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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警官(十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李阳

 蔷薇花开

隔着那层已不再雪白的薄纱,夜风带着一缕淡雅的花香,从半掩着的玻璃窗外吹进病房,微凉。

圆脸的小护士给老人拔了输液管,量过饭后两小时的血糖和血压量后,忽闪着浓密漆黑的长睫毛,微笑着轻声对她说:“一直到明天早上都不会有任何检查事项了。”

“辛苦你了,谢谢啊。”

“不客气。”

小护士轻盈地飘出病房,那纤细的背影让她有了片刻的恍惚,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那个时候,自己也是这么有活力,也会笑得这么甜美。

她安顿老人睡下后静默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她看看手表,离深夜还有一段时间,这意味着忙碌的一天在快结束时有了一点儿空闲。同样空闲下来的大脑立即蹦出那个焗发的念头,她略微迟疑了一下,深深呼出一口气,用手机搜出医院附近有一家美发店。她赶紧行动起来,取下挂在衣架上的小挎包,虚掩上病房的门,下楼走出医院。

她找到那家路边的小美发店,请年轻漂亮的美发师把她的头发焗得显年轻一些,尤其是要把那些刺眼的白发遮盖住。说美发师漂亮,是因为他看上去比女孩子还要白皙、羞怯,且装扮精致。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方戒戴在他雪白的手指上,闪着蓝幽幽的光,就像她认识的一位眼神忧伤的漂亮姑娘一样。

舒缓的背景音乐下,她的头发被那双洁白的手安静轻柔地侍弄着,洗发水的香味刺激着她的嗅觉,不是最近经常闻到的那股子医院里各种药物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有些放松。她的头脑清醒了一些,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意识道:“怎么忙里偷闲地跑到这里来焗发呢?我的主要任务是来医院陪护老人的,老人很快就要做手术了啊,我怎么还有这样的闲心装扮自己呢?”

片刻的疑惑之后,她的神经又开始纷乱起来。下午在卫生间给老人洗衣服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老、头发凌乱,好像一块没有洗干净的被揉皱了的毛巾。当时心里就想,这样一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面孔,此时若是被罗青山看到,他还能认出她吗?想起“罗青山”这三个字,她悄悄地叹出一口气,微微有些伤感,越发感到自己面目的不堪,不再去看镜中的那张脸。

罗青山是她苦苦寻找多年未果的初恋,可是,为什么会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合想起他?噢,她回想起来了,第一次见到抢救老人的那个心内科主任时,就想到了他,总觉得那个不苟言笑的主任和罗青山有种说不出来的神似。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女人的直觉,也是她从来没有过的直觉,但那时忙着确诊老人的病,顾不上深想其他。疑惑和好奇心只是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瞬间就被排挤出了大脑。

当老人的初步检查结果出来,得知不是危及生命的急重症时,她紧张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再次见到查房主任的时候,那种直觉和那个一探究竟的念头又从她大脑隐蔽处固执地钻了出来:这个主任是谁?他从哪里来?我们曾经见过面吗?在什么时间和空间里见的?疑问好似一棵不断快速生长的树,延伸出的问号就是树上无数的枝条,在她的脑海里伸胳膊伸腿地蔓延。多年来她养成的职业习惯之一就是把毫无关系的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总想找出某种不为一般人所觉察的关联。

下午洗衣服时,似乎就是因为想到明天还要见到那个主任,她才下决心要去焗发的,她想有个容光焕发的面貌。

近些年,她很少在镜前仔细打量自己,年轻时拥有的青春和美貌随着年龄的增长都逐渐消失,当她看到自己出现第一根白发和第一条皱纹时,那种无法言喻的惊慌失措和失落现在都能想起,那时似乎都能听到心脏在那一刻破碎后散落一地的声音。替代青春和美貌的应该是日益增加的智慧、理性和超脱,她不断地宽慰着自己,也是那么努力去做的,这些都无可厚非,每个发现自己日益苍老的女人恐怕都有她这种心路历程。

可是面对诚实的镜子,她还是逃脱不了女为悦己者容的定律,难道她是为了那个素不相识的主任而焗发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为了自己,也许是为了让老人能高兴一些。想到这里,她甚至没来由得有些害羞起来,对焗发后自己即将发生的外貌上的改变无比期待起来。她回想起上大学时参加五四青年节大合唱,每次化妆后都不相信镜子里那个漂亮女孩儿就是自己,每次都龇牙咧嘴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她多希望能回到那个年代。

