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 主办  中国社会主义文艺学会法治文艺中心协办

您当前的位置:首页 > 年度精选

2011年中篇小说卷——特殊任务(二)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李玉娇

目录

 

八月之旅 / 纪富强

特殊任务 / 李玉娇

幸福大道谋杀案 / 董刚

枯叶蝶 / 魏人

老羊皮 / 海桀

警花柳米拉 / 葛波

特殊任务

1

陪岳父去旅行的任务是老婆大人下达的。说这事的那天晚上,老婆穿了一件纱质的红睡衣,看上去像一枚鲜艳欲滴的樱桃。我原本是不想领命的,但禁不住她好说歹说。其实,说这事之前她已经找好了旅行社,并且办妥了相关手续,此时跟我这么说就有了点儿下发通知的味道。岳父和女婿同行,怎么说怎么有点儿别扭。

我和老婆的爱情开始于两年前。那时我刚刚从警校毕业,被分到市区的朝阳门派出所当片儿警。派出所的工作一地鸡毛,普查人口、调解邻里、纠纷处理,平淡琐碎却又忙得很。我报到后的第三天,管区内的十八中正好要请我们所派一名警员给学生做安全知识讲座,所里没有人愿意接这个活儿,我的师傅就把任务派给了我这个新来的。我师傅是所里的教导员,派我去也算是他以身作则了。

校方负责接待我的就是焦珍珍,她是校团委的副书记。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教学楼下的一大丛紫丁香旁。那天,焦珍珍穿了一件紫色碎花的连衣裙,梳着齐耳的短发,两只大大的黑眼睛在头帘儿下面忽闪忽闪的。我有些看呆了,对她伸过来的那只手视而不见,下意识地双脚并拢,挺直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焦珍珍愣了一下,接着就发出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后来焦珍珍说,她正是在那一刻开始喜欢上了我。我告诉她,我喜欢上她要早得多,起码提前了三十秒。讲座做完了,我们的恋爱便开始了。

我和焦珍珍是在春天相识的,到了夏天,我们的爱情也随着天气持续升温,如火如荼了。秋天到来时,我把她带回家和父母见了面,我父母对他们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十分满意。性急的母亲甚至还悄悄地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结婚后什么时候要孩子,想要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但冬天来临时,我和焦珍珍的爱情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严寒,制造出这场寒流的人就是岳父。

我曾多次问过焦珍珍,她父亲对我们的关系持什么态度,什么时候能召见我。最初焦珍珍并不做正面回答,总是有意把话头岔开。后来我问得急了,她才气呼呼地说:“咱们不用管他啥态度,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到时候咱该结婚就结婚。”此时我才知道原来岳父不同意我和他的女儿谈恋爱,而他们父女又早就较上了劲。我劝焦珍珍不该和父亲闹得这么僵,我拍着胸脯说:“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处理吧!肯定能马到成功,一脚踢开你爸这块拦路石。”焦珍珍在我腮帮子上拧了一把,说:“你爸才是拦路石呢!”

一个周六的傍晚,焦珍珍带我去了她家。尽管我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第一眼见到岳父时,我还是有一种措手不及的感觉。他见到我没有起身,就直挺挺地坐在一张方桌的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看我的眼神几乎是虎视眈眈。瞧那架势,不像是接待女儿的男朋友,反倒像准备好了要审讯谁。他长得又黑又瘦,头发像一把钢丝似的在脑袋上立着,脸板得像一块铁,左侧脸颊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疤,从眼角一直斜到耳根。我和他对视时,感觉有两把尖锐的锥子,冷冷地从他的眼睛里伸出来。

我轻轻叫了声伯父,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还是坐下了。沉默了片刻,他才说:“听珍珍讲,你想和我谈谈?”我努力堆出一脸笑容,点了点头说:“是的,伯父,我是想和您好好谈一谈。”

他说:“你想怎么谈?”

没等我回答,他又接着说:“没什么好谈的,你走吧,我不同意珍珍和一个警察谈恋爱。”

我刚想开口,一边的焦珍珍先急了,说:“爸,你自己不就是个警察吗,干吗还对警察有偏见?”

焦珍珍一直很少说起她的父亲,到这时我才知道,原来她爸爸也是个警察。

岳父说:“正因为我是警察,所以才不同意你找警察做丈夫。”

岳父的口气虽然不像对我说话时那么严厉,但非常霸道,根本就不给人商量的余地。

我的火气也有些上来了,但还是竭力控制着情绪说:“我和珍珍是真心相爱的,请您不要横加阻挠。”

岳父说:“我不想解释,我答应你来,就是要亲口告诉你,你们的事情我不同意。”

我说:“您同意不同意是您的事,我和珍珍爱不爱是我们的事。”

岳父说:“你明白几个问题,你知道什么是相爱?”

我提高声音说:“就算我年轻,不明白几个问题,但我清楚自己的选择,不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永远和珍珍在一起。”

岳父说:“你明白什么是选择,你凭什么能保证永远和她在一起?”

我气得浑身颤抖,火气撞到脑门儿上,如果不是焦珍珍冲过来,及时把我推出屋子,我不知道自己还会说出什么话来。

第一次和岳父见面就意想不到地发生了冲突。果然像焦珍珍说的那样,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不但没能一脚踢开拦路石,还被石头狠狠地砸了脚。

好在焦珍珍立场坚定,始终和我站在一起,让我们的爱情经受住了严寒的考验,顺利迎来了一个新的春天。又到了秋天时,我们的爱情也瓜熟蒂落,到了收获的季节,我和她领取了结婚证,在江南春酒店举行了婚礼。

可我的岳父却没有参加婚礼。

新婚之夜,我搂着美丽的新娘,不知为什么脑子里总是闪动着岳父的那张脸,这不免令我有些扫兴。焦珍珍问我,是不是还在生爸爸的气。我摇摇头,我不想在这种时候说一些令她不高兴的话。她说:“你别怪我爸,他那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脾气有点儿倔。”见我不搭言,她又接着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今天不来是他的不对,但我心里总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他。”我说别提这事了,可她还是絮絮叨叨,我便用一个吻封住她的嘴。我听她含混不清地说:“他最近退休了,我知道他挺苦闷的。”

半年之后,因工作需要我调进了分局的刑警大队,报到之前有一周的休假,我正不知怎么打发这突如其来的假期,焦珍珍却替我安排好了内容,那就是陪岳父去旅行。

我苦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焦珍珍说:“去西双版纳吧,那是个东北人无法想象的地方,异域风情,异族情调,去了保你大开眼界。”

我说:“可是,得看跟谁去呀!”

焦珍珍说:“就当你陪我去了。”

我说:“能当吗,和你在一起我能亲你,和你爸在一起我能亲他吗?”

焦珍珍说:“我知道挺难为你的,这也是为了缓和我们和爸的关系,让他去西双版纳,他一定高兴得不得了。”

我说:“为什么?”

焦珍珍说:“他刚参加工作就被分到了西双版纳,在那里工作了近二十年,他老念叨要回去看看,可在职的时候工作忙,一直没有机会回去。”

我低下头,没有吭声。

焦珍珍说:“能替我陪他去吗?”

我还是没有吭声。

焦珍珍说:“你可以把他想象成我嘛!”

我被她气乐了,我说:“我无法把他想象成你,不过我倒可以把这次旅行想象成去执行一次任务。”

焦珍珍问:“想象成执行什么任务?”

我说:“想象自己在押解罪犯。”

焦珍珍在我的腮帮子上狠狠拧了一把,说:“你爸才是罪犯呢!”

2

我和岳父乘坐的是经济舱,果然经济到了吝啬的程度,机舱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充分利用了起来,连座位下面都藏了救生衣。座位又窄又小,人一坐进去,就像被塞进了一只盒子里。向前伸不开腿,向左向右更无路可去。相邻的两位乘客间,扶手是公用的,这也就意味着,两个人挨着的两条胳膊,只能有一条放在扶手上,除非相邻的两人配合默契,商量好了,共同带一条胳膊上飞机。

不过比起岳父带给我的压抑感,空间上的压抑就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和焦珍珍告别,进入机场的安检通道后,我和岳父的交流就变得比经济舱还要经济吝啬,一个多小时里,我们俩基本上没说过什么话。极其宝贵的几次交流,双方也都竭力使用简短的字句。在我的印象里,岳父说的都是单音节的字——嗯!啊!好,嗯?啊?不!我原本想着多说几句,但见到岳父这样惜字如金,也顿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和勇气。岳父的脸虽然没像上次那样板成一块铁,但看上去还是严肃得很,好像始终都如临大敌。我和岳父之间就好像隔着一层坚冰,不仅彼此无法走近对方,而且还时刻能感觉到对方身上冒出的寒气。

飞机经过几次爬高后升到了万米高空,开始了平稳的飞行。解开安全带时我看了看身边的岳父,很想和他说几句话。我心里想,就算是为了老婆焦珍珍,我也该和岳父说点儿什么。

这天下午焦珍珍特意请了假,到机场为我们送行。看得出来,虽然这次旅行的始作俑者是她本人,但对我和岳父这对奇特组合,她自己也有些放心不下。头一天晚上她就嘱咐过我好几遍,对她爸别硬碰硬地来,要软化他,人都怕软的,你先软了,他就不好意思不软了。见我答应得有些勉强,她又进一步开导说:“你对我爸越好,也就说明对我越好,有一个成语不是叫爱屋及乌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呢,你不妨把这次旅行当成是对我们爱情的考验。”

“屋子我倒是挺喜欢的,但对那只煞风景的乌鸦,我还是爱不起来,总琢磨着把它赶到一边去。”这话我是在心里想的,顾虑到我的腮帮子,没敢说出口。我问她是怎么说服她爸答应去旅行的。焦珍珍笑了笑说:“我告诉我爸,‘您老人家就当是老刑警对新刑警的传帮带,顺便考验一下他是不是那块料。’”看来,我将要经受的考验不止一项两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过关的。我转变了话题,问她想要件什么礼物,焦珍珍似乎早就想好了,不假思索地说:“西双版纳是孔雀的故乡,别的都不要,给我带回几根孔雀羽毛就行啦!”

