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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度短篇小说卷——编外警官(八)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陈东枪枪

 河流之下

初夏的黄昏,如血的斜阳打碎在杨柳叶里,溅起几寸老时光。一条老狗耷拉着脑袋,从哑巴身旁悄无声息地漫过。哑巴拾起一块石子,老狗的哀嚎声中伴着哑巴咯咯的笑声。哑巴小心翼翼地脱下破了裤管的直筒裤,平整地放在河岸边,从低洼处下了水。

河水是会说话的,哑巴听得懂。人们以为哑巴每天都来摸螺蛳是因为喜欢它的味道,只有哑巴自己知道,他喜欢的是河水讲的故事。哑巴从河水里摸上来的每一件东西都浸着岁月的气息,一枚硬币,一台收音机,甚至一颗还未成年的螺蛳。一片杨柳叶跌落,绕着哑巴的腰转了一圈,随后顺着流水去到下一个国度。

这回河水讲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死人的。

哑巴摸到的是一撮头发,从水里提上来的时候,女人的尸身也跟着浮出水面。哑巴两眼放光,他将尸体放上岸,碰见路人就比画,路人不明白就拉着他们去看。他的裤子还平整地放在河岸边,和尸体排成一排,同样地安静。一条老狗冲着死尸狂吠,哑巴这回没有拿石子扔它,吠吧,吠得再响亮一些,哑巴也学着狗吠,任由那半篮筐螺蛳打翻,旋转,沉入河底。

人群越聚越多,哑巴就蹲在女人尸体边上,目光一遍又一遍地在人群和死尸身上交换。残阳的颜色更深了,深到看不清哑巴的脸,这一次是他一生之中最受关注的一天。

陆林到达现场的时候,已近黑夜,夜风夹着河水的呼吸,向更深更远处吹去。人群向两边散开,陆林招呼着法医陈浅进去。老狗还在吠,哑巴没有再学,警察将哑巴拉开,让他穿上裤子。技术科的人在尸体水域周边进行勘查,判断其为落水还是他杀。陈浅取出一次性手套,他一共戴了三层,护目镜是陆林递给他的。陈浅给了陆林一个眼神,然后蹲下身子开始查看尸体。

女尸整个尸身已经水肿,尸斑呈淡红色。像这样的尸体陈浅不知看过多少具,每一具都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痛苦扭曲的表情。

口鼻腔前有少量白色或淡红色泡沫,确定为生前溺死,且溺死过程不短,女尸右手食指有伤口,初步判断死亡至少已有一周。陆林没有戴手套,只是用手套边托起女尸的手。是他杀,陆林淡淡地说了一句。

溺水时,由于死前精神紧张,慌忙挣扎、两手乱抓,会抓到水草、泥沙,或者指甲缝中嵌入泥沙,但是这具女尸的手指甲却很干净,说明她溺死的地方没有水草、泥沙,换言之,就是这条河流并不是她真正溺死的地方,而是有人将她溺死后移了过来。

陈浅认同陆林的说法,他脱下了一次性手术衣,摘除了手套,将手套包裹进手术衣里和尸体一并塞进了尸体袋。陈浅总是会将这些带回去焚烧,用他的话说,是对死者的尊重,只有陆林知道,那火焰里,有力量在跳动。

随尸体一同带回公安局里的,还有哑巴。哑巴一路都在叫唤、在比画,年纪稍微大点儿的警察能看懂大概。没有人知道哑巴为什么这么兴奋,他直筒裤裤管的破洞随着他一起摇摆,或许,只有河流知道。

河流其实有个名字,叫作浦阳江。浦阳江由西向东,流经多个县市。哑巴回去的时候下起了雨,猝不及防,河道两旁的杨柳叶尽情吮吸着雨露,水面泛起白点。哑巴不顾雨水,跳下浦阳江乱摸一通,直到河水没过了他的胸口。

哑巴的头发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想起了那条老狗。明天老狗会来的,自己也会来,他还会继续朝狗扔石头,让狗吠起来,叫醒苍白的小镇。