一个多小时后,掺杂在黑发里的白发不见了,满头略带棕色的发丝闪着幽幽的光亮,使镜子里的她似乎比焗发前年轻了几分。可额头上的几道皱纹又醒目地跳出来,平时不太留意,这时看上去却很不顺眼,她挑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用手指抚摸一下皱纹,可惜不能像熨斗一样把它们熨平了。美发师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微笑着说:“姐姐,你的头发真多。”

她看着镜子里的美发师回答说:“我以前的头发比这多一倍呢。”

美发师抬眼看向镜中的她,轻轻一笑:“那是姐姐年轻的时候吧。”

“年轻的时候!”她打量一眼美发师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微笑,估计他顶多二十岁。尽管这个年轻的美发师与她认识的那位眼神忧伤的漂亮姑娘长相相似,但他们却生活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里……她拽回自己的思绪,是啊,头发浓密,那是她朝气蓬勃的年轻的时候。这么多年,她除了失去了一头浓密的秀发,失去了青春,还失去了什么?一两句话怎么能说得清楚。况且,这个年轻的美发师也不应该是她倾诉的对象啊,或许对于他来说,叫她姐姐已是客气,以她现在的年纪,他叫她阿姨也不为过。想到这里,她不再说话。

顶着一脑袋洗发水留下的芬芳从美发店出来,她觉得自己有了一些柔媚的女人味。被路灯映照后落在甬道上的身影,被黑灰色衣装包裹着的身体仍旧纤瘦窈窕,看上去很有活力,她的心情略微有些轻松,脚步随之轻快起来。看看前后左右没人,起步助跑了几米往上一跃弹跳起来,举手够到一片白杨树叶摘下来,捏在手里把玩。

医院的围墙是铁艺栅栏。栅栏内侧密密匝匝种着一大丛一大丛的粉色蔷薇花,浓厚的花香味无处不在,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不屈不挠特别有力量。她这才明白为什么病房里偶尔会飘进一股淡雅的花香气味,原来是这些蔷薇花。一些穿着蓝白道相间病号服的人,坐在蔷薇花下的木椅子上乘凉,静默不语;还有一对情侣,紧紧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这夏夜星空下的和谐画面让她的心里涌出一股久违的柔情,她找到角落里一处没人的木椅子坐下来,闭上眼睛嗅着蔷薇丝丝缕缕的芬芳,在黑暗中放空自己,想起很久以前唱过的一首歌,“鼻中装满野花香,成串的笑语在耳畔……”想起唱这首歌时陪伴在身边的罗青山。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早就实现了他的理想?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呢?会是那个人到中年的主任的样子吗?

前天晚上,她送突然发病的老人到医院抢救。那个值班的心脏内科主任请她在各种单据和家属知情书上签名,随后拿起来审阅,看完之后抬起头迅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问:“家属关系栏你填的是父女?”

“是。”

“那怎么你父亲姓张,你姓李?”

“我……我随我妈姓,我妈妈姓李。”

“噢。”主任没有再说什么。

虽然只是匆匆一面寥寥数语,却让她对这个主任颇有好感,继而觉得与这位做事十分严谨的主任似曾相识。

主任诊断老人是心梗,对她说幸亏送医及时,只需在血管堵塞处安放一个支架疏通血管让血液顺利流通便无大碍。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随即打电话告诉单位,说由她全权处理和陪护,老人的一日三餐她也会安排好。挂掉电话,她去办理了住院手续。她是在值班室接到电话赶到东风新村把老人送到医院急救的,身上还穿着警服。看到老人被护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她赶紧迎上去,并下意识地正了正慌乱中扭歪的领带。整理好着装后,好安慰老人说只是小毛病。老人面色惨白,恐慌稍有缓解,刚想张口说些什么,被她竖起手指堵在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给制止了。

第二天上午,在一楼主任的办公室里,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包围的主任,指着CT片子、B超检查结果、心电图、各种验血后的数据,告诉她老人心梗的成因以及治疗方案,讲得浅显易懂、科学严谨。即便不是学医的她,理论上基本全听明白了,她完全同意按照主任与各科会诊后的方案治疗。从抢救进行到这一步,她的心终于踏实下来。有年轻的医生提问,主任耐心地答疑解惑。趁着这个间隙,稍感轻松的她,抬眼从主任办公室的窗户向外望去,一大丛含苞待放的蔷薇花遮住了窗户,粉红色的花苞密密麻麻地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像夜空中的点点繁星。这让整洁肃穆的医生办公室,多了些许浪漫和温情。蔷薇花勾起她记忆深处一个很久没有回忆过的场景,片刻的恍惚,多年前的往事蒙着岁月的尘土忽然涌到眼前,一幅回忆过无数次的画面一下子装满心间,几乎让她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此时,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显然不合时宜。她赶紧偷偷地摇摇头回到现实中,走出主任的办公室,掏出手机给单位打电话请假,安排同事接手她正在办理的一些工作。

