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瓶塞》 第三章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5-01-04 16:01:55

第三章德伯莱克的私生活

警察搜查他家后的第二天,德伯莱克议员吃过午饭回来时,被看门的女人克蕾蒙丝叫住了。她终于为他找到了一个十分可靠的女厨子。

几分钟之后,这个女厨子就来了。她出示的证件都毫无问题,在证件上签字的,都是他随时可以打电话去了解情况的人。女厨子年纪虽然不轻,但手脚还很利落。她同意自己一个人承担全部家务,无需雇别的仆人帮忙。这是德伯莱克提出的条件,他希望被人监视的可能性越小越好。

到这里来之前,她是在国会议员索勒瓦公爵家干活。德伯莱克马上给这位同僚打电话了解情况。索勒瓦公爵的管家给他的回答全是关于她的好话,于是她被雇用了。

刚把行李搬来,她就开始干活了。她打扫了一整天,还准备了晚饭。德伯莱克吃过晚饭便出门了。当晚约十一点钟的时候,看门的女人已睡下。女厨子轻轻地打开花园的栅栏门,一个男人从那里走了进来。

“是你吗?”她问。

“是的,是我,罗平。”

她把他领到四层楼上自己住的那间朝花园的房间里,然后开始抱怨起来:“你又要搞什么鬼名堂?总是搞这种鬼把戏!你就不能让我有片刻的安宁,非要让我来这里,干这么多活儿!”

“有什么法子呢,我的好维克多娃!每当我需要一个举止令人尊敬、品德无可指责的人时,总是想到你。你应当感到受宠若惊才对呢。”

“你还觉得挺得意呢!”她咕哝着说,“你又把我投进虎口,却反倒为此开心!

“可你到底要冒什么风险呢?

“冒什么风险?我所有的证件都是假的!”

“证件本来就都是假的嘛!

“如果德伯莱克发现了怎么办?他要是去调查呢?

“他已经调查过了。”

“啊!你说什么?

“他已经给那位你荣幸地服务过的索勒瓦公爵的管家打过电话了。”

“你看,这下我不就完了吗?

“管家可是对你赞不绝口哪!”

“他并不认识我啊!”

“可我认识他,是我把他安置在索勒瓦公爵家的。现在,你该明白了吧……”

维克多娃显得稍微放心一点儿了。

“好吧!但愿一切都按上帝的旨意行事……或者说,按你的旨意吧。那么,我在这里应当做些什么呢?

“先给我安排个地方住下。过去,你用你的乳汁哺育了我;今天,你也完全可以把你的房间分给我一半。我可以睡在椅子上。”

“然后呢?

“然后?然后给我饭吃啊!”

“再然后呢?

“再然后?和我配合,在我的指挥下进行一系列搜查,目的是……”

“目的?

“是要找到我跟你说过的那件宝贝。”

“什么宝贝?

“一个水晶瓶塞。”

“水晶瓶塞?耶稣,玛丽亚!这叫什么啊!要是找不到这个瓶塞呢?

罗平轻轻地握住她的胳膊,神情严肃地说:“要是找不到这个瓶塞,那么吉尔贝,那个你认识并且非常喜欢的小吉尔贝,还有沃什莱,就很可能上断头台。”

“沃什莱,他死不死对我无所谓……一个无赖!可是,吉尔贝……”

“你今晚看报了吗?事情越来越糟了。沃什莱控告吉尔贝刺杀了仆人。这很自然,沃什莱所用的那把匕首恰好是属于吉尔贝的,这一点今天早晨就被证实了。吉尔贝虽然很聪明,但没有胆量,所以他被吓得张口结舌,甚至胡说八道,乱编一气了。这样做,他是要毁掉自己的。情况就是这样。你愿意帮助我吗?”……

半夜,议员回来了。

从那天起,罗平一连好几天都按照德伯莱克的生活规律安排自己的活动。德伯莱克一离开公馆,罗平便开始搜寻。

他有条不紊地干着,把每个房间都分成几部分,然后一部分一部分地仔细搜查,每个角落都要翻过,每一处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要查看。

