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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中篇小说卷——特殊任务(一)

来源:群众出版社 作者:纪富强

 目录

 

八月之旅 / 纪富强

特殊任务 / 李玉娇

幸福大道谋杀案 / 董刚

枯叶蝶 / 魏人

老羊皮 / 海桀

警花柳米拉 / 葛波

 

八月之旅

1

一进八月,夜晚的乡村就不再是乡村了,而像一场地地道道的梦。它阒寂、黏稠、芳香、甜腥、凉沁。甚至,还带着那么一点儿落寞和委屈、失落与怅惘。所以,人在八月的乡下夜晚,很容易感伤。

事实上,在薛庄这块猪尿脬大的偏僻地方,尤其又在旧历十五的月圆之夜,当整个村庄和那些沟沟坎坎、草木庄稼,都被笼罩在一种安详的朦胧中时,那种泼溅得满山遍野都是的露光,又倒当真显现出了几分豪气和自鸣得意。

整个大地、长空、水泽,都安静下来了。像死,那么干净彻底。又像一场荒废的运动,久远又暗藏深不可测的背景。此时此刻,这种空静显得如此巨大而不切实际,无边无沿又冰凉彻底。漆黑的夜风随处流淌,让人在动和静之间一时很难寻找到平衡,让多愁善感的人如中蛊一般,在动静相宜的八月乡村之夜,陷入前所未有的迷失与彷徨。

远处,薛庆山与薛庆川坐在一块茎叶缠绕的地瓜堰下,点了烟,吁吁抽着,眼睛一直望向山梁下的红旗水库。近处,蛐蛐儿的嘶鸣愈发频密,像雨、像泉,此消彼长,不绝于耳。而山下对岸的狗吠,俨然隐隐未灭的灯火,柔弱而飘曳,绵长又空洞。伴随着月影的摇移,山坡间几棵老树上的大鸟突然腾空而去,未能充分打开的翅膀在夜色里发出扑扑的迟钝的折叠声。

夜,更凉了。

薛庆山远远弹掉最后一个烟头,歪头再向薛庆川要烟,薛庆川无奈地晃晃空烟盒。

薛庆山问:“这么快就没了?很久没在坡里头坐坐了,那就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薛庆川附和:“是啊,农村就是你们城里的免费氧吧,还没有噪音!”

薛庆山说:“不过我发现,空气越好,越是安静,我心里就越是毛糙,越静不下来。”

薛庆川笑:“这么说你也有心火?你不是咱薛家庄的‘大隐’嘛!”

薛庆山说:“‘大隐’?你就少埋汰我吧,我抽烟倒是有瘾!”

薛庆川说:“谁叫你在城里当狗?你说咱兄弟中现在谁有你威风?”

薛庆山说:“给我把嘴巴放干净点儿!现在可不是咱们当年光腚尿泥巴的时候了,你就是仨也打不过我,可别再狗啊狗的叫唤我!”

薛庆川说:“嘿嘿,叫惯了,不好改。其实当警察不就是当狗吗?这还真不是骂人的话。狗就是看家护院的,只是有好坏之分。守好了国家的门,看好了百姓的家,那就是好警察,真公安!要只是吃了原告吃被告,徇私舞弊、执法不公,那不是还不如狗?”

薛庆山说:“话是有理,但我就是不愿意听,你小子好歹也是人民教师,说话要文明,更要凭良心!你说我干了十几年警察,有没有叫咱兄弟们看不起、指着脊梁骨骂?前年水库下头小噶庄那案子,你说我办得怎么样?全县有几个不知道的?那个抢劫的该不该抓?”

薛庆川说:“那案子确实给咱兄弟扬了脸。你不是还拿了两百块奖金吗?”

薛庆山说:“我一条老命还差点儿搭在那儿呢!现在腰伤还没好,不信你摸摸?”

薛庆川腾地站起来,说:“走吧走吧,摸啥啊?又不是大闺女!明天还得办正事儿呢。波子考上大学,咱薛家祖坟总算也冒青烟了!走走,天短露水重!”

薛庆山说:“你倒拉我一把啊,晚上睡觉时灵醒点儿,给我看好驴!”

薛庆川一把把薛庆山拉起来,“不就一辆破桑塔纳2000吗?丢了破驴早换宝马!除非,你让我开上一个月——上趟学校也行!”

薛庆山走在前头,正打着哈欠却“扑哧”笑开了。“给你开?你有证吗?那年忘了是谁把摩托车都骑到了坡下的水沟里!哈哈……要不是这辆破2000坏了没修,局里能叫我开回来?我这是自己修的车、加的油,你以为干警察那么容易腐败?”

薛庆川说:“我不管,给你看车行,这次回来算是你给大哥面子,等明年我闺女也考出去了,你还得开回来,先上乡中学接上我,再去送你侄女!”

薛庆山说:“这个好办!实在不行我给你租一辆,兴许能换辆3000呢!”