在安检口前排队时,焦珍珍始终陪在岳父旁边。父女俩还不时小声说几句什么,对身后的我却不理不睬,好像有她爸在,她新婚的丈夫就变成了透明的空气。我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把位置让给后面的人,有意离他们父女远一些。我看见岳父进入安检口前,抬手在焦珍珍的头顶上拍了一下,焦珍珍笑着吐出舌头。我的心里就更加不舒服,好像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似的。我低下头,赌气似的向前走,焦珍珍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恰在这时,岳父回过头来,两道锋利的目光向我扫过来,我立即就有了一种被击到的感觉,身上仿佛哆嗦了一下。焦珍珍也注意到了她爸爸的眼神,小声在我耳边说:“上岁数的人都有点儿像小孩儿似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为了我,好好哄哄他。”

想起焦珍珍的话还有临别的一吻,我真想好好哄哄岳父,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想说话的欲望便打了折扣。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这样,越是挖空心思想找些话说,试图打破僵局,那些话就越和人捉迷藏,结果就弄得越来越僵。

就在我犹豫不决,找不到话题时,岳父却突然开了口。岳父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坐得像一尊石头雕塑,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前面座位的靠背说:“我有句话要对你讲。”

我赶忙把头转向岳父,等着聆听他老人家的教诲,心里也有些感激。岳父能主动打破僵局,实在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岳父想说我们结伴旅行的事,没想到,他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

“你以后,别在公共场合和珍珍亲热,行吗?”岳父说。

听得出来,岳父有些犹豫不决。说话时,前后的语气也不太一致,前面很生硬,像是下达命令,后面突然软下去,结果,就憋出了一个令人同情的问号。尽管注意到了岳父的某种苦衷,但我仍然觉得有些不高兴。很显然,所谓的公共场合里其实只有他一个人,把他的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以后别当着我的面和珍珍亲热。”我在心里说,我还想告诉你以后别在公共场合拍我老婆的头顶呢!你能答应吗?

“行。”犹豫了一下后,我勉强答应了一个字。

听到我的回答,岳父似乎终于放了心,轻轻呼出一口气,身体也放松下来,靠在座位上,闭起眼睛摆出睡觉的姿势。

在空中飞行一个多小时后,机上的服务人员开始发放晚餐,机舱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岳父大概是真睡熟了,不但没闻到香味,对空姐温柔的呼唤也置之不理。我抬起手,想把岳父推醒,手指尖儿刚触到岳父的衣服,他就突然醒了过来,目光像刀似的斩向我的手,又顺势挥向我的眼睛。

“你想干什么?”岳父问。

“该吃晚饭了。”我说。

岳父盯着我看了几秒钟,似乎终于认出我是他的女婿,没有说话,机械地点点头,在嗓子眼儿里“嗯”了一声。

岳父要的是牛肉饭。我本来也准备要牛肉饭,话到嘴边又改变了主意,要了一份鸡肉的。

直到吃完晚饭,岳父敌视的目光还在眼前晃动着。岳父显然把我当成敌人了,随时随地保持着高度警惕。我甚至想,紧跟在他刀子般目光后面的,可能就是一套擒拿动作,一拽、一扭、一压,我就干脆利落地成了他的俘虏。看来,我那句玩笑要反过来说才准确,不是我这个新刑警押解罪犯,而是岳父这位退休的老刑警在押解我。

飞机准时降落在昆明巫家坝机场。旅行社来接机的是一个打扮时尚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我在她甜甜的微笑中交团费、签合同,拿到了去西双版纳的机票。要换乘的是夜间航班,虽然到达景洪已将近午夜,但上了飞机就可以睡觉,少去了面对岳父的尴尬。小姑娘很细心,特意叮嘱说,西双版纳空气干燥,晚上临睡前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避免第二天起来流鼻血。

岳父冷冷地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扯淡,我在那待了二十年,一滴水没放过,咋从来没流过鼻血?”他说得很快,用的是东北方言,小姑娘显然没听明白,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

我说:“谢谢你,小姐。”

小姑娘把笑容收住,嘟起了嘴,说:“先生,在我们昆明,是不能随便喊女孩子小姐的,要叫阿诗玛,男人呢,要喊阿黑哥。到西双版纳后,女孩子叫骚多哩,男人叫猫多哩。”

上飞机后,我一直在心里练习西双版纳对女人和男人的称呼,希望旅行时能派上用场。后来,迷迷糊糊打了个瞌睡,醒过来时,能想起来的就只有“骚狐狸”了。

飞机降落在西双版纳机场。

旅行社来接机的是个年轻的男导游,自我介绍姓刘。刘导游边走边打哈欠,把我和岳父带到一辆面包车旁。车里没有开灯,模模糊糊能辨认出还坐着另外两位游客。汽车在景洪夜晚的街道上行驶了二十几分钟,停在了一家宾馆门前。刘导游帮大家办好了入住手续,又交代说:“在西双版纳的几天里,你们的导游是阿瑶。明天第一站参观植物园,早晨六点叫床,六点半用早餐。”说到这里,刘导游停下来,看着吧台里的服务员说:“大家不要误会啊,不是阿瑶叫床,是宾馆的服务员们叫。”大堂里就响起了一片笑声。我刚想笑,见旁边的岳父正冷着脸看着我,只好硬生生地把笑憋在肚子里。

3

来西双版纳之前,对傣族女孩儿的美丽,我已经有了一些心理上的准备。答应陪岳父旅行之后,焦珍珍就对我发出过警告,捏着我的鼻子说:“人家都说傣族的女孩儿长得漂亮,你到了那里,可不许犯什么错误啊!”但见到导游阿瑶时,她的美丽还是让我有些措手不及。阿瑶生得皮肤白皙、五官精巧,穿着民族服饰的身体格外娇小苗条,每走一步路,都摇曳出一种异域的风情。她被筒裙包裹的臀部和双腿,显得格外丰满修长,不时露出的一段鲜藕般的细腰,更让人忍不住就想多看一眼。和阿瑶比较起来,焦珍珍就有些粗枝大叶了,她们俩的美,完全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登上旅游大巴后,全团好多男性游客的目光,都黏糊糊地贴在了阿瑶的身上。坐在我前面的一个中年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在阿瑶做完自我介绍后,竟站起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阿瑶笑着摇了摇头。

胖子就显得更兴奋,说:“请问,我们这些猫多哩有没有机会?”

阿瑶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雄性动物的欢呼声。

我望着阿瑶,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想,不知道将来谁有那份福气,能为这个女孩儿披上嫁衣。就在我想入非非时,岳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才猛然意识到,身旁还有一双监视的眼睛呢!我赶忙把目光收回,去看窗外的风景。

昨晚隐藏在夜幕下的热带风光现在全部显露了出来。街道两边栽种的各种热带植物,不时从窗外一掠而过,浓浓的绿色宛如海浪此起彼伏地涌进眼睛。街边好多植物上都结满了成熟的果实,又在绿海中点缀出灿烂的金黄和耀眼的火红。

大巴车开动后,阿瑶就拿起话筒开始了解说。她的口才不错,普通话说得也很标准,一路讲到了目的地——勐仑植物园。讲解的过程中,阿瑶始终面带微笑,不时还耐心地解答游客们提出的问题。在不经意间,我会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淡淡的忧伤。虽然只是快速地一闪,旋即就被她的笑容掩藏了起来,但还是让我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我猜想,或许阿瑶有过什么悲伤的往事吧!

