随着对曲江河进一步的熟悉和了解,严鸽逐步转变了最初的看法,还对他萌生了好感和爱慕。曲江河是全警院唯一没有大学学历的兼职业务教官,但他讲授的刑事侦查课却令全院师生折服。他可以从古代皋陶断案讲到日本推理小说《点与线》,从福尔摩斯探案联系到华人神探李昌钰。他醉心于犯罪学的研究,精通刑法学、痕迹学和预审术,堪称职业警察中出类拔萃之辈。严鸽当了学员班长后,有更多的机会接触曲江河,也因而走进了他的生活。

曲江河大严鸽八岁,因父母早逝,高中辍学步入社会,历尽艰辛,但一直奋发苦读,完全靠自学取得了中文、法学双学士学位。他带出的刑警队八年没有凶杀积案。几年后,曲江河结束了警院兼职教员的经历,重返市局刑警支队就任支队长。严鸽恰巧分配到刑警队做侦查员,一切都好像是天作之合。在严鸽的心目中,曲江河不仅是师长,而且是心仪已久的异性朋友。按照正常的感情发展,以后的一切似乎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但命运在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变异,幼时青梅竹马的伙伴、数年前出国留学一直未归的男友刘玉堂偏在这时回到了沧海。在严鸽的心目中,刘玉堂也属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和曲江河相比,他很像一件质地普通但是经过精心雕琢的玉器,而曲江河倒更像表面粗粝的天然璞玉。她和刘玉堂之间缺少怦然心动的激情,尤其是无法进行心灵深处的沟通。刘玉堂更多关心的是自己的仕途,更易受世俗的影响。但痛切地感受到这一切,都是在她结婚之后。正因为如此,严鸽才为自己最终的选择后悔莫及。多年来,曲江河始终是她精神上的挚友,她也在默默地补偿自己当初对他造成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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