两个人慢慢悠悠走在夜的后半段,山坡里留下的话音都湿漉漉的。

2

薛庆山是从城里回来贺喜的。

薛庆山兄弟姊妹五个,两个大哥两个妹妹都在薛家庄种果树当农民,就他一个人当兵转业成了警察,把家也安在了县城。现在侄儿侄女们都已成人,尤其今年大哥薛庆林的独苗儿薛波还考上了省里的大学!虽然练的是体育,分数不高,但毕竟是本科!这在薛家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用薛庆川的话来说,薛家庄的祖坟总算也冒青烟了!

薛庆川是薛庆山的堂兄弟,在乡中学当语文和化学老师,大凡薛家庄有个红白喜事从来都落不下他,可他唯独跟薛庆山最贴乎。没办法,两人从小一块儿光腚长大的!

这天薛家庄有头有脸的人差不多都来了。就是下河、悬窝、小刘庄等几个水库下游村庄的亲戚也都来了。老老少少,喧喧嚷嚷,来就是为了捧场,七八十个人整个把薛庆林的老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薛庆林早在三天前就从下河薛波姥娘家牵来了五只山羊,个个彪肥体壮,能破一百六十斤!老宅院里也支起了三口大铁锅,还有一口为了省地方,直接就架在了大门外的杏树上。农村就不缺柴,眼瞅着请来的几个年轻人麻利地杀好羊,剥掉皮,掏好脏,煮开了水,丢到锅里一滚,热腾腾的羊肉香眨眼便串满了整个村子。

说实话,薛庆山特别喜欢农村里的这种场面。这场面总给人一种贴心贴肺的欢喜感。热闹是欢喜的热闹,喧腾是喜庆的喧腾,就算是吵嚷些也是能忍的,人气嘛!那么多人聚在一起,老妇人一边帮忙收拾,一边打招呼寒暄,脸上的皱纹铺展得赛过野菊花;男人们打打扑克杀盘象棋,吹牛拉呱喝着大叶茶,既放松又舒坦!而小孩儿就更是有了难得的撒野机会,蹦高的,蹿跳的,藏猫的,哇哇大哭的,一步不离大人后襟的,偷吃半生不熟菜肴的,乱成一片,热闹至极。

而薛庆山每一次坐在人群里,都几乎是唯一的焦点。

薛庆山是个警察。

警察是干吗的?那是和平年月唯一可以持枪工作在生死存亡第一线的人。这种人在外人的眼里总有些神秘,总有些威望,总有些形形色色、精彩绝伦的故事。

而薛庆山恰好就是一个喜欢讲故事的警察。从警近十余年,他亲身经历的、擦肩而过的、道听途说的新闻故事传说那太多了。有一箩筐?还装不完,恐怕得有一火车皮。

在薛家庄,听庆山讲抓犯人的故事早就是多年来的一大享受。这一次,庆山身边大人小孩儿甚至老人又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庆山哪会让他们失望?闻着大锅全羊的香味儿,他讲了一个又一个,一个比一个生猛,一个比一个出彩,人群里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来!

薛庆山说着说着,话题情不自禁又拐到前年在小噶庄亲手抓获抢劫犯刘秃子的事上来。关键这事人们爱听,他也愿意讲,讲得还很有悬念。就在他右腰那儿还有块碗大的疤呢,关键时候还能揭起衬衣来吓唬一下小孩子!

薛庆山讲这事之前一歪头,看见薛波正在杏树下的大铁锅旁忙着添柴,热得满头大汗。薛庆山赶忙招呼他说:

“波子,勤快上了?过来过来!”

薛波问:“啥事儿,三叔?”

薛庆山说:“来听你三叔拉呱!今天不用你干,让别人烧火!”

薛波说:“没事儿,反正也是闲着!你讲吧,我能听得见。”

薛庆山说:“那可不行,要听故事必须全神贯注,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冒的,我还不给他讲!对我不尊重!”

这时人群里有半大孩子的声响冒出来:“波子昨晚又看通宵了!”

接着,人群哄地就是一阵大笑。

薛庆山好奇地问:“什么好节目看通宵?不要眼睛了?又是些帅哥靓妹的言情片?啥意思?!”

薛波低着头只顾往锅底下添柴,红着脸没说话。

薛庆山的倔劲儿上来了,说:“波子,你快过来!不过来我不讲了!”

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人说:“波子,你三叔破案故事里头也有大闺女!”人群里又是一阵嬉笑。

薛波终于慢慢地走近来。

薛庆山说:“这就对了嘛,今天谁稀罕你烧火?你不烧别人还吃不上羊肉了?好好出去学本事,将来别做孬种!有的是大姑娘跟在咱屁股后头追!”

