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宝石》 第三章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5-01-04 15:44:13

第三章

为了把故事的开头写好,我尝试了两个办法。第一个办法是搔头皮苦思冥想,结果还是一筹莫展。第二个办法是跟我女儿潘尼洛浦商量,结果倒商量出了个新的主意。按照潘尼洛浦的看法,我应该从我们听说富兰克林·布莱克先生要上我们公馆来那天写起,然后按照顺序有条不紊地一天一天写下去。

要是您照这个办法硬是把记忆固定在某一天上,当时的情景就会栩栩如生地在您脑海里浮现出来。难就难在首先要弄清楚到底是在几月几号,星期几。潘尼洛浦说,这件事她有办法,只要参看她自己的日记,按图索骥就行了。

她上学的时候学会记日记,直到今天还保持这个习惯,没有间断过。听了这话我灵机一动,马上顺着竿子往上爬,建议干脆由她代劳,原原本本地按日记的内容讲就行了。潘尼洛浦马上涨红了脸,狠狠地盯了我一眼,说日记是她的隐私,不能向任何人公开。

我就问她:“隐什么私?”

潘尼洛浦说:“贫嘴!

我说:“乖乖。”

那么,按照潘尼洛浦的办法来开头吧。首先,我要告诉您,星期三早晨夫人专程请我到她的起居室里去。那天是一八四八年五月二十四日。“加布里埃尔,”夫人说,“有个消息,您听了一定会喜出望外。富兰克林·布莱克已经回国了。他明天就要到咱们这儿来,要待到下个月,和我们一起庆贺雷茜尔的生日。”

我听了心里那份高兴啊!要不是出于体面,我手里如果拿着顶帽子,我准会把它抛到天花板上。富兰克林先生从小跟我们住在这公馆里。后来我一直没见过他。根据我的记忆,从各方面看来,在那些抽陀螺、打坏窗子的孩子当中,他算是最乖巧的一个。

雷茜尔小姐在一旁,听我这么一说,就反驳道,她记得他是摧残洋娃娃的能手,也是不让一个精疲力竭的小姑娘从马背上下来的最可怕的暴君。

雷茜尔小姐最后总结说:“我一想起富兰克林·布莱克,就气得要死,烦得要命。”您听了我的话,一定很自然地要问,富兰克林先生怎么从小到大会一直远离故土,侨居外国?回答是,因为他父亲尽管是一位公爵领地的继承人,却苦于无法证明。简单地概括,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夫人的大姐嫁给了以家财万贯和那宗大诉讼案而闻名遐迩的布莱克先生。他一直吵着要英国的法官剥夺公爵的财产,归到他自己的名下。他究竟往多少律师的腰包里塞满了钱,使多少本来彼此没有恶意的人为他的是非曲直互相争吵,我实在数也数不清。直到他的太太和三个儿子当中的两个相继去世了,法官们才决定,也不要他的钱了,干脆给他尝尝闭门羹的滋味。

布莱克先生认为祖国亏待了他。他发现,最好的报复方法就是不让他的祖国享有教育他孩子的荣幸。他惯常这么说:“既然我本国的法院对我如此蛮横无理,我又怎么能相信本国的学校会教好我的孩子呢?”还有一层,布莱克先生不喜欢男孩子,连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有这两层原因,您就得承认了吧,结果只能有一个——富兰克林先生就被他父亲送离英国,到样样事物都高出一筹的德国,到他父亲信得过的那些学校去读书。

布莱克老先生本人则舒舒服服地待在英国,留在议会里开导他的同胞们,就公爵财产的问题连续发表宏论,直到今天还劲头十足。

够了,感谢上帝,关于布莱克老先生的事情到此为止。我也不想枉费精神多谈他的事,您也不用费神听了。让他纠缠于公爵领地吧,咱们还是谈钻石的案子。说起钻石,咱们就得回叙富兰克林先生的事情。

他虽然把那颗灾星宝石带到公馆里来,可是他本人却是无辜的。我们的乖孩子侨居国外以后,并没有忘记我们,他经常跟我们通信,有时写给夫人,有时写给雷茜尔小姐,有时也写给我。

他临走前还跟我有过一回经济上的交往——向我借过一团线、一把四刃的折合刀子,还借了七个先令六个便士的现款。这笔钱他迄今没有还我,我也不指望他今后会归还。他写信给我主要就是想再借一点儿呗,别的事当然不多谈了。