汽车行驶到中途,停靠在一个路边店门前,车需要加水,人需要放水,两者双管齐下。岳父下车去了厕所。我见阿瑶正一个人靠在车门旁,就凑过去和她搭话。

“还要走多长时间呀?”我说。

“还有一半的路程。”阿瑶说。

“阿瑶,你是个有些特别的女孩儿。”我说。

阿瑶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我。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也许只是一种好奇吧。

片刻,阿瑶笑了,说:“是因为我特别爱笑的缘故吧。”

“不全是。”我说。

“那是什么?”阿瑶说。

“我觉得你的笑容后面藏着一些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不会是阴险吧?”阿瑶说。

“别误会,我没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的笑容背后好像藏着一股忧伤。”我说。

“忧伤?你这人真逗。有意思。”阿瑶说。

“真的,是忧伤。”我说。

“可别人都说我很快乐呀。”阿瑶说。

我正要接着往下说,岳父回来了。他用一种监视般的目光扫向我和阿瑶,我只好把话头打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进大巴车后,岳父除了咳嗽一声外,就再没发出过其他的声音,他似乎一直陷入在一种沉思状态中。焦珍珍说过,岳父四十三岁那年离开西双版纳,算起来,已经十七年没踏上这片土地了。重新回到这里,心中一定会有许多感慨。近二十年间堆积的往事,也一定会涌上心头,但是我却无法和他分享。岳父就像一块冰冷的岩石,用坚硬的外壳封藏住所有的风霜雪雨,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沉默就始终像一座山隔在我和岳父之间。

旅游大巴驶入桥边的停车场,阿瑶带着大家步行向园区门口走去。

下了大巴车后,岳父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要经过深思熟虑,我也只好陪着他,拖在队伍的最后面。走上大桥后,岳父干脆停了下来,倚在大理石制成的桥栏杆上,久久地向远方做眺望状。

走在我们前面的游客中有人指着桥下的流水,惊呼道:“澜沧江!”

岳父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屁!不过是澜沧江的支流罗梭河。”

停了停,岳父又自言自语地说:“澜沧江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阿瑶和其他游客已经走到了对岸的桥头,我心里就有些着急,但又不好催促岳父,只能捺着性子等在他的旁边。岳父突然转过身来,说要带我去个地方。

“这样不好吧,按合同,咱们应该随团走。”我说。

“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你要是不去,我就自己去。”岳父说。

说着话,岳父转身下了桥,大步流星地往前面走,我只好紧跑几步追上去。

“咱们起码得通知导游一声吧?”我说。

“没必要通知那个丫头片子。”岳父说。

“把你的手机关掉!”见我拿出了手机,岳父又冷着脸下达命令。我只得照办,关了手机。

岳父带着我换乘了两次公交车,前面的路变得越来越窄,周围的人烟也越来越稀少。我开始怀疑岳父已经迷了路,找不到他打算去的地方了。十七年间的变化,毕竟不容忽视。下车时,公路彻底到了尽头,眼前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在一条溪流边若隐若现地伸向山谷的深处。

“快了,再走几步,咱们就到了。”岳父忽然兴奋起来,指着那条小路说。

小路两边都是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高大的热带植物上攀爬着纵横交错的藤蔓。山谷里不时有某种鸟类发出奇异的叫声,和溪水的潺潺声遥相呼应。

我虽然没有计算时间,但岳父说的几步路,起码走了一个小时。森林愈发的幽深静谧,空气也似乎变成了绿色。每呼吸一次,五脏六腑里仿佛就会舒展开一片叶子。到后来,我的整个身体好像都已经变成了一株植物。

转过一道山冈后,山坳里闪出了一座建筑。

岳父显得激动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迈得更快。

“到了,到了,我老焦又回来了。”岳父自言自语地说。

走近后我才发现,那是一座很小的木房子。房顶上起着高高的尖顶,房门的上面悬挂着公安标志,看起来像一个偏远的边防派出所。焦珍珍说过,岳父最初就分到了一个边防派出所,干了两年后,又调到边防大队,一直干了十八年,很可能这里就是他最初工作过的地方。

刚走到门口,房子里就有一个年轻警察走了出来,目光里充满了警惕,上下打量着我和岳父。

“你们有什么事?”小警察问。

“我们随便看一看。”岳父背起双手,没看那个警察,眯着眼睛看着那座房子说。

“对不起,这里不允许参观。”小警察说着作出阻拦的手势。

“我们不是来参观的,是来找人的。我问你,岩罕尖还在不在这里?”岳父说。

小警察摇摇头。岳父又说出了几个名字,小警察始终都是摇头。

“房子还是那座房子啊,怎么这些人都不在了?”岳父说。

岳父的脸色暗下来,一副失望的样子。我心里想,岳父当年认识的人,也都该有他这个年纪了,肯定也都像他一样退了休,怎么可能还在这里呢!如果我几十年后再回到朝阳门派出所,见到的也肯定都是一些生面孔。岳父也似乎突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向来时的路上走。走出十几米后,岳父忽然又站住,扭回头问:“这附近还有野象吗?”

小警察显然觉得岳父在无理取闹,摆着手作出驱赶的姿势说:“快走,快走,我看你们就是野象,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

回去的路上,岳父一句话也没说。我想安慰他一下,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4

午饭的时间显然早就过了,几个小时前,我的肚子就饿得咕咕直叫。岳父似乎一点儿也不饿,大概回忆也能当饭吃。换乘了两次汽车后,太阳沉到了西边的山头上,天光渐渐暗下来。我悄悄打开手机,不知道阿瑶发现没发现团里少了两个人,会不会四处寻找,找不到我们又会有多着急。手机果然很快就响了起来,正是阿瑶打来了电话。

“你们在哪里呢?”阿瑶的声音有些颤抖,听上去很紧张。

“对不起,我们正往回赶呢。”我说。

“你们没出什么意外吧?”阿瑶说。

“没有,我们很安全。”我说。

“请赶快回来吧!我在宾馆等你们。”阿瑶说。

我正要说话,岳父发觉我在接电话,问:“你在和谁说话?”

我告诉岳父是阿瑶让我们立刻回宾馆。

“你告诉她,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岳父说。

我说这不好吧,岳父说没什么好不好的。我无奈,只好告诉阿瑶我们还要晚一些回去。阿瑶也有些急了,说话声调提高了不少,我不容她同意与否就匆忙挂断了电话。

我不知道岳父接下去还要做什么,但不管他想要做什么,显然我都只能陪着。

岳父想喝酒。

岳父在前面走进了一家餐馆,我也只得跟了进去。餐馆的面积不大,里面只摆了四张条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微笑着招呼我们就座。

岳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不吃菜,就先喝下了一大口。我犹豫一下,便也倒了一杯。岳父喝得很快,一杯酒转眼就下去了一半儿,我不甘示弱,也加快了进度。我发现他的脸有些红了,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随即和缓了许多。

“咱们都讲一讲当警察的故事好不好?”岳父说。

岳父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渗出一丝难得一见的笑容。看岳父的意思,显然是他自己有话要说,这么问不过是拿我当个引子。我摇摇头答:“爸,我刚入行,还没遇到什么值得讲的事,还是您讲吧,我听就行了。”

岳父却不答应,非逼着我讲,我只好勉强讲了一个。

“刚分到派出所时,我拜教导员当了师傅。有一天晚上,我和师傅值班时管区内的一家饭店有人闹事,我和师傅还有另一个同事就出了警。闹事的是三个外地人,喝了酒后因为一点儿小事儿,砸了饭店的玻璃,还把一个服务员打了。我们把那三个人带回派出所,其中一个人进屋后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指手画脚地说我们没权力处理他,点名要见我们局长。我说你是谁呀,这么大的口气。他说我是你们的同行,我是什么什么市局的什么什么副局长,说罢便掏出手机要打电话。我和另一个同事一听都有些傻眼,不敢上前了。就见我师傅抢步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咔的一下关了机,说,你这种口出狂言的人我见得多了,把他给我扣起来,关进看守所去。那家伙比虎都凶,脖子一梗,说,你敢?我师傅一把抽出腰里的手枪,把枪口顶在那人的脑门儿上,厉声说,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那人当时就软了,声音低了八度,说,我认了,我认栽了,你们怎么处理都行!结果他们都乖乖地按规定交了罚款,并被我们给教育了一顿。呵呵!”