众人又哄笑起来。薛波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里。

薛庆山哈哈笑着说:“波子别害臊,谁都有长大那一天,人一成熟,往后的日子才大有嚼头……”

薛波低着头,害羞地笑着。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高中后期的压力过大,薛波就开始喜欢发愣,常常走神,话不多说,对谁都爱答不理,尤其是对不熟的外人,更是基本不搭腔。他父亲薛庆林曾骂他:越长越瞎,越长越出息成了个大闺女!

薛庆山让薛波坐在自己跟前,音调上稍稍做了些收敛。似乎因为薛波的羞赧,或者说出于严肃重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浑厚沉实。

薛庆山说:“大家都还记得吧,前年冬天,坡里的石头都冻裂了璺,人人骑着摩托车直接从红旗水库上过,我带三个人奉命来到了小噶庄……”

3

开宴的时候,已经远远过了正午。

薛庆山讲得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才见几个帮忙的半大闺女依次往各桌上摆茶具、添碗筷、烫白酒。

因为是薛波的三叔,薛庆山一时还不能坐,他得忙活着和大哥薛庆林、二哥薛庆河敬酒。这也是村里的老规矩。众亲戚大老远地来了,不敬酒哪能说得过去?就是桌前的小孩子们都手端小茶杯,倒满了橘子汁等着吃敬呢。谁来谁是客,谁来谁是喜,敬酒先由薛波敬,感谢众乡亲的爱护和栽培!

这敬酒不是一声令下众人简单一端就了事的,要轮流一桌一桌地敬,一个人一个人地端。直累得薛波满头冒汗。

然后才轮到薛庆山弟兄三个敬酒。

这时候,羊肉宴正是最丰盛的时候,众人已经吃得胃口大开。薛庆山三兄弟一到桌子前,大人小孩儿立即站起一大片,手里嘴里还都是羊血羊蹄子,忙得不亦乐乎。酒宴这才算是真正达到了最高潮。

薛庆山忙活完这一套,肚子已经饿得呱呱乱叫。他环视一周,想找个桌子坐下,这时候却听见有个人叫他。

“庆山!这里!”喊他的是薛庆川。薛庆川个头小,缩在人群里一时还真难找。

薛庆山几步过去,众人已为他让开了一个空,拉了把树墩子权当座位。薛庆山一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带着肥腻羊油的羊肉放进嘴里。

“大伙别见笑,我实在是饿坏了!”

“不笑话才怪!城里人就这水平,胃口腐败得经不起考验喽!”薛庆川打趣:“怎么着?咱是不是让庆山先补上一茶碗?”

大家嘻嘻哈哈地表示同意。薛庆山却也不含糊,狼吞虎咽地边吃边将身边一大茶碗“金六福”仰脖干尽!

一桌人当即就爆出一阵“好!”来,直引得别桌上的人也往这边看。“金六福”度数虽不高,一茶碗也才三两三,但薛庆山历来的这份豪气让人看着舒服。其实薛庆山在城里很少喝酒,尽管酒量大,来请的也不少,但毕竟工作有禁令,身体也大不如前,而且醉酒的滋味实在难受,既难为老婆又怕吓着孩子。

可薛庆山就是忍不住在乡下老家“发挥”,每每有这种类似的场合,他一定不是喝多就是喝吐。一方面是他自己想喝,喜事嘛;另一方面,同时又是他想在乡邻之间显示自己的性格——多少年了,我薛庆山还那样豪爽,一点儿都没变,不信你们从喝酒上就能看得出来!

但这一次,不知是因为喝得太急,还是薛庆山实在饿了,肚子里没东西,一碗白酒刚刚下肚,竟突然有股热辣辣的液体从胃里自下而上翻腾而起,直到喉咙。薛庆山想硬憋下去,但晚了,歪头间一口秽物已失控喷涌而出!

薛庆山自感太失面子,一边向众人道歉,一边吆喝远处端菜的薛波过来打扫收拾。

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桌子另一头传来:

“别喝急了,再大的酒量喝急了也伤身体!快喝口羊汤压压……”

薛庆山感觉这声音十分特别,是那种轻轻的、软软的,特别有乡下女人味儿的那种话音。寻声望去,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桌面上坐的竟有一大半都是女人!除了薛庆川,另外几个男亲戚竟都不太熟悉!顿时感觉冒失大了。

薛庆山赶紧用大瓷勺子舀了一碗羊肉汤喝着,据说这羊肉汤最补胃黏膜。这话不假,几口下去,薛庆山感觉舒服多了。

他充满感激地抬头望向对面,有心无意地盯着刚才那个开口说话的女人。那女人看着跟自己年龄相仿,三十来岁,脸形是标准的鹅蛋脸,手臂、脖颈上的皮肤竟都挺白腻,要不是穿着有些暗淡,开口闭口是浓浓的乡音,说不定还以为是个县城人呢!

薛庆山心底生出几分隐隐的疑惑,这张脸怎么会看着似曾相识?声音又是如此与众不同?难道以前打过交道?为何现在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了呢?

