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出来的都是苦涩的泪》作者:周航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5-10-28 09:50:50

 ——读张国庆小说《子丑寅卯》

    张国庆我没见过面,并不熟识,暂不属哥们朋友。但读了他四万多字的中篇小说《子丑寅卯》,两颗心一下子就拉近了距离。我觉得作者对日常生活不仅体察入微,常怀悲悯之心,而且文字之中还处处洋溢着地道的天津风情和深厚的地域文化底蕴。作者在脱口而出的天津方言和邻里人际交往的描述中,尤如常常在不经意间就抖出了一幅幅逼真的天津市民画卷。这此都显示出他朴素的文风追求和接地气的写作姿态。
    《子丑寅卯》讲述的是普通警察的酸甜苦辣,属警察或公安题材的作品。虽然小说中的叙事者“我”未必就是现实中的作者,但我猜测其人应该久列警察队伍之中,而且十分熟悉基层警察的日常生活。小说取名有点古怪,“子丑寅卯”本指四个地支或四个时辰,但在这部小说中意指事理或警察的日常琐事,类似于我们常说的对某事要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部小说尽管篇幅不是很长,但在环环相扣的叙述中容量却极为巨大,通过警察人生的某个横切面,读者能够同时领略既熟悉又陌生的社会现实和文学题材两个领域。
    小说以“我”去天津老城区鼓楼西街派出所挂职锻炼一年的见闻为线索。其中,警察人物又以“我”所在第一警组的警长老高、民警老谢、小石、小乔为主,围绕他们办案和生活中出现的主要人物有盲流叶老二、女精神病患者春子、单身老男人老蒋,等等。小说的叙事密集,以第一警组为动力核心作事件集束式的连续辐射:停车场爆炸、小石入党和狗患、春子老蒋闹警、叶老二赎狗跳楼及后续处理、小乔和诺玛乔装缉毒、老谢老高争副处、老高处理砸饭馆事件、老高处理医闹事件,等等。各色人等来往穿梭粉墨登场,故事起伏跌宕而扣人心弦,加上语言幽默和天津特有的“讲段子”手法,使小说读起来饶有趣味、令人捧腹而又唏嘘心酸、痛感流泪。小说最后以英俊的小乔因救老蒋惨遭毁容却收获了诺玛真挚的爱情作结,并且在末尾对主要人物的命运像电影的片尾一般都一一作了交代,使这一叙事完成了一个封闭而完整的圆。
    《子丑寅卯》在叙事技巧上看似平淡,实则颇具特色。有些事件交叉进行、前后呼应,有时又似齐头并进、罔顾其他。尽管小说整体看来是通过回忆来营构历时、线性、串珠式的叙事结构,但在叙述过程中又不乏“花开两枝,各表一枝”和回环牵连的手法。比如小说围绕小石入党申请和狗患,就穿插了春子和老蒋令人啼笑皆非而又令警察头痛不已的系列事件,以及与警察、案情相关联的诸多人事;再比如在狗患事件进展过程中又回到停车场爆炸案,而且还不时穿插能够体现故事丰富性的其他情节,其中叶老二为赎狗拼命挣钱虚脱住院兼做看护那一节甚是精彩;又如小说前头老蒋因女儿与人私奔精神病发作而裸跑闹警,后头又发生因他女儿小菊生产死在医院的医闹事件,如此才有后来老蒋万念俱灰开煤气自杀,这些前后呼应、连贯的故事又导致小乔因救老蒋而惨遭毁容,从而才会终有女友弃他而去和收获云南哈尼族姑娘诺玛的爱情。这些情节的巧妙安排使小说中的众多故事能够有机地融为一体。随着一个个事件的化解,小说的叙事也就得以不断推进。正所谓拔出萝卜带出泥,让读者不觉得线性叙事可能带来的单调乏味感,在这点上,作者的叙事手法看似随意却实为别具匠心。