岳父也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后来我师傅被调进刑警大队当了头儿,再后来他就把我也调了过去。”

岳父说:“你这个师傅是个当刑警的料。”

接下来是岳父讲的故事,也是他刚参加工作时的一件事。

“我二十三岁那年从警校毕业后,主动要求来西双版纳支边,被分配到咱们刚才去过的那个边防派出所。那里离国境线已经相当近了,翻过几座山就是澜沧江,沿着江边再向下游走,就是所谓的毒品基地金三角。报到那天我是自己去的,那时候,公路还没有修到山里呢。我从景洪坐了两个多小时的汽车后,就开始步行,一直走了三个小时,才到了咱们刚才下车的那个山谷入口处。又往里走了一会儿,我就稀里糊涂地迷了路,辨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眼看着天快黑下来了,再找不到地方,我就只能在原始森林里过夜了。我心里发急,脑袋上也冒了汗,把带在身上的那张路线图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找不到路。正在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只见左边的山坡上下来了一头野象。离开景洪时,上级特别叮嘱过我,那个地区经常有野象出没,让我千万要留神。野象这东西攻击性很强,往往不把人弄死就不会停手。我愣神儿的工夫,那头野象已经向我的方向走过来了。那家伙太大了,两根象牙像两把长长的尖刀。我顾不得辨别方向了,撒腿就跑,一口气跑出了几里地,才停了下来。回头向身后看,野象已经不见了。我长舒一口气,转过头来再往前看,派出所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我的眼前。你说奇不奇怪,野象竟然把我送到了派出所。”

岳父又开心地笑起来,我也跟着一起笑。趁着岳父高兴,我敬了他一杯酒,岳父爽快地喝了。此时我才看出岳父其实骨子里是个挺性情的人,我和岳父之间的那层坚冰,也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正在慢慢融化。

岳父接着说:“那个派出所的所长叫老艾,是位经验丰富的老警察,我认他当了师傅。刚才我提到的岩罕尖是指导员,他是土生土长的傣族人。傣族的男子大部分都姓岩,罕是金子,尖呢就是老大。在派出所干了两年后,我师傅调到了边防大队,我也跟着他调了过去,当上了一名缉毒的刑警,结果后来就……”

岳父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愣愣地望着门外的群山,再也不往下说了。看得出来,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定是岳父伤痛难言的回忆。

“算了,天不早了,咱们也该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讲吧!”岳父说。

回宾馆的路上,我的脑子里一直想着岳父讲过的故事。我忽然发现,我和他竟然有着许多相同之处。我们都是二十三岁当上警察,最初都分配到派出所,都在所里认了一位师傅,两年后又都跟着师傅当了刑警。我好像是在重走岳父曾经走过的道路,而岳父曾经历过的人生,似乎就预言着我的未来。想到这儿我忽然紧张起来,不知道岳父欲言又止的后面,究竟又发生了什么样的故事。

我和岳父回到宾馆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阿瑶竟然还在宾馆大堂里等我们。我和岳父刚进门,阿瑶就迎上来,拖着哭腔说:“你们要是再不回来,我真的打算去跳澜沧江了。”看得出来,她的确是急得火上房了。

岳父没理她,径直向楼上的房间走。我有些过意不去,就小声对阿瑶说:“我先送他上去,一会儿下来跟你解释。”阿瑶点点头,目送我们上了楼。

或许是太疲劳了,又喝了不少酒的原因,回到房间后,岳父就躺到了床上。我则悄悄打开房门,奔向大堂。

阿瑶坐在大堂角落的一把藤椅里,她的身旁摆着一株高大的热带植物。角落里的光线有些暗,远远看上去,阿瑶和那株植物就像是一幅别致的剪影画。

“真的不好意思,让你替我们担心了。”我说。

“你们单独出去,应该事先跟我说一声嘛。要是你们真的出了事,谁负责呀?”阿瑶说。

“自然是我们自己负责。”我说。

“说得轻巧,到时候能没有我的责任吗?游客出了意外,我的导游证会被吊销的。”阿瑶说。

“真的对不起,以后再单独出去,一定事先跟你讲清楚。”我说。

“哎,我怎么觉得你们才是很特别的人呀!”阿瑶说。

“是吗?”我说。

四目相对,我的心头漫过了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那是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感觉,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遥远的感觉。阿瑶的眼睛金光灿烂,长发漆黑如墨。她专注地看着你的时候,一种无法抵抗的东西会悄然滋生。我知道我是男人,我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男人。这种感觉不过是偶尔掠过的一缕光线罢了,照了照我就会戛然消失。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似乎又从她的眼睛里成功地看到了一丝忧郁。

“我们都是平常人,一点儿都不特别。真的,我还是感觉你才是个特别的女孩儿。”我说。

“可能,我们都很特别吧。”阿瑶说。

我回到房间时,岳父已经坐起来了,正倚在床头上抽烟呢。此时,那个警觉异常的岳父似乎又回来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你刚才干什么去了?”我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说跟阿瑶解释去了。岳父冷冷地哼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这时,房间里的电话骤然响了起来,我以为是焦珍珍打来的,住进这个房间后,我把号码告诉过她。我的手机是长途加漫游,她就一直打房间电话或是发短信。我拿起听筒,一个女人嗲声嗲气地说:“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我现在就上门服务好吗?”听起来她刚才显然已经打过电话了。

房间里的电话摆放在一张桌子上,桌子后的墙上装着一面镜子。我从镜子里看见岳父正冷冷地盯着我,心里顿时有些紧张,就好像真做了什么对不起焦珍珍的事。我连忙说不需要,就夸张地狠狠撂下电话。岳父嘴里嘟囔了一句,虽然声音很小,似乎不想让我听到,但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岳父说:“如果没有我,你就需要了吧!”我装作没听见,抓起毛巾进了卫生间。

洗过澡出来,焦珍珍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老公,怎么样?

我也回了五个字和两个标点符号:老婆,挺好的。

5

第二天,按行程安排的项目,阿瑶带我们参观傣族村寨。

旅游大巴刚进入寨口的停车场,一群做生意的村民就围了上来,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叫卖。我四下找了找,没发现孔雀羽毛,就随着众人往寨子里走。路两边分别站了一排盛装的傣族女孩儿,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对我们的到来表示欢迎。穿过夹道欢迎的傣族少女,就正式进入了寨子。在车上时阿瑶对这个寨子做过介绍,此寨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虽然被开发为旅游景点,沾染了喧嚣杂乱的现代气息,但那种悠远的古朴之气还是不时会从村寨的方方面面散发出来。村路边纺线织布的老人、悬空而起的傣家竹楼、高大笔直的椰子树、脚下磨得异常光滑的石板路……都点点滴滴地描绘着这个寨子从历史中走来的剪影。

岳父似乎也对这个寨子格外感兴趣,走几步就会停下来,打量路边的某一棵树,或者是某一堵破败的土墙,这个村寨显然勾起了他的某些回忆。其他游客进入一户傣族人家品茶购物时,岳父没有跟进去,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给我讲起了他和师傅老艾破获的第一桩案子。

“我到那个派出所后的第二年夏天,当地发了一场大水。咱们昨天经过的那条山谷小溪变成了一条挺宽的河,澜沧江更变得像一群狂怒的野象,卷倒了岸边的树,冲毁了河岸,造成了一场破坏性的洪灾。每到晚上,我都能听到澜沧江怒吼的波涛声。师傅告诉我,在傣语里澜沧江就是‘百万大象之河’的意思,果然名不虚传啊!半个月后,洪水退了下去,就在洪水退后的当天中午,有人跑到派出所报案,说在江边发现了一具男尸。我和师傅老艾赶到时,尸体已经被附近的村民打捞了上来,盖了一片很大的芭蕉叶,摆放在岸边的一棵榕树下。师傅把芭蕉叶拿开,一具死尸就暴露在我的眼前。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尸体,当时感觉有些恐惧,胃里一阵阵地不舒服,好像要吐出来。死尸身上的衣服被江水扯烂冲走了,青紫色的身上横七竖八地都是伤痕。但只是一些很浅的皮外伤,显然都不致命,只有胸口上的一个伤口较深。师傅把尸体翻过来,后背对应的位置也有一个小一点儿的伤口。师傅说是锐器留下的洞穿伤。令我不解的是,死者的腰上缠着两条绳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师傅仔细检查了尸体,得出结论,这是一起凶杀案。受害人被人杀死后,腰上系了石头,沉尸在澜沧江里。师傅指着那两条绳子说,那就是捆绑石头用的,经过大水冲击后石头脱落,尸体就浮了上来。好在死者的容貌还基本上能辨别出来。我和师傅拿着照片,分头对附近的村民进行了走访,可没有人认识这个死者。我和师傅就扩大范围,继续向澜沧江的上游走访。沿着江边走访了三天,经过四五座村寨后,我们终于在一个名叫曼洪兰的寨子里查清了死者的身份。”

岳父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一口说:“曼洪兰也是一座老寨,有几百年的历史,聚集了近千户村民,看上去和这里非常相似。所以,刚一走进这个寨子,我就想起了那里。”

岳父正说到这里,一个五六岁的傣族小女孩儿怀里抱了两只椰子,蹒跚着走过来,仰起脑袋看着岳父,把手里的椰子举到他面前兜售。小女孩儿的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模样可人,只是鼻子底下挂了两条鼻涕。岳父掏出一块手纸,帮女孩儿擦去鼻涕,用手指在她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我买了两只椰子,把钱递给女孩儿时,她弯腰鞠躬,说了声:“谢谢!”

