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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度纪实文学卷——追捕始于新婚之夜(七)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闻朔

目录

追捕始于新婚之夜 / 李迪

燃烧之后的爱情 / 郭群

善与恶的较量十九年 / 李动

中俄国际列车大劫案全揭秘

——公安部“清网行动”系列报道之一 / 安轩

嘉宾与逃犯

——追捕走进电视相亲节目的凶手 / 张楚

忠诚挚爱青春如歌

——追记内蒙古呼和浩特市消防支队武川县消防中队攻坚班班长张旭 / 康立文

跨越太平洋的追捕

——中美警方联合摧毁全球最大中文色情网站纪实 / 闻朔

守护你,到你静静离去 / 沈雪

石玉之恋 / 一合

平民警官马长林 / 郑天枝

汪雪艳——废墟之上的中国形象 / 仇恒泉

 

跨越太平洋的追捕

——中美警方联合摧毁全球最大中文色情网站纪实

 

FBI的感谢

2011年6月23日,北京,东长安街十四号,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

网络安全保卫局里,气氛格外紧张。人们安静地忙碌着,也焦急地等待着。

搞网络安全工作的人都知道,“快”,是网安工作的关键词。在互联网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们面对的是最狡猾的敌人,也是最残酷的较量。情况瞬息万变,往往在眨眼之间,民警们千辛万苦搜索到的犯罪证据就被销毁了。在网络世界里失之毫厘,在现实世界中可能就谬以千里。这就意味着,民警必须争分夺秒。正因如此,自从“6·1”专案工作开展以来,专案组办公室的门,大多数时候都是敞开的。在最忙碌的时刻,工作人员连敲门的时间都省了。

门内,专案组领导紧锁着眉头坐在办公桌前。自打接手“阳光娱乐联盟”这个大案后,他几乎就没在正常时间下过班。这个案子涉及的是全球第一大中文色情网站联盟,主要犯罪嫌疑人在美国,服务器也在美国,可是中美之间司法体制却截然不同,在这样的背景下,争取与美国警方的司法合作,对公安部来说是极大的挑战。几个月来,光是跟FBI的一次次磋商就足以让人心力交瘁,再加上全国各地专案组的请示和汇报,专案组领导桌上的两部电话铃声几乎就没断过。

然而,就在一分钟之前,专案组领导竟然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背着双手,凝视着窗外。成败与否,就在今日。按照约定,今天就是美国警方收网之日。到底怎么样了?怎么还没有消息?

“报告,FBI来电,‘戏子落网’,抓捕成功!他们还发来一封感谢信!”值班民警小李一路小跑,还未进门就急着向领导汇报。

领导转过身,脸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温和地说了声:“知道了。”而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握在了一起。终于抓到了!几个月来频繁熬夜的黑眼圈还挂在他脸上,但一听到“戏子落网”几个字,他的倦意便立刻一扫而空。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仔细地看着那封由国际合作局译出的感谢信:

 

感谢您在打击国际犯罪领域与美国联邦调查局的通力合作。鉴于当前犯罪活动多为跨境活动,全球的执法机构必须史无前例地提高合作水平。对于您在这些方面所做的努力,美国联邦调查局感谢您无私的贡献。

 

美国联邦调查局局长罗伯特·穆勒

这短短的信,竟让专案组领导的眼睛有些潮湿。近四个月的时间里,中国专案组的民警们先后奔赴全国十七个省市,行程六万余公里,克服重重困难,终于全面收集固定了主要犯罪嫌疑人王勇的犯罪证据,并移交给美国警方,最终赢得了抓捕权。这其中的艰辛,已经不能用言语来说明。

随着王勇在美国落网,一个拥有一千多万名会员的全球最大中文淫秽色情网站联盟——“阳光娱乐联盟”,在中美警方的重拳之下土崩瓦解。这也是公安部与美国警方首次通过联合行动破获的跨国网络淫秽色情犯罪案件。

 

潘多拉的魔盒

“阳阳,快把这杯牛奶喝了再看书。”马艳华一边把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儿子刘成阳手边,一边赶紧看看儿子在念哪一门功课,是不是在安心读书。

“哎呀妈!都说过多少次了,我看书的时候别打扰我,进来先敲门,我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刘成阳一脸不满地看着母亲。马艳华只得讪讪地走出房间,回身轻轻把门带上。在关门的瞬间,她看到儿子写字台上的电脑指示灯似乎还在闪着。

这些天,马艳华一直觉得儿子不对劲。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呢?孩子面临高考,可一贯是尖子生的刘成阳的成绩却在直线下降。不仅成绩下降,他的精神状态也一落千丈。明明头天晚上10点之前就爬上床睡觉了,第二天却哈欠连连,上课还打瞌睡。种种迹象,都让马艳华甚为疑惑。

刘成阳假装看着英语书,两只耳朵却在密切注意屋外的动静。过了半个小时,他悄悄开了一条门缝,看见母亲从客厅转移到里间的床上,不久后就鼾声大作,他这才确信自己已经安全了。他飞快地合上英语书,打开几份试卷做掩护,迅速掀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把此前的待机状态激活,进入到上网界面。

“快点儿,再快点儿……”刘成阳激动地抖着腿,一颗心怦怦直跳,两兆的带宽他还嫌太慢,这一天下来,他早就快等不及了。

终于,一个颜色鲜艳醒目的网站打开了。“熟女人妻”“寂寞少妇”“黑丝女网友”……一个个淫秽的标题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一张张赤裸的性图片刺激着他。“这论坛真够劲儿!”刘成阳兴奋不已。

一年前,十七岁的刘成阳登录互联网邮箱,意外看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的主题栏里写着:“让你看了大喷鼻血的精彩内容!”邮件正文里,彩色的字体在闪烁,后面跟着一个醒目的链接标志。刘成阳忍不住好奇,点击了这个“不速之客”——链接出来的竟然是一个名叫“99情色论坛”的色情网站!网站里充斥着那些让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色情图片和其他色情网站的网址。

很小的时候,刘成阳就读到过一个经典的古希腊传说:作为对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惩罚,火神用黏土做成了一个女人,众神也赋予了她许多诱人的魅力,然后,他们把这个近乎完美的女人——潘多拉,送给了人类。潘多拉为丈夫伊皮米修斯生了七个儿子,但宙斯却把她的七个儿子用“潘多拉魔盒”封印起来。出于好奇,潘多拉偷偷把盒子打开了,结果,她却无意间释放出人世间的所有邪恶和苦难。

刘成阳从未料想到,第一次浏览色情网站的经历,竟开启了他自己的“潘多拉魔盒”。从那次以后,每当家中只剩他一个人时,他便会鬼使神差地去登录“99情色论坛”,而且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欲罢不能……

马艳华思来想去,最后她认定:让儿子心神不宁的源头就是那台笔记本电脑!不能让儿子玩物丧志,她下了狠心,采取高压手段,撤掉网线,停止去营业厅交网费,高考之前,禁止刘成阳再上网!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家看黄网的路被堵死了,刘成阳开始找各种借口,跑到网吧里去上网。虽说网吧的墙上清楚地张贴着“严禁上色情网站”的告示,可在网吧的电脑里一查看历史记录和收藏夹,几乎所有机子都难逃色情网站的魔爪。一些和他年纪差不多的中学生,也都在遮遮掩掩地上色情网站。

很快,刘成阳已经不满足于看那些“低权限”的内容了,他想往更高级别发展,去阅读更“够劲儿”的色情板块。刘成阳开始羡慕论坛里那些大量上传色情内容的会员、管理员,而他最崇拜的人,就是一手创建“99情色论坛”的大老板——“戏子”。

 

美国梦

说起“戏子”,常混色情网站的网民们没有几个不知道的,他一手缔造的“99情色论坛”内容丰富、更新迅速、会员众多,更有网民膜拜他为中国境内色情网站的“鼻祖”。然而,在现实生活中,“戏子”其人——王勇,不过是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80后”。

在中学老师的印象中,王勇与同龄孩子相比,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可能就是他在互联网上的活跃幽默与在实际生活中的沉默寡言形成的鲜明反差。在王勇还不满十岁时,他的父亲便远赴美国淘金。吃苦耐劳的品质加上海外朋友的帮衬,使他父亲不到四十岁便在纽约开了一家中国餐馆。在异国站稳了脚跟,父亲便决定把儿子也接到美国来。

2000年6月7日,十五岁的王勇第一次穿越太平洋,随父母移居到了美国。初到纽约,国际大都会的生活令他目眩神迷,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行色匆匆的人群、第五大道的富丽堂皇……空气里到处弥漫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生活在这样的城市中,王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了。在学校里,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American dream”——这是一个充满自由和梦想的国度,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会聚到这里实现自己的“美国梦”。在这里,白手起家的人成千上万,亿万富翁每分每秒都在诞生。人们疯狂崇拜着权力和财富,不管你操着什么样的口音、你是什么肤色,只要你凭借自己的力量挣到足够多的钱,就能赢得人们的艳羡和崇拜。

“我也要有我的‘美国梦’!”王勇暗暗对自己说。可是,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却往往很骨感。真要在短时间内聚集起庞大的财富,该怎么起步呢?难道靠给父亲的餐馆打工端盘子来挣钱吗?

2001年的一天,王勇像往常一样行走在纽约街头,突然,他停住脚步,转身回到刚刚经过的书报亭前。众多的报刊中,一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正在杂志封面上斜瞄着他——这是美国老牌成人杂志《花花公子》(PLAYBOY)。王勇如获至宝,他翻来覆去地研究手头上能找到的所有《花花公子》,并且在互联网上把一切与“Playboy”相关的信息搜了个底朝天。

在美国洛杉矶日落大道的尽头,猫王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曾经居住过的山庄里,坐落着一座哥特式风格的建筑——花花公子宫殿。它占地六英亩,有着硕大的游泳池、人工岩洞、大型鸟舍和动物园。这座宫殿的拥有者,就是《花花公子》帝国的创建者休·海夫纳。

1953年秋天,二十七岁的休·海夫纳向亲友借了八千美元,又花五百美元买下玛丽莲·梦露半裸照的版权,创办了《花花公子》。在创刊号中,休·海夫纳果断地夹入了梦露的半裸照插页,使得这本在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杂志迅速卖出了五万多册,成了整个传媒界和出版商们津津乐道的奇迹。这本杂志横空出世,公开宣称自己是“以女性裸体为主,谈性、谈爱、谈生活品位、谈如何休闲的男性杂志”,如此前所未有的大尺度,令整个美国都为之沸腾。此后,《花花公子》杂志以及它所代表的整个花花公子产业帝国,不仅成为历史上最为成功的出版产品之一,而且也成为让很多美国人以更加轻松的方式来看待性问题的国际品牌。

·海夫纳……王勇一遍遍端详着杂志上这个老头。照片上的海夫纳穿着蓝色牛仔裤,红色的海军格子衬衫,头发灰白,脸庞清瘦。这就是号称和一千多名女子有过云雨之情的海夫纳,全世界不知有多少人在艳羡着他的“花花生活”!