当天输液中途,老人的脸色忽然变得紫红,她赶紧按下呼叫按钮请护士去叫主任。等主任赶到,俯下身子问他哪里不舒服时,老人却不好意思地冲着她比画起来。她恍然大悟,连忙轻声问道:“您是想去解手吗?”伴随着老人不停地点头,主任示意她躲开些,然后非常职业地搀扶起老人,举着输液瓶去了卫生间。她等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主任一只手举着输液瓶,另一只手搀着老人的胳膊走出来。她想迎上前去接过输液瓶,主任却微微笑着摇摇头,把已经恢复正常脸色的老人送回病房。主任挂好输液瓶后,扶着老人坐在病床上躺下来,又用听诊器听了听他的心脏。十分娴熟地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后主任对她说,老人家抢救及时,正在逐步恢复中,等身体各项指标合格了就做手术,被堵住的血管部位安放支架后身体会更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找他。

送主任出了病房,她转身关上门,面对病床上的老人打着手语问道:“您现在感觉好点儿了吗?”

老人点点头,伸出双手向她打着手语回应道:“辛苦你了,孩子,是我拖累你了。”她急忙摆手示意:“应该的,我是您的孩子啊。您安心养病吧,不要担心医疗费用的事情。”

老人不再争辩,闭上眼睛休息。她紧盯输液瓶,抽空瞅一眼假寐的老人,看到两滴眼泪从他紧闭的双眼里流出来。他转了一下头,让脸颊贴在枕头上,眼泪迅速滑落,被枕巾吸干不见了。她的心里热乎乎的,眼睛忽然也潮湿起来。

在医院的作息时间,跟她平时上班的节奏和面对的工作完全不一样,多年的职业素养起了作用,使她迅速进入角色适应变化。每天上午八点,主任会准时带着一群年轻的医生来查房。进一步观察,她看到处于工作状态的主任很像战场上的指挥官,胸有成竹、无坚不摧、指挥若定;更像她那些奋战在一线的同事,严肃、认真、一丝不苟。随后,主任领着那群年轻的医生们翩然而去。他们身上的白大褂像一朵朵洁白的云彩飘出病房,主任腰杆笔挺地走在年轻医生们的最前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她有些走神,思绪随着云朵飘向久远的过去。她想起曾经的理想,脑海里幻化出自己穿白大褂的样子,埋藏于心底的那个年轻的身影又浮现出来……她很困惑,自从到了这家医院,不知为什么总是想起过去,想起罗青山。

病房走廊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很多医生的彩色大照片,有男有女,有穿西装照的,大部分是穿白大褂照的,几乎所有医生都戴着眼镜,照片下面有简介。她挨个儿看过去,学历不是博士后,就是博士、硕士,医学水平都很高的样子。而作为学科带头人的主任排在第一名,视线扫过照片下的名字时,她大吃一惊,吓得几乎跳起来。啊,罗青山!她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总想着罗青山看花了眼,再次仔细看,还是那三个字。

怎么回事儿?那是她多么熟知的一个名字啊,在心里默念,在梦里轻唤,在日记里一笔一画用各种字体写下,在电脑里输入又删去的名字,现在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跳了出来,坦坦荡荡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她下意识地举起右手攥成拳头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个分贝颇高的“啊”字堵在了喉咙里吞了下去。她左右望望,正是中午休息时间,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再次回过头迅速找到主任的照片,盯着照片下的那三个字,“罗青山”,一字不差。可她熟悉的那个罗青山应该是个警察啊,而且怎么可能那么巧来到这个城市,在这家医院穿着白大褂当医生呢?

……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迎着夜风,有两个骑着自行车并肩前行的年轻人。小伙子满脸的自信,他说他的理想是考警校,将来做除暴安良的警察。他身边那个面色潮红的姑娘那么羞怯,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踌躇满志的他,看见他与白日里的沉默寡言完全不同,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的心情欢快起来,对他说,她的理想是考医学院,做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警察和医生,是多么受人尊敬的职业啊。他们一起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两只年轻的手像两只洁白的鸽子飞向彼此,在碰触的瞬间,仿佛闪出噼啪作响的火花,惊异的片刻,两颗年轻的心更加剧烈地跳动着。那条崎岖不平、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撒下他们青春洋溢的笑声……

