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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度散文诗歌卷——我的警察兄弟(四)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宋庆华

 韶华难逝

初入职场就干警察,三十余年工龄,算得上是个老警了吧。

可是,哪怕是经过长期职业训养出来的记忆力也抵御不住自然规律的任性,上了点儿年纪就爱犯健忘的毛病。令人惊诧的是遗忘的往往是近前的事,几乎是过眼就忘,而几十年前的人和事却活蹦乱跳历历在目。反过来讲,这不能算健忘吧,甚至还可以说成是记忆力超强。所以,老年人怀旧与其说是故意玩儿深沉卖弄资历,不如说是人生规律使然。

警察这行当跟大型工厂差不多,成系统分车间,车、钳、铣、铆、焊工种合成运行。警察也分刑警、治安、交警诸警种,组合成有机衔接的社会治安管理系统。从20世纪80年代初干刑警开始,我干过七八个警种,也当过公安局长,不知不觉中光阴似箭滑过三十五年光景,其中铭刻于心的当属在基层刑警队的那些个人和事以及我们浑身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影。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我们读书的时代正好撞上文化被革了命的年月,没课上没书读,好不容易借到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便如饥似渴读了个烂熟,连熟睡的梦中都俨然一大案小案“通吃”的大侦探。天不错人,一考入警就干上专破刑案的刑警,打了鸡血一样的亢奋“灌注”到干事的劲头里,比之后来的谈恋爱继而进入蜜月期还得劲儿。踏勘现场,探幽入微;走访排查,锱铢必较;分析案情,绩波就里;追踪擒凶,大显英武。一个又一个地接手案子,一件接一件地破掉案子,披星戴月不舍昼夜,渴了抱住水龙头喝一口自来水,饿了一粥一菜一馒头糊弄住咕咕直叫的饥肠,困了在警队办公室的木椅或者办公桌上倒头就睡,以至于某一天曾天真地问师父:照这样干,案子破完了,咱刑警不就失业了吗?惹得一帮老少刑警哄堂大笑。师父是砸烂公检法之后刚恢复工作的老干探,他曲指弹了我的脑门儿,说,你个嫩头儿,犯罪一时半会儿会被你灭掉?多少疑难案件都会被你“通吃”?你以为你是谁呀,福尔摩斯?大家又一阵哄笑。我傻愣着两眼像一截烧焦了的木桩立在那里,不难想象的狼狈不堪。

运筹帷幄,神机妙算,柯南道尔笔下对侦探的描写无一不是绅士一般的风流倜傥,事实上,真要破案,哪怕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案,不说是历经百折千回千难万险,至少也得有一个绞尽脑汁克服艰难斗智斗勇的过程。对破案颇有心得的刑警说,这活儿,毕竟还有点儿技术含量。

1983年,新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严打”风暴席卷,我等刚穿上警服的新警在师父率领下仓促入战,熬更守夜连轴转,案件破了不少,又臭又硬的“烂骨头”也啃了不少。一次,捕获一惯盗,虽然已掌握他多次犯案的线索,但这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却坚不吐实,水照喝,饭照吃,牙缝里就漏一句话:你们抓了我,我认倒霉,该判该杀政府定。师父率两徒弟与贼较起劲儿“熬鹰”,连熬三天三夜,烟抽了几十包,讲政策,讲法律,讲大道理小道理,什么都讲,就是不与贼讲案子。刑警知道,与这种“三进宫”的“老油子”讲了也没用。到了第四天凌晨,贼熬不住了,要烟抽,刑警窃喜:来“菜”了。恰巧此时谁兜里都没了烟。师傅叫徒弟捡起地上和烟缸里的烟屁股,一一撕开皮儿抖搂烟丝,再用半页笔录纸裹成大喇叭给了贼。贼美滋滋地吸上口,师父就开始“点菜”了,先提示了连贼自己都觉得最隐秘最得意的那一桩大案,惊得贼连呛几口烟,哀叹:早知道你们都清楚,我还扛什么扛。这下,贼竹筒倒豆子一般爽快,一口气吐了二十五桩大小案件,如释重负,痛快透顶。可师父说,不忙,还有痛快的——大阳沟菜市场楼上一家万元户,你撬锁偷了一台卡式录音机,索尼的,还有两千块钱。贼略一迟疑,突然用拳连捶自己头颅,迭声后悔:对不起,没吐干净。案破了一串,老少警察又兴奋了一天。

刑警的活儿困苦不堪,脑子一搜索,随便一例:警队破一窝案,但主犯在逃,多日缉捕仍不见踪影。不愿功亏一篑的刑警该使的招都使了,终于获悉贼的一相好住江北塔坪一居民房。于是,师父率两徒弟寻到了一个最佳观察点——藏进塔坪公社养牛场的饲料垛里蹲坑守候。这一蹲下去就是三天四夜,那时日正好是号称“火炉”的重庆最热的三伏天,师徒仨裹着汗水熏着牛臊闻着屎味儿,寸步不离。第四天半夜终于见对面窗户亮了灯,晃动两个人影。师父说,贼进窝了。三人潜行至房前,一人一脚踹开木板门,两人用枪抵住贼的脑袋,一人扑上去反剪贼的双手,“咔嚓”上铐。三人押着贼回到警队,众人啧啧称赞,师父一本正经地对队长说,领导,你得赔我一件汗衫,你闻闻,这臭味儿洗得干净吗?队长睖起双眼,满脸堆笑,上去就是一拳,骂,你他妈的土包子,给老子丢人,现在人人都穿T恤了,你还在穿破汗衫,老子给你记功,奖金不准上交老婆,买件T恤穿穿。众人惊呼。那一双双惊愕艳羡的眼神至今想起来都是得意的回味。

干啥事都有苦有乐,刑警生涯有苦更有乐,全案破获时,案犯落网时,作为主办侦查员心中那份甜蜜那个爽劲儿真找不到最恰当的语言来形容,还有,当受害人涕泗横流衷心向你表示感谢、感激的时候,你不觉得当好一个人民警察的自豪和兴奋真是抑制不住吗?

刑警的苦与乐有许许多多。

人说,韶华易逝。我说人民警察的韶华难逝。这韶华是美好的、青春的时光,我真不相信美好的东西就那么容易从手中滑落,尤其是一个守护平安护卫美好的人民警察的青春就那么容易逝去。至少百姓夜里的宁静,阳光下井然有序的生活有他们的一份辛劳,有良知的人们不会忘记。

韶华难逝。平安中国的建设就有一代接一代警察韶华的积累和沉淀。

 

 

(原载“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2016年9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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