现在,美国的成人娱乐、色情服务虽然已经铺天盖地,可是在大洋彼岸的中国,这一切还处在萌芽状态。与中国相比,美国的一个最显著的特点就是针对成人的色情传播和色情服务业不但公开,而且合法。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人们的性观念开放多了。只要是人,就有人性的弱点。对于男人天性中的弱点,王勇心里清楚得很。用这样的弱点做买卖,稳赚不赔。

如果把更多的色情内容提供给中国境内的客户,这该是多大的一个市场、多大的一笔财富啊!王勇似乎已经看到了成千上万的钱财滚滚而来。

花花公子,等着瞧吧!我要建立起一个属于自己的色情帝国,而且势必要超过你。因为,我的帝国,一砖一瓦都是建立在互联网上的。

 

金字塔

2002年,王勇注册了域名,为防万一,他注册的域名不止一个,其中有几个他常用的:“http://www99bbscom”“http://www99bbsnet”和“http://wwwxi-zicom”。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根据美国政府对互联网的监管条例,在政策相对宽松的得克萨斯州租用了两台服务器。

这真是天助我也。王勇忍不住得意地笑起来。把服务器设在国外,人也在国外,中国的公安机关再怎么打,也鞭长莫及。退一万步说,即使自己有一天洗手不干了,靠着给境内的网络运营商做境外代理服务器供应商,照样可以大赚一票。一张美国绿卡,就像一道天险,“一卡当关,万夫莫开”。

技术性问题相对容易应付,最让王勇伤神的,还是人的问题。或者说,是整个网站管理团队的组织架构问题。有了域名和服务器,等于网站圈好地盘,可以破土动工了,今后就算是这方面出了问题,也是小病小灾,大不了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但是,如果管理体系不牢固、不严密,就等于一座摩天大楼的地基没有筑牢,即使建得再高,一有风吹草动,也可能在顷刻间崩塌。

因为自己是坐镇国外、遥控境内,相对而言,王勇本人的风险倒是不大,但这样的情况也要求网站要在境内有个强有力的管理执行团队,这个团队既要不打折扣地执行境外站长的命令,又要密切关注境内会员的动向,及时回应大家的要求,同时还必须有足够的应变能力,去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王勇首先把网站的内容做了相对详细的分区。他把“99情色论坛”分成了“主论坛”“买春堂”和“百家故事”三大板块,每个大板块由若干个小板块组成。“主论坛”主要传播淫秽色情电影、图片,“买春堂”提供全国各地卖淫嫖娼信息,“百家故事”则提供大量的淫秽色情小说。

骨架有了,血肉也有了,剩下的就是管理模式了。经过对境外大量色情网站的考察和比对,王勇选择了“金字塔”型的管理体系。而且,基于来访的会员大都比较年轻,也为了给网站再增加一点儿神秘又有趣的噱头,整个网站的管理体系模仿学校的管理模式。

在这个“金字塔”中,塔尖毫无疑问是网站的创办者王勇,他被称为“校长”,负责网站的一切事务,分配所有利益,任命各大板块的“分校长”;其他每个大板块都有一至两名“分校长”,管理该板块的事务,制定版规,考核、提拔、任命“教导主任”“班主任”,可以进入后台,增加和删除会员;“教导主任”和“班主任”负责管理会员,维护和更新板块内容;注册会员则由“小学一年级”到“博士生”级别不等。级别不同,权限和享受的待遇都不尽相同。

“99情色论坛”通过注册会员、收取会员费的方式牟利。普通会员要交纳三十元的注册费,使用权限相对较低。如果想看电影就必须注册为VIP会员,三个月VIP会员的费用是两百元,半年是三百元,一年是五百元。

“你自己原创上去以后,我们给你加分。你可以从小学一年级一直提高到博士。级别越高,能看到的‘干货’和‘鲜货’就越多,货色越好。达到博士后,可以看到整个网站所有的信息,就通过这种激励机制刺激会员吧,你觉得怎么样?”王勇在MSN上给“安静”发了一串问号。

“老大,你太牛了!亏你想得出这么好的办法,还博士呢,搞得色情还这么高端!”“安静”回过来一大堆惊叹号。

“安静”的真名叫关杉。此时,王勇这位“校长”身在美国,而关杉这位论坛电影区的“教导主任”则猫在河北廊坊。

二十六岁的关杉正跟女朋友打得火热,两人商量着年底结婚。结婚可是件大事,虽然关杉自己家的条件一般,可是他在心里想着,一定要把女友风风光光地娶进家门,让那些平日看不起他的人都瞧瞧,我关杉结婚可不是一般的排场。这就需要一笔不小的开销,还不算车子、房子这些大件。“呵呵,得加紧发展下线了!”关杉心里有了奋斗目标。

“网站刚起步,要多关注会员中的活跃分子,及时肯定他们的成绩,对于非常活跃且有忠诚度的,可以考虑提升为‘班主任’。”“戏子”似乎跟关杉考虑到一块儿去了,又发来一条指示。

关杉回复:“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随后,他在工作记录本上写道:“拟提升——芸”。

 

卿本寂寞

“芸”的真名叫岳晴。她是关杉在“99情色论坛”里认识的第一位管理人员,也是网站管理团队中唯一的女性。大多数时候,关杉只和金钱打交道,他并没特别留意过其他的管理者。一次偶然的机会,岳晴的一篇文辞优美的诗让关杉记住了她,进而在论坛四处搜索她的文章。对于有才气的人,关杉一向是高看一眼的。于是,他从“戏子”那儿要来了她的QQ号码,后来便成了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对岳晴来说,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漫长。芳龄二十八岁的她离了婚又结婚,现在的丈夫常年在外开出租车,陪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寂寞难耐的她开始沉溺于网络虚拟世界。2004年2月的一个晚上,岳晴上网时偶然进入了“99情色论坛”,被其中的内容吸引,便立刻注册成为会员。在杂谈区,岳晴闲来无事,经常写一些抒发内心情感的散文、诗歌,每每更新文章,她总能引来一群追帖者。因为在线时间长、发帖质量高,又是为数不多的女会员,她很快引起了王勇的注意。在其他管理者的推荐下,她很快升任网站主论坛“清心茶坊”的版主,也就是“班主任”。

在关杉看来,“99情色论坛”这么一个饿狼环视的地界上,一个女“斑竹”的出现必然招来无数的瞩目。更何况,在一开始,岳晴管理的板块是严格禁止出现色情内容的,这就更有一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味道。果然,许多人怀着不同目的在论坛发帖,调侃岳晴甚至公开声明要追求她。

日子就这么嬉笑怒骂地过着。10月的一天,正在论坛里挂着的关杉忽然收到了“芸”传过来的“离别信”:“……对不起,我累了,想休息了。真的很舍不得大家,舍不得这个共同浇灌、共同守护的小天地,可是我必须离开了。”

看罢此信,关杉大为疑惑,赶紧和其他几个管理员联系,发现他们也同时收到了“芸”的离别信。干得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走?关杉正在考虑要不要为这个事情打扰身在美国的“戏子”,他的MSN就猛地弹出一个对话框,关杉一看,恰是自己的老板。

“芸要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原来,王勇也同样收到了芸的离别信。

“我也是刚知道消息,正要跟你汇报,暂时还没问她原因。”

“你和她不是关系不错吗?尽快找机会问问她是什么原因,能挽留尽量挽留,她的表现还是很OK的,又是个女的,我们的团队需要一个女人。明白?”

老板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关杉不敢怠慢,立刻在QQ上呼叫岳晴:“这么着急就要走,遇上什么困难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大家都很舍不得你!”

“替我谢谢大家,我还好,只是……最近行情不好,我老公的生意不好做,经济压力有点儿大。我的上网费又要续交了,昨晚问他要钱,他很冷淡,说不会再给我上网的钱了,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没有办法,我也不可能总为网费跟他吵架,还是走吧!”岳晴不愿意跟关杉说得太多,可是又不吐不快。

“嗨,原来是经济上的事儿啊!你怎么早不跟我说呢?这样吧,我去跟老板协调一下,这事论坛帮你摆平。”关杉热心地说。

关杉马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王勇说了一遍。电脑那头,王勇沉吟了片刻。一方面,他觉得关杉说得有道理,这个岳晴确实是把网站的事情当成了自家的事情,心又细,在几个“班主任”中口碑一直不错;另一方面,他又怕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只要是从会员中提升起来的“班主任”都会攀着岳晴的待遇,来问他要钱。此时的“99情色论坛”已经在国内小有名气,全国十几个省份都有“班主任”,如果大家都来要钱,成本还怎么控制?最后王勇决定,岳晴这个事情,可以给钱,但不能一下子给太多,要继续观察。如果这次之后,岳晴确实能安心留下来,不再有离开的意思,那么就可以考虑重点提拔,让她发挥更大的作用。

算盘打好后,王勇问关杉:“你觉得给她多少工资合适?”