多年前的一个场景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小伙子和小姑娘就是十九岁的罗青山和十八岁的她。做梦都想当警察的罗青山,那时经常穿着一身不知从哪里得来的不带警用标志的橄榄绿色的旧警装,就像一个随时准备出征的战士一样。

高考后填报志愿,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罗青山的理想!考入警校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所有能找到的跟公安有关的报纸、杂志、内刊里细细翻阅,认真查找他的名字,希冀某一日可以看到他立功受奖的消息,或是在电视上捕捉到他身穿警服抓捕犯罪分子的飒爽英姿。各地信息全国联网后,她踯躅良久,请在户籍工作的同事帮忙模糊查询过所有叫“罗青山”的人,由于时间久远,她说不清楚他的具体籍贯和出生日期,看着电脑上几百张叫“罗青山”的照片,圆脸或瘦脸,单眼皮或双眼皮,高鼻梁或塌鼻梁,谢顶或浓密的发型,她不敢肯定哪一个是他。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

曾经有个念头从心里掠过:和平年代身为共和国卫士的他们,每年都有几百名战友牺牲,那么多的英烈英雄,会不会……不不不,绝不会的!她拼命地摇着脑袋,不允许自己去那样想,把那个可怕的念头彻底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坚信他一定活着!为此,她多么热爱警察这个职业啊,心中期盼有那么一天,她身姿挺拔穿着挂满勋章的警服,和罗青山巧遇在某个授奖台上,那时的她,会缓缓抬起右臂,忍住眼泪,向他敬礼……

轱辘辘的声音从走廊里响起,白衣天使们推着输液车开始忙碌。回过神来,她收拾起自己像野地里的荒草一般疯长的思绪,面对着宣传栏里齐刷刷看向她的名医们自信的眼睛,觉得把老人交给这位学识渊博、临床经验丰富的主任治疗,大可放心。

这些天每次见了主任,她总是陷入对过去的追忆之中。难道是因为换了不同的环境,相较日常工作特别轻松的缘故?周围没有那些熟悉的同事和朋友,就有时间胡思乱想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深处了?在单位,同事们都认为她是女强人,已经把自己献身给所热爱的事业了,仿佛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异类。其实,每次在食堂吃饭听到女同事们谈起琐碎的家务事,爱人减肥、孩子升学、老人旅欧等的话题,她表面不动声色,却是一字不漏听了满耳,内心翻江倒海。她多想加入她们火热的聊天,她也想说说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说说从电视里学来的美味的家常菜怎样烹饪给所爱的人品尝……

可遗憾的是,这些日常琐碎的如路边小草似的普通话题,对于她来说,却像远挂在夜空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闲暇时,见到人家夫妻双双散步、游玩,她形单影只;去街心花园跳广场舞,看着白发苍苍的老爷子跳完舞,等候他的老太太递过来一块洁净的毛巾和温热的水杯时,温情而又刺目的场景让她冲动地流下了眼泪,又趁着夜色拭去。仅那一次,她再也不去了,是她自己受不了那些幸福场面的刺激,宁肯独自在单位加班……

手术的日期定下来了。按照医院惯例,主任给她详尽地讲了全过程,以及术中若出现问题的各种应对措施。对于主任严格制定的老人手术方案她毫无疑义十分放心。谈话中,她的眼神一直在尝试着寻找和主任对视的机会,可专注于工作的主任没有看她。她想在主任的身上找到初恋罗青山的蛛丝马迹,可她对罗青山碎片似的记忆可靠吗?况且,一个人从青春时期跨越二十多年的岁月走到现在,容貌多少都会有些改变。看着埋头认真讲解的主任和他周围的年轻医生们,她不太自信了。

手术前一天,私下里她准备了一个红包,拎着一个空暖壶当道具,趁无人时,在主任办公室门口徘徊,犹豫着是不是进去。送红包当然是个借口,她还在寻找机会单独和主任接触一下,了解了解他的过去和求学经历,下决心去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他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初恋罗青山呢?这是她心里多日来隐秘的想法。另外,她还想通过主任收受或是拒绝红包,验证他是否像宣传栏里介绍的那样优秀。她在心里暗忖,她的初恋罗青山,无论在什么工作岗位都绝不会收受任何红包的。可犹豫再三,想去敲门的手始终没有举起。如果是,会怎样?不是,又怎样?她内心煎熬纠结,矛盾重重,没有想好如何应对可能的某一个结果,只好拎着空暖瓶回到病房,思来想去搞得自己很心烦。兜儿里沉甸甸的红包也使她坐卧不安,就像揣着一团灼热的火,炙烤着她原本就焦灼不安的心。