维克多娃也在寻找。可以说任何地方都不会被他们忽略:桌脚、椅棱、刀片盒、电线槽板、镜框、画框、挂钟、塑像底座、窗帘的卷边、电话和其他电器,等等,一切可以被用来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仔细地搜查了一遍。

他们还严密地监视着议员的每一个行动,甚至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诸如他的目光、他读的书籍以及他写的信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

这些事做起来很容易,因为议员好像没有什么秘密。他的房门从来不关;他从不会客;他的生活就像机械一样有规律:下午去议会,晚上去俱乐部。

“不管怎么说,他身上总有那么一点儿不光明磊落的东西。”罗平说。

“我跟你说吧,这纯粹是浪费时间。”维克多娃嘟囔着,“咱们早晚要给人抓住的。”

警察局暗探的出现,以及他们在窗前来来回回的走动把维克多娃给吓坏了。她简直无法相信这些人到这里来不是来抓她维克多娃,而是为了别的目的。每次出去买东西,她都奇怪为什么这些人不来抓她。有一天她买菜回来时,神色非常慌张,盛食品的篮子在她的胳膊上抖动着。

“喂,你怎么了,我的好维克多娃?”罗平问道,“你的脸都吓白了!”

“吓白了……是吗……有情况……”

她不得不坐下来,费了好大的劲才结结巴巴地说:“有一个人……有一个人刚才凑到我身边来……在卖水果的女人那边……”

“怎么,他是要绑架你吗?

“不是……他交给我一封信……”

“看你,还不高兴呢!这一定是封情书!”

“不是……‘把它交给你的主人’他这样说。‘我的主人?’我问。‘对,就是住在你房间里的那位先生!’他说。”

“啊?”

这一回轮到罗平发抖了。

“快把信给我!”他说着,从她手里夺过了信。

信封上没有写收信人的地址和姓名。不过,在这个信封里面还有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烦请维克多娃交亚森·罗平先生”

“啊!”罗平咕哝着,“这一手可真厉害!”

他打开第二个信封,里面有一张纸,上面用粗笔写着:“您所做的一切既徒劳又危险……请不要再坚持下去了……”

维克多娃呻吟了一声便晕过去了。罗平感到自己受了最粗暴的侮辱,脸一直红到耳根,就像一个决斗者藏在心底里的秘密被对手用讥讽的口气大声地给揭露出来了一样。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维克多娃依旧在议员家干活,他自己则整日躲在她的房间里冥思苦想。夜间,他睡不着觉。

他心里总是在想:“这样苦苦思索又有什么用呢?我遇到的并不是一个能靠思索解决的难题。可以肯定,我不是唯一在搞这件事的人,在德伯莱克与警察局之间,除了我这个第三者之外,还有一个第四者在为自己的目的活动着。这个第四者不仅认识我,而且对我的意图了如指掌。可这个第四者到底是谁呢?我会不会弄错了呢?还有……唉!算了吧……睡吧!”

然而,他却睡不着。大半夜就这样过去了。快到清晨四点钟时,他似乎听到这座房子里有声音。他赶紧起来,从楼梯上面看到德伯莱克正从一楼往下走,然后朝花园走去。

一分钟之后,议员打开花园的门,跟一个把头缩在大衣皮领子里的人一起走回来,并把那人领进自己的书房。罗平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因此早已作好了准备。那间书房的窗子和罗平所住的房间的窗子都在房子后面,朝着花园。他在自己房间的阳台上拴了一条软梯,轻轻地展开,然后顺梯而下,一直下到书房窗子的上面。

书房窗子的护窗板全部紧闭着。不过,由于窗子是圆形的,所以上面有个半圆形的气窗还开着。通过这个气窗,罗平立刻认出自己误以为是男人的来客,原来是个女子。她看上去很年轻,虽然黑发中已夹杂着灰发。她穿着并不讲究,身材颀长,那张脸很漂亮,眼睛里流露出精神上受过折磨的人才有的疲倦和忧郁。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罗平暗想,“因为她脸上的线条、她的眼神、她的相貌,我都感到熟悉。”

她靠桌子站着,一动不动,听着德伯莱克讲话。德伯莱克也站着,嘴里在激烈地说着。他背对着罗平,不过罗平弯下身,看到对面恰好有一面镜子反射着议员的形象。罗平吃惊地看到他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目光,一种充满野蛮和兽欲的目光盯着他的女客人。

