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诗学的精神之深》作者:陈培浩

——读许敏的诗

来源:  日期:2015-11-11 17:07:30

    在九月诗歌奖的评选中邂逅了许敏的诗,在几百件初评作品中,有些作品只看几句就会被淘汰,有些作品只看几句就会被保留,语言的质感、光泽和诗意密度常常一望可知。初评第一轮选出六十位诗人作品,第二轮选出十五位诗人诗作进入终评。全程匿名评审,许敏提交的《纸上的村庄》、《在夜风中返乡》、《春天的树》三组诗获得一致赞成进入终评。当然,获得一致通过的还有其他大概六七位诗人的作品。非常容易看出,他们的语言老练、沉稳,有自己稳定而独特的风格。评选结束才发现,有很多其实是名气颇大的诗人,他们的写作在当下诗坛也具有鲜明的辨识度。相比之下,许敏是其中名气较不响的,虽然他也参加过青春诗会,也获过不少其他奖项,可是实在是由于孤陋寡闻,事实上我之前并没有耳闻过他或读过他的作品。
    他的作品结结实实地打动了我们,但最后的评选依然很艰难,至少在五位获得提名奖的诗人中,各有千秋是评委们最真实的感受。诗歌并不是体育竞技,可以在某个规定的共同尺度下一较高低。审美在更高层面上牵涉着价值观和主观趣味,所以,很难说许敏的诗歌因为高于其他诗人作品而突围,而是说,他以艺术精纯为基础的诗歌探索体现出的当下意识,获得了评委更多的共鸣。
    必须承认,许敏的《风吹浮世》、《献诗》一开始就如此深地把我的心切开,以至于我想把他们推开而不能。我要认真地沉淀之后才能理解这种感受。正如组诗题《纸上的村庄》所标示的,许敏的诗歌很多是围绕着村庄展开的。但是,他的村庄、乡土却一点都不“土”,他在语言的运用上比很多写后现代城市的诗歌“光鲜”多了。最重要的是,我认为,他以诗歌的方式,在村庄的主题领域中,深切地进入了当代的精神难题之中。事实上,他使得村庄主题被提升为一种村庄诗学,他的写作已经不能仅仅从修辞技巧的层面上予以讨论。像“雪被弄脏,湖水在天上挂着”、“风一次次地把目光,刮到树上,碰出声响”、“总是把柔软的春天别在笑意的嘴角”这样的句子都轻易地显示出诗人纯熟的语言技巧,但技巧背后深沉的诗学伦理,才是我更关注的。
    许敏并不生活于村庄的现实中,他的心灵却生活于精神返乡的迫切性中。可是故乡的获得,却非轻而易举。人的安居没有那么便宜,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诗人的天职在于返乡”,所以,他的全部作品主题便寓言性地体现为乡关何是的“返乡”追问。


    风吹浮世

 
    真不忍心去看细雨中的那张脸
    雪被弄脏,湖水在天上挂着
    大地依旧荒凉,依旧寒冷
    你经过时,恰好有几只羊被剥了皮
    倒挂在光秃秃的树上
    风似乎凝固不动,不挣扎,不恐惧
    赤裸的声音是一把刀子
    一下一下去捅这个世界柔软的心
 