晚上,等服过安眠药的老人睡着后,她虚掩上病房的门,下楼找到蔷薇花下的那处木椅子坐下。对着寂静的夜空,她深深地叹口气,人生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憾事呢?只能永远留在记忆里的遥远的家乡,病床上的老人,那双美丽却满含忧伤的眼睛,还有那个酷似初恋的主任。这些,在她心里缠绕在一起,如眼前蔷薇花架下,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枝藤。她的职业决定了工作节奏快,高强度运转,一上班就像穿上了红舞鞋似的一刻不得闲,在医院看护老人的这段时间反而略显轻松。这样也让她能有时间静静地想想自己,想想总会让自己难忘和心悸的过往。

一股凉风吹过来,里面夹裹着土腥味,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鸣声,这是要下雨的前兆。不经意抬头一望,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人站在一大丛被风吹得有些摇晃的蔷薇花旁,仔细再看,居然是主任,她的心跳顿时慌乱起来,辨认了一下,被那丛蔷薇花遮挡的正是主任办公室的窗户,枝繁叶茂的蔷薇或许得到了更多的阳光和关爱,恣意生长着几乎遮住了全部玻璃窗。不知主任是在等人还是赏花。这是第一次见到不穿白大褂的主任,她差点儿没认出来。下意识地捋捋并不乱的头发,她按按衣袋,红包鼓囊囊、热乎乎地待在里面。这是一个绝好的单独接触主任的机会。她起身走过去,站在主任身后稳稳神,轻声道:“主任,您好。再过几天,院子里的蔷薇花就全开了。”

主任转过身,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神亮晶晶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只见主任的眼睛里似乎有一道亮光闪了一下,也许是夜空中恰巧飞过一颗流星,映照在了他的眼睛里了吧?主任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反问:“噢,17床家属,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明天的手术,拜托您了。”

“请你放心,为病患解除痛苦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分内工作。”他一字一顿,定定地瞅着她。

“我想……”似乎不敢直视他明亮的眼睛,她垂下眼帘,嗫嚅着。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要下大暴雨。这些花骨朵还没开,经不起打击。你帮我把这些蔷薇花遮住,好吗?”

她抬起眼帘,顺着主任的手指望向地面,这才发现主任的脚下有一堆塑料布和夹子,抬头望向夜空,星星全部隐藏到了厚厚的云层之外,不见了踪影,而远处传来的雷声更响了。她赶紧点点头,弯腰拿起一卷塑料布,和主任一起把随风摇摆的蔷薇花兜起来,遮盖得严严实实,用夹子夹好接头处。

“怎么没见你的家人帮着陪护?”主任一边忙着一边问。

“家人?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别人都很忙。”她撒了个谎。

“对了,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嗯,不是,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这里工作。父母原本在另一个城市,退休后才到这里,跟着我生活养老的。”她很高兴在这种环境下轻松地聊天,而不是像平时公事公办那样和主任对话。

“哦,这样啊。好,时间不早了,早点儿休息吧。老人家的手术是明早第一台。”主任的声音温柔许多,“我已经通知后勤处遮盖其余的蔷薇花了。我再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说完,主任不等她回答,抱起剩余的塑料布和一袋夹子抬脚要走。

她没想到聊天这么快就要结束,顿时慌张起来,赶紧上前一步,掏出衣袋里的红包,一把塞进主任的手里,动作太猛,差点儿撞进了他的怀里,匆匆道:“一点儿心意,务必请笑纳。”说完,不等主任发声,她赶紧转身快步向住院楼走去。

没走几步,她不自觉地小跑起来,心脏紧张得怦怦怦直跳。

上楼推门进入病房,老人打着轻微的呼噜,睡得很踏实。她捂着胸口,想捂住慌乱的心跳,轻手轻脚来到窗前,往下看,围上塑料布的蔷薇花丛更像一朵奇异的巨大的花儿盛开在夜幕下,那巨大的花儿前,早就望不见了主任的身影。

原本想借着蔷薇花未开的话题展开聊天,谁料想因为暴雨雷声主任把话岔开了,还是没有抓住机会鼓足勇气询问。她在心里抱怨自己的惊慌失措,冷静下来又觉得其实是怕失望,可是那又能怎样呢?她不是一直在失望中让希望像一簇火苗似的始终燃烧着吗?而那点儿希望几乎温暖了所有漫漫长夜里她的孤独和寂寞。