倒是我从夫人那儿打听到有关他在外国生活学习和身心成长的一些情况。他在德国的学校学了一阵子,便又到法国的学校就读,后来又到意大利的学校去深造。哎呀,他就这样折腾来折腾去,给培养成了个万事通。他会写几篇文章,会画几笔画,此外唱歌啊,演戏啊,作曲啊,什么都会两手。但我怀疑,他在这些方面的借鉴,也跟以前向我借款一样,都是一星半点儿的,成不了大气候。他成年以后就继承了他母亲的遗产,每年有七百英镑的收益。像他这样有钱就敞开手用,这点儿钱哪里够他花?结果,他越有钱花,就越是缺钱用,好像他的口袋有个缝补不起来的无底洞。然而他天生活泼潇洒,遇事随和,所以到处都受人欢迎。他这里待待,那里住住,到处都去。他的住址嘛,经常换,正像他自己承认的,没有个准地方。写信给他,干脆就写“欧洲,邮局,待领”得了。

有两次他曾打定主意,要回国来看看我们。但两次都是有个(恕我用词不雅)行为不检的荡妇从中作梗,使他不能成行。第三次,正如夫人告诉我,我又转告您的,他走成了。

五月二十五日,星期四,我们将第一次看到往日的乖孩子长大以后是个什么模样了。

他出身高贵,敢说敢为,算起来,今年该有二十五岁了。现在有关富兰克林来公馆前的事情都告诉您了。星期四这天是个万里无云的晴朗夏日。

夫人和雷茜尔小姐原以为富兰克林先生总要到晚餐时分才会来,就乘上马车,到邻近的某个朋友家吃午饭去了。她们走了以后,我去看了看供客人住的卧室,招呼用人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然后,作为夫人公馆的总管,并且作为饮食主管人(这是我自己要求的,因为我不愿别人拿已故约翰老爷的酒窖的钥匙,我恼火这个),我到酒窖去拿出一些府上有名的拉托尔红葡萄酒,放在夏日温暖的阳光下晒晒,好去掉寒气,供晚餐时饮用。后来我转念一想,温暖的夏日空气非但对葡萄酒有益,对老年人的健康也同样有益啊!于是我就拿上一把蜂窝式的靠背椅子到后院去了。这时我忽然听见从夫人公馆前部的大阳台上传来一阵轻轻敲鼓的声音。我绕到大阳台那儿,只见三个穿白束腰外衣、白裤子、肤色赤褐的印度人,正抬头窥望公馆的屋子呢。我走到近前仔细一看,这三个印度人胸前都挂着小手鼓。他们身后站着个浅色头发、眉目清秀的英国小孩儿,拿着个袋子。

我估计这些家伙大概是走江湖变戏法的。那孩子大概是给他们拿变戏法的道具袋子的。三个印度人当中有一个会讲英国话,我得承认,姿态非常文雅。他马上证实了我的猜测,请我准许他们在公馆主人面前变几套戏法。我并非脾气乖戾的老头儿。一般来说,我是赞成娱乐的。而且我思想也开通,绝不会因为谁的肤色比我黑一点儿就猜疑他。不过咱们凡人当中最好的人也有点儿毛病。我的毛病是什么呢?如果我知道有一只餐具篮子放在公馆外面的配菜桌上,而又正好碰到一个陌生的走江湖卖艺的,举止谈吐都比我文雅,我就立刻担心那只餐具篮子了。于是我就告诉那个印度人说,公馆的女东家已经出去了,措辞强硬地请他们一伙离开这儿。

那印度人姿态优雅地鞠了一躬,就带着他那一伙人走了。随后我就回到院子里,坐在那把蜂窝式靠背椅子上,沐浴着阳光睡着了。不,说得确切点儿,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打起盹儿来了。我女儿潘尼洛浦,好像公馆着了火似的从屋里向我飞奔而来,一下子把我吵醒了。

您猜她要干什么?她要把那三个卖艺的印度人立刻抓起来,罪名是他们知道今天是谁从伦敦来看我们,他们还打算伤害富兰克林·布莱克先生呢。富兰克林·布莱克这个名字把我的瞌睡驱散了。我睁开眼睛要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个分明。

原来潘尼洛浦刚在我们的屋子里跟管家婆的女儿闲聊。两个姑娘走出屋子,看见那三个印度人受了我的警告,正带着那个小孩儿离开公馆。她们就怀疑那个小男孩儿受了印度人的虐待,也说不出个名堂,只是因为那个男孩眉清目秀,体质娇弱罢了。

公馆院子与大路之间隔着一道篱笆,于是她俩就偷偷地遮掩在篱笆里面,一面顺着大路走去,一面窥探外边印度人的动静。她们果然看到印度人在大路上耍了一套令人提心吊胆的戏法。他们仨首先顺着大路上下张望,看清两头都没有行人的踪影,然后又转身朝我们公馆仔细察看,接着便叽叽咕咕地操着土话争论开了。随后又狐疑不决地面面相觑。接着,他们都回过头来瞅着那英国男孩,仿佛指望他来帮个忙。