薛庆山一边对自己的记性不满,一边直截了当向女人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怎么看着你很面熟,就是想不起来了呢?”

女人微微一笑,却看看旁边人的脸说:“你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你二妹结婚的时候我来过吗?俺老家婆家都是悬窝的,咱这一大桌子人除了你和庆川表弟都是悬窝来的!”

薛庆山依然一头雾水,二妹结婚好多年了,他早就忘记了都见过哪些人。

这时薛庆川哈哈大笑说:“得叫表侄女啊!还大你两岁呢!你长得多老相,人家当年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俊!”

女人听了更不好意思,却也笑得更开了,连忙说:“还俊呢,马上奔五十的人了都!”接着她又生怕薛庆山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系,干脆详细地掰算起来。

“你大嫂不是俺悬窝的吗?我姓张,叫张叶美,管你大嫂叫亲姨!这下明白了吧?”

薛庆山听到这里,脑中立时云开雾散,更仿佛有一声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响!原来这个女人叫张叶美!

她还有个亲妹妹,叫张叶芬?!

“怪不得啊!”薛庆山满怀心事急迫地问,“我记得你还有个妹妹是吧?”

“记性也不差嘛!有一个,今天家里有点儿事,没来,我多吃点儿羊肉、羊汤就全代表了!”

薛庆山雨打芭蕉地发问:“她现在怎么样?几个孩子?都多大了?”

张叶美笑笑回答:“就那样,农村人除了在家务农还能干什么?她就落了一个闺女,十六虚岁了,头一个本来是儿,没养活……闺女刚上完初中,今年总算考上了县高中,可这年头学费贵得吓人……”

张叶美话题一说到学费上,好像一颗定时炸弹在桌子上引爆了,众人七嘴八舌就当前庄稼人上学难、看病难的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

而此时,无论什么话题也再不能吸引薛庆山的注意力了。

他走神了。

4

张叶芬这个名字,像一本年久的老相册,掸去积尘,呈现给薛庆山的是久久的留恋和感慨。

十九年前,薛庆山刚刚转业,在家等待分配的那个夏天,大哥薛庆林的儿子薛波出生了。直到现在薛庆山还能清晰地记得波子满月时家里的热闹景象,远近村里的亲戚提着包袱、挎着垸子都来了,薛波当时是他们薛家的头棵男苗儿!薛庆山也还记得父亲弯腰站在老门框上热情迎客的场面——父亲满嘴的牙齿只剩下参差的几颗,脸上的皱纹密集而松散,花白的短发在夏风中像一堆扎眼的雪,可他脸上的笑却足足持续了一整天。

薛庆山就是那时候认识张叶芬的。尽管当时薛庆山发誓扫垃圾也要留在县城,不回薛家庄种地了,可当薛庆山第一眼望见张叶芬时,就愣了、傻了,连目光都直剌剌的不知道往回收。那年月哪有那么看女孩的?而张叶芬还不满十八岁,是跟着父母头一回来到薛家庄,正是最最害羞的年龄,被薛庆山看得有些晕头转向。要不是薛庆山后来一系列友好而暧昧的讨好,兴许张叶芬能被薛庆山吓得掉头就跑!

一想到这些,薛庆山日渐逊色的记忆就显得格外清晰。那是那年的八月二十四日,薛波满月那天,薛庆山遇到了他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个女人。

薛庆山还能清晰地记得他那一天的所作所为,但是永远也搞不明白他为何会有那么多使不完的劲儿。薛庆山感觉那天自己像着了魔、中了蛊,眼前周围什么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个张叶芬。

张叶芬,张叶芬,张叶芬。全是张叶芬。都是张叶芬。

张叶芬的小名叫红芬。

红芬有着一张鹅蛋形脸,雪白的皮肤像西山梁上白花花的太阳,眼睛不大不小,双眼皮,水汪汪的没有一丁点儿杂质,高高的鼻梁虽是倔强的,但人看上去只有羞涩和乖巧,还有一点点面对薛庆山火辣的目光渐渐流露出的勇气和心机。

红芬扎了两条马尾小辫子,一边一条,搭在一左一右的肩膀上。

红芬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的确良衬衣,下身是一截白裙子、绿凉鞋。

红芬像夏日里的一棵木棉,生得挺拔、开得绚丽;红芬像长风里的一朵百合,纯洁无瑕、楚楚动人。红芬的目光是那么的烫,红芬的小腿是那么的眩,红芬的身影是那么轻盈、那么翩跹,径直飞落到一个人的心底里去。

事隔多年,薛庆山仍然在心底承认,当年他在那个闷热的午后,彻彻底底地被张叶芬迷住了。他的眼睛太小,以至于只能装下一个张叶芬;他的心眼儿太窄,里面满满都是张叶芬。

薛庆山长这么大,从来都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孩。

他该怎么办呢?他该怎么表示他的一见倾心呢?他不敢。他又很敢。他的所作所为全都乱套了,幸亏在他以为天崩地裂的那一天,在他发疯发飙的那一天,别人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心思来注意他。

起初,张叶芬死死地跟着母亲在薛家老宅子里转来转去。薛庆山一会儿给她送糖,一会儿为她送花生,甚至还为她去门前的杏树上捉了一只响蝉来摘了翅膀递给她。而张叶芬也屡次遭到母亲的驱赶:

“去,去,别老跟着我,多大了?一边儿玩儿去!”