岳父一直看着女孩儿走远,才把目光收了回来,问:“你和珍珍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孩子的问题我和老婆还没有考虑过呢。岳父突然问起,我只得告诉他先过几年再说。岳父显然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赶忙把话题岔开,问起那件杀人沉尸案。岳父就接着讲了下去。

“死者名叫岩恩腊,是个没有正当职业的闲散人员。经过几天的调查后,我和师傅发现,这个岩恩腊是寨子里的一霸。因为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从小就受到父母的溺爱,成人后一事无成,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从名字上就能看出他在兄弟中的排行,在傣语里,腊就是最末一个。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我们发现岩恩腊干过好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寨子里的人一提到他,都恨得咬牙切齿的。有一个村民亮出小腿上的伤疤让我和师傅看,说是两年前被岩恩腊用刀扎的。还有一个女子向我们哭诉,说曾经受到过岩恩腊的污辱。就连岩恩腊的亲生父母,提起他们的儿子来,也愤愤不平地说:‘死得好,那个畜生早就该死。’还告诉我们,不要再调查下去了。但我和师傅的目的是要找出杀死岩恩腊的凶手,至于他从前犯下的罪行,也只能让它沉没到澜沧江底了。

“又做了几天工作后,我们发现死者的大哥岩恩应嫌疑越来越大。据寨子里的人讲,岩恩腊在寨子里失踪前的一个中午,曾醉醺醺地闯入了岩恩应的养牛场,当时兄弟俩发生了争吵,还动了手。我们在寨子里调查岩恩应时,好多村民都对他交口称赞。大家都说岩恩应这人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还经常帮助别人,而且特别孝顺,岩恩应的父母就一直生活在他家里。岩恩应当时四十几岁,从言谈举止上看,显然是个老实厚道的人。他有个挺美满的家庭,老婆漂亮贤惠,三个正在读书的孩子也都乖巧懂事。作为我来讲,真的不愿相信杀死岩恩腊的凶手就是他,甚至怀疑到他身上都觉得心里不舒服。但没多久,我和师傅就在他的养牛场里找到了杀人的凶器,一支插在地里拴牛绳的铁钎。找到凶器后的一天下午,我又在养牛场里的一棵芒果树下,发现了可疑的血迹。证据已经对岩恩应极为不利了,而那棵芒果树下很可能就是凶案的第一现场。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在场,我的心里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血迹的事向师傅汇报?难道真的让一个公认的好人给一个劣迹斑斑的坏蛋去偿命吗?”

岳父又停了下来,问:“如果你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做?”

这确实是个有些让人为难的选择,但作为一个警察,我知道,所谓的选择就是别无选择,法律无法等同于人情。

“当然是实事求是地汇报。”我说。

岳父点点头,又接着往下讲。

“我当时的选择和你一样,犹豫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就立刻向师傅作了汇报。经过化验,芒果树下的血迹是两个人留下的,其中一个是岩恩腊,另一个正是岩恩应。经过讯问,岩恩应交代了他杀死弟弟的经过。原来,岩恩腊这个恶霸一直对容貌美丽的大嫂不怀好意,曾几次调戏猥亵她。在案发当天中午,岩恩腊喝醉后又一次兽性发作,见大嫂正一个人在养牛场里喂牛,就闯进去实施强奸。幸亏岩恩应及时赶来才救下了妻子。岩恩腊怀恨在心,当天夜里又偷偷地溜进了养牛场,想要放火把牛全部烧死。被岩恩应发现后,他又拔起地上的铁钎把哥哥扎伤,并一直把岩恩应逼到了那棵芒果树下。岩恩应夺过铁钎,混乱中失手扎死了弟弟。发现弟弟已经死亡,他趁着夜色将尸体拖到澜沧江边,系上石头后沉尸江底。”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说:“作为一个警察,你会发现自己时刻都面临着选择。面对有些选择时,可能只是片刻的犹豫,很快就能作出正确的决定。但还有一些选择,当面对它时,你却永远无法给出正确的答案。”

参观的最后一个项目是泼水节。骑坐在大象身上的主持人,详细讲解了节日的来历和传说。在傣家人的心目中,水是神圣美好的代表,泼水就是献给对方吉祥、幸福和健康。虽然只是模拟性质的表演,但水池中傣家姑娘和小伙子们欢乐地嬉戏,还是点燃了游客们的激情。团里那个中年胖子主动加入了泼水的人群,结果不到两分钟,他就带着满身的吉祥、幸福和健康,像只落汤鸡一样逃了回来。

我从沸腾的人群里退出来,站在一棵棕榈树旁,心里想着岳父刚刚说过的那些话。不知什么时候阿瑶来到了我的身旁,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不喜欢我们的泼水节?”阿瑶问。

“不是,我只是想静一静。”我说。

“我没有打扰你吧?”阿瑶说。

“没有,怎么能说打扰呢!”我说。

阿瑶调皮地眨眨眼睛问:“你们那里到了冬天,是不是真的会下雪?”

“当然真的会下雪。”我说。

“你能不能给我讲一讲雪呀,我还没看过真雪呢!”阿瑶说。

我觉得这个女孩儿真的挺有意思,就给她讲了东北的雪。我说雪花是六角形的,是不慌不忙地从天而降的。初下时漫天飞舞,白茫茫一片,用不了多长时间,天地万物就都变成白色的了。冰天雪地,除了冷还是冷。你呼吸的时候口里呼出的是白色的哈气,你的脸和手会冻得通红通红,撒泡尿都能结成冰条。阿瑶听得眼睛有些发直,身子好像不由自主地在抖,仿佛她已经身临其境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我忍不住笑了,阿瑶也笑了,但看得出,她笑得有些勉强。

6

晚饭我和岳父没吃团队餐,而是在宾馆附近找了一家饭店自己吃。当然,我事先征得了阿瑶的同意。自己吃的目的不是要换口味,而是我想听岳父的故事。

餐馆不大,但干净整洁,店员的服务也热情周到,酒和菜很快就摆了上来。岳父似乎也急着要讲他的故事,没喝几口酒,就迫不及待地讲起来。

“边防大队的工作性质和派出所截然不同,几乎每天都要和形形色色的贩毒、吸毒人员打交道,危险性也就可想而知了。贩毒分子也都清楚自己干的是掉脑袋的事,遇到警察抓捕时很少有束手就擒的,常常要垂死挣扎,甚至来个鱼死网破。我第一次执行任务,就亲眼目睹了一位战友被毒贩拉响的手雷炸飞了一条胳膊。就是在边防大队时,我养成了枪不离身的习惯,即使睡觉也做好了随时掏枪射击的准备。”

岳父喝下一口酒,做了一个腋下掏枪的动作。然后笑了笑,接着往下讲。

“我和师傅调到边防大队后,师母和师妹小艾也跟了过去,在队部附近的家属区里安了家。大队技术科有个姓陈的年轻人,是从上海来南疆支边的刑侦技术人员,长得高大帅气,还会弹吉他唱歌。搬过来没多久,小艾就喜欢上了他,小陈也向美丽的小艾表达了爱意,两个人很快坠入情网。接着,不顾师傅、师母的反对,小艾公开和小陈住在了一起。半年后,小陈支边的任务结束,调回了上海,从此就再没有了音信,无情地把小艾抛弃了。小艾受到了很大的刺激,那段日子总是精神恍惚,常常站在路口等着小陈回来。我们都知道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又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劝解她。

“师傅和师母为此愁眉不展,师傅说我和小艾年龄相仿,说起话来更容易让她接受,让我和小艾多接触,多找机会劝一劝她。我明白师傅的意思,他是想让我担当起小陈的角色,把小艾从失恋的痛苦里解救出来。虽然我并不爱小艾,只是一直拿她当妹妹看待,但还是按师傅说的去做了。小艾对我的劝说无动于衷,反而把我当成了倾诉对象,总是向我讲她和小陈在一起的时光,不时还会让我预言一下,小陈什么时候能回来。我知道,即便我心甘情愿地接受她,她也不可能爱上我,她的心里只有小陈一个人。但师傅和师母却觉得我和小艾是合适的一对,总是制造机会让我们单独在一起,后来干脆张罗着让我和小艾定亲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们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金三角的一个贩毒集团利用一条秘密通道,长期和境内的一伙毒贩进行交易。为了进一步摸清那条通道的位置,大队决定派我和师傅化装成毒贩,打入境内的贩毒团伙做卧底。经过一番周密的安排,在内线的带领下,我和师傅在一天傍晚走进了一座偏远的傣族村寨。那里并不是贩毒团伙的老巢,只是一处联络站。在一座傣家竹楼里,两个毒贩对我和师傅进行了一番审查,然后用布蒙住我们的双眼,拿绳子牵着进了村寨后面的原始森林。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停住了脚步,眼睛上蒙的布才被揭了下去。我揉揉被勒得酸胀的眼睛,看见自己正站在一个山洞前面。洞里一片漆黑,深不见底,洞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毒贩。看起来这里就是毒贩们藏身的巢穴了。那是我第一次做卧底,心情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我紧跟在师傅的身后向里走,身边始终有一些寒光闪闪的眼睛在盯着我们。洞里虽然有点燃的松明,但刚进去时还是看不清东西。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种摇动不定的光线后,我才看清我们进入的是一条旱洞。它属于溶洞的一种,只不过没有形成地下河。洞壁都是乳白色的石灰石,洞顶的钟乳石上不时有水珠滴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条洞很长,时宽时窄,岔路很多,如果不熟悉洞里的情况,抓捕的难度一定会很大。又拐了一个弯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宽敞的空地,想必是洞的中心位置了。我们停住脚步,摇曳的火把刺得我的眼睛直淌眼泪。但我还是努力睁大眼睛,迅速数了一下,这里共有七名毒贩,身上都带着武器。为首的是一个光头佬,满脸的横肉,额头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这家伙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句话不说。先盯着我和师傅看了足有五分钟,然后发出一声冷笑,说,我知道你们是来卧底的警察,休想骗我。我是谁呀,我的睫毛都是空的,弟兄们下手吧,把他俩拉出去做掉。