    “雪被弄脏,湖水在天上挂着/大地依旧荒凉,依旧寒冷”,这是许敏对返乡之途精神荒景的重要发现。脏了的雪,倒挂的湖水之外,许敏还引入了一个带有宗教性的意象——羊皮,羊皮书记载过《出埃及记》、《启示录》等圣典,但诗中羊皮不再用于传递经典和启示,“恰好有几只羊被剥了皮/倒挂在光秃秃的树上”,无辜的羔羊生存于倒挂的世界秩序中,而我们正目击这一切。我以为,这是许敏对当代精神荒原的寓言呈现。
    事实上我们会发现,村庄书写,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现象,它在当代事实上还是一种暗涌。村庄一直存在着,而村庄的文学叙述也是代有传承,那么,今天的村庄书写,何以突然又兴起呢?阎连科写“丁庄”,刘亮程写村庄,雷平阳写他的“土城乡”,徐俊国写《鹅塘村纪事》,谭克修写《还乡日记》,而今,又有许敏写《纸上的村庄》。
    村庄写作的暗涌,其实关联着当代的精神难题。村庄,作为乡土最重要的居住单位,对于它的反复摹写,事实上关联着当代人的精神难题。伴随着现代化和都市化的过程,乡土常常成为文学现代性返观的对象,正如陈晓明所说,乡土“也是现代性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只有在现代性的思潮中,人们才会把乡土强调到重要的地步,才会试图关怀乡土的价值,并且以乡土来与城市或现代对抗。”(陈晓明语)换言之,“乡土”总是作为“城市”、“现代性”的对立面或替换性价值出现的。也就是说,村庄写作的勃兴,某种意义上正是现代性危机的精神症候。当人们越是深切感受到城市的危机时,乡土或村庄越是作为一种替代性价值被使用。然而,当人们回首村庄,却发现已经处于一种倒挂秩序时,乡关何是的追问便成了一种时代的声音了。
    过往的中国文学故乡叙事中,提供了两种重要的类型:其一是由鲁迅代表的,可以称之为“孤独者”的故乡写作;其二是由沈从文等人代表的,可以称之为“怀乡者”的故乡写作。作为一个现代启蒙者,鲁迅有一种众人皆睡我独醒的孤独——活在时间前面的先知的孤独。因此,当鲁迅用一种启蒙现代性内蕴的线性时间观返观乡土时。“乡土”便呈现为现代、文明、进步、精英相对的前现代、愚昧、落后、庸众等一系列有待改良的面貌。在鲁迅的一系列小说中,乡土显然不是审美价值的源泉,而是一个有待拯救的所在。今天,我们不难发现鲁迅故乡叙事背后的二元对立框架和精英心态。然而,孤独者的故乡叙事是无可异议的中国文学现代性开端,孤独者虽有俯视庸众的优越感,但也有为苍生舍身的悲剧感。这种现代启蒙价值论,对于一个几千年积重难返的国家和文化,自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鲁迅之后,这种“孤独者”的乡土写作鲜有后继者,原因在于,“孤独者”的精神资源在文学被革命垄断的时代不再成为可能。八十年代新启蒙文学又重构了自我跟乡土的关系——乡土在寻根文学中成为精神根系之所在,而不再是被审视等待拯救的对象。
    倒是“怀乡者”的乡土写作在鲁迅之后开枝散叶,蔚为大观,发展出诸种可能和变化。在怀乡者那里,乡土同样是有别于都市、现代性的所在。只是,由于怀乡者往往并非无条件认同启蒙现代性,乡土在他们眼中并非匮乏、落后的代名词,而是散发奇奥幻魅的自在之地。身处现代性勃兴的都市文化空间中,那些出身乡土,又尚未在城市空间中获得充分认同的作家,他们的身份危机往往是通过“怀乡”去解决的。“乡下人”沈从文正是通过小说为湘西赋魅,同时获取自身面对都市知识分子的文化自信。沈从文式的诗化乡土与其说是对化外之境的如实描绘,不如说是通过湘西寄寓他对某种理想心灵样式的向往。无论是爱情还是人物,这种在小说中为乡土诗化复魅的实质,其实是都市空间中为乡土招魂的过程。怀乡病最重的往往是去乡者,而去乡最远的大抵是居于都会的现代价值反思者。“怀乡者”远不止沈从文,八十年代的张炜,九十年代的韩少功某种意义上都是在为乡土的自在之力复魅,虽则他们的“怀乡”动机跟沈从文并不相同。