窗外轰隆隆的打雷声大了起来,随后巨大的雨点砸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夜空被雨雾遮住,什么也看不清楚了,她关上窗户,暗自庆幸那些被关爱的蔷薇花能够平安度过这个暴风骤雨之夜了。主任怜花惜花的举动,也让她对他的好感倍增。

躺在租来的简易床上,她对二十多年前突然离去,没有跟罗青山道别一直内疚不已。在医院里天天看着悲鸣的救护车、肃穆的灵车进进出出,死亡是司空见惯的,她突然有种迫不及待的紧迫感,假如明天就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天,那么最大的遗憾就是还没找到初恋罗青山。想到这里,她心潮澎湃,情绪很久才平息下来,她决定等老人出院后,一定再来找主任确认这件事。

按照平时的习惯,她打开手机浏览新闻。看到微信公众号里推送了一篇标题《耗尽一生等待你,就在原地,身心不离》的文章,心里动了一下,滑动着手机屏幕读下去。故事讲的是四年前,在内蒙古的克什克腾旗达尔罕小镇附近的达达线公路,北京游客与一只小狗失散的故事,四年来小狗一直等在那里哪儿也不去,而四年时间相当于一只狗的半生。文章呼吁,如果小狗的主人看到了这篇文章,赶紧去接它。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从不在文后留言的她忍不住写了一句:“我也在等……”快天亮时,扛不住阵阵袭来的倦怠和困意,她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和罗青山一起站在学校的野蔷薇花丛前。罗青山穿着笔挺的警服,她看着他警帽上的警徽发着光,伸出手想去抚摸,不等她的手落下,眼前的罗青山忽然变成了穿白大褂的主任,看了一眼她,一转身不见了……

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拿起手机翻看昨晚的那篇文章。小狗的主人还没出现,她的留言已被采纳,被上千人点赞。

暴雨过后,天空湛蓝,满院子的蔷薇花越发娇艳。

手术很成功,主任微笑着对她说:“祝贺!再观察几天,你们就可以回家休养了。”

她颔首感谢,看着主任镜片后略带血丝的双眼,对视了片刻,略感晕眩,赶紧慌乱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出院的日子到了,她去找主任签字办出院手续。办公室依旧聚集着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她拿着签好字的单子谢过主任,转身离开。

“请留步。”主任浑厚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去,迎面的那群白大褂全都戴着眼镜,她分明看到镜片后面闪烁出的眼神让自己成为聚焦。

主任从他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微笑着面对她:“这是你给我的红包吧。”

“这……”她的脸就像被谁扇了一巴掌后又浇上一壶开水,这样的尴尬境遇是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过的。

“请你收回吧。”主任的声音十分坚定。

她低下头,老人手术的成功使她几乎忘记了红包这件事,没想到主任会当众这么做,这也太令人难堪了。尤其是那群白大褂全都在看着她,每一束目光都像一束伽马射线,那一束束的射线让她不知所措,让她如芒刺在背,让她呼吸急促。真恨不得这时地上裂开一道缝,或者突然发生日食让天猛然全黑下来,让她马上从眼前无比难堪的场面中消失!但这些都不可能发生。

她还没来得及掩饰自己的慌乱,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浑厚嗓音再次飘了过来。

“我理解所有病人家属的心情,如果我收红包能让你安心的话,手术前我愿意给你这个承诺。现在手术成功了,红包也该物归原主了。”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请听我把话讲完。”主任向前移步,把红包塞到她的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红彤彤的东西,上面还放着几张舒展平滑的糖纸,“这是你红包的利息,请收下吧。”

她茫然无措地接过来,双手翻看着糖纸和这一摞红彤彤的东西。学士、硕士、博士和博士后毕业证,户口本、房产证、存折,身体健康证明。日期上标注是前两天刚做的体检。

“你是……”她失声道。

她的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比刚才还要猛,频率还要快。

“这是多年来我写的日记,每一篇都是我给你写的信;每次想起你,我都会吃一颗大白兔奶糖,然后把糖纸存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多年前你送我那么多的‘红包’,今天终于有机会回报了。还有,我的基本情况就不用介绍了,你在走廊的宣传栏里都看到了吧。需要向你说明的是,高考结束后我大病一场,向医科大学申请延迟一年入学。”

是的!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当初的选择,放弃了自己的理想。他寻寻觅觅,以为会在医学杂志上看到热爱写作的她的学术论文,或者在某个医学学术会上与她不期而遇。为了有一天能与她相见,每一个孤独的夜晚他都在努力,想让自己变得更加优秀、飞得更高,以他所能抵达的最优秀的状态与她相遇。还有一个秘密他从未对人说起,他的卧室和书房四壁挂满了各省的地图,他一直在给各地医院打电话,寻找她的踪影;甚至,他已经开始研究世界地图,他精通英语,还自学了法语、西班牙语,这都是为了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她而做的准备啊。为此,他从未觉得与她别离后的几千个日日夜夜多么孤独寂寞……