“师傅什么话也没说,一晃膀子把抓他的人甩开,转身就往外走。我想不明白什么地方出了破绽,只好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走出了一段路,身后突然又传来那光头佬的声音:‘把他们带回来。’师傅不肯往回走,冷笑一声说:‘算我们瞎了眼,投错了山头,死了也活该。本来以为你是个英雄,没想到是个狗熊,被警察吓破了胆。’光头佬哈哈大笑,说:‘好,有胆量,不过,我这一伙与别的任何一伙都不同。我们的规矩是,新入伙者必须要亲手杀掉一个人,我看你们俩就来一场决斗吧,最后活着的那个就是我的好弟兄。’我的脑袋当时嗡地响了一声,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出现,这伙毒贩真是太歹毒了,等于是把我和师傅逼上了绝路呀……

“我师傅说,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择吗?光头佬说,对,只有这一条路。我师傅说,我和这个小兄弟情同手足,我们不想分开。光头佬冷笑一声说,到这里,就由不得你们了。要不你们全死,要不留下一个。师傅叹了口气,两眼炯炯地盯住我说,看来是天注定我们不能共事了。我颤抖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做。这时,两个毒贩把我和师傅推到一个岔洞里,扔下两支手枪,冷笑着说:‘每人只有一颗子弹,你们不要浪费机会!’说罢就离开了。师傅把一支枪塞进我手里,把我的食指穿过扳机的圆孔,攥住我的手,把枪口抬起来顶在他的胸口上。我突然明白了师傅的意思,他是想让我亲手杀死他,留下我来完成任务。我已经跟了师傅五年,他待我情同父子,即便是作为同志和战友,我也无论如何下不去手啊!我挣扎着想把枪口从师傅的身上移开,但师傅的双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始终让枪口顶在他的胸口上。他把声音放得很低,说:‘从现在起,只能由你自己来完成任务了,我有最后两件事要求你,一是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你都要保持冷静。二是娶小艾做老婆。’师傅说完,突然把我的食指一推,扣动了手枪的扳机。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枪响,师傅倒在我的面前。”

岳父端起杯,一口喝干半杯酒,脸颊上的伤疤顷刻变成了一条通红的蚯蚓,随着牙齿的咀嚼蜿蜒蠕动。岳父的故事太惊心动魄了,把我听得直发愣。岳父沉吟片刻,突然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甚至无法想象这个问题。至少在几分钟内,我的大脑呈现一片空白。

好在岳父并没有追问,他点了一支烟,又接着往下讲。

“我在那个贩毒团伙里卧底了一个月,终于摸清了他们和金三角大毒枭的交易情况,找到了那条所谓的秘密通道。后来机会成熟,我的战友们实施了抓捕。那是一场硬仗,打得相当漂亮。当场缴获了大批毒品和现金,那个光头佬也被我亲手击毙,算是为师傅报了仇。唯一逃脱的人是那个光头佬的弟弟。”

回到宾馆,刚打开房间门,就收到了焦珍珍发来的短信:老公,明天你们去哪里?我还陷在岳父的故事里无法自拔,只简单回了四个字:独树成林。

7

旅游大巴在勐海下了高速后,就开始了车技表演。弯路似乎无穷无尽,绕得人晕头转向。汽车仿佛成了一条巨浪中飘摇的小船,路边的橡胶林、菠萝树、香蕉林则海浪般随着车身的起伏绿波汹涌。颠簸了近三个小时,总算有惊无险,平安到达中缅边境的重要口岸——打洛镇。团里好多人都晕了车,汽车刚停在独树成林公园门口,有几个人就争先恐后跳下去,蹲在路边,好像连胃都要一起吐出来。阿瑶似乎也晕了车,脸色苍白地倚在车门上。

“你没事吧?”走过她身边时,我小声问。

“没事。”她说。

我离开时,她又努力笑了笑,在我的身后说:“谢谢你。”

我回过头,我的目光刚好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我的心就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去看岳父,他侧对着我,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大河说:“那就是打洛江,中缅边境的界河,边防大队就在离此不远的下游。”

我和岳父向公园里面走,远远地看见前面有一片树林,挡在前方的路上。走近后才发现,原来只是一棵巨大的榕树,主干周围几十条气根从上面垂下来,在地面上扎根后,又长成了一棵棵小树,交织成了一道奇异的绿色屏风。园里的导游介绍说,这棵榕树已经有九百年的历史了,占地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树高近三十米呢!这就是所谓的“独树成林”。

我绕着巨树转了一圈儿,感叹着造物主的神奇。透过树干间的空隙,忽然看见阿瑶正一个人站在偏远处,低着头,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我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默默地走过去,试探着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摇摇头,不吭声。我继续问,她还是不吭声。我有些急了,说,你信不着我吧?她这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住我说,你真的想听?我说,当然,不然我问你干什么?

“阿妈来电话了,她朝我要钱,要很多钱。”阿瑶说。

“要钱干什么?”我说。

“她……她吸毒。”阿瑶说。

“为什么会这样?”我说。

阿瑶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我出生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村寨里,寨子里也有一棵独树成林的大榕树,我家就在树旁的一条小溪边。小时候,阿爸和阿妈对我特别宠爱,他们不叫我的名字,而是喊我‘洛永罕’,夸我是一只美丽的金孔雀。阿爸很能干,头脑也灵活,橡胶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每年到了割胶时,都会有好多人拥进我家的竹楼里。但到我十岁那年,一切就都变了。阿爸被人教唆染上了毒瘾,生意不做了,以前攒下的钱也被他吸进了肚子里。阿妈拉着我跪在他面前,哭着劝他戒毒,阿爸当面答应了,可一转眼又四处去找白粉。我十三岁那年,阿爸吸毒过量,死在了那棵独树成林的榕树下。”

阿瑶讲到这儿,眼睛里终于流出了泪水,我把一张纸巾塞到她手里。阿瑶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因为阿爸死在了这样一棵榕树下,所以,每次带游客来这里,我心里都会很难过,刚才我不是晕车,而实在是害怕见到这棵树。”

阿瑶接着讲:

“家里的钱早就被阿爸吸光了,为了维持生活,埋葬了阿爸后,阿妈带着我改嫁到了另一个村寨里。谁知,阿妈受了媒人的欺骗,新嫁的男人又是个吸毒鬼。没有钱买白粉,继父就恶毒地打起了我的主意。

“有一天中午,继父喊阿妈和他一起去摘香蕉。我也想跟他们一起去,可继父不同意,告诉我留下来看家。他们走后不久,一个胖男人就闯进了竹楼,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摸我的脸。我骂了他一句,让他滚出去。他恼羞成怒,甩手抽了我一耳光,他说继父已经把我卖给了他,我只能乖乖听他的话。我这才知道继父做出了什么事。我假意答应下来,趁那个男人没留神,从窗口跳了出去,拼命向前面跑。一直跑出了村寨,跑到了通往景洪的公路上,我才停下脚,拦了一辆顺路车到了景洪。

“在景洪,一个好心的老人收留了我,我认他做了爷爷。爷爷那时已经七十多岁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一座旧竹楼里,靠捡拾废品维持生活。尽管爷爷的日子过得不宽裕,但对我特别好,不但供我吃住,还花钱让我读书。我在心里发誓说,以后有了能力,一定好好孝顺他老人家。不幸的是,我从旅游学校毕业那年他就去世了,到死也没花到我一分钱。从那以后,我就做了一名导游。几年前带团来这里时,我回了一次家,想看看多年不见的阿妈,可我见到的阿妈已经是个半人半鬼的怪物。在我逃出家门后,不知为什么,阿妈居然和继父一样也吸上了毒。打这以后,她就经常打电话朝我要钱买白粉。”

说到这儿阿瑶已经泣不成声,我赶紧又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擦了擦眼泪,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又抬起头说:“听我唠叨,你笑话我了吧?”