她自己大概也被这种目光弄得很不舒服,因为她坐下来了,并且垂下了眼帘。德伯莱克向她俯下身去,似乎要用他那两条长着一双大手的长胳膊去拥抱她。罗平突然看到那女子的脸颊上淌着泪水。

也许正是这些泪水使德伯莱克失去了理智,他猛然粗暴地抱住那女人,用力把她向自己这边拉。她则用一种充满仇恨的动作奋力将他推开。经过一阵短促的撕扯,两个人都站起来了,面对面地站着,像死敌那样互相斥责。罗平注意到那男人的脸在抽搐,表情非常残酷。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住口了。德伯莱克坐下来,脸上的表情凶恶狠毒,带着几分讥讽。他又开始说话了,并且用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桌子,好像在提什么条件。

她却一动不动,高傲地挺直身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地望着前面。罗平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完全被她脸上那种既刚毅又痛苦的表情吸引住了。罗平竭力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眼熟。突然,他发现她轻轻地转过头来,用一种不易察觉的动作往前移动着胳膊。

她的胳膊已经伸出很远了。罗平看到桌子尽头有一个长颈瓶,上面有一个金边瓶塞。她的手够到瓶子,摸着它,然后轻轻向上抬起手,抓住瓶塞。她的头很快地动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瓶塞又被放回原处。无疑,这不是她要找的那件东西。

“真见鬼!”罗平暗自想道,“她也在找一个瓶塞!看来这件事一天比一天复杂了。”

他又注意起那个女子来,并且十分惊讶地发现她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可怕、无情和凶狠。他看到她的手继续在桌上移动,并且用一个连续的、不易发觉的动作,把一堆书推开,然后又慢慢地、但非常准确地朝一把匕首挪去。匕首那锋利的刀刃在一堆纸中闪着白光。她的手痉挛地抓住了刀柄。

德伯莱克继续说着什么。在他背后,一只手毫不颤抖地慢慢抬了起来。罗平看到那女子用一双失神而疯狂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德伯莱克的脖子——她已选好了插匕首的地方。

“您正在干一件蠢事,漂亮的夫人。”罗平心里这样想着。

他已经在考虑怎样脱身,并且带着维克多娃离开这座房子了。这时,那只抬起来的手却犹豫起来。不过,这种脆弱是很短暂的,她又咬紧牙关,那张脸由于充满仇恨而抽搐得更厉害了。她终于做出了那个可怕的动作。与此同时,德伯莱克弯下身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一把抓住那女人正向他挥动的柔弱的手腕。令人惊奇的是,他连一句谴责她的话都没说,似乎她要做的事一点儿都不令他奇怪,好像这是很平常、很自然、很简单的事。

他只是耸耸肩,显出自己是个对这类危险习以为常的人,接着,便在房间里踱起步来。

她已经放下匕首,把头埋在手里哭泣着,全身都在颤抖。他走回她身边,又开始敲着桌子说起话来。她摇头表示不同意。由于他还坚持,这回轮到她猛烈地跺脚,用力喊着,声音非常响,连罗平都听到了:“决不!决不!”

于是,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把她的皮大衣拿过来,披在她肩上。她则用一块花围巾把头包严。他送她出去。两分钟之后,花园的门又关上了。

“非常遗憾,我不能跟在这个奇怪的女人后面,向她了解德伯莱克的事。如果我能跟她联合起来,事情会好办得多。”

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需要马上弄清楚:德伯莱克虽然表面上生活很有规律,无可指责,但他会不会在夜间,当警察不再监视公馆时,偷偷地接待某些人呢?