    现代派以来的小说往往以反映现实生活的荒诞性著称,自卡夫卡以来,故事的怪诞,人性的扭曲,可谓一脉以流,比比皆是。《子丑寅卯》先抛开语言的幽默性不说,有些故事本身就充满了荒诞感。废品站的叶老二因敲打以为是废品的演习弹而使停车场发生爆发案,却让老潘蹲了监狱,小说叙事的荒诞性由此揭开了序幕。疯狗咬人事件所引发的狗患,终使“一条狗把一个派出所拖进了一片沼泽”,这成为小说的一个重要叙事核心,由此引发小石终日惶惶、连做梦都是捉狗和办狗证,以及叶老二跳楼自杀等等,每个情节读来无不令人喷饭。精神病春子先后看中老狱警和小乔而纠缠不休;老蒋裸奔,竟然没有警察能赛得过他的奔跑速度;诺玛缉毒却被毒贩感动得哭;老高想升副处却被老谢取而代之;叶老二医院看病兼做垂死老人看护偶得钱财;等等;这些荒诞不经的现实生活的描述,着实令人再三捧腹,然而我们一点都不觉得虚假做作,反而对其真实性深信不疑。
    小说在荒诞的笑和严肃的批判之间游移,笑出来的都是苦涩的泪,因为小说中寄寓着作者对现实的沉痛思考和尖锐的批判。对底层人物和基层警察的悲悯情怀,小说有着十分明显的展现。多年来警民之间可能存在的矛盾,使小说中的警察经常困于尴尬处境,其中原因自然是十分复杂的。或许作者也是带着矛盾的心情来描述基层警察生活的,戏谑、调侃、赞颂和同情几乎混杂在一起,读者的心头也似乎打翻了一个五味瓶。然而,作者寄托悲悯之心主要体现在对叶老二和老蒋一类人物的描述上。老蒋的孤苦无依和叶老二的无助绝望,小说在叙述过程中可以说是下足了笔力。老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在女儿小菊死去迅即烟消云散,叶老二的善良和诚信又让我们深切感受到城市农民盲流的宝贵品格。老潘在入狱前说了一句:“老二,帮我看好家,把狗看好了啊!”后来那只黄狗终被送进派出所,此时的叶老二信誓旦旦:“对不住了,大黄,我砸锅卖铁也要赎你。”后来叶老二欲跳楼自杀,他撕心裂肺地喊出:“三哥,你是为我进的监狱,实话告诉你们,那玩意儿是我扔外边去的,不是我三哥扔的!进监狱的应该是我啊。可我在外边,连你的狗都保不住,我还他妈是人吗?”仅这些话语就足够刻画出一个人的性格了,为信守承诺,叶老二是个连命都不要的人。
    小说对警察说出这样一句话:“高尚与渺小,卑微和懦弱,执着和无奈;还有奉献和牺牲。”但小说并非只是虚假地为警察树碑立传,同时也欲揭示社会和警察内心的阴暗面。比如派出所处理叶老二跳楼事件以应付上级和媒体的手腕就令人大跌眼镜,本来是警察处事不善,却最终炮制出一条虚假社会新闻:“一外来务工者抑郁欲轻生,好民警楼顶救人光荣负伤。”小石醒来后的一句话又岂止道出了事情的原委真相,从中我们足可看出底层人生是多么的无奈、无助和公务人员的粉饰、虚伪。此外,老谢和老高争副处级职位的过程也在相当程度上真实揭露了警察内心阴暗的一面。如果作者真是个警察,这种对自身群类进行自我解剖的真诚心态是难能可贵的。
    开怀的笑和苦涩的泪,都无法遮蔽我们在面对现实时产生的痛感。好在,小说又洒下了治疗人心的阳光,让我们能够感受到生活中人性的美好或希望。体态臃肿又受伤住院的年轻警察小石,在身体逐渐康复期间,相识不久的女教师不离不弃。曾经英俊潇洒、后来几乎被彻底毁容的小乔却得到了善良美丽的云南姑娘诺玛真诚的爱。小说在结尾部分对人物后来几年的命运安排,也让读者舒心。至此,读者终于可以合卷而由衷慨叹了。
 
    周航,文学博士后,重庆某高校副教授。鲁迅文学院第26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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