关杉暗自揣测了一下王勇的心思,当老板的嘛,都爱财,估计王勇也不想出太大价钱。现在网站每小时大约能有两千元的进账,就按这个标准试探一下。“两千块钱左右吧。”

“先给五百。她的网费由咱们替她出,你来办这件事。注意观察她之后的工作表现。”交代完毕,王勇的头像暗了下去。

对于王勇发自美国的盛情挽留,岳晴觉得有点儿受宠若惊,她的虚荣心和成就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为了对得起她那份“工资”,她觉得自己应该多为网站干点儿什么。为此,她主动跟关杉沟通,表示自己非常愿意承担更多的工作。

6月,岳晴经王勇“钦点”,升为网站“买春堂”板块的超级版主,也就是“教导主任”。7月,为了表彰她的勤奋工作,关杉又按王勇的指示,给岳晴汇去了六百块钱“奖金”。

到了这会儿,岳晴的虚荣心已经被极大地激发起来。有了更多粉丝的她,干劲儿更足了。在一个星期之内,她可以出三到四篇“原创”的贴图或者小说,有时还有自拍的视频。每次一更新,就有数以千计的会员像馋嘴的老鼠一样跟在后面追看、讨论、点评。这样的追捧和高涨的人气,让岳晴不止一次想起自己最爱的好莱坞电影《诺丁山》——大明星朱莉娅·罗伯茨清早起床,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立刻被成千上万的镁光灯闪到眩晕。对,眩晕,这就是岳晴现在的感觉,她已经隐隐体会到了明星的滋味。这样的满足感,是自己那个整日不着家的老公永远无法给她的。

10月,岳晴终于登顶,当上了论坛里万众瞩目的“校长”。当了“校长”的岳晴,也越来越进入到自己的角色之中。她不但自己写了“激情四射”的系列色情文章上贴供人浏览,而且把自己的大胆裸照也在网上发布,还经常偷偷溜出去约会网友来个“一夜情”。就这样,“芸”从一个管理非色情板块的“斑竹”变成了色情论坛的高级管理者。

 

虚拟货币

虽然同样是“教导主任”身份,但对于岳晴的“平步青云”,关杉没觉得有丝毫不爽。他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靠玩虚拟货币起家的技术类玩家,跟走文化路线的岳晴没什么可比性。

虚拟货币,顾名思义,就是“非真实的货币”。在虚拟跟现实有连接的情况下,虚拟的货币有其现实价值。眼下市面上知名的虚拟货币越来越多,如百度公司的百度币,腾讯公司的Q币、Q点,盛大公司的点券等。

如果不算上银行系统的电子货币,网络虚拟货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第一类是大家熟悉的游戏币。自从互联网建立起门户和社区、实现游戏联网以来,虚拟货币便有了“金融市场”,玩家之间可以交易游戏币。第二类是门户网站或者即时通信工具服务商发行的专用货币,用于购买本网站内的服务。使用最广泛的当属腾讯公司的Q币,可用来购买会员资格、QQ秀等增值服务。

短短几年间,以腾讯Q币为代表的各种虚拟货币在互联网上被广泛使用,进而扮演“货币”的角色;与此同时,国外的游戏中甚至冒出“虚拟土地”等资产。

2001年,关杉接触到网络游戏的时候,第一次把他在游戏中获得的虚拟资产变成了现实中的货币。到大二的时候,关杉把他的游戏账号以二百五十元的价格卖给了广东的一个同样是学生的玩家。为了保证买卖双方都能安全达到目的,关杉跟广东的买主分两次完成了交易:让买家先汇一百五十元到自己的账户,然后关杉把游戏的账号和密码告诉买家,最后,买家把余下的一百元如约汇给关杉,完成交易。

此后,在整个大学期间,任何新网络游戏公开测试的时候,只要感兴趣,关杉都会玩上一段时间,然后再把游戏账号卖掉。通过卖网络游戏账号,他总共赚了一千多元。

关杉曾用网络游戏《梦幻西游》向他的同学举例说明,游戏里的虚拟货币如何转化为现实中的人民币。

“在这个游戏中,财富的转移主要是通过虚拟货币购买点卡,而点卡则是要用真金白银购买的,市价从十元到三十元不等,这样就等于是给虚拟货币定了价,比如十万游戏币等于十元人民币。这样一来,现金交易也就产生了。”

事实上,很多类似的交易每天都在进行着,虚拟货币的使用甚至一度被认为影响到现实中的货币流通。作为中国第一大休闲游戏平台,腾讯Q币更是风靡网络。由于用途广泛而且受到玩家热捧,很快在网上出现了一群Q币“倒爷”,他们用各种办法来收购低价Q币,在淘宝网或者易趣网上注册一个店铺,然后再高价卖出。更有甚者,一些人不惜铤而走险,通过盗打电话充值QQ号码导致被刑拘,而QQ账号、游戏账号被窃取的事件也时有发生。

本来,如果不出意外,关杉觉得以自己的身手,很有希望成为一个职业游戏玩家,或者干脆加入到Q币“倒爷”的大军中,靠虚拟货币的投机买卖大赚一票。他一直在往这个方向漂着,直到一个名叫“戏子”的网友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黄色利益链

2004年,一款名叫《天堂2》的网络游戏风靡中国大陆。身为游戏代练的关杉正替买家在这款游戏中疯狂地“过五关、斩六将”,玩得昏天黑地。深夜的网吧里,关杉发现一个名叫“戏子”的网友在游戏群里与他搭讪。“戏子”告诉关杉,自己远在美国,给美国人的游戏工作室打工。起初几天,关杉忙于打游戏,只在游戏间歇与“戏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几句,和他打打招呼。直到一星期后,“戏子”问关杉,愿不愿意帮忙在大陆收购美国网络游戏的虚拟货币。

听了“戏子”给出的价格,关杉才真正开了眼界。靠给别人代打游戏,或者卖掉自己的游戏账号,关杉那时候已经可以月入五千元人民币了,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收入沾沾自喜。要知道,自己的同学就算找到很体面的工作,一个月也拿不到这个数。他没想到,按照“戏子”给出的收购价格,关杉估算,他的月收入很有可能翻三到五倍!这简直太有诱惑力了。双方约定好后,关杉摇身一变,从虚拟货币的“卖家”变成了“买家”。

那个时候,中国内地为美国人工作的游戏工作室有上万家。按照与“戏子”达成的协议,每天从关杉手中过的流水资金超过五万元。关杉忙得不亦乐乎,很快就放弃了学业,专心投入到为“戏子”过手虚拟货币的工作之中。

起初,关杉并不知道为什么“戏子”给他的收购价那么有竞争力。后来,他凡事都多留意几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终于知道了真相:“戏子”坐镇境外,在国内遥控操作着一个大型的色情网站。这个网站上,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民币进账,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节省跨境两次汇兑所引起的汇兑成本,“戏子”就通过关杉用每天的进账在境内购买美国《天堂2》等游戏的虚拟货币,然后在美国销售,转换成他所需要的美金。换句话说,关杉只是“戏子”的一个洗钱工具。

因为一次意外,“戏子”在国内负责网站会员收费的人出了事,他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再去收钱了。在这个关口,“戏子”找到了关杉。他让关杉押了两万元人民币作为押金,并许以重利。在贪念之下,关杉终于走上了犯罪的道路,开始替“99情色论坛”收取会费,后来又参与到网站的管理工作中,最终,成为了一个“教导主任”。

如果不是收钱的那个“马仔”出了意外,也许自己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毕竟,找个游戏公司或者软件公司做个策划员听上去更正经、更体面。不过,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关杉想,攒够结婚的钱,再赚一票,自己就可以收手了。毕竟,再找一份能维持现在这种收入水平的工作,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眼下,“戏子”给他的这份差事,除了有一点儿“不上档次”之外,其余一切都刚刚好。

 

谁是最寂寞的人

如果不是孩提时的警察梦,普永亮现在应该是个标准的技术白领,有一份收入丰裕、轻松体面的工作。

2000年7月,大学毕业的普永亮风华正茂,学的是电子工程,又自学了计算机,不少知名央企都向他抛来“橄榄枝”,前程似锦。但这些机会,普永亮却全部放弃了。直到一年后,马鞍山市公安局招警,普永亮成为一名人民警察,而且还是公安系统最年轻的警种——网警。

坐在舒适的办公室里,偶尔敲几下键盘,便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是很多人对网络警察的想象。事实却并非如此。普永亮的父亲回忆,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普永亮基本不回家,结婚前四年几乎“没有回过家”,偶尔看到他回家,都是抱着一包脏衣服,洗完又走了,问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也不说。

就是靠着挤时间的劲头,在紧张办案的同时,普永亮始终站在网络技术的前沿。“他是我们的大哥,也是我们的偶像,”同事伍先锋是一位“80后”,特别敬佩普永亮,“IPV6、云计算,只要是最新的网络技术,他都第一个去学习。”

网络是虚拟的,在各种技术的伪装下,有价值的线索很少。对普永亮来说,能够抓住隐藏在网络背后的真实的犯罪分子,方是网络警察的价值所在。

每天上班,普永亮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面对海量信息进行筛选,从中发现不良信息和网站。每一个平凡的工作日,他都要看十几个小时,每天筛选出的数据有三十部《红楼梦》字数那么多。

网络警察是最寂寞的警种,普永亮深深了解这句话的含义。他常常一整天只对着电脑,与各种数字、字母、编码打交道。在虚拟世界暗藏的一个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他与犯罪分子周旋着。键盘和鼠标,就是他的武器。

“网络犯罪分子大多具有一定的计算机专业知识,属于高智商犯罪,网络警察与犯罪分子的较量往往是脑子的较量,所以网络警察要不断学习,给自己充电,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永远走在犯罪分子前面。”普永亮常常这样告诉队友。

事实上,普永亮所在的网安支队已经成为打击违法犯罪行为的一把尖刀。2010年以来,马鞍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参与侦破了各类刑事案件六百余起,参与摧毁黑恶势力团伙六个。

从警十年,普永亮拥有很多荣誉:“全省追逃能手”“十佳破案能手”……2010年11月又荣获了全国“扫黄打非”工作小组颁发的“打击互联网和手机媒体淫秽色情信息专项行动有功个人”证书,还受到中央领导的接见。屡破大案的他,被许多网友奉为“网络神探”。但普永亮却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神探,他只不过是多了一份执著、一份坚守罢了。

这份执著和坚守,让他与一个网名“戏子”的人,进行了一场长达七年的较量。

 

大海捞针

如同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难免会飞进苍蝇、蚊子一样,互联网在带给人们高效便捷的同时,大量淫秽色情内容也随之蜂拥而至。对大多数青少年上网一族而言,“黄色文化”对他们的毒害甚深,曾诱发了大量刑事、治安案件,成为一大公害。

2004年夏,党和国家领导人审时度势,决定由公安部牵头、国务院多个部门参加,在全国组织开展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打击淫秽色情网站专项行动”。各地警方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黄色网络世界,大小色情网站纷纷被查封、关闭,一大批违法犯罪分子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2004年9月3日,正当专项行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天津市公安局网络监察处接到举报,称一个域名为“99bbs”的色情网站仍然非常活跃,不但没有收敛其行为,反而大量吸收注册会员,发布淫秽色情电影、图片和文章。天津警方调查后发现该网站与安徽合肥有关。