雨停了的时候,陈浅手中的解剖刀也停了。溺死过程中,硅藻会随溺液进入呼吸道,然后通过肺泡壁进入体循环,从而遍布全身许多脏器中。因此,可在心、肝、肾、骨髓中检出硅藻。硅藻具有很强的抗腐蚀能力,尸体腐败后,它仍完整存在。不同水域,硅藻的种类和数量可有不同。陈浅把在女尸体内发现的硅藻和浦阳江水域的水样进行比对,发现两者并不吻合,这就更加确定了,该女性尸体是溺死的没错,只不过并不是在浦阳江河道里溺亡的。

陈浅连夜将尸检报告交到候在法医室门口的陆林手中,陆林细看一遍,然后带着尸检报告疾步离开。调查最近一周失踪人口的民警回来报告,符合的有两个,陆林让他立刻通知其家人前来认尸。

一辆黑色的大众宝来在公安局门口停下,车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左侧大灯边有一个明显的凹痕。下来的男人年纪四十岁左右,一对蚰蜒眉挤在一起,他连车门都顾不上锁,匆匆推开公安局的玻璃大门冲进来。

当陆林掀开白色布单的时候,中年男人失声痛哭,陆林让民警通知另一家家属无须赶过来了,这边已经确认。

她是我母亲,男人哽咽着说,他没有接陆林递过来的纸巾,而是用略带褶皱的衬衫袖口擦去眼泪。

女尸的身份得以确认,是这个名叫贺立群的中年男人的母亲王芙蓉。据贺立群说,王芙蓉已经失踪八天了,他心里也知道母亲可能凶多吉少,只是没想到母亲是这样的死法。

贺立群是镇上一家小公司的老板,经营着袜子生意,家里还有妻子和女儿,女儿在国外读书,妻子此刻正在家里等消息。陆林告诉贺立群,王芙蓉是被人杀害的。贺立群愣在原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被人杀害的?

陆林看着贺立群脸部的变化,法医解剖结果显示确系他杀,我想知道王芙蓉与什么人有过节。

贺立群摇头,我并不清楚,母亲一向不跟谁结怨,怎么会有人杀她呢?

陆林将白布单盖回,送贺立群出门。

贺立群只是点点头,他的黑色皮鞋有些掉色,踩在空荡的走廊里发出回响,如同丧钟一般。一定要抓到凶手,这是贺立群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陆林瞄了一眼贺立群留下的地址,趁着夜色驱车前往。下雨后出来的人并没有以往那么多,陆林看到就在贺立群所住的小区楼下有一家便利店,于是推门进去。

陆林从货架上拿了一瓶矿泉水。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陆林在付钱时向她打听王芙蓉。

店员知道王芙蓉,她经常会来买一些日用品,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有时候还会说上几句话。只不过最近一直都没见到了。末了,店员补了一句,将零钱放在陆林摊开的手里。

陆林将零钱放进口袋,然后拧开了矿泉水的瓶盖。她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吗?

一个男人,店员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店员说完的时候,陆林的矿泉水已经喝掉一半了。

其他的店员并不清楚,一些家长里短陆林也不想听,他出了便利店,立刻拨通了电话,吩咐下属去查找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

陆林上了车,他将矿泉水放在中控。不对,王芙蓉和长着胡子的男人都已经在这里出现过了,连便利店的店员都知道了,为什么作为儿子的贺立群却一无所知呢?这里头一定有什么猫儿腻!陆林发动了车,车子消失在了漆黑的街道,只留下发动机微弱的轰鸣声。

夜,落下来的时候,华良正打开那只父亲留下来的木质收音机。他将频道调至本地,然后冲了一杯咖啡,闭着眼躺在沙发上。

昨晚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虽然睡了一天,但是到现在仍没有缓过劲儿来。昨天是父亲的生日,自从当警察的父亲牺牲以后,华良每年都是在酒吧为父亲庆生的,今年也不例外。酒吧是一个小小的迷幻的世界,酒和音乐能让人忘记一些痛苦,好像只有这样他心里才好受些。酒吧新来的陪酒小姐叫青黛,华良知道,那是一味草药的名字。陪酒小姐的名字都取得如此文艺,倒确实让人想见识见识。青黛的确如同草药一般,她的一颦一笑都冲击着华良的身躯,其实是华良陪着她喝了许多的酒,从日落西山,到晨曦东来,从过去,到现在。