薛庆山忽然想起什么来,返身跑回屋子里,大热天的把一件橄榄绿军装穿上了。薛庆山幼稚的身影在人群里骄傲地走来走去,长辈们夸他长大了,成人了,兄弟们人人羡慕他有一身威武精神的绿军装。而最令他心花怒放的是,当张叶芬看到他一身戎装,潇洒来去的时候,眼睛里也有了敬慕的神色。

张叶芬离开母亲,混到他们这一帮兄弟姐妹们中来了。

那时候,二哥薛庆河也刚结婚,已经和他们划开了界限。薛庆山是唯一一个超过二十岁的孩子头。他领着两个妹妹,一大群兄弟、侄子、侄女,还有从悬窝来的红芬,下河沟子掏螃蟹,爬梧桐树捉蝉,挑开荆棘跳进黄瓜园里偷摘小弯把黄瓜,跑到二里路外的石头崖下摸野雀……

整整一天,薛庆山感觉身上的劲儿使也使不完,怎么玩儿都不累,自己仿佛忽悠一下又倒回了童年时代,无拘无束,天高海阔。他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红芬的身侧。而红芬也渐渐敢于并乐于回视他的眼神。他那种火辣辣的、猴急的、充满关切和怜爱的眼神,被红芬用另一种充满温柔欢喜和心领神会的目光抵挡着、碰触着、接受着,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充满了说不出的巨大幸福。

就是那一天,薛庆山动摇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要他娶了眼前的红芬,老老实实在薛家庄过日子,他愿意!他又不缺力气,几年的部队生活更是让他做任何事都充满信心。薛庆山平生第一次领略到了爱情的魅力。

5

薛庆山整整一天都兴奋难抑,直到张叶芬恋恋不舍地和他分手时,才忽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失落。离别时,薛庆山像丢了魂儿似的,郁郁寡欢,心里像被犁出几道撕心裂肺的沟壑。

薛庆山很反常地礼貌起来,张叶芬离开时,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送出去,直到她们母女二人拐上出村的路了,他还一直脚步不停地跟着。表姐一路上多次推让,不要他再送了,再送天就黑了,可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执拗地替表姐挎着回程的垸子,大踏步地走在最前面,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

那次分别,薛庆山难受了好几天。

他以为,张叶芬一旦回去,回到她那个比薛家庄还要破旧的村子,他们就很难再见面了。弄不好,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然而,令薛庆山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和张叶芬只隔了几天,就在水库下游的云岭集市上见面了。

那时候,薛庆山的安排通知还没下来,闷在家里像头发情的野牛。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四处打听着到村里赶集。

赶集在农村里就像现在逛超市,不一定非得买东西,但是赶一赶,逛一逛,看一看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心情就很好!

薛庆山没想到能在云岭的大集上遇见张叶芬。云岭按水库方向来说,还在悬窝的下游,离县城已经不很远了,所以历来的集市规模都不小,甚至有不少县城的小商小贩,用自行车驮着大捆大捆的成衣或布匹特意赶来。

薛庆山是和薛庆川等几个弟兄们一起来的,在集市上晃晃悠悠大半天了,正准备反身往回走,突然,一个在小地摊前试袜子的女孩牢牢吸引了薛庆山的目光。

看那侧影,女孩太苗条了,头上是用蓝头绳扎起的两个小辫儿,上身穿一件带条杠的深红色衬衣,下身是一件茉莉花白的裙子。正弯着腰,双手拿着一只肉色的长筒丝袜往脚趾上套,细白的脚腕儿险些晃花了薛庆山的眼。

多年以后,薛庆山在电视和电影里看过类似的镜头,妩媚的女主角在银幕上一点点地往腿上套着长筒丝袜。这种镜头虽然仍能吸引眼球,但薛庆山却每每因此联想起第一次看异性试穿袜子的情景:女孩的动作是那么自然、温婉、纯粹,没有任何放荡或炫耀的成分,相反只有一种别样的乡野风情……

薛庆山看得痴了。

也许是觉出有人在盯着自己,女孩原本大大方方的姿势,竟突然站立不稳,身子开始左右剧烈摇摆,眼看就要失去平衡。这时候,薛庆山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抱住了。