他让维克多娃通知他手下的两个人白天到这里放哨,他自己要在夜间进行监视。跟前一天的情况一样,他在早晨四点钟时又听到了声音;跟前一天一样,议员又领进一个人来。罗平再次从软梯上下去,来到议员书房窗子的上方。他看到里面有一个男人跪在德伯莱克脚下,绝望地抱着他的双膝,悲伤地哭泣着。

德伯莱克好几次笑着把他推开,可那人却紧紧抱住他不放。突然,他像疯了一样站起来,可以说是出于一阵真正的疯狂,掐住议员的喉咙,把他压倒在一把椅子里。德伯莱克拼命挣扎,先是很无力,脖子上的青筋直蹦,但他用了一股猛劲,很快就占了上风,把对手降服了。

他用一只手抓住对方,用另一只手狠狠地抽了那人两记耳光。那人慢慢站起来,脸色苍白,身体摇晃着。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似乎想让自己清醒过来。然后,他以一种惊人的冷静,从衣袋里掏出一支手枪,对准了德伯莱克。

但德伯莱克却丝毫不慌张,甚至挑衅地微笑着,好像是被人用一支儿童玩具手枪瞄准一样,无动于衷。

那人就这样伸着胳膊,对准自己的敌人站了足足十五到二十秒钟。然后,他先用一种显示他惊人的自制力的缓慢动作,接着又异常激动地把手枪放回衣袋里,而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钱包。德伯莱克走上前去。钱包被打开了,里面露出一沓钞票。德伯莱克急忙夺过钱,数了起来。是一叠一千法郎一张的钞票。一共三十张。那人看着德伯莱克数钱。他没有再做任何反抗的表示,也没说一句表示抗议的话。无疑,他已明白,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德伯莱克的心是不会被人软化的,何必再去浪费时间乞求他,或用侮辱的话,用毫无用处的恫吓去报复呢?难道这样做就能伤害这个不可战胜的敌人吗?再说,即使德伯莱克死了,自己也不能从他手中解放出来。

于是,他拿起帽子走了。

上午十一点时,维克多娃买菜回来,交给罗平一封他手下人写给他的短信,信上写道:“昨夜到德伯莱克家来的人是朗日鲁议员,左派独立党的主席。此人财产很少,家中人口众多。”

“好啊,”罗平看后心里想,“德伯莱克原来是一个讹诈大师。不过,他所用的手段还真灵!

后来事情的发展更证实了罗平的判断是正确的。三天后,他又看到另一个来访者交给德伯莱克一大笔钱。第二天又来了一个人,留下了一条珍珠项链。

前一个叫德绍蒙,是参议员,前部长;后一个是达尔布弗克斯侯爵,波拿巴派议员,原拿破仑亲王政治局的头目。

这两个人的来访也跟朗日鲁议员的情况相似,都是以暴力和悲痛开始,以德伯莱克的胜利告终。

“看来情况都差不多。”罗平掌握了上述情况之后,这样想,“我已经目睹了四次这类来访,但即使再看十次、二十次,甚至三十次……也不会了解到更多的情况。我只要让在这里值班的朋友们去调查一下来访人的姓名就可以了。我需要去访问他们吗?但访问又有什么用呢?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向我倾诉衷肠。再说,我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进行那些毫无收获的搜查了,维克多娃自己不是完全可以胜任吗?

他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有关审讯吉尔贝和沃什莱的消息越来越不妙。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他无时无刻不在自问——而且是怀着何等的忧虑在自问啊——即使在这里取得了进展,费了很多心血,会不会只捞到一点儿微不足道,甚至与自己所要达到的目的毫不相干的收获呢?就算自己最后能识破德伯莱克的阴谋,这对拯救吉尔贝和沃什莱又有什么用呢?

这天发生了一件事,使他最后下了决心。午饭后,维克多娃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德伯莱克打电话的内容。

从维克多娃听到的消息中,罗平得知议员当晚八点要跟一位夫人约会,并要带她去看戏。

“我跟六个星期前那次一样,订了一个包厢。”德伯莱克说。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不会有人再来偷我的东西。”

对于罗平来说,事情已经很清楚,这就是德伯莱克今晚的活动跟六个星期前他们在昂吉安别墅行窃那天晚上的情形相同。因此,了解一下他约会的人是谁,并且弄清楚上次吉尔贝和沃什莱是怎样得知德伯莱克议员的约会时间是从晚上八点直到凌晨一点钟的,是极为重要的。