    跟诗化怀乡不同,怀乡者故乡叙事在九十年代又有新变化。贾平凹的《废都》可谓提供了一种颓废式怀乡。在九十年代的文化语境下,在市场价值将八十年代启蒙价值冲击得七零八落之时,贾平凹通过《废都》预言一种时代的裂变,同时缅怀一种传统文人式的生活趣味。《废都》的颓废美学将怀乡之“乡”上推至一种前现代的文人生活范式。颓废既是现代性的重要面相,又跟启蒙现代性是如此格格不入。所以,贾平凹也一直承受着由于颓废式怀乡而遭受的启蒙现代性批判。在此过程中,贾平凹的乡土写作伦理,也悄然由颓废而转为见证。贾平凹也许不愿再坚守一种颓废式的怀乡书写,但在某种后发现代性强烈地改写着乡土生存伦理之时,他深深意识到“诗化”不再是乡土写作的合身衣。贾平凹的写作于是渐渐转化为见证乡土伦理的破败,这突出体现于他的《秦腔》。成长于乡土的贾平凹,在新的存在面前,已经无力虚构诗意乡土作为自我的审美资源;可是,他同样无力像鲁迅一样扮演现代意义的仲裁者——承担孤独又享受着孤独的意义补偿。这方面有相似表现的是阎连科,他的《丁庄梦》在现实事件和超现实虚构的结合中,追问乡土心灵的变异。在价值和意义日渐成为真空的时代,在一片千疮百孔的乡土上如何还乡,于是重新成为一代作家噬心的话题。
    在追寻故乡的精神过程中,当代作家们共同的困境在于,他们既无法理直气壮地站在鲁迅那样的孤独启蒙者立场,也无法像沈从文那样站在将乡土诗意化的立场上。所以,乡土注定重新成为中国文学不断被返观的对象。乡土既关涉着精神的故乡,可是回首又恍然若梦,每个人都在遭逢着逐渐丧失故乡的过程。无地徘徊的焦虑,如何入诗,正是在此种背景下,我偏爱许敏的“村庄”诗歌。
    可是且慢,难道仅因为许敏诗歌写到乡土、村庄,就值得推崇么?当然不是。如前所说,他不但写村庄,而且把村庄提升为一种村庄诗学,这才是他的独特所在。
    与雷平阳相比,他们的写作都在“诗歌地理学”上大放异彩,雷平阳的地理显然包含了对文化云南的再造,他要用诗歌写出山川、河流与神同在的属性。雷平阳特别眷恋的是河流,乃至于整片云南大地。相比之下,许敏的诗歌地理则缩小到一个很具体的人居单位——村庄,这一点很像徐俊国的“鹅塘村”。
    一方面,许敏要为村庄复魅,他的诗笔触及村庄一切与人类古老情感相关的风物。他写村庄的麦垛、稻田和雪,他写泥土的心跳和蚂蚁的呼吸,写桂花、槐花和油菜花,写麻雀、燕子和一只掠过水面的鸟······他写“和爷爷一样活得有耐心”的枣树,他“用体内珍藏的这滴墨水/书写对故乡连绵不绝的爱”。在《大雪覆盖的草垛》中,“大雪来得疯疯癫癫”,“祖母开门与大雪撞个满怀”,祖母给牛栏抱草,大雪覆盖的草垛,在祖母的照料下安安静静,“像只安详的绵羊”。你会发现,他的心中,村庄仍是一片万物有灵之地。这样的诗行,在《晾衣绳上的露水》、《一匹马拉动的秋天》、《槐花在夜色里闪着微光》等诗歌中表现得特别突出。
    但这只是真实许敏的一面,他的笔下,并不都是这样美好,在“雪被弄脏”的浮世上,他并非盲目地在为村庄复魅,他还真切感受着浮世的艰难。这在上面引到的《风吹浮世》中已经可以看出了,所以,许敏的村庄诗歌,在更深的层面上触及了返乡和信仰的艰难,在无地徘徊中的摸索前行——正是我们的精神境况。我特别推荐的的《献诗》:
 
    风一次次地把目光,刮到树上,碰出声响
    村庄,鸟巢一样。树顶的星群,像一个内心
    紧抱信仰的人开始平静下来。那些白日里
    穿越林梢的麻雀,斑鸠,灰喜鹊,白头翁
    它们都到哪里去歇息,它们把夜晚交给了萤火虫
    一粒,两粒,三粒……有着这么美而易亲近的距离
    仿佛漂亮的卵石露出水面,所有的灯火都黯淡下去
    而我是村庄唯一的孩子,杉树一样举着自己
    手握青草,持续地高烧,把夜晚看成是一垛堆高的白雪
 
    这首诗呈现了许敏村庄诗学的信仰维度,树顶的星群,如我们内心的风暴,我们都被卷入其中,如何去紧抱信仰并获得平静,这是我们的当代任务。我们能做什么呢?或许正是“手握青草,持续地高烧,把夜晚看成是一垛堆高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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