说是抱,其实是情急中的半扶半抱。可就是这种短暂的搀扶和拥抱,以及张叶芬在他怀里惊疑地转过头来时露出的惊喜的微笑,让薛庆山感觉那个夏天真没白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薛庆山心里早就沧桑得波澜不惊,可那个夏天他和张叶芬以这样一种方式的邂逅,却让他无数次午夜梦回、辗转难眠。

那一次,薛庆山支走了同来的几个兄弟,执意要送张叶芬回去。他以为这是一个倾诉衷肠的机会,可张叶芬是和姐姐张叶美同骑一辆“大金鹿”自行车来的。

回去的路上,薛庆山强迫自己隐忍着、克制着,但还是终于在一个长长的上坡前,把张叶芬带上了自己的后车座。

事后薛庆山多次打量那个足足有三里多长的陡坡,总是怀疑那天自己是不是亲自将张叶芬一步不落地带上去,而把张叶美远远地抛在了坡下面。

薛庆山的腰为此疼了很长时间,直到他去城关派出所的头半个月,他的腰都一直不敢使劲儿。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骑上过那道十里八村鼎鼎有名的悬窝坡。

薛庆山记得他喘着粗气,支好自行车,望着眼前额上头发都一绺绺湿透了的张叶芬,说了一句他这辈子最胆大妄为的一句话:

“红芬,我想死你了!”

张叶芬听了像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转过头去!坡下的路很长很长,哪里有张叶美的半点影子?薛庆山觉得心跳得扑通扑通的,眼眶子一鼓一鼓胀得厉害。

张叶芬又把脸转过来了,不说话,脸色通红。薛庆山本想再大胆一些把她抱住,抱住了就永远不放手了。可是不远处红旗水库上的一阵穿山风呼啸而过,将他吹了个趔趄,连带将他冲动的勇气也一股脑地吹散了。

这次邂逅以随之而来的长时间的沉默和张叶美终于远远拐上山梁而结束。回到薛家庄,薛庆山心里充满了沮丧。也正是这种情绪,让他汹涌的激情暂时稍稍平息下来。

几天以后,薛庆山被分到县城关派出所当了一名自行车保管员。他为自己能够逃离那个穷山庄而庆幸,同时又对见不到、摸不着的张叶芬充满了锥心的思念。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后头。薛庆山上班后的前半个月,一直住在城关派出所院墙后面的一间小平房里,房子虽小,但只有他一个人住,这让薛庆山非常高兴!

他完全没有想到张叶芬会来找他!她是搭着别人的自行车来的,一见到他,就红着眼睛表示自己永远也不回悬窝了!

薛庆山又惊又喜,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他傻呆呆地除了打来几暖瓶开水,就再也不知道干什么好了。原来,张叶芬是跟家里闹翻了跑出来的,家里想把她嫁到小刘庄去,第二天就要去见面定亲。先不说对方家境是个什么情况,薛庆山单是一听“小刘庄”三个字,头就嗡的一下大了!

那可是个老鹰飞不到、兔子不拉屎,有名的缺粮缺地缺人烟的穷地方啊!

薛庆山一直没敢关门,天都黑了,才从包袱里拿出了几个从家里带出来的煎饼递给张叶芬。而张叶芬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最后是边哭边吃完了三个煎饼外加一暖壶开水。

眼前的张叶芬还是那么美,一点儿都没变,哭红的眼睛甚至更让她有了几分惹人怜爱的模样。可是薛庆山奇怪地发现自己自始至终都不够兴奋,也许是在公家的地方自己不敢放肆?也许是问题背后的严重性阻碍了他情感的洪流?

总之,薛庆山始终心怀忐忑和不安,生怕自己和张叶芬的样子被外人看见,一直到门外所有的动静都消停了,薛庆山才意识到自己得去为张叶芬铺床。

屋里只有一张床,张叶芬起身走过来推开他,娴熟地铺起被褥来。薛庆山望着她苗条的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汗液味道的背影,一时间恍惚起来。

张叶芬很快铺好了床,还未等薛庆山有所反应,径直走过来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令他惊心动魄的话:

“哥,今晚我是你的人!以后我都跟着你……”

薛庆山就像一辆铆足了劲儿的摩托车,立时被这一句话发动起来。他把眼前瘦削俊美的张叶芬一把抱紧,舌头撞开了她的嘴唇……

6

薛庆山又喝高了。

他直剌剌地望着对面坐着的张叶美,忍不住泪水冲湿了眼眶。

一桌人见薛庆山醉了,都劝他少喝些,边上的薛庆川却打着哈哈说:“都别劝,越劝他越能耐!难得今天高兴,让他喝吧,醉了就到里面睡觉去。”

众人听了觉得也是,就不再劝薛庆山。说话间,又一盆子满满当当的羊肉羊汤端了上来。

薛庆山望着张叶美,心里想着她和张叶芬长得多像啊,是不是越老越像?他不知道,可眼前的张叶美,眉目话音之间都太像当年的张叶芬了。

薛庆山越喝越多,在完全不省人事之前,频频向张叶美敬起酒来,“这么多年不去悬窝,我抽空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张叶美酒虽不喝,但热情毫不逊色:“三表叔,开上你那小轿车!俺也坐回风光风光!你把俺送回悬窝去,叫俺悬窝的老少爷们儿见见俺也有城里的官亲戚!”