下午,罗平从维克多娃那里得知,德伯莱克将比平时早些回来吃晚饭。于是,罗平在维克多娃的协助下离开了公馆。

他回到自己坐落在沙多布里昂街上的住所,打电话叫来三位朋友。然后,他穿上一件燕尾服,接着,用他的话说,把自己化装成一个俄国王子的模样,戴上金黄色的假发和剪得很短的颊髯。

他的朋友们开着汽车来了。

正在这时,仆人阿希尔送来一份电报,收件人是“沙多布里昂街,米歇尔·伯蒙先生”。

电报内容如下:“今晚请勿来剧院。您的介入会误大事。”罗平身边的壁炉台上放着两个花瓶。他气恼地抓起花瓶,把它们摔得粉碎。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他咬着牙说,“有人在用我所惯用的一套办法对付我。同样的手段,同样的花招。只是有一点不同……”

可是,究竟有哪一点不同,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自己已完全被人搞得手足无措了。他之所以还要坚持下去,只是出于固执,或者说是出于不得已。所以,他行动起来丝毫没有自己平时惯有的那股热情和干劲。

“走吧!”他对手下的人说。

遵照他的命令,司机在离拉马丁公园不远的地方停车,但并没有熄火。罗平估计德伯莱克为了摆脱那些监视他公馆的暗探,很可能叫一辆出租汽车。他不想被他甩得太远。

但他低估了德伯莱克的机敏。

七点半钟,德伯莱克公馆花园的两扇门打开了,从里面闪出一道强烈的车灯的光。一辆摩托车飞快地驶出人行道,沿着街心公园开过来,在罗平的车前拐了个弯儿,向布洛涅森林疾驶而去。其速度之快,要想再追赶已根本不可能了。

“祝你一路顺风,迪莫莱迪莫莱是一戏剧中人物的名字。——译者注先生。”罗平说道。他开了个玩笑,可是却憋了一肚子火。

他看了看自己的同伙,期望在谁的脸上能看到一丝讽刺的微笑,他多么想向这个人发泄一通啊!

“咱们回去吧。”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宣布。

他请这几位朋友吃晚饭,自己抽了一支烟。然后,他们便乘汽车出发了。他们到巴黎所有的剧院都转了一圈儿,先从上演轻歌剧和喜歌剧的剧院开始,他估计德伯莱克和他约见的那位夫人一定喜欢这类戏。他在每个剧场都买了一张正厅前座的票,观察一下各个包厢,然后离开。

接着,他又到那些演正剧的剧院,如复兴剧院、捷姆纳兹剧院去看了一下。

最后,到了晚上十点钟,他终于在沃德维尔剧院里发现了一个几乎完全被前面两扇屏风遮住了的包厢。他花了点儿钱,从女引座员那里得知那个包厢里坐着一位年纪不太轻、身材矮胖的先生和一位用厚厚的花边围巾包住头和脸的夫人。

那包厢的隔壁是空的,罗平便把它包了下来,然后去找他的朋友们,向他们做了必要的指示,最后才在那对男女的隔壁包厢里坐下来。

幕间休息时,在灯光的映照下,他能看到德伯莱克的侧身。那女人坐在包厢里面,罗平看不见。

他们两个人在低声交谈。到幕布重新被拉开时,他们依然在谈话,但声音很低,罗平一句也听不清。

十分钟过去了,有人敲那个包厢的门。敲门人是剧院的监察员。

“您是德伯莱克议员吧?”他问道。

“是我。”德伯莱克惊讶地回答,“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呢?

“有人打电话来,让我到第二十二号包厢找您。”

“是谁来的电话?

“阿尔布弗克斯侯爵。”

“嗯?什么?

“我应当怎样回答他呢?

“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德伯莱克急忙站起来,跟着监察员走了。

他刚一离开,罗平便从自己的包厢里钻了出来。他打开隔壁包厢的门,坐到了那位夫人身边。她克制住,没有叫喊。

“不要出声!”他命令道,“我有话要跟您说,事情非常重要。”

“啊!”她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亚森·罗平!

他完全惊呆了。有好一会儿,他张着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女人竟然认识自己!不仅认识,甚至能从他的假面具下把他辨认出来!尽管他已经习惯于对付那些最出人意料、最不寻常的事件,可今天的事还是使他目瞪口呆。

他连想都没有想要反驳,只喃喃地说:

“您知道?