于是那个会说英国话的为首的印度人就对孩子说:“把手伸出来!”我的女儿潘尼洛浦说,听了这句可怕的话,不知道什么东西居然挡住了她的心,没让它跳出来。我心想,可能是她的紧身胸衣吧。

可是她嘴巴里却说了句:“你倒是叫我汗毛都竖起来啦!(注意:女人喜欢这样的称赞。)那么,当那个印度人叫孩子把手伸出来的时候,孩子往后退缩,摇摇头说他不愿意。

那印度人倒带了几分和蔼的口气问他愿不愿意被送回伦敦市场上的老窝,睡在一只空筐子里挨饿受冻,脏乎乎地没人管。这句话解决问题了。孩子老大不愿意地伸出了手。那印度人就从怀里掏出个瓶子,往孩子的手心里倒了点儿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墨水。

那印度人先抚摩孩子的头,又在头顶上方画了几下,接着念念有词地说声“看”,那孩子就像泥塑木雕一样僵直地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掌心上的墨水。(我写到这儿,这伙印度人却好像是在变一套浪费墨水的拙劣戏法。

我有点儿不耐烦了,又有了昏昏欲睡的感觉。可是潘尼洛浦下面的几句话,却又使我惊醒过来。)这些印度人又朝路两头张望了一番,然后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就问孩子:“看见那个从外国来的英国绅士了吗?”孩子说:“看见了。”

印度人又问:“那位英国绅士今天是不是就从这条路到公馆里来,不走别的路?

孩子说:“那位英国绅士今天就是从这条路到公馆里来,不走别的路。”

隔了一会儿,印度人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位英国绅士随身带着那东西吗?

孩子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带着。”

印度人又问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位英国绅士是不是按照原来所说的,到擦黑儿的时候才来?”孩子说:“我说不上来。”印度人问:“为什么?”孩子说:“我累了。我头脑里像起了雾,迷迷糊糊的。我今天什么也看不见了。”这番盘问到此结束了。为首的那个印度人又用土话跟其他两个交谈了一会儿,指指孩子,又指指那个镇。

我们事后查悉他们就住在镇上。然后他又在孩子头上画了几道符,往他额上吹了口气,就使他蓦地一下惊醒了。于是这一伙就往镇上扬长而去。俗话说:许多事情骨子里都有道理,只要琢磨就能悟出来。那么这件事骨子里是什么道理呢?照我看,是这么个道理。首先,这个戏法班子的班主从用人在屋外的闲聊中听到富兰克林要到公馆里来的消息,看出他可以从中捞点儿油水。

第二点,他们仨和那个小男孩儿为了赚那笔钱,存心在外面溜达会儿,直到看见夫人乘马车回府,就跟着回来。刚才他们又预卜了一下富兰克林什么时候来。

第三点,潘尼洛浦听到的那番话不过是他们在预演,那套鬼画符、念咒语的把戏,就好像唱戏的彩排一样,不足为怪。

第四点,今晚我最好还是多看着点儿,别让他们把餐具篮子偷走。

第五点,潘尼洛浦最好是冷静下来,别那么大惊小怪,好让我,她父亲,在阳光下再打一会盹儿。

我认为,这才是正确的看法。可潘尼洛浦就是不同意。本来嘛,年轻女人总是爱胡猜想,乱喳喳。不过您要是对她们的习性和为人有所了解的话,听了潘尼洛浦的话,也不会感到诧异了。

照我女儿的看法,这件事情可是非常严重呢。她特别提醒我要注意那印度人的第二个问题:“那位英国绅士随身带着那东西吗?”“哦,父亲,”她十指交叉紧握,紧张地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东西’是指什么?”“乖女儿,等到富兰克林先生回来,”我说,“咱们可以问问他嘛。”我边说边挤挤眼睛,表示我纯粹是在开玩笑。

潘尼洛浦可把事情看得挺严重。她的这种认真劲儿把我逗乐了。“我倒要看看,富兰克林先生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你问他,”潘尼洛浦说,“看他是不是也把这当做玩笑。”女儿甩下这话,便离开了我。她一走,我就打定主意,真要去问问富兰克林先生——主要是为了让潘尼洛浦安心。当天稍晚的时候,我真的跟富兰克林先生谈了。

谈话的内容下文另有交代。这会儿我卖个关子,暂且不说。只不过提醒您一句,我万万想不到富兰克林先生居然也跟潘尼洛浦一样把事情看得非常严重。等我告诉您,他认为“那东西”指的就是月亮宝石,

您就会明白,他想得有多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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