青黛说,她的家就在浦阳江边,以后葬也要葬在浦阳江边。华良便信了。于是,他们手中的杯起起落落,杯中的酒深深浅浅。青黛是头一个让华良喝得大醉的陪酒小姐,华良现在回想起来,都能闻到青黛身上那抹淡淡的茉莉花香。

收音机插播了一条新闻,在浦阳江中打捞起一具女尸。华良睁开眼,他忽然想起了青黛的那些话,浦阳江里究竟有些什么呢,能让一个陪酒女说得如此情真意切。

华良出门的时候,头隐隐作痛,昨晚最后是怎么回的家他已然记不得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去浦阳江边,或是因为青黛的话,也或是因为收音机里的那条新闻。华良感觉自己过得浑浑噩噩的,眼皮也没能完全张开。溅起的水花浸湿了他的鞋尖,有那么一瞬,他感到初夏的夜风还是有些凉意的。

他独自来到收音机所说的河段,两旁的草木在风中摇曳。华良望着河水发呆,这河流底下到底有什么呢?会不会有另一重世界?滚滚的河水,在向夜风诉说着什么,但在华良看来,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哑巴从水中探出脑袋的时候,着实把华良吓了一跳。哑巴吃力地爬上岸,他和华良对视一眼,然后晃了晃手中刚从水底摸到的一条金手链。哑巴兴奋地跑开去,华良望着他的背影,突然间,脑子一片空白。河流之下,似乎有很多东西,华良这么想着,迎着柔软的晚风,朝公安局走去。

陆林给华良泡了一杯茶,华良的精神不是很好,看上去很疲惫。他其实知道,昨天是老战友的生日,华良的心情一定很糟糕,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华良向陆林询问了有关这桩案件的详细情况。陆林将贺立群的一些情况也告诉了他,并将询问笔录拿给华良。华良粗略看了一眼,将笔录丢在一旁,说道,我要重新问。

华良让陆林去跟贺立群约时间,他要亲自再询问一些事情,并且让陆林详查王芙蓉的一切关系,重点放在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身上。贺立群公司的运营情况也要查仔细。华良对贺立群也不无怀疑。他呷了一口茶,头还是有点儿晕乎乎的,青黛的面庞似乎比刚才要模糊了。窗外,又在飘雨了,华良坐在办公椅上,睡着了。

陆林即刻派人对贺立群进行暗查,尤其是他公司的一切事务。安排完以后,陆林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毛毯,这是他熬夜时常盖的,只是今天盖在了华良的身上,而他自己,则拧开了一瓶酒。

翌日,上午。

暗查贺立群的警员回来报告,他们发现,贺立群的公司此前出现了严重的债务问题,一直给他放贷的银行如今也不再贷款给他,他的公司现在面临倒闭。

陆林打了个哈欠,咬下一口刚买的肉包子,他关心的是王芙蓉那边。

警员称还未找到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不过已经有些眉目了,而且对于王芙蓉,他们有重大发现。王芙蓉在镇子上有两套房产,并且她生前有过意外险投保,保额高达一百万,受益人正是儿子贺立群。

陆林将肉包子放下,王芙蓉死后,贺立群就可以继承她留下来的遗产,这些遗产足以让贺立群的公司起死回生,难道是贺立群为了自己的公司而杀害了他的母亲?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华良揉揉惺忪的睡眼,对于这个说法他也是认同的。

华良和陆林决定亲自去一趟保险公司。从凶手的作案手法来看,伪造成失足落水骗保的可能性极大,而贺立群正急缺这一笔钱。现在,就看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不然,贺立群就是第一嫌疑人。

华良和陆林见到了保险公司负责王芙蓉的保险员,他们证实了王芙蓉的确在他们公司投过保,而且投保还不到三个月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保险公司也在怀疑是有人骗保,他们此前已经去王芙蓉家里取证了。