接到公安部的传真,安徽省公安厅网络监察处田扬畅处长凭借多年的工作经验立刻“嗅”出了其中的特殊气味:一定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他立即将传真转给了合肥市公安局网络监察支队,要求合肥市局组织力量,迅速展开侦查,省厅将给予全力支持。

合肥市公安局网络监察支队立即抽调人手,投入到这条线索的查证工作中。普永亮便是在此时被省厅抽调正式介入此案的。与他同时被抽调的,还有队友王传林。

通过外围初步侦查,网警们发现了“99情色论坛”有三个域名:“http://www99bbscom”“http://www99bbscc”“http://www99bbsorg”。服务器位于美国,网站有大量淫秽色情内容,在国内实行会员登记收费制,管理人员遍布全国。该网站在合肥市某银行开设有专门账户,开户人名叫刘洋,河南濮阳人,租住在合肥市包河区南苑新村。

9月14日,合肥市公安局网络监察支队正式立案侦查,案件也因此被定名为“2004·9·14”专案。

与此同时,江西公安机关也注意到了“99情色论坛”的异常活动,并开展调查工作。9月23日,公安部在广州召开全国网监处长会议,其间,公安部有关部门领导专门听取了安徽和江西两省关于“99情色论坛”网站的侦查情况汇报。鉴于安徽警方已经立案,收费人在安徽合肥,并且合肥警方前期已做了大量工作,公安部决定将此案交由安徽网警负责侦办,公安部挂牌督办,江西等其他省市区兄弟单位全力配合。

9月底到10月底一个月的时间里,合肥网警抽调专人开展24小时网上侦查,并南下福州、东去南京调查取证,查明了刘洋和资金账户的使用情况,并对“99情色论坛”网站的构成、组织管理体系等有了初步了解。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初步调查情况令所有人感到震惊。合肥网警粗略统计,在这个以学校管理模式进行管理的网站团队中,光“班主任”以上的管理人员就多达四十人,涉及全国十八个省市区。要捣毁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体系,光凭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完成的。

11月3日,时任安徽省公安厅厅长的崔亚东在案情专报上作出批示,同意合肥市局的意见,将案件交由省厅网络监察处主侦,以省厅和合肥网警为主,从部分市网监部门抽调人员组成专案组,并要求刑侦、治安、法制、装财、宣传等部门全力协助。

网络案件不同于我们熟知的抢劫、盗窃等刑事案件,它的破案关键在于如何取证和固定证据,并从纷繁复杂、虚无缥缈的网络世界中找出犯罪嫌疑人来。这是一项大海捞针式的工作!

网站24小时开放,民警们得24小时上网。两间办公室里挤进了十几台电脑,从11月初到月底,二十多位民警轮班倒。通过网上侦查,专案组发现了“99情色论坛”网站的国内管理人员分为两个渠道,一个是网站日常管理、维护,另一个是资金收取和转账渠道,大多是通过网上银行操作。专案民警从浩如烟海的材料中,梳理、甄别出了该网站在国内十名“教导主任”以上级别的重要人物,并对他们的主要犯罪行为进行了证据固定。随即派人到外省调查取证。

2004年11月18日,公安部在北京举行全国网警业务技能演练,演练期间又召开了涉案的十八个省市区网监处长会议,要求各地做好配合工作,全力协助安徽抓捕犯罪嫌疑人。

11月22日,崔亚东厅长专门听取了公安部协调会精神和专案汇报,指示尽快研究,抓紧行动,力争将这些网络传黄者一网打尽。

由于前期基础工作扎实,十一名主要犯罪嫌疑人的姓名、住址、网名等信息资料尽在专案组掌握之中。12月6日、7日,专案指挥部派出了十个由网警、刑警组成的抓捕小组,分赴上海、浙江、山西、河北、福建、新疆、河南、江苏、山东和合肥等地,7日晚全部到达指定位置,并和当地警方取得联系,获得支持。考虑到这些网虫大多喜欢熬夜上网,上午多在家睡觉等情况,决定白天进行抓捕。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这些无视法律铤而走险的人们,姑且让你们再做最后一个美梦吧!

 

山雨欲来

“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得了,有好多中学生都跑来看我们论坛,还有好多拼了命发帖,想当我们的版主,就为了多看点儿好货,外加出风头!”12月7日夜里,关杉得意扬扬地跟媳妇炫耀自己管理的板块人气之高。

“那么小的孩子懂什么?也来看这些个东西?”妻子显然对关杉的夸口没什么信心。

“怎么没有?多了去了!眼下就有个叫刘成阳的,还没成年呢,在论坛里一直很活跃,疯狂发帖,好多还是原创的。最近给我发了好几次站内信,毛遂自荐要当管理员呢!”

“老公,咱都结婚了,钱挣多少才是多?赶紧收手吧,咱又不是非干这个不可。”

闻言,关杉一把搂过娇妻:“知道了,马上就收,马上就收……”

2004年12月8日,10时30分,河北廊坊。

“你们是干什么的?”骑车出门的年轻女子对站在自家门前的四名陌生男子感到莫名其妙。

“公安局的,关杉在家吗?”其中一个男子亮出警官证。

“不……在……有事吗?”年轻女子的眼神飘忽不定,边说边将自行车放在一边,向屋内退去。

四名便衣警察跟着进了里屋,一眼就瞅见了最里面卧室床上躺着个人。女的企图用身体挡住民警的视线,无奈晚了,民警走进屋,掀开被子,里面露出一个平头。

“你们是哪里的?”睡眼蒙眬的关杉直起身子,边揉眼边问。

“我们是安徽省公安厅的,跟我们走一趟吧。”

关杉的睡意一下惊飞了。新婚不久的妻子泪雨滂沱:“你不是说不会有事吗?”

关杉看着她,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11时25分,专案民警在上海市宝山区通河八村居委会“等”到了网名为“芸”的岳晴。

17时许,浙江杭州的江建军(网名“初次”、“买春堂”的“校长”)、周东方(网名“酷少”、主论坛“校长”之一),合肥的刘洋等相继落网,警方暂扣了一大批电脑主机、硬盘、光碟、磁盘、存折等物证。

经过深挖细查,专案组又查出河北安新的徐飞,网名“我爱花香”,是主论坛的“教导主任”之一,分管文学区和休闲区;查出网名“chost”的方俊辉,也是主论坛的“教导主任”。12月10日、12月23日,专案民警在河北安新、山东淄博将他俩缉拿归案。

至此,“99情色论坛”网站国内主要人员全部被抓获,该网站也被迫自动关闭。

“酷少”周东方2002年毕业于国内名牌大学计算机专业,供职于杭州一家汽车公司,负责网络维护,月收入七千元。在外人眼里,他属于典型的白领阶层,应该过着非常体面的生活。但他却偏偏爱上“黄色网站”,和岳晴一样,把维护、建设好“99情色论坛”作为一项“事业”。他利用单位给他配的手提电脑在办公室和宿舍上网,对网站进行日常维护管理,还用高超的电脑技术破解了二十多个国外色情网站密码,在网上免费发布,号召网友登录、点击这些网站。

二十二岁的方俊辉是“99情色论坛”最年轻的“校长”,被捕前系山东理工大学四年级学生。他是出于专业兴趣而参与了情色论坛的管理。方俊辉称:“本来就是学这个专业的,对计算机比较喜好,然后平常都喜欢搞一些数据库啊,论坛啊,肯定会有一些人走到一块儿。”

在虚幻的网络世界中,他们获得了现实生活中所没有的成就感。由于他们在网上分别拥有较高的管理级别,行为活跃,因此受到网民们的追捧。对虚幻世界的迷恋,虚荣心理的满足,最终导致他们滑向了罪恶的泥淖。

2005年7月1日,全国瞩目的“99情色论坛”案在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宣判。

“判决如下:一、被告人岳晴,犯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二、被告人周东方,犯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三、被告人方俊辉,犯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万元。”除以上三名主犯外,还有其他八名被告人也分别被判处三年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并被处以罚金。

“99情色论坛”被成功打掉了,可办案民警们却高兴不起来。因为藏匿在美国的此案幕后的最大黑手、“总校长”王勇以“戏子”之名在网上留了个道歉的帖子,绝尘而去,这几乎成了普永亮和其他专案组民警们最大的心结。

尽管在2004年,公安部已跟踪并发现了王勇及其团伙利用淫秽色情网站牟取暴利的犯罪事实;尽管在七年间,公安部曾多次部署对王勇旗下的色情网站联盟开展专项打击,并累计打掉了该联盟在境内发展的网站管理员、版主近千名,但是,由于王勇及网站服务器均位于美国,中国警方始终无法根本取缔这个联盟。

“最大的障碍就是中美司法体制差异造成的司法壁垒。”公安部网络安全保卫局副处长果园说。

根据中国刑法第三百六十三条的有关规定,以牟利为目的,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物品,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在中国,王勇的行为已经明显违反了刑法;但在美国,王勇所从事的成人淫秽色情活动却属于合法行为。正因如此,中国警方提出的数次合作申请,都被美方以“成人淫秽色情合法”为由挡在了门外。

案情的进展始终牵动公安部领导的心。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孟建柱对此案高度重视,要求进一步加强国际执法合作,坚决摧毁这一网络联盟,消除其社会危害。

在不断打击网上传播淫秽物品案件的过程中,公安部不断总结办案经验,并不断寻求完善相关法律体系,得到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的高度重视。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先后于2004年9月、2010年1月联合发布了《关于办理利用互联网、移动通讯终端、声讯台制作、复制、出版、贩卖、传播淫秽电子信息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一)和(二),为更有效地预防和打击网上传播淫秽物品违法犯罪提供了更为详尽的法律依据。

“一时的困难吓不倒我们,王勇,总有一天,我们要抓到你。”普永亮心里愤愤地想。

 

卷土重来

“99情色论坛”的倒掉,让踌躇满志的王勇很是郁闷了一阵子。曾经运作得那么如火如荼的一个网站,说没就没了,王勇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关上电脑,王勇又看了一眼那几本翻烂了的《花花公子》杂志。前不久,老乡陈辉所建立的“情色六月天”网站也被公安机关一举端掉了,色情网站无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唉,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难道真的就这么算了吗?王勇下意识地摇摇头。不行,我的“色情帝国”才刚刚起步,这只是一点儿小小的打击,不能做缩头乌龟!