然后,没等那女人躲闪,他就猛然撩开了她的面纱。

“怎么!这是真的吗?”他轻轻地说着,越发感到惊讶。

原来,她就是前几天夜里他在德伯莱克家见到的那个女人,那个把匕首对准德伯莱克、怀着满腔仇恨用力向他刺去的女人!

现在轮到她感到惊慌失措了。

“怎么!您见过我吗?

“是的,前几天夜里,在他的公馆里……我看见了您那个动作……”

她转身想要逃走。他把她拉住,急忙说:“我必须知道您是谁……正是为此,我才让人给德伯莱克打电话的。”

她更加惊慌了:“怎么!不是阿尔布弗克斯侯爵打来的电话?

“不是,是我的一个伙伴打的。”

“这么说,德伯莱克马上就要回来喽?

“对,不过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听我说……我们应当再见一次面……他是您的敌人,我要把您从他手里救出来。”

“为什么?您为了什么目的?

“请不必怀疑……咱们的利益是一致的……我在什么地方能再见到您呢?明天,可以吗?什么时间?在什么地方?

“那么……”

她看着他。很明显,她在犹豫,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样子她想开口,但心里又充满了狐疑。

“噢!我恳求您!快回答呀!只要说一句话就行了……快说呀!再过一会儿让他撞见我在这里就不好办了……我恳求您……”

于是,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叫什么名字……这无关紧要……我们先见一面,到时我会向您解释的……好吧,我们再见一次面吧。听着,明天,下午三点钟,在……”

正在这时,包厢的门响了,德伯莱克一拳把门打开,冲了进来。

“真他妈的该死!”罗平嘴里骂着,为自己没能得到预期的情报而恼火万分。

德伯莱克挖苦地说:“果然如此!我料到这里有鬼……哈!这种电话的花招有点儿过时了,先生。我走到半路就回来了。”

他把罗平推到包厢前面,自己坐到那个女人身边,对罗平说道:“喂,我的王子,你到底是哪一位呀?一定是警察局的人吧!我瞧你那样子就像干这一行的。”

他盯着罗平那张连眉头都不蹙一下的脸,竭力要辨认出他是谁。可是,他竟没有认出这就是那个被他称做波洛涅斯的人。

罗平的眼睛也始终在看着对方,但心里却在想对策。他本来就要成功了,所以现在决不肯就此罢休,决不能放弃同德伯莱克的这位死敌的联盟。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包厢的角落里,看着他们俩。

罗平说道:“咱们出去吧,先生,到外面谈话会更方便些。”

“就在这里谈吧,我的王子。”议员反驳道,“等一下幕间休息时,咱们就在这里谈,这样咱们谁都不会妨碍。”

“可是……”

“没有必要,我的伙计。你就在这里待着吧。”

他一把抓住罗平的衣领,很明显,在幕间休息之前,他是不打算把罗平放开了。

他这一手实在太不慎重了。罗平怎么能让自己受这样的委屈呢?尤其是在一个女人面前,一个他要与之结为联盟的女人,而且是一个——他第一次想到这一点——非常漂亮的女人。她那庄重的美很讨他的喜欢,所以,他男子汉的尊严一下子便膨胀起来了。

可是,他并没有说话,忍受着肩上那只大手的力量。他甚至低着头,似乎屈服了,显得无能为力,还有些胆战心惊的样子。

“哈!你这家伙!”议员讽刺道,“看样子你的气焰全没了。”

舞台上,一群演员在说话,声音很响。

德伯莱克的手放松了一些,罗平觉得时机已到。

突然,罗平侧手猛地向德伯莱克的胳膊弯处狠狠打去,就像一把斧子砍下去一样。

疼痛使德伯莱克松开了手。罗平趁机挣脱,向他冲过去,打算掐住他的喉咙。但是,德伯莱克很快进行自卫,向后退了一步。于是,两个人的四只手便握到了一起。

这四只手互相死命地抓着,两个人都把全身的力气倾注在上面。德伯莱克那双手大得出奇,罗平的手仿佛被铁钳夹住了一样。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跟一个人在搏斗,而是跟一头可怕的野兽,跟一只巨大的猩猩在搏斗。

他们背靠着门,弯着腰,就像两个拳击者一样互相窥视着,准备伺机进攻对方。他们手上的关节咯咯作响,只要谁稍一松劲,就立刻会被对方抓住脖子,活活掐死。这场激烈的搏斗是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中进行的,舞台上的演员正在听其中一个人低声念台词。

那女人被吓得不知所措,靠在墙上,看着他们。她只要动一下手,不管她站在哪一边,胜败就会立刻成为定局。

可是,她到底应当站在哪一边呢?罗平在她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朋友,还是敌人?