离开保险公司,陆林准备回公安局,华良将车窗摇下,说道,转弯,去会会贺立群。

陆林和华良站在贺立群家门口的时候,贺立群正准备出门,他穿的还是昨天的那件衬衫,最后一颗扣子还没扣上。

贺立群没有把华良和陆林迎进家门,显然是希望二人可以长话短说。华良虽然看出来了,但还是朝屋里探了探身子。

贺立群在陆林的提醒下,扣上了最后一颗纽扣,他将两人请进屋,让妻子黄瓜泡了两杯茶。该说的自己都说了,真搞不懂警察还要来问什么。

华良观察着房间里的格局和摆件,贺立群的妻子黄瓜看不出具体年纪,三十来岁,实际应该要更大一些。黄瓜穿着挺时髦,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伤,许是婆婆的死以及丈夫公司的事情让她难以承受吧,毕竟只是个女人。

对于王芙蓉生前买了巨额保险一事,陆林是开门见山询问贺立群的。

贺立群没有落座,轻描淡写地回答,我不知道。

陆林哪里会信,紧紧盯着贺立群,目光锐利,母亲买巨额保险,受益人是儿子,作为儿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贺立群很讨厌这个叫陆林的刑警,每次问话都像是在讯问犯人一样,让人感觉浑身不舒服。

陆林正要说什么,华良一把拦住陆林,只是向贺立群询问了案发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贺立群称当时自己正在公司车间研究一款新的产品,并且他表示公司的人都可以作证。

说完朝陆林瞥了一眼,抓起桌上的汽车钥匙,丢下一句“失陪了”便出了门。陆林和华良互换了个眼神,他们决定向黄瓜询问一些关于贺立群的事情,希望能有所突破。

华良向黄瓜询问了一些关于贺立群公司的事,黄瓜称自己不参与这些,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现在生意不景气。黄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还是流露着悲伤,比之前更重一层。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王芙蓉的死与贺立群有关,但是,种种迹象表明,贺立群有难以撇开的关系。华良向黄瓜询问知道不知道一个长着胡子的男人和王芙蓉有来往,黄瓜表示不知,她一个人要么在家,要么去娘家,要么和闺蜜逛街吃饭,很少管家里的事。

在黄瓜眼里,王芙蓉是个不错的婆婆。她对自己不会恶语相向,也不会看不顺眼,婆媳关系处得还算融洽。自己的丈夫也很孝顺,对自己和婆婆也都特别好。

华良和陆林起身告辞,华良看出黄瓜有些犹豫,便问,黄女士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黄瓜看了华良一眼,目光有些颓然。她告诉二人,其实丈夫近来为了公司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前不久和婆婆大吵了一架,就在王芙蓉死前那一晚。贺立群说要跟王芙蓉同归于尽,不过后来他还是买了王芙蓉最爱吃的冻米糕来赔罪。

华良表示知道了,此时陆林已经下楼,在黄瓜将要关上门的时候,华良叫住了她,案发时间前后,您在哪儿?

我那几天都在娘家,不在这里。黄瓜冲华良微微一笑,然后关上了门。

华良的头又开始有点儿晕乎乎了,酒吧里的酒估计是劣质的,以次充好,否则怎么过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恢复元气。青黛的面容在华良的脑海中越来越模糊不清,浦阳江的河面却越发清晰起来,尤其是哑巴与他的那一个对视。

下午,起风了,天昏沉沉的,转眼又要开始下雨。斜风吹起河边的杨柳枝,杨柳叶如雪片般飘落,浮在江面上,随着波动的江水,去往不知何处,听天由命。

黄瓜和华良面对面坐着,这是邻近公安局的一家茶馆。黄瓜看上去有些憔悴,面无生机。黄瓜来找华良的时候,华良正独自一人坐在茶馆喝茶。这家茶馆华良有时会特意过来,并不是茶馆的茶有多好喝,而是茶馆里时常会听到一些人讲一些事,一些琐事,一些故事。