不过,这也是一次很好的教训。既然自己不愿意放弃这一行,那么,日后与中国公安机关总免不了要过招,必须从这次“99情色论坛”的失败中总结教训,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想到这里,王勇重新坐回书桌旁边,摊开记录本,一边仔细列出关于论坛的所有想法,一边整理思路。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色情网站已经发展到了一个人人会办、人人能办的阶段。只要在美国租用一个服务器,再去买一个内存淫秽内容的移动硬盘,剩下的事情就是每天定期更新影片、文章,连傻瓜都会操作。其实,色情网站在内容方面都差不多,关键看你的经营手法。

如果想让网站的点击率得到提高,就必须跟雅虎、谷歌之类的这些搜索网站搞好关系。一般一个色情网站关闭后,“淫民”寻找下一个驻足点的时候都是依据大型搜索网站的搜索结果,只要键入几个特有的关键词,搜索一下,色情网站就能弹出一大片。你给的钱越多,排名就越靠前。

大型的色情网站跟一些门户甚至搜索网站都是签订相关协议的。搜索网站按照色情网站营业额的20%到30%不等进行提成。“只要上了道,你就等着在家收钱。”王勇想起了一个曾经做过色情网站的“前辈”说过的话。

因此,要想建立一个相对持久的色情网站,引起网民的关注,就要与知名的搜索引擎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基于庞大的用户数量和明晰的收费方式,网络色情的各个环节充斥着高额利润,孕育出了特有的商业模式。因此,在中国境内虽然受到严格的监控和管理,网络色情仍然屡禁不绝。在数次网络整治行动之后,中国政府对网络色情的控制更扩大延伸至电信商、电邮、网页空间、虚拟网络平台提供商,甚至触及终端的个人博客、即时通信等领域。

事实上,网络色情敛财的途径是非常“多元化”的。虽然靠收会员注册费获利的形式能迅速敛财,但其危险性也非常高,通常赢利越高,被打掉的可能性也越高。除了这种收费形式以外,色情网站还有很多隐蔽性更高的获利方式,比如与短信联盟、广告联盟合作,赚取分成,也可以在色情网站上挂木马,做点儿盗取会员QQ号之类的“副业”。

而在“主业”方面,色情论坛建立初期一般都会以“免费”的口号吸引“淫民”,先用一些转贴的色情资源培育“淫民”的兴趣,等“淫民”上瘾后会逐步增加浏览色情资讯的权限,同时配合关闭免费会员注册、定期清理不活跃会员ID等做法,让已经注册的会员觉得现有的会员ID变得非常“珍贵”,迫使会员增加发帖量来获取论坛积分、提高贡献值等,这对论坛的“内容建设”反而会有促进的作用。而到了最后,则是开收会员注册费。“等你上了瘾以后,你不想给钱也得给钱”,这就是色情网站的“潜规则”。

一个服务器在美国,名为“爱×乐”的色情论坛开放注册的时候给所有的用户提供三个月的“免费体验”时间,三个月期限一过就强制关闭会员的阅贴和发帖功能,迫使用户缴会员费,但同时也以上千个海外色情网站破解密码为诱饵,承诺对收费会员开放。这种“威逼利诱”的方式几乎是时下色情网站招收会员的标准做法。会员收费的高低也以网站的知名度、内容的丰富程度而定,一般提供“原创”视频下载或者网站破解密码的站点会更受注册用户的欢迎,因为这些黄色资讯是其他免费色情网站所没有的,“珍稀”程度很高。

因此,每一个等级,都要定下不同的注册费。王勇在“等级”上画了个圈,在旁边写道:“VIP,2000元。”按他的估算,如果要做一个比较成熟的色情网站,他的VIP会员注册费定在这个价格比较合适。

除了收取会员注册费外,不少色情网站还依靠短信联盟、广告联盟来收取分成。早前SP(Service Provider,通常指电信增值业务提供商)盛行时期,不少提供色情电影直接下载的站点都以手机短信注册的形式招收会员,会员费直接从手机话费当中扣除。但实际上这种注册方式是通过短信联盟来实现的,由一个有合法SP业务的供应商提供一个注册的代码,所有参加联盟的网站会将这段代码与注册程序捆绑,会员注册色情网站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也一并注册了该SP业务,而SP供应商则按照注册用户的消费水平给色情网站分成。据了解,一般分成费用视SP业务的收费水平,以及诱导用户注册的难易程度而定,成功招收一个注册会员,色情网站站长最高可以获得十元左右的分成。但随着电信部门对SP业务监管力度的加强,规定了SP业务的收费水平,这类短信联盟的收益也在下降。另外一类广告联盟操作方式也类似,由发布广告的网站提供广告代码,色情网站挂上这些代码后在“淫民”浏览时会不断弹出广告窗口,有的联盟甚至把恶意代码发布出去,强制修改用户的设置,以达到强制用户访问广告页面的目的。在国内这种广告联盟的数量非常多,其中不乏大型的C2C(个人电子商务)网站。

因此,要让网站能够长久生存,并发展壮大,除了内容上的极速更新之外,这些运营手段也都马虎不得。王勇粗略统计了一下,要想达到境内网站中会员数量排名前三位,就必须得和广告商、SP运营商、搜索引擎及中国境内主流支付平台建立起独立的合作关系。

当然,还有一个最关键的教训,那就是,不同网站、不同板块的管理员之间,都不能私下联络,每个人只能同站长,也就是王勇本人单线联系。“99情色论坛”最大的教训,就是管理太过宽松,管理人员之间交头接耳、彼此认识,一旦有一个坏了事,其余的人立刻“火烧连营”,最终被一网打尽。血的教训不能重演!王勇叹了口气,在本子上打了个五角星,然后写下几个字:“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一番紧锣密鼓的策划之后,一个由王勇炮制的全新色情网站平台——“阳光娱乐联盟”出炉了。

这是王勇一手建立并负责维护的网上支付网站,全中文界面,主要用于统一收取其各淫秽网站的“广告费”和“会员费”。“阳光娱乐联盟”所提供的支付方式有银行汇款、网银支付、信用卡支付、个人支票、西联汇款、信封快寄和支付宝汇款等,网民汇款十分便利。为逃避打击,王勇自欺欺人地宣称此网站由“加拿大阳光国际娱乐有限公司”所有,并称“阳光国际娱乐有限公司法人主体只被适用于加拿大相关法律”。

在这个庞大的联盟旗下,汇集了王勇费尽心机通过加盟、收购等方式兼并的四十八家淫秽色情网站,它们都是王勇经过长年观察和比对后发掘的“优质”淫秽色情网站,并且全部为中文网站。该联盟主要下辖教学论坛、图片论坛、影视论坛、文学论坛、破解论坛等八大类“集群论坛”,旗下各网站共有在线主题五百万篇,淫秽图片更是数以百万计。然而,王勇并不因此而满足。在行事风格上,他似乎比以前更为谨慎;但在内心深处,他的野心和私欲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膨胀。自恃是美国公民,中国公安机关对他来说是“山高皇帝远”,王勇的扩张欲望更加疯狂,他甚至赤裸裸地在自己的博客中宣称,要在2011年年底之前将“集群论坛”由八个扩大至五十个。

这一次,王勇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七年之憾

自从2004年盯上王勇这个人,普永亮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虽然“99情色论坛”的案子早已结案,但他和参与过这个案子的队友,始终不曾在心中给这个案子画上句号。不服输的民警们始终觉得欠老百姓一个交代,案子的主要犯罪嫌疑人没有抓到,虽然是目前没法改变的客观原因造成的,但他们老觉得自己没能尽责,没能把案子处理得十全十美。

每当看到王勇以“戏子”之名在博客上更新文章,普永亮都难以控制自己心中的愤怒。这么嚣张的对手,普永亮还是第一次遇到。“戏子”越嚣张,就越说明他心里没有意识到自己做的是多么伤天害理的事,而这也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再去祸害更多无辜的人,尤其是那些尚未成年的孩子。

果然,“戏子”又开始反扑了!2005年,普永亮在网络追踪中发现了“戏子”重新活跃的端倪。他极力控制着自己复杂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在虚拟世界中跟踪着“戏子”的每一个动作。

“这家伙,鸟枪换炮了!”普永亮用化名注册了会员资格,混入“戏子”经营的“幼香帝国”网站中。各种不堪入目的淫秽信息接踵而来,许多人还在不断上传最新的儿童色情视频和图片。这让普永亮惊出一身冷汗。王勇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么大规模的涉幼色情,这么赤裸裸地刺激人们去对尚未成年的孩子进行性侵犯。“戏子”,为了东山再起,你这只狡猾的狐狸简直是越来越没有底线了!

普永亮握紧了拳头,在“王勇”的名字上不断地打叉号。每发现一批更新的儿童色情图片,他就深深地自责一次。七年间,马鞍山网安支队根据公安部的部署,又陆续抓获了不少“阳光娱乐联盟”在境内的版主,可是这根本无法伤及“戏子”的筋骨。

就在2010年年初公安部组织的专项行动中,普永亮和队友抓住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小钟。小钟明亮的双眸,至今还印在普永亮的脑海中。可是这个少年却已经放弃学业,替“戏子”管理超过五个色情板块,长达两年。最让普永亮揪心的,是他和小钟之间的一次对话。

“你不知道自己在做错误的事情吗?父母都这么疼你,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你在网站又不领薪水,为什么要这么上心去管理网站呢?”

“叔叔,我觉得只是在帮朋友一个忙,况且我自己对这个也很感兴趣。我在网站里很有地位,别人都得敬着我,因为我有权限,能让他们看到更刺激的东西。”小钟满脸无所谓,这样的表情和他的年龄极不相称。

“现在你犯了法,进了公安局,可能对你以后的人生会产生很不好的影响。你恨‘戏子’吗?”普永亮问。

“说实话,到这会儿,我还是挺崇拜‘戏子’的。他一个人建立起那么庞大的网站,做得有声有色,现在全球的会员都快到一千万了,而且他还那么年轻!我们都特别佩服他,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创业头脑?”