“怎么会呢?”我说。

“我是吸毒者的家属。”阿瑶说。

“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你命苦,你真是个苦命的女孩子。”我说。

“你说,我要不要给阿妈钱呀?”阿瑶说。

“当然不要给,你不能支持她吸毒呀。”我说。

“可她毕竟是我妈呀!”阿瑶说。

这时岳父朝我们走了过来,我欲言又止,阿瑶又擦一下脸,见状知趣地走开了。

岳父看了看阿瑶的背影,又看了看我。他似乎看出了些许异样,但只是皱皱眉头,什么也没说。

岳父让我陪他再去一个地方,我当然不能不同意。

按行程,团队今晚要住在附近的一个村寨里参加他们的“长桌宴”。我和阿瑶打了招呼,告诉她不要等我们,就赶紧跟着岳父上了路。

乘了一段汽车后,我和岳父沿打洛江边步行。此时太阳已经沉落到西边的山头上,夕阳把金黄色的余晖洒落在江面,把江水也染成了金黄色。在离我们不远的江水里,一群傣家少女头裹着花裙,正在水中尽情嬉戏,不时有人把金灿灿的江水捧起来,洒向身边的同伴。

岳父说:“这就是打洛江边的一景——傣女浴江,想不到现在竟然还保留着。”

又走了一段路,我们来到一座破旧的竹楼前。岳父绕着竹楼转了几圈儿,然后席地而坐,又开始讲他的故事了。

“我和师母、师妹安葬了师傅的遗体。在师傅的坟墓前,我问小艾愿不愿意嫁给我,她似乎早有思想准备,并没有看我,就点了点头。就这样,小艾成了我的老婆。婚后我们就住在这座竹楼里,虽然我心里清清楚楚,小艾始终还想着那个上海的小陈,而我也从来没有爱过她。但为了师傅,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一生一世都对小艾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年后,小艾生下了一个女孩儿,她就是珍珍。珍珍出生后,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安定了,这座竹楼里也时常充满了欢声笑语。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作为一名缉毒刑警,需要面对的考验和不幸还远远没有结束。就在我接受了这种生活,打算和小艾长相厮守,把珍珍抚养成人时,一场更加残酷的考验又降临到我的头上。”

8

岳父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抬手摸了摸支撑竹楼的一根立柱。这座年代久远的竹楼已经摇摇欲坠,那根立柱也裂开了长长的口子,长满了深灰色的霉苔,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似的。

“我当初不同意珍珍和你恋爱,也是一种自私心理在作祟。因为我是警察,我面对了很多残酷的考验和抉择,我不想让我的下一代也面临这种考验和危险。”岳父说。

“可以理解。”我说。

“作为一名老警察,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岳父说。

岳父接着讲故事:

“珍珍的降生,让我慢慢从师傅牺牲的伤痛中走了出来。她成了这座竹楼里欢乐的源泉,给我和小艾带来了无尽的快乐。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似乎是眨眼之间,珍珍就已经三岁了。小姑娘越来越乖巧懂事,模样也变得越来越俊。我每次下班回来,她都会脚步蹒跚地扑进我的怀里,在我的脸上亲一口,然后甜甜地叫一声阿爸。

“有一次下班我刚一走进竹楼,后背就被顶上了硬硬的枪管。我明白自己中了埋伏,想要反抗已经来不及了,腋下的手枪也被人夺了过去。除了我身后的那人外,竹楼里还站着另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正是几年前被我击毙的光头佬的弟弟。当年只有他一个人漏了网,现在找上门来,显然是要给他的哥哥报仇。

“我看到了小艾和珍珍,她们嘴里被塞了破布,分别被绑在两根立柱上。光头佬的弟弟用枪指着我说:‘你杀了我哥哥,理应一命还一命,我可以饶过你,但你老婆和女儿要死一个,哪个去死,由你说了算。’对我来讲,根本就不存在什么选择,我怎么可能牺牲她们保全自己呢?我说废话少说,把我杀了吧,别伤害我的家人。他走到我的面前,冷笑一声,把枪口对准我的脑门儿。我以为他马上就会开枪,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的手指扣下扳机的一瞬间,他突然掉转了枪口,冲着一旁的小艾开了枪。

“我怒不可遏,以敏捷得让我自己都惊讶的速度一把抽出身后歹徒腰间的匕首,在光头佬的弟弟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匕首已经刺中了光头佬弟弟的咽喉,紧接着又回手刺向身后那个人,匕首刺进他胸膛的同时,那人也扣动了扳机。我冲过去解开小艾身上的绳子,把她抱在怀里。殷红的血不停地从小艾的胸口和嘴角流下来,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几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脑袋一歪就咽了气。和师傅一样,小艾也死在了我的怀里。”

岳父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说:“是珍珍告诉我脸上在流血,我这才知道自己受了伤。其实,当时我更希望那一枪要了我的命,那样,我的心就不用忍受那么多折磨了。”

岳父的故事让我惊心动魄,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作为一名刑警需要面对这么多残酷的选择和考验,岳父让我看清了自己的未来,看清了荣耀背后隐藏的痛苦。

岳父接着讲:

“小艾去世后,好多年我都没再接触过别的女人。想起她惨死的一幕,我就会深深自责,就觉得只有为她终生守候,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直到认识了阿米,我的爱情才悄悄在心底开始复苏。阿米是帮我们做事的人,是个非常美丽的傣族姑娘。她经常向我提供一些有关毒贩的线索,起初我对她并没有往那方面想过。有一次,阿米又传来消息说,有几个毒贩正在澜沧江边交易。我们迅速赶到了江边,将那几个人包围起来。就在我命令他们缴械投降时,发生了意外,一个毒贩看穿了阿米的身份,把匕首顶在她的喉咙上与我们对峙。我告诉那个毒贩不要伤害阿米,由我来做他的人质,说着扔下枪举起双手向他走过去。

“那家伙相当狡猾,抓住我之前,一脚把阿米踹进了江里。眼见着阿米在汹涌的江水里挣扎,情急之下,我反身一肘将毒贩击倒,紧接着纵身跳进了江中。我是在东北出生长大的,其实根本不识水性,后来还是战友们把我和阿米救上了岸。但这件事却让我看清了阿米在我心里的重要,我这才发觉自己其实已经悄悄地喜欢上了她。

“一天傍晚我去找了阿米,想要跟她表白,没等我开口,阿米却抢先说出了对我的爱慕。就这样,我和阿米开始了恋爱。那是我真正的初恋,也是一生中唯一的恋爱,我从阿米身上才真正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就在我们要步入婚姻殿堂的时候,事情却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那段时间,我们经过种种努力,终于摸清了一个大毒枭的行踪。这个毒枭在边境地区影响极大,我们已经和他斗智斗勇了许多年,一直没能将他抓获。此时终于要收网了,我们都十分兴奋,也格外小心,在锁定他的藏身之处后,秘密布置好了警力。可就在我们实施抓捕时,他却意外地逃脱了。

“怎么会这样呢?事后我们分析原因,疑点居然都集中在了阿米身上。起初我拒不承认这个事实,我因此还和战友吵了一架。但冷静下来后,我也不得不承认阿米身上的疑点。可是,阿米怎么会出卖我们呢?她那么爱我,不可能背叛我呀?我心里充满了矛盾,爱情和职责纠缠冲突,让我十分痛苦。几天后,领导把我叫到办公室,向我布置了新的抓捕计划。那就是让我以大局为重,舍弃小爱,将计就计利用阿米来捕获那个毒枭。领导问我能不能完成任务,我心头如江水翻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领导又一次问我能不能完成任务,我咬紧牙关,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说,能。

“我带着任务去见阿米,当我和她相拥在一起时,我心里十分清楚,这是爱情结束前的仪式,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已别无选择。按事先的部署,我顺利地让阿米钻进了圈套。终于有一天晚上,我们将那个大毒枭堵在了一个山洞里。

“最初只有我一个人进洞,就在我举起枪对准那个毒枭时,阿米居然出现在我的侧面,她手中的枪就指着我的脑袋。她说,我求你放过他,好吗?我说,这是为什么?阿米说,他是我爹。我说,就是你,或者就是我自己,我都不能放过。阿米说,为了我,还不行吗?我坚定地摇了摇头。毒枭转身往外就跑,我要开枪,阿米却蹿上来挡住了我的枪口,我犹豫间,毒枭已经跑了出去。此时,我的同事都闯了进来,喝令她放下武器。阿米泪流满面,说:‘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求求你放我一马。’我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阿米又声嘶力竭地说:‘他是你的种,求求你让我生下他,给你留一条根。’我这才知道阿米已经怀孕了,我心如刀绞,手就有些发软。阿米突然掉转枪口,对准了我身边的同事。我手里的枪先响了,子弹击中了阿米的胸口。当然,毒枭也在外面被我的同事抓住了。事后经过尸检,阿米确实怀了孕,而且已经三个多月了。”

岳父的声音有些哽咽,突然停住了口。

夜幕已经笼罩在打洛江、竹楼以及我和岳父身上,在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否流了泪。我不停地问自己,如果面临相同的抉择时,我会怎么样呢?