黄瓜从挎包内拿出一张汇款单,这是在收拾婆婆遗物的时候从她抽屉里翻出来的,金额不多,不过收款人姓李,他们家亲戚当中并没有姓李的,所以黄瓜觉得这个人有可能就是华良他们要找的长着胡子的人,就特意拿来给华良。

华良接过汇款单,单子上的收款人写着李大陆,寄款人则是王芙蓉。华良想留下这单子,黄瓜点点头,华良将茶水推到她面前,黄瓜欲言又止。

华良看出来了,他试着打消她的顾虑。

黄瓜将挎包放在双膝上,始终没有去拿那杯茶,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丈夫以前也说过要杀了我婆婆,只是,他只是说说,他,是个好人。

哦?黄瓜的话倒是引起了华良的兴趣,他将身子向黄瓜处挪了挪,想再详细询问一番,怎奈黄瓜此时已经站起身,她向华良望了一眼,然后离开。

黄瓜的步子很轻,轻到了泥土里,她那一件粉色长衣被风刮起,华良看了良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紧接着出现的,是喝了一天酒还没喝趴下的陆林。陆林端起黄瓜的那杯茶,一口气喝得精光,然后又满上一杯。

华良将汇款单放在桌上推到陆林面前,什么话都没说。陆林拿起来看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电话。去查一下李大陆这个人,他有可能就是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陆林丢下这一句话后,和华良再无言语,他们都痴痴地望着窗外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场景。

哑巴是不是又在摸螺蛳了?想到这儿,华良缓缓举起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华良还是喝了一口,那味道,略带苦涩。

回到公安局以后,下属告知华良和陆林,他们找到了王芙蓉汇款单上的李大陆,他果然就是那个长着胡子的男人。下属告诉两人,经过他们的排查讯问,发现李大陆有重大嫌疑。李大陆是王芙蓉的情人,王芙蓉在丈夫去世以后一直寡居,不甘寂寞的她认识了这个李大陆。因为李大陆长着满脸的络腮胡子,所以邻里街坊都管他叫李胡子。李胡子高大魁梧,没有正经工作,年轻时是个小混混,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他。他一直靠着王芙蓉的接济过活。李胡子交代,案发当日,他赌输了向王芙蓉要钱,但由于儿子公司不景气,手头也不宽裕的王芙蓉拒绝了他,因此两人发生过口角。

李胡子对于杀害王芙蓉一事矢口否认,坚称自己只是和她吵了一架而已,什么都没有发生,包括肢体接触都没有。陆林和华良趁机前往李胡子住处调查,他吩咐下属,等自己回来后再将李胡子放回,然后派人暗中盯着。

车沿着浦阳江行驶,副驾驶座的华良将手伸出窗外,感受着丝丝凉风,浦阳江面水波翻涌,一卷续着一卷,未有停歇。

李胡子的老家在农村,比较偏远,平时租住在镇上一处比较便宜的招待所内。招待所有些简陋,华良脚踏进去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浓重的潮湿的味道,这味道让华良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说实话,尸体的味道可比这难闻多了。陆林在华良耳畔嘀咕一句,他走在华良前头,在招待所前台处止住了脚步。

说是前台,其实也就是一张小桌子隔了一下罢了,桌子后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妇女趴在上面睡着了,能听到她浑厚的呼噜声。陆林握拳的右手使劲儿在桌台上敲打了几下,中年妇女抬头看时,陆林已经将警官证拿在了手上。