面对着这张稚嫩的面孔,普永亮的心忽然疼得无以复加。

普永亮自己也有孩子。然而,他这个公认的“好警察”却是孩子眼中的“坏爸爸”。

“爸爸不好!”这是儿子三岁时说的话,因为他总是很难见到爸爸的面。春节是全家团聚的日子,远在千里之外的游子也会跋山涉水赶回故乡与家人团聚,普永亮和父母住在同一个城市,却难得吃一个团圆饭,经常年夜饭吃到一半时接个电话就出去办案了。

当年结婚的前一天,普永亮的同事朋友来到家里帮忙贴喜字,贴着贴着却发现男主角不见了,一打电话才知道他临时接到任务到外地办案去了。还好结婚当天,普永亮紧赶慢赶,终于掐着点儿赶回来了。2007年春节刚过完,妻子朱娟超在医院即将分娩,晚上,普永亮接了个电话说有案子要办,就匆匆离开了医院。

对于家人,他心里怀着深深的愧疚。但他总是给自己打气:正是因为有许多像他一样的民警,才让更多的儿子能安心照顾父母,更多的丈夫能安心陪伴妻子。

然而,他几乎牺牲了所有照顾自己孩子的时间,没白没黑地想去挽救更多的孩子,到头来却发现这些孩子已经深深中了“戏子”的黄毒,在犯罪的道路上走得义无反顾。他和队友们挖空心思想要抓住的人,恰恰是这些孩子们最崇拜的偶像、一位“创业英雄”。

普永亮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悖论中,他在这悖论中做着自认为彻底的斗争,而抬头一看,所有的人都在不屑地笑。不仅“戏子”在笑,连他拼命想拯救的受害人们也在笑。

一定是哪里不对,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小钟的事情,让普永亮想了很久。他给自己提出了两个要求:第一,不管多困难,都要抓住王勇;第二,从现在开始,每周都到不同的社区去给居民,尤其是家中有孩子的居民做普法讲座,主题就是“当我们遇到色情网站怎么办”。

想到就马上去做,这就是普永亮的风格。2010年6月20日,普永亮来到金家庄区杨家山社区,为社区居民讲解防止登录黄色网站的知识、分析网络诈骗案例。“家长不在家时,如何防止小孩登录不良网站?”普永亮把这些字工整地写到黑板上,开始详细讲述一个个案例。社区居民已经记不清这是普永亮第几次走进社区宣讲和普及法律知识了。居民史云专门有个本子,用来记录普警官的讲座内容,然后再按这些去引导自己的孩子。“普警官,你给我们上的课,帮助太大了!”居民们的真心赞誉,让普永亮心中有了一丝欣慰。

在继续跟踪“戏子”的过程中,普永亮自己出资购买了网络过滤软件,为全市多个社区电子阅览室筑起信息安全防护网。工作间隙,他挤出时间走进校园、社区,为全市中小学开展互联网安全义务讲座三十余次。他在默默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将那个毒害了不知多少人的王勇绳之以法。

机会终于来了。

2011年4月,公安部以“戏子”王勇旗下网站涉嫌制造和传播儿童淫秽色情内容为突破口,再次与美方交涉。在美国,成人色情合法,但只要涉及儿童色情,就属犯罪。在铁的事实面前,美国FBI终于与中国警方就联合侦办王勇传播淫秽物品案、共同打击跨国网络儿童色情犯罪达成了共识。

2011年5月31日,公安部网安局指定“幼香帝国”网站传播淫秽物品案由安徽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管辖;6月1日,马鞍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接到安徽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案件指定管辖通知书,指定“幼香帝国”网站传播淫秽物品案由马鞍山市公安局管辖。6月2日,马鞍山市公安局决定对“幼香帝国”网站传播淫秽物品案展开侦查;同日,公安部决定对此案挂牌督办。

公安部的“金牌令箭”终于等到了!一知道这个消息,普永亮比谁都激动,这位曾经侦破“99情色论坛”案件的干将,第一时间主动请缨,并向专案组立下“军令状”,誓将王勇抓捕归案。

6月1日,马鞍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接到案件交办通知后,立即汇报至市局党委,市局党委和主要领导极为重视。省市公安机关及时成立了“6·1”专案指挥部,由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市公安局党委书记、局长李群任指挥长,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总队长薛跃,市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杨志刚任副指挥长,成立了马鞍山市公安局“6·1”专案组,马鞍山市公安局党委委员、副局长杨志刚任专案组组长,省厅网安总队副总队长赵荣武、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支队长吕兵任专案组副组长,抽调省市网安部门及相关警种精干力量共三十人参战。

普永亮和王传林,这两位2004年便参与过办案的民警,如愿加入了抓捕“戏子”的新队伍。马鞍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的民警们都憋足了劲儿,誓要与这只藏匿在美国的“狐狸”来一场彻底的战斗。

 

天罗地网

6月2日,马鞍山市公安局六楼的会议室里,专案组副组长、马鞍山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支队长吕兵正在给所有专案组成员开碰头会。

“这个案子事关跨国警务合作,而且侦查对象遍布北至辽宁、南及广西的各省区市,调查取证任务繁重。同时,要查明犯罪嫌疑人向境外转移非法资金的途径也将是一项十分细致而艰苦的工作。”吕兵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弟兄们,要大干一场了!”

当夜,专案组确立“全面取证、重点打击、切断链条、铲除根源”的工作思路和目标,并据此确定了四项重点工作:网上远程取证、银行证据调取、打击境内主要涉案人员、抓捕并引渡王勇。

网上远程取证是关乎此案成败的关键,网上证据的取证数量和质量直接关系到犯罪嫌疑人能否成功移送起诉,关系到嫌疑人的定罪量刑。银行交易明细、存取款录像的调取和分析是查明王勇犯罪网络资金链走向的重要依据,也是判定嫌疑人是否涉嫌牟利的关键依据。打击境内主要涉案人员是摧毁王勇中文淫秽网络的重要举措,旨在以此次行动震慑此类犯罪行为,最大程度地净化网络环境。抓捕并引渡王勇是中国警方的最终目标。

专案组的三十名成员共分成了五个小组:银行取证组、抓捕组、远程取证组、材料组、后勤保障组。

根据工作方案,专案组民警前期兵分六路,分赴北京、天津、河南、福建、贵州抓捕相关嫌疑人,另外一组则驻守马鞍山,对“阳光娱乐联盟”网站的相关内容进行远程取证。

普永亮和队友王纪伟跟随吕兵,于6月4日奔赴北京,见到了公安部网安局领导,专门汇报了案件的部署和进展情况,也坦陈了工作中遇到的困难。“阳光娱乐联盟”一案涉及全国十七个省市,很多嫌疑人藏匿在偏僻的山村里,这无疑给侦破工作增加了难度;而怎样将虚拟社会中的个体与现实世界中的个体一一对应,也是网警们面临的最棘手的工作之一。

对于专案组遇到的种种困难,公安部给予了最及时也最全面的支持。案件侦破期间,公安部网安局领导亲自提审本案关键犯罪嫌疑人,并专门就此案侦办思路与专案组成员彻夜研究,提出指导性意见;网安局领导还亲临福建抓捕组,指导抓捕工作。

在北京向公安部相关领导汇报工作后,吕兵一行马不停蹄赶赴天津,根据前期调查的线索,这里极有可能隐藏着一个长期与“阳光娱乐联盟”合作的广告商——黄成羽。

 

狼狈为奸

淫秽色情网站的营利模式主要有两种,一种是依靠不断更新的色情视频、图片吸引付费会员,另一种就是收取“广告费”。

“天然的荷尔蒙发动机——秘鲁玛卡”“龙延保胶囊——打造绿色健康男人”“隐形透视眼镜”“本站推荐信誉裸聊站”……在王勇的“阳光娱乐联盟”上,到处充斥着全国各地卖淫嫖娼的信息,成了名副其实的淫秽色情“集散地”。同时,还有“裸聊”、性药品等多种广告链接,俨然形成了一个色情服务的完整链条。

黄成羽登录QQ,一条来自“阳光娱乐联盟”的消息引起了他的兴趣。“全球网赚联盟http://qqwzlmcom启动广告位!包半年半价优惠活动,多年老站,人气火爆,更好展示自己招牌,顶部文字和图片,好位置就那几个,欢迎合作,长期合作特划算!”这样的“联盟”,黄成羽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和我做的事情刚好对口”。

2005年,黄成羽开始接触“网络视频聊天”行业,说白了,也就是“裸聊”。

色情电影的危害众所周知,而“裸聊”是近年才出现的一种网络色情方式,网络视频聊天技术的发展,给这种色情传播方式提供了有力的支持。

网络视频聊天,是一种实时发送文本、图像和声音等信息的即时通信方式,这种聊天方式自2003年在国内出现以来,很受青睐。只要在电脑上装一个小型电子摄像头,然后安装上聊天软件,两人就可以“面对面”地视频交流了。所谓“裸聊”,是指将聊天者的身体全部裸露在摄像头下,通过网络视频将其图像传给聊天对象的聊天方式。这类聊天者通常身份保密,有的甚至还雇用女性进行表演牟利。

随着QQ、MSN、泡泡聊天等网络即时通信工具的普及,“裸聊”在近年来有大肆蔓延的趋势。参与者大部分是年轻人,且以男性居多。“裸聊”大部分是在家里,而且多是在半夜进行,青年人完全可以不惊动父母。一些在校学生进行“裸聊”都是在寝室没人或者同学都已睡着时进行。

看到“裸聊”行业如火如荼,而且从业者大都能牟取暴利,黄成羽忍不住插足进来,急切地也想分一杯羹。可是,刚开始起步,在业界名头不响,“客源”匮乏,他手下的小姐蠢蠢欲动,都在琢磨着叛逃。眼看就要青黄不接,正发愁间,他抓住了“阳光娱乐联盟”这棵救命稻草。

“你好,我对你们的广告位感兴趣,希望能做进一步了解。”黄成羽给“阳光娱乐联盟”发去QQ信息。

不到一秒钟,嘀嘀嘀的声音响起,一个网名“幼香队长”的人很贴心地说:“有什么您需要了解的?我们会提供全方位服务。”

如此这般,黄成羽与“阳光娱乐联盟”顺利结成了“战略性合作伙伴”。在此之前,黄成羽调查过,“阳光娱乐联盟”的注册会员在一千万人以上,他迫切地想利用王勇的“阳光娱乐联盟”来扩大自己的影响。

“在吗?待会儿把你们最新的网址发给我一份,我看看我的最新一期广告。”黄成羽给“幼香队长”发信息。不一会儿,对方发来一个最新的网址,还有一份Excel表格,表格里有最近一个月来每天的网站流量和点击率,在访问的高峰期,对方还特意用特殊符号标注出来,示意这些是“黄金时段”。

“阳光娱乐联盟”的服务细致程度令黄成羽大为赞赏。他粗略统计了一下,这个月他已经投了三万块钱,刨去成本,还净赚了一万块。这广告投的,还真值!黄成羽立刻决定,只要对方不涨价,自己可以考虑长期跟他们合作。在四个月的时间里,他陆续支付给了王勇十一万元的广告宣传费。

“您可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哦,有什么需要尽管讲,生意是谈出来的嘛!”“幼香队长”发了几个笑脸,外加一个“恭喜发财”的大红包logo给黄成羽,逗得这头的黄成羽乐开了花。不过,他的发财梦还没做完,就被几个“从天而降”的警察带走了。

 

各显神通

“普警官,我这个情况,要判几年?我这么配合警方,能给我减减刑吗?我闺女才刚出生,还不知道她爹长什么样……”在从天津被押回马鞍山的火车上,黄成羽再也顾不上周围有人,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6月7日上午,黄成羽正在自家电脑上热火朝天地聊广告的事情,顺便习惯性地在色情网站里泡一泡。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谨慎的黄成羽在起身开门前顺手关掉了电脑。打开门,站在门外的是五六名便衣警察。他暗自庆幸已经关了电脑,以为这样警察就拿他没辙了。殊不知早在一个多月前,他就已经被警方锁定,他在黄色网站的一举一动就如同在警方的眼皮底下进行,警方早已固定了所有的证据。

在实施抓捕前就把证据收集到,让嫌疑人无可抵赖,即使销毁了自己电脑上的痕迹也无济于事,这就是专案组民警们的“撒手锏”。

普永亮和王纪伟看着黄成羽凄凄惨惨的样子,都不由得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你上有老下有小,做这事之前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吗?”