一阵眩晕袭来,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胸口有些憋闷,她捂住嘴,嗓子眼被堵住了,鼻子酸得厉害,眼睛生疼。是他!他就是那个罗青山!她的感觉和判断是正确的,而且他也认出了她……

二十多年前,西南腹地一个山城中学高三五班,每次老师要求购买课外书和学习资料时,有个女孩子总是买双份,她把其中一份趁人不备放到同桌的书桌抽屉里。不仅如此,她还把妈妈做的馅饼、用自己节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大白兔奶糖,都悄悄放到里面,善良的她以为那样可以给瘦弱的同桌增加一点点营养。看到书桌抽屉里凭空冒出来的这些东西,收到礼物的那个男孩子的脸,总是红得像涂了颜料似的。

那个女孩子就是她,男孩子是罗青山。

那时,罗青山家搬进城不到一年,租住在老旧逼仄的民居里。他的父母读过初中,在西南腹地的小山村里,是属于有文化的人,也是有些想法的人,他们不甘心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辈子,尤其是不想误了罗青山的前程。因为村学校的老师不止一次对他们说:“罗青山很聪明,是块读书的料,大有前途,千万别把孩子耽误了。”望子成龙的他们怀揣美好梦想,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可进了城的他们没有一技安身和生存之长。短暂的观察和思考之后,罗青山的父亲开始走街串巷收破烂,他的母亲在家里支起一台缝纫机给人缝缝补补,微薄的收入支撑了全家人的生活,每学期除去给罗青山交学费和生活费,家里所有的积蓄就像干净的米缸似的一见到底,再找不出分文。

作为同桌的她,以女孩子的细心和善良,发觉了他的窘迫和尴尬,想办法偷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帮助他。每次做了好事,她都不敢去看他,自己跑到操场上待一会儿,情窦初开的她心里暗暗喜欢上了他俊朗腼腆的模样,更何况他那么好学上进,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呢。

中学校园墙角处有一丛野蔷薇,含苞待放那个季节的每个晚自习后,她都踯躅在野蔷薇的花丛前,在心里哼唱“鼻中装满野花香……”等着作为班级劳动委员的他锁好教室门,一起默默骑自行车回家。他家比她家离学校近,每次都是先送她到家后,他再原路返回,大声背着英语单词、古诗词,骑一个多小时回家。他收到了那么多她送的礼物,却无法回报她的善良心意,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直到后来他们慢慢开始聊天,一起聊未来、聊理想……

那年,父亲原本就要把她转学到外省一个教学质量更高的学校就读,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她早恋的消息,而且在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老师和家长都分别询问了他们,他们却都矢口否认了。为了阻止这场校园恋爱,父亲不让她再去学校上课,把转学的时间提前,暗中办好了所有手续才告诉她,而且立即就要带她去火车站。这消息来得特别突然和仓促,她根本来不及告诉他。急中生智的她在卫生间匆匆忙忙给罗青山写了一张纸条,在去火车站的途中借口买卫生用品,把纸条交给了街角小卖店漂亮的大辫子售货员姐姐,请她马上送给中学高三五班的罗青山。

火车站里,列车员和父亲催促了几次,一直向进站口张望的她,在列车启程前的最后一分钟才不情愿地登上了火车,她一直趴在车窗往外张望。离开山城前,她终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而她没看见的情景是,当得到消息的罗青山骑着自行车狂奔到火车站冲进站台时,载着她奔向远方的那列火车刚刚离开,眼看着火车绿色的尾巴很快就消失在大山里,他徒劳地停下追赶的脚步,紧紧地抱着书包懊丧地蹲在地上埋头痛哭起来,书包里是满满一捧含苞待放的野蔷薇花,花枝上无数的小刺儿扎得他满手是血……

她走后不久,因一场著名的迁徙,他的全家随着大批移民从山城入湘安居。

从此,两个人断了联系。

大一那年暑假前夕,从不撒谎的她斗胆给父母写信,擅自把放假时间往后延迟了一个星期。她用积攒了一年的伙食费和零花钱,买了一张火车票来到离那个家乡山城最近的城市,再乘坐长途车赶到那个魂牵梦绕的山城。那里等待她的是什么呢?当一座波光粼粼的巨型水库呈现在眼前时,她有些眩晕,赶紧扶住身边一棵新栽种的瘦弱的龙眼树站稳脚跟。她往水面更深的下面看去。她看到了家乡那座山城,看到了学校,看到了那丛野蔷薇,看到了那洒落了无数美好回忆的回家小路,看到了两个少年羞涩单薄的身影。她闭上眼睛。喧嚣的人声呢?热闹的街市呢?曾经以为亘古不变的土地,散发着市井气味的家属区,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左邻右舍,蹲在家属区门口卖烤红薯的瘸子爷爷呢?街角那个小卖店和店里漂亮的大辫子售货员姐姐呢?都哪儿去了?