两个人一醉一醒,一进一让,声音越来越大,笑声越来越响。等薛庆山晃晃悠悠站起来准备去茅房时,却扑通一下摔在了地上。

那一晚,薛庆山把张叶芬扒了个精光。

屋子里虽没掌灯,但从窗子里筛进的月光还是将张叶芬雪白的身子照了一个透亮。时值初秋,屋子里很热,蚊子嗡嗡乱响,但薛庆山一直感觉张叶芬的身子冰凉冰凉的。

像一块玉。

也许正是这种冰凉的玉一般的感觉遏止了薛庆山的动作。一整个晚上,直到天亮,薛庆山都只是紧紧抱着张叶芬白雪一样的身子,未曾再翻上身来。

薛庆山用手把张叶芬的全身摸了一个遍。用嘴唇把她全身上下亲了一个遍。

张叶芬像一片抖瑟的树叶,紧紧地贴着薛庆山。薛庆山感到张叶芬的眼泪滚烫滚烫的。

薛庆山整整一个晚上都只重复着一句话:

“红芬,咱们回去!红芬,咱们回去……”

薛庆山说着这句话,脑子里乱成一片。年轻的他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自己的真心话呢,还是仅仅是用来安慰敷衍张叶芬的一时冲动?

总之,那天早晨醒来,他惊讶地发现张叶芬已经走了。

她什么都没留下。

薛庆山站在空荡荡的屋门前,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昨夜只是一场甜美而辛酸的错觉,直到所里的一位老公安来喊他该出去打扫卫生了。

7

薛庆山晚上醒来,头疼欲裂。

薛波进门端来一碗羊汤、两个馒头、一棵大葱。薛庆山笑笑:“还是自己的孩子贴心!是不是,波子?”

薛波羞涩地一笑:“三叔,这么多亲戚就你给了我五百块钱,听说你工资现在特别高?”

薛庆山眉头一皱:“小孩子别学这一套!我给的多是因为我是你亲三叔,亲可不是买的,别人有钱想给咱,咱还不一定要呢!再说我工资高点儿花销也大,你以为我是活菩萨,洒向人间都是爱啊?”

薛波吐了吐舌头,说:“三叔,我要是也能当警察该多好!”

薛庆山说:“怎么不能?等毕了业,考公务员啊?学习好,凭你的体质考上也就进来了!”

“还得四年!”

“四年还嫌长?波子,我跟你说,现在要是让我去上大学,还在省城,我什么都能抛了不干,我这些年做梦都想到你奶奶肚子里去回回炉啊!可现实吗?等四年以后你学好了本事,干啥都行啊。只要是凭正经本事吃饭,哪里也不受难为!沉住气。”

薛波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话题也改了:“三叔,你们现在还打坏人吗?”

薛庆山正喝着羊汤,说:“快走吧,回西屋睡觉去!”

说着话,薛庆山的大哥大嫂进来了,薛庆山朝他们打招呼说:“今天都累坏了吧?”

薛庆林眼瞅薛波出去了,才眯起眼睛坐上薛庆山的炕头说:“累死了也值啊!波子这回总算给我争了口气,学费的事儿,我就是再难,砸锅卖铁也得拿啊!”

薛庆山终于喝完了手里的羊汤,说:“是啊,你这个钱不拿还想留着干吗?波子这回在咱薛家庄放了卫星了!”

话未说完,薛庆山忽然发现大嫂的眼睛竟是湿漉漉的,薛庆山笑了,说:“大嫂,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了!终于把波子供出来了,往后就轻松多了,静等着波子给你往家领媳妇吧!”

大嫂不说话不要紧,一说话眼泪又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三兄弟,我是高兴的……你说波子要是将来能有你这么一份好工作,我就是再吃二十年苦也心甘情愿啊!呜呜……”

第二天,薛庆山起了个大早。或者说,薛庆山翻来覆去一整夜,根本就没合眼。

他决定亲自到小刘庄走一趟。

看看张叶芬过得怎么样。

哪怕只看一眼就走呢。

这种念头在薛庆山脑子里像兔子一样蹦跶了一晚上,根据他多年的经验,如果不在天亮之前做好决定,等天一放亮,那股子劲头下去了,就什么都白算计了。

薛庆山顶着清晨的凉意出了门,直奔村东不远的薛庆川家的院子。那里,有他开回来的风光无限的桑塔纳2000。

不想薛庆川早就起了床,昨天他虽喝得也不少,但这几天老婆的侄女生孩子,去小刘庄串门了。薛庆川早早起来准备去地瓜地里锄锄草。

薛庆山小声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庆川,你上你的坡,我开我的车。”

薛庆川很惊讶:“这么早干啥去?回城?有任务?”