黄成羽抬起头,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王纪伟摇摇头,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他5月份刚领了结婚证,本来准备在9月举办婚礼。但从6月2日开始,他就投入到专案工作中,一走就是三个月,婚期也不得不从9月推迟到了10月。由于时间紧任务重,王纪伟要一直“钉”在北京,就连他入党的党支部会议,都是经过党组织审核批准,破天荒地采用QQ视频会议进行的,单位的十五名党员通过视频聊天投出了他们宝贵的一票,王纪伟也在QQ视频的那边,庄重地举起了他的右手,宣读了他的入党誓词。

6月11日,他们一行带着黄成羽回到局里,迎面碰上了满脸胡子拉碴的谢挺。

“瞧瞧你这胡子和脸色,几宿没睡了?”普永亮用惯常的逗趣口气掩饰着自己的心疼。谢挺比他小四岁,是个“80后”,脑子灵、手脚又勤快,从进队开始,就是普永亮等老队员非常得力的助手。这次,谢挺是专案组里“网上远程取证小组”的组长。普永亮出去风尘仆仆地抓人,谢挺他们也没闲着,甚至可以说,他们所在的远程取证组承担着更大的工作量。

网上远程取证是关乎此案成败的关键。谢挺所带领的小组肩负着极其重要的工作:用充足的证据表明王勇的“阳光娱乐联盟”的网站架构、创建时间、所含网站数量、管理方式、传播淫秽物品方式、传播淫秽物品数量、牟利方式;其网站高级管理人员涉嫌犯罪的证据;各广告商在其系列网站刊登广告并支付“广告费”的证据等。

民警们必须赶在王勇被抓捕前把浩如烟海的证据一一提取并固定下来,稍晚一步,网站就会关闭,所有的证据就灰飞烟灭了。小组里的民警如临大敌,每天吃住都在单位,轮流值班,浏览网站、仔细提取证据、下载、拷贝、上传……就是他们标准化的动作。

谢挺现在连表情都没有了,话也尽量不超过三个字,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取证上。为了节约每一秒钟的时间,他把水杯放得离自己远远的,不到渴得不行,就坚持不喝水,这样就可以控制自己上厕所的次数。刮胡子显然是没有时间了,洗澡更是奢侈的梦。连续八天不回家、不洗澡,又正是夏天,他和同组的伍先锋基本都成了“臭豆腐”,两个人互相熏着,一起熬着。累极了的时候,其中一人就给自己和对方都点根烟,嘴上叼着,眼睛依旧死盯着电脑屏幕,生怕遗漏了任何一个可以把王勇绳之以法的证据。就这样,他俩的眼睛都快成斗鸡眼了。

专案组里,每个人都在挑战自己的极限。这段时间,省公安厅网安总队总队长薛跃、副总队长赵荣武在马鞍山与合肥之间来回奔波。最紧要的关头,两人基本上是晚上下班从合肥赶到马鞍山,然后深夜再赶回合肥,第二天继续上班,仅仅在6月1日至6月20日短短二十天内,他们就来来回回奔波了十一次。薛跃和赵荣武都已经记不清,就在这奔波往返的途中,他们有多少次在车上就案情进行交流,分析目前的成果,研究制订下一步行动的方案,在从马鞍山回去的路上再分析今天的进展,遇到的困难,同时准备协调抓捕地公安机关相关警种、部门,确保获得最大的支持。

 

男式运动鞋里的秘密

把黄成羽带回局里以后,吕兵一行三人紧赶慢赶,从马鞍山坐着汽车颠到河南洛阳。

吕兵是专案组在一线的负责人,侦办案件期间,他撇开了家中年迈的老父亲,拖着高烧四十度的身体,辗转在各个涉案省市。这次在洛阳,他们要重点查王勇的资金走向。可是,偌大一个洛阳,突破口到底在哪儿呢?

“队长,调查回来的最新情况:有个叫赵冬梅的妇女,家里有个姓王的女婿在开很大的网站,而且常年不见人,估计是在国外。”

普永亮一说完,大家的眼睛刷的亮了起来。姓王,女婿,开网站,在国外……会不会就是王勇呢?

事不宜迟!吕兵决定果断出击,带着民警在赵冬梅家楼下守候了三天三夜,初步确定了大家的推测。同时,他让民警迅速将前线的最新情况传回马鞍山。

6月1日成立专案组开始,副局长杨志刚就和专案组民警吃住在一起。他几乎把自己的办公室搬到了网安支队,白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工作,中午和晚上就在网安支队吃饭,每天晚上他都要把各地抓捕组的资料汇总,然后和参战民警进行研究,并对第二天的工作进行部署。晚上经常研究工作到深夜,为此他把自己的行军床放在网安支队,有时太晚就睡在支队的值班室。前线的任何一丝消息,都能触动他高度紧张的神经。

“杨局,吕队报:在河南赵冬梅家发现大量男式运动鞋!”

听到这话,正在吃饭的杨志刚扔了筷子,霍地站起来:“告诉前面,赶紧查这个鞋子的去向,围绕鞋子查王勇钱款的去向!一个女人家有那么多男式运动鞋,不是太蹊跷了吗?”

连夜的侦查后,吕兵带领的民警们发现,这些看似平常的鞋子,恰恰是王勇洗钱的秘密武器!原来,狡猾的王勇以“跨境汇款不方便”等理由掩人耳目,在国内和国外分别找到有买卖需要的厂家。在境内,由赵冬梅先买下这些鞋子,等鞋出境后,再由境外的买家把货款直接打到王勇在美国的账号上。这样一来,非法资金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也为王勇省掉了跨境汇款的诸多麻烦。

经过几天的分析、判断、汇总,杨志刚和全体民警对所有账号进行归纳,发现所有账号的钱是从几十个汇总到十几个,最终全部流向了三个账号,而有一个账号一次性被一个叫张炎炎的人取了几十万。杨志刚立刻决定顺着张炎炎摸下去,查到了利益链的源头,为侦查工作铺平了道路。

在前线,吕兵一行已经秘密取得了赵冬梅的照片,准备在其实施转账时对她进行抓捕。由于赵冬梅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每次进行转账时都会转乘两次出租车,然后到洛阳市中心的电子银行服务点,在ATM机上进行转账。这样做,一来周围人流量大,不容易被注意;二来ATM机转账等服务有监控死角,不容易留下证据。

时机已经成熟。6月16日上午,吕兵一行四人跟踪赵冬梅来到洛阳市涧西区的一处商业网点。赵冬梅不动声色,到商场附近完成了ATM机上的转账,随后,她一转身进了附近的移动营业厅,在里面绕了一圈才出来。

“赵冬梅!”听到吕兵的叫声,赵冬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迅速向人群中奔跑!一边跑,她还一边把转账的交易单搓成小团,用手指把纸团向马路上弹,妄图销毁证据。

“抓住她!”这微小的动作立刻被吕兵察觉,他和沈丽燕迅速控制住赵冬梅。同时,普永亮等人已经将被赵冬梅丢掉的交易单找了回来。

人抓到了,但这显然是一根“老油条”。讯问中,赵冬梅既不承认自己有个女儿,也不承认自己认识国外的什么人。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不能贻误战机!吕兵果断决定,立即对赵冬梅家依法进行搜查。

在赵冬梅房间的床头柜上,有一对青年男女的照片,照片中的年轻女子和赵冬梅有几分神似。端详着这张照片,吕兵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个女子是赵冬梅的女儿,而照片上的另外一个男子,很有可能就是“阳光娱乐联盟”的主要犯罪嫌疑人——王勇!

该是与赵冬梅正面交锋的时候了。在面对吕兵的时候,赵冬梅先是假装镇定,接着又开始撒泼装浑,最后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劲儿地哭。赵冬梅的每一个微妙变化,都被吕兵看在眼里。他很自然地拿出在赵冬梅家搜到的那张青年男女的照片说:“你女儿女婿很般配,他们什么时候登记结婚的?”

原本还在哭闹的赵冬梅听到这话,顷刻间僵住了。几秒钟后,她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同意他们的,我没有承认,他们不算!”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于是双手捂面,不停啜泣。

吕兵趁热打铁:“这个男的是谁?”

赵冬梅有气无力地说:“是安迪。”

“安迪是谁?”