睁开眼睛时,她不再看脚下平静的水,向远方望去,只有连绵的青山依旧,而蓝天上自由的鸟儿,欢快飞翔,飘浮的悠悠白云,不停地变换着形态。失去的山城和失去的过去,永远消失了……

大移民、迁徙、库区,后来她无数次在网络上、书里看到这些词语,那么刺眼,每次看到都有短暂的眩晕,然后她的脑海里立即闪现的永远是那丛含苞待放的野蔷薇,还有蔷薇前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那个纯真年代的美好情感,多么令人怀想。

“对不起,我做了调查,你一直独身;我也是。我没有忘记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瞧,认出你的第二天我去染了头发。我们别再错过今年的蔷薇花开……”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

她的眼光略过他漆黑的头发,牢牢地粘在他的脸上,在上面找寻曾经熟悉的模样。渐渐地,那个日思夜想的少年罗青山慢慢出现在了眼前,和主任重叠在一起!时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容颜,但如果这个人有坚定的意志和信念,那是时间夺不走也无法改变的。从他的眼神里可以看出来,他依旧记得她,最重要的是他心里有她,还在等着她!他早就认出了她,却不动声色地隐藏了这么久。他的心真狠!她紧紧地盯着他,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怕他从眼前消失,这肯定不是梦吧?她看着他摘下眼镜,去拭擦眼里涌出的泪水。

“我还知道你是一位孤胆英雄。你假扮孩子的妈妈,解救过被歹徒劫持的小女孩儿;你到毒贩子聚集的窝点卧底……你是全市唯一的女刑警队长,领着一群男刑警成功破获了很多案件。你取得了这么多不菲的成绩,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我会把你离开后我所有的经历都慢慢告诉你。让我们一起照顾父母和老人。”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我还知道,你护理的这位住院的哑巴老人,不是你的父亲。他唯一的女儿,是你卧底破获的那起贩毒案子里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之一,被你抓捕入狱服刑。你得知她的家庭状况后,不但经常到监狱里去看望她,教育她安心劳动改造,积极戒毒重新做人,还主动替她承担起照顾哑巴父亲和只有一只胳膊的残疾母亲的重担。为了让他们感受女儿的存在和温情,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叫他们‘爸爸妈妈’……”他再次停顿,“从现在开始,有我为你分担所有重负,继续实现我们彼此的梦想,好吗?”

山城、誓言、从警,为侦办一起聋哑少年团伙盗窃案,她去聋哑学校学会打手语,戴着蓝宝石戒指的漂亮女毒贩子和她的哑巴父亲……无数画面交替着从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或许只用了三秒钟。不知什么时候,眼前的罗青山,她日思夜想的人,从手里变出一大捧盛开的蔷薇花,并且已经举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神那么热烈,真诚地看着她的眼睛。他将花簇放到她手里,然后举起双手向她打手语,并说道:“我向你求婚,请你嫁给我!”

每一个敲在她耳膜上的字,都好像有千斤的重量。那是这个世上最美妙动听的音乐!她接过那捧芳香扑鼻的蔷薇,紧紧抱在怀里,成串的眼泪滴落在花瓣上,像一颗颗清晨的露珠一般,闪闪发光,润泽着每一朵蔷薇花。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夹层里那张当年没有邮寄到他手里的十八岁时的照片,那是一张定格了她的青春容颜和满怀初恋的照片,递给他。

视线模糊的罗青山翻过照片,在那颗依旧鲜红的心里、在她的名字旁边,一笔一画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警官同志,答应吧!答应吧!”那群年轻的医生一起欢呼起来,声音悦耳动听。他们从各自的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一把的蔷薇花瓣,抛向他和她,办公室里下起了芬芳的花瓣雨……

她蓄积已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就像决堤的海水一样奔涌而出,所有的等待和付出都是值得的!他和她想的、做的完全一致,都是为了对方,那还等什么呢?

她伸出双手,面向他,坚定地打出手语:“我愿意!我愿意……”

 

(原载《啄木鸟》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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