陆林在问中年妇女李大陆情况的时候,华良正四处走动。

中年妇女打了个哈欠,说话阴阳怪气,李大陆在她的眼里就是渣子。

中年妇女摆动着她硕大的肥臀,引着陆林来到一扇落地窗前,指着窗外的一株桂树,那天李胡子就是在那儿砸了人家的车窗玻璃。

李胡子砸了车窗玻璃,车牌号呢?陆林的目光仍停留在桂树周围,老板娘提供的时间正好与案发时间相吻合。

中年妇女晃晃脑袋,又耸了耸肩,不知道,一个女人开的车。

华良给陆林使了一个眼色,陆林心下明白,李胡子砸的车应该是贺立群家的,但是这件事情李胡子并没有提及,由此可见,李胡子一定还有事情瞒着,而且一定和王芙蓉有关。陆林和华良从中年妇女处要来了李胡子的房间钥匙,打开门的刹那,一股怪味扑鼻而来。烟味、潮湿味、汗味,什么样的味道都有,它们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王芙蓉竟然也能看上这种人。这是陆林说的唯一一句话,他实在是不想在这房间张口,生怕这些味道里带着什么毒。华良并没有特意去翻找,只是大致看了看,对于他来说,李胡子仅仅因为吵架就杀死王芙蓉是值得推敲的,何况王芙蓉还是李胡子的摇钱树,虽然这棵摇钱树已经拮据了。

看到老板娘带着陌生人站在李胡子房间里,住在隔壁的客人也凑上来看热闹,当得知是警察在查案时,那客人便向华良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他曾目击李胡子将一个女人拉到附近公园的喷水池中,将她的头按到水里。起先那个女人拼命挣扎,但没过多久就不动弹了,他当时以为是两口子打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离开了。

当时正是最热的时段,公园里并没有什么人,陆林告诉客人和老板娘,让他们平常多留意,一旦想起什么要立刻通知自己。陆林给他们各留了一张名片,如果没猜错,那个被李胡子按到水里的女人应该就是王芙蓉了。

华良让陆林开着车在这周围转一圈,看看附近有没有修车行,因为招待所老板娘称当时李胡子是砸了一个女人的车的,假设喷水池的女人就是王芙蓉,那么这辆车一定也跟王芙蓉有关,但为什么贺立群家的车窗玻璃在案发当天被砸一事却无人提起呢?这点值得怀疑。另外,如果车子开到4S店去维修,一来容易被查到,二来贺立群家目前也需节约用钱,所以一定会选择就近的修车行。

事实证明,华良的推测是正确的,这周围的确有一家私人修车行,陆林在登记记录里的确看到了贺立群那辆黑色大众宝来的车牌号。现在的问题就是,王芙蓉当时有没有被李胡子淹死。

应该没有。这是华良的推断,王芙蓉开着儿子贺立群的车约见了李胡子,结果闹翻,然后李胡子砸了王芙蓉的车,并将王芙蓉拖到公园喷水池,不过并没有将其淹死,倘若淹死,又是谁开着车去维修,并将车子开回家的呢?所以结论就是,王芙蓉当时并没有被李胡子淹死,不过李胡子的嫌疑还是非常重大,他当时对王芙蓉已经起了杀心。

李胡子被放了回来,他的心情极差,见谁呲谁。王芙蓉死了,王芙蓉真的死了。李胡子的耳畔一直萦绕着这两句话。王芙蓉死了,自己还能有活路吗?李胡子连招待所都没有回,他摸摸口袋,身上还有仅剩的几十块钱。够了,李胡子连夜坐着巴士逃到了邻市,他不能就这么进去了,不然这辈子就完了。

陆林是在和华良吃夜宵的时候得知李胡子逃跑的,警察已经在搜索抓捕了,陆林朝华良仰了一下头,这个李胡子就是凶手,不会错的。

华良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作为肉食主义者,红烧肉对于他来说有着无法抗拒的魔力。此事还值得推敲,李胡子究竟是不是凶手现在还不能过早下定论,单从一些迹象来看,李胡子的确有凶手之嫌,但事情并没有面上这么简单。

陆林坚持己见,他让华良去查,如果不是李胡子,就拿出证据来证明。

华良的脑中忽然出现了江水的画面,江上的细浪被冷风吹起,层层叠叠,如同一层又一层的迷雾,剪不断,理还乱。所幸的是,案件还算是有些头绪,最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明天我去那座公园的喷水池看看。

华良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手中的酒杯和陆林的碰到了一起,这场景跟青黛喝酒的时候很像,只不过自己已经完全记不得青黛长什么样子了,或许是美的,也或许自己从未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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