“安迪也是中国人,现在在美国搞一个很大的网站,我女儿喊他小勇。”

“安迪”是王勇的英文名。由于王勇从小移居美国,公安机关在与王勇交锋的七年时间里,一直打着“摸黑战”,即使是睡梦中都想抓捕王勇的普永亮,也不知道王勇究竟长什么样。吕兵带领的小组搜出的这张照片,成了七年来全国公安机关取得的唯一一张王勇的照片。

彻底崩溃的赵冬梅将她的犯罪事实和盘托出。不出专案组所料,“阳光娱乐联盟”的非法收入就是通过赵冬梅在境内购买鞋子的方式转移到美国,从而使王勇获得巨额的财富。

 

“色情帝国”的罪恶

已经被押回马鞍山等候审判的黄成羽绝不会想到,那个整天与他聊天、广告业务娴熟且说话幽默的“幼香队长”,竟然是一个五十三岁的退休职工。

“幼香队长”真名曾广,是河南省郑州市的一名退休工人。退休后,曾广闲来无事,经常“光顾”色情网站,但看得越多,越觉得现有的色情网站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于是,曾广瞄准了境外服务器,找到了一个叫“幼香帝国”的网站,他发现里面的内容很合自己的“重口味”。

“阳光娱乐联盟”下辖的这四十八家色情网站中,最引人注目的就属“幼香帝国”了。不同于以往的“99情色论坛”,包括这个网站在内的十八家网站都涉及大量的儿童淫秽色情内容。这个网站建设得非常隐蔽。普通会员前来浏览,会觉得它与一般色情网站没什么不同;而付费会员进入“幼香帝国”的页面中,看到的却是另外一幅景象:通过大量隐藏的超链接,他们可以进入另一个庞大的儿童色情网站联盟。

“阳光娱乐联盟”这个令王勇颇感得意的“色情帝国”中,含有淫秽色情信息的板块数以千计,传播淫秽色情信息的帖子达上亿条。每个注册会员都要向网站交纳季度会员费或终身会员费。如果会员想浏览“更刺激”的淫秽色情内容,只有两种途径:付费,或是累积足够高的积分,以提升浏览权限。

“幼香帝国”的规则更为严苛。在这里,用户必须付费购买“VIP会员”资格,才能浏览儿童色情图片。王勇向每位“VIP会员”收取二十五美元的季度会员费或一百美元的终身会员费。

在成为“幼香帝国”的付费会员后,曾广便在网站上传了大量的淫秽图片和小说,最终,他如愿以偿地当上了网站论坛的版主。

2008年8月,曾广在自己家中,使用电脑登录“幼香帝国”色情网站,并申请该网站论坛账号。2009年1月,曾广以“幼香队长”的网名开始担任该网站论坛管理人员,对网站论坛九大板块和五十五个小板块的四十多个版主进行管理,对各版块的版主进行任免。

2011年5月,该网站已经积累了大量人气,逐步完善并开始进入赢利阶段。网站加入了国外的一些非法广告联盟,在网站上设立了大量的欺骗链接,通过网民的点击来获利。出售各地卖淫信息也是“幼香帝国”的获利途径,网站上贴出了一些卖淫女的信息和价位,“嫖客”要想了解得更详细,就必须支付虚拟金币才能点击进入,而虚拟金币则需要网民通过银行汇款的方式购买。

公安部网络安全局相关负责人透露:在以“幼香帝国”为代表的十八个儿童淫秽色情网站中,会员们经常就“如何顺利奸幼且不被发现”等犯罪性话题进行交流,同时,他们还频繁交换一些儿童色情图片。如果会员上传的图片、视频或者小说都是原创的并且累积到一定数量,“幼香帝国”会用积分和更高的浏览权限来奖励会员。这对那些本已色欲熏心的会员来说,无疑是更刺激的兴奋剂。这也就意味着,混迹于儿童淫秽色情网站并经常上传原创资料的会员,都有可能是实施过甚至是多次实施过侵犯儿童性犯罪的“黑手”。

1993年出生的齐旭还未满十八岁。十五岁那年,齐旭偶然看到了一个“阳光娱乐联盟”旗下的色情网站“幼香帝国”的广告,出于好奇点击了进去。从第一次浏览淫秽色情网站“幼香帝国”开始,这些色情内容就像毒品一样让他无法自拔。在学校没有电脑,他就用手机上网,他给自己取了个“幼香吗啡”的网名,再后来,他干脆申请做起了色情网站的版主。一次,在看了大量“幼香帝国”的儿童色情图片后,齐旭终于无法自控,伺机强奸了一个刚刚十岁的女孩。

十七岁的高中生孟翔,原本品学兼优,上重点大学指日可待。然而一次偶然的机会,孟翔闯入了网络的“禁区”。在赤裸裸的淫秽表演的毒害下,他竟然多次强奸邻居家八岁的小女孩儿……

“阳光娱乐联盟”这个大肆传播淫秽色情内容的毒瘤网站背后,不知还有多少像他们这样的青少年深受黄毒之祸。

 

十八天限时博弈

为打击王勇的嚣张气焰,摧毁其网上淫秽色情信息的传播平台,公安部积极与美国警方进行磋商,中美警方约定:6月20日前后将王勇抓捕归案,由中国警方收集固定王勇从事淫秽物品犯罪并牟利的证据、查清王勇的同伙情况以及其从中国向美国转移非法资金的途径和在美国的银行账号。按照中美间的约定,6月20日之前,专案组必须完成所有的查证工作。

十八天的查证时间,眼看就要到了。

民警们心急如焚。吕兵知道,专案组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查明向境外转移非法资金的途径,这项工作要由银行取证组负责。前前后后,有近二十名专案民警投入到这项庞杂的工作之中。但是,王勇旗下有四十八家网站,要从哪一家入手呢?

经过仔细研究,专案组认为:由于中美法律和文化的差异,美国警方更加注重打击涉及儿童的色情犯罪,因此,专案组从“幼香帝国”淫秽网站公布的两个银行账号入手,顺藤摸瓜,发现王勇其他银行账号,并查清其非法牟利并一步步将非法资金转移到美国的过程。之所以选这个突破口,一方面是因为美国警方更容易接受,有利于坚定美国警方抓捕王勇的决心;另一方面,这也是固定王勇牟利情节的必然选择。然而,在银行每天几十万条的转账记录里,办案人员却没有发现和王勇有关的线索。

王勇所采用的这些银行账号,都是他采取不正当方式骗取或以各种理由博得他人同情,以“向境外转款比较麻烦”等借口获取大量的身份证件后,在国内多家银行申请的。八个银行账号都是王勇利用他人身份证在工商银行开设,其中两个银行账户被公布在“幼香帝国”淫秽网站上。账户名为钱宗耀的银行卡在浙江宁波市开户,其他七张卡均在福建省福州市开户。

根据王勇八张银行卡的开户地信息,专案民警先赴浙江宁波、福建福州,根据开户人身份证信息,在当地依法传唤了钱宗耀等人。所有人员均称未在银行办理相应银行卡,而是曾向他人以二百元一次的价格将自己的身份证借给陌生人到银行开设银行账号。通过调查王勇全部八个银行账号的开户人,警方进一步查证了王勇利用非法渠道获取他人身份证信息,并利用他人身份证开设银行账户以非法牟利的基本事实。

王勇八个工行账户资金往来非常频繁,为简化分析,专案民警将八个账号视为一个资金“点”,对其内部转账予以忽略。该“点”自2010年5月份以来,合计收款约一千万元。王勇在收取这些钱款后,迅速将这些资金划转至境内七十张二级账户中,这些二级账户开户地主要集中在福建福州和河南洛阳等地。

在第一层转款渠道无法找到突破口的情况下,办案民警转向调查第二层、第三层转款渠道。只要把转款的过程中涉及的这个真人找到,弄清这个资金的来源,反过来再去查,就能把这些资金的去向和来源查明。

为此,专案组对王勇八个银行账号的数十万条来往账目情况进行了细致分析,重点筛选出七十个第二级可疑银行账号,一一调取并细致分析其开户资料及走账明细,发现犯罪嫌疑人在接受王勇大额汇款后,均迅速将钱款拆分成数笔或数十笔,划转至其他银行账号。通过追踪这些钱款的去向,专案组再次确定了八十一个可疑的第三级、第四级甚至第五级银行账号。专案组层层追查,最终查清极有可能为王勇持有的美国银行账号三个,成功抓获帮助王勇向外转移非法资金的人员两名。

与此同时,针对王勇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犯罪的网上证据收集固定工作也在紧张进行。专案组安排六名民警对王勇创建的四十八个淫秽网站特别是“幼香帝国”等十八个涉幼淫秽网站进行了远程取证。为了按期完成取证任务,办案民警不分昼夜地连续工作十多天,累计下载并依法固定淫秽视频和图文电子证据近10TB(Terabyte的缩写,意为“万亿字节”)。

终于,6月19日,王勇涉嫌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犯罪的有力证据通过公安部移交美国警方。根据美国法律,控方只能讯问王勇三小时,而且,在整个讯问过程中,王勇的律师会提醒他“有权不回答”。正是靠着中国警方艰苦卓绝的努力所收集的全面证据,使美国警方在不足三小时的讯问时间内,强有力地掌控住了局面,使对王勇的指控最终成立。

 

收网

2011年6月23日,美国,纽约。

繁华的皇后区法拉盛街道上,人们行色匆匆,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此时,多名美国联邦调查局特工已悄然潜入一座居民住宅,执行抓捕行动。随后,华裔男子王勇在家中被警方成功抓获。同时被查封的还有两台位于得克萨斯州的服务器和相关网络支付平台,一系列网站被彻底摧毁。

“‘戏子’落网!行动成功!”

捷报迅即从纽约传至北京,公安部专案组成员击掌相庆。在此之前,在公安部统一指挥下,“6·1”专案组已将在境内负责洗钱和维护网站的十余名犯罪嫌疑人抓捕归案。

“戏子”终于无法再逍遥法外。根据美国法律,如果其罪名成立,王勇将面临六十五年监禁。

截至目前,专案组共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二名,其中为王勇淫秽网站提供管理的境内高级版主五名、在王勇淫秽网站登载广告并向王勇支付“广告费”的广告商四名、协助王勇将其淫秽网站非法所得转移至境外的人员两名、掩盖隐瞒犯罪所得人员一名。

9月1日,普永亮回到办公室,静静地看着一张合影。就在两天前,国务委员、公安部部长孟建柱,副部长张新枫等公安部领导在北京亲切接见了参与侦破“阳光娱乐联盟”网上传播淫秽物品案的专案组民警代表。李群、杨志刚、吕兵和普永亮一起参加了接见和座谈。虽然“阳光娱乐联盟”这个色情帝国已经被端掉,但是,后续的扫尾工作一定要紧锣密鼓地进行,一定要把这起案件办成铁案!普永亮知道,马鞍山市网警在打击淫秽色情案件上的步伐不会就此停歇。

普永亮靠在椅子上,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了。他忽然想起了日本电影《追捕》中历尽沧桑的男女主角在片尾意味深长的对白。

“完了吗?”

“哪儿有个完啊!”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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