岳父点了一支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说:“听到我的这些故事,你是不是觉得干刑警是件很可怕的事,是不是已经开始后悔当刑警了?”

沉吟片刻,我说:“不会的,我不后悔。”

9

岳父接下来的经历,我已经听焦珍珍讲过。因为他多年战斗在缉毒前线,成了贩毒分子的眼中钉,被境内外贩毒团伙列入黑名单。这群疯狂的家伙,甚至将岳父的脑袋标出价码,公开招募杀手要把岳父除掉。上级考虑到岳父的人身安全,决定把他调回内地工作。回到东北老家后,岳父仍然是一名刑警,直到不久前退休。

我和岳父赶到那个傣家村寨时,“长桌宴”其实才开始不久。寨子中间的广场上燃起了一堆堆篝火,十几个盛装的傣族姑娘和小伙子正围着一张几十米的长桌载歌载舞。桌上铺着碧绿的芭蕉叶,各种各样的傣家食物摆在叶子上。仪式的主持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用右手端起酒杯,左手打着节拍,先唱了一首傣家的祝酒歌,然后连呼了六声“水”,将杯子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我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们不给客人喝酒,只给喝水。岳父告诉我,傣族人说的水,其实就是酒,喝酒他们也叫喝水。岳父说完,兴奋地加入了宴席。

我没有走过去,而是靠在一棵菠萝树上发呆,耳边挥之不去的依然是岳父讲的故事。不知过了多久,阿瑶脚步轻盈地走过来,拽住我的胳膊非让我去品尝傣家烧烤。

我随着阿瑶离开广场,穿过一排排竹楼,走出寨子,走进寨外的一片芭蕉林里。芭蕉树下一堆篝火正在燃烧,但火边却没有其他游客。我这才知道,品尝傣家烧烤的只有我一个人。阿瑶显然早有准备,把长条形的烤炉支在火上,把一条剖成两半用竹叶包裹的鱼架在炉子上。转眼间,夜晚的空气中飘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阿瑶说:“这就是西双版纳的特产罗非鱼,今晚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阿瑶把烤好的鱼放在一片芭蕉叶上,像变魔术似的,又从芭蕉树后拿出一瓶酒。

我摇摇头,告诉她不想喝酒,阿瑶调皮地笑笑说:“我不请你喝酒,只请你喝水。”

我只得接过她递来的酒杯。阿瑶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我和阿瑶席地而坐,罗非鱼的浓香、芭蕉叶的清香、杯子里的酒香,和阿瑶少女的体香混合在一起,随着轻拂的晚风一股股钻进我的鼻孔里,让我有一种微醺的感觉。又不知过了多久,篝火渐渐暗了下去,天上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升起来,把芭蕉叶的影子映照到地面上。影子长短各异、疏落有致,随着微风的吹拂不断变换着姿态。

我夸阿瑶的手艺好,阿瑶却没吭声。

我抬起头,阿瑶美丽的大眼睛正亮闪闪地望着我。我的心抖了一下,有些慌乱地把目光移开,打着哈哈说:“凭你的手艺,可以不做导游,专门卖烤鱼了。”

阿瑶举起酒杯,说要为我唱一首歌,她唱的是那首家喻户晓的《月光下的凤尾竹》。

月光啊下面的凤尾竹哟

轻柔啊美丽像绿色的雾哟

竹楼里的好姑娘

光彩夺目像夜明珠

听啊多少深情的葫芦笙

对你倾诉着心中的爱慕

哎喂——哎喂——

阿瑶的歌声,优美婉转、情深意切,带着淡淡的忧伤,像一缕脉脉的清泉水,舒缓地流淌着。我忽然看见,阿瑶的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两行泪,在月亮的照耀下,泪水闪动着让人怜惜的光。

阿瑶停下歌声,说:“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我不知道阿瑶有什么事,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安起来。

“我想求你把我带到东北去。”阿瑶说。

“为什么?”我说。

阿瑶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拉住我的手,让我随她去一个地方。我没有拒绝,装作整理衣服,把手抽回来,跟在她的后面走。我们穿过芭蕉林走进另一个寨子,来到了一座竹楼前。阿瑶在前面踏上了楼梯,见我站着不动,又回头喊我跟上她。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阿瑶推开房门,一股难闻的怪味顷刻冲进我的鼻孔里。借着幽暗的灯光,我看见屋子里破烂不堪、惨不忍睹。地板上扔着一些肮脏的衣服,桌子上摆着用过的碗筷,屋子角落的一张木床上,堆着两团破败的棉絮。我跟着阿瑶走进屋子,突然看见那两团棉絮蠕动起来,慢慢地各显出一具人形。显然那是两个人,但几乎看不出人的模样。除了放出幽光的眼睛外,枯瘦干瘪的脸和形销骨立的身体,都仿佛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阿瑶把一沓人民币扔在地上,扭身跑下了楼。

阿瑶一直跑到刚才那片芭蕉林里,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跟过来的我,说:“你都看到了,那就是我的家,那两个人就是我的阿妈和继父。”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远走东北了,她是想逃避,甩开一个可怕的梦魇。可我能怎么办呢?我一时无言以对。

阿瑶突然说,你能不能抱一抱我?我十分意外,正呆愣间,她已经扑进我的怀里。阿瑶说,求求你,抱住我吧。我迟疑一下,还是抱住了她。阿瑶在我的怀里说,我想离开这个地方,走得越远越好,我知道东北遥远,又有你这样好的人,所以就想去东北,你就带我走吧!我模棱两可地说,我会帮助你的,请相信我。阿瑶这才从我的身上分开。

10

我是无意中走进宾馆附近的那个市场的。拉杆箱的一只轮子出了问题,说什么也不愿转轴了。马上就要离开西双版纳,我担心它在路上惹麻烦,就想找个地方修一修。我拖着箱子没走出多远,就意外地闯进了那个市场。市场规模很大,里面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服装鞋帽、日用百货、土特产品、副食蔬菜、干鲜果品,几乎应有尽有。当然,还有很多卖孔雀羽毛的。

我凑近一个摊主,问孔雀羽毛的价钱,老板竟然是个东北人,很豪气地把一堆羽毛扔在我面前,让我随便挑选。我仔细看了看,那些羽毛颜色各异、长短不同,但都鲜艳夺目、完整无缺,美得有些让人怀疑。老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拍着胸脯说:“放心吧,哥们儿,这些毛保证都是孔雀身上长出来的,假一赔十。”我望了一眼到处都是的羽毛,心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孔雀羽毛,恐怕西双版纳就要有千百只光着屁股的孔雀了。

但我还是挑了几根买下来。

回到宾馆后,我本打算约阿瑶好好谈一谈,劝她打消随我去东北的念头,阿瑶却先打来了电话,说要和我见面。我告诉岳父,还有些事要和旅行社交涉,就慌忙走出了房间。

阿瑶正坐在宾馆大堂里等我,见到我,就满脸期待地迎上来。我害怕岳父可能会下楼来,就带她离开宾馆,走进附近的一家茶社。

茶社里茶香缭绕,装潢布置也古色古香,进门就是一幅巨型的茶马古道浮雕,气派非凡。

我点了一壶普洱,据说这种茶的价格已经被炒得比黄金还要高。

没等我开口,阿瑶就急着问,她是不是该和我买同一次航班去昆明,需要不需要提前带上棉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兴奋和向往。我努力使自己镇静些,先喝了一口茶,普洱茶竟然苦得如同中药。

“你是不是改变主意了?”阿瑶说。

我用手摆弄着茶杯,没有看阿瑶,盯着桌上的茶壶说:“阿瑶,我也希望你能在东北开始新的生活。不过,昨天晚上我又仔细想了想,这事还需要从长计议。”我知道这么说很虚伪,昨晚我确实想过这个问题,要是我真把阿瑶带回东北,在焦珍珍面前,恐怕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所以,我其实是不想带她走的。

“我想回去后先在东北帮你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然后再通知你过去,这样好像稳妥一些,你看好不好?”我说。

“可我还是想现在就走。”阿瑶说。

“听我的话,我会帮助你的。”我说。

阿瑶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说:“那我就等你的消息了。”

归途中,我和岳父似乎又恢复了来时的状态,都沉默着不肯多说一句话。想一想这一次奇特的旅行,想一想岳父惊心动魄的故事和阿瑶凄惨的身世,我就感慨万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回到家看见妻子焦珍珍时,不知为什么,我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焦珍珍对我带回来的水果和土特产丝毫不感兴趣,唯独对那几根疑似孔雀的羽毛赞叹不已,还特意买了一只镂空的工艺品花瓶,把羽毛插在里面,摆在梳妆台上。

晚上,我搂住焦珍珍,好像怕被人抢去似的。我把她搂得很紧。“小别胜新婚”,正到关键时刻,焦珍珍突然问了一句:“傣族的女孩子是不是挺漂亮呀?”我愣了一下,很自然地想到了阿瑶。我没吭声,用行动把这个问题覆盖了。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2期)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