突然,她走到包厢前面,打开屏风,探出身子,好像打了个手势,然后转身往门口挪去。

罗平好像要帮她忙似的说:“把那椅子挪开。”

他指的是一把倒在他和德伯莱克中间的沉重的椅子。他们两个人是隔着椅子搏斗的。

那女人弯下腰,把椅子拿走了。这正是罗平所期望的。

前面的障碍被清除了,罗平用靴子尖狠狠地朝德伯莱克的腿踢去。这一脚产生的效果也跟刚才那一拳一样,疼得德伯莱克突然一阵惊慌,分散了精力。罗平趁机把他打倒,并且用自己的十个指头紧紧地掐住德伯莱克的喉咙。德伯莱克挣扎着,企图摆脱那两只使他窒息的大手。可是,他已经喘不上气来,并且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哈,你这只老猴子!”罗平把他推翻在地,嘴里咕噜着,“你为什么不喊救命呢?一定是怕出丑吧!”

德伯莱克倒在地上发出的响声,招来了另一个包厢的敲墙声。“得了吧!”罗平小声说,“舞台上是演员在演戏,可这里是我的事。我非把这只大猩猩制服不可……”这倒没用多少时间。议员先生已经被掐得透不过气来了,罗平又朝他的下巴打了一拳,终于把他打晕了。剩下的,就是要在警报发出之前,赶快带着那女人一起逃跑。

可是,等他转过身来时,发现那女人早已不知去向。她一定不会走远。罗平从包厢里出来,不顾领座员和收票员的干涉,拼命追赶。果然,当他来到一层的圆厅时,从开着的门向外望去,只见她正在穿过昂丹街旁的人行道。他赶上来时,她正要上汽车。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他抓住车门把手,打算把门拉开。

这时,从车里面冲出一个人来,朝他脸上猛击了一拳。比起他刚才打在德伯莱克脸上的那一拳,这一拳的准确性差一点儿,但同样凶狠有力。他虽被这一拳打得头晕目眩,但还是在恍惚中认出了打他的人,以及那个化装成司机的开车人。

他们是格罗戈纳尔和勒巴鲁,即昂吉安行动那天晚上管船的两个人,是吉尔贝和沃什莱的朋友,也就是说,是他自己——罗平的两个同伙。

他回到沙多布里昂街的住所,洗净脸上的血污,在椅子上足足坐了一个小时,像是受到了异常沉重的打击。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品尝被人出卖的痛苦。他自己的战友竟来反对他!

他想分分心,便机械地拿起晚上送来的信和报纸。他打开一张报纸,在最新消息栏中,读到了下面这段话:“关于玛丽—特莱丝别墅事件:杀害仆人列奥纳尔的可疑凶手之一沃什莱的身份已被查明,他是一个凶狠的强盗、惯犯,曾两次改名换姓,曾因凶杀罪而被缺席判处死刑。毫无疑问,警方也同样会查明他的同伙吉尔贝的真名实姓。无论如何,预审法官决心尽快将此案送交审判委员会进行判决。人们不会再谴责法院的工作进行得缓慢了。”

在一堆报纸和广告之间,夹着一封信。罗平一看到这封信,便激动得跳了起来。信封上写着“德·伯蒙(米歇尔)先生收”。

“啊!”他低声说,“是吉尔贝的信!

信中只有这样几个字:

“老板,快救救我!我怕……我怕啊……”

这一夜对罗平来说,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充满噩梦之夜,许多可憎又可怕的幻觉整整折磨了他一个通宵。

 

相关阅读
更多>>网友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军情处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影视改编
精选聚焦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