薛庆川这么一说,倒正好提醒了薛庆山。

“对,有点儿急事,先回去一趟!”

“还家来不?话还没聊够呢!”

“还回来,说不定很快!别人我可都没告诉,我去去就回!”

薛庆山在浓浓的晨霭中轰轰地发动起车子,像一头拱进田里的老牛,吼叫着向山下奔去。喇叭声在清晨的山谷间显得格外清脆。

说实话,薛庆山快有小二十年没到过小刘庄了。上一次来也是唯一一次来小刘庄,还是小时候跟着大哥来接新娘,大嫂就是小刘庄的,他印象特别深。

小刘庄终于也有了一条勉强能通过拖拉机的土渣路,摇摇摆摆绕过那座方圆二十多里有名的“奶奶顶”——两个山尖远远看去真像女人的俩大奶子!山下有稀稀拉拉羊屎蛋子一样的几户住家,而路两旁已经没有了过去那些怎么也望不到头的树。

薛庆山想起小时候跟着大哥来小刘庄时的情景。那时候时近隆冬,天寒地冻,路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北风像冰刀子似的在山梁间乱突乱吼。薛庆山戴着厚厚的耷耳帽子,望着路两边黑压压的怎么也望不到边的树林,感觉那里随时都有可能蹿出几只猛兽来咬自己,害怕得一个劲儿拽着大人的棉袄后襟走!

薛庆山当时就想,怪不得人人都说小刘庄孬呢,这地方根本就没有庄稼地,那些密密麻麻生在石缝里的树要多吓人有多吓人!是个鬼才住的地方啊!

凭着记忆走,下了一面坡,拐过一道长弯,薛庆山发现小刘庄就着山势新整了几块斜地,种上了些果树。此时此刻应该正是果树挂果套袋的时节,可这些果树上竟没有几颗果子,零星的几个桃在单薄的树枝上,也是烂的烂、蛀的蛀,很不成样子。

倒是过了果园再往里走,几排院落平房红砖绿瓦,颇有点儿新鲜和温馨的气象。

薛庆山在房前找了处略微宽敞的地方停稳车子,回头望望远处的红旗水库和水库上方隐隐约约被雾气所笼罩的薛家庄,再看看眼前光秃秃的小刘庄,不禁觉得恍若隔世,心里萌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壮。

8

经过打听,薛庆山很容易就找到了张叶芬的家。

那是附近几户房子中盖得稍有声色的一家,院子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杏树。

薛庆山心情复杂、脚步半是迟疑地向前走着。进了院子,便看见一个消瘦的女人正蹲在压井边压水。

别看小刘庄在水库下游,可地方闭塞,发展滞后,村民至今都还没吃上自来水。用水,都得靠一管伸进地下的压井人力抽压上来。

薛庆山假装咳嗽一声,女人满脸温和地转过头来。

“谁啊?”

话突然就僵在半空里,人愣住了,脸上疲惫的笑容转眼即被惊疑所代替。

“红芬……我是薛庆山啊。”

薛庆山感觉嗓子眼儿发干,眼眶却发潮。眼前的女人苍老得厉害,是不是他看错了呢?她竟要比姐姐张叶美还要苍老黑瘦。

“……”

女人张开口,想说一句什么,又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脸上的表情经过短暂的扭曲变化后,忽然再也不住,嘴里万分吃力地冒出半句含糊的话来:“三表叔……”

这一次,愣住的是薛庆山!他恍然惊呆,心头失落至极!

张叶芬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的迟钝,她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擦湿漉漉的双手,傻站在院子里,竟不知道该让薛庆山进屋。

薛庆山仔细地打量着张叶芬。对,是她。是当年的她,没错。可又不对,眼前的张叶芬又已远远不再是当年的她!当年的她什么模样来着?薛庆山脑子里开始搅糨糊似的乱成一团。

张叶芬终于“醒”过来,但似乎很不高兴,脸上温和一扫而净。

“进屋,进屋吧!”张叶芬麻利地收拾着盆桶桌凳,把薛庆山往屋里让。

“哦,不了,不了。来看看就走……”

“进来,进来吧……”张叶芬几乎要急着上来拉他了,薛庆山才犹豫着往里走。

“小孩儿他爸没在家?”

“嗯。”

“上坡了?”

“不是,你快坐!她三爷爷……”张叶芬再次改了称呼,对薛庆山不啻又是一惊!

“哦,出去打工了?”薛庆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刨根问底。

“死了。”

“什么?”张叶芬的回答再一次让薛庆山始料不及:“红……芬,别开玩笑!”

“死了就是死了,我拿这个跟你开什么玩笑?”张叶芬的脸色发暗,薛庆山想,自己一定是戳到她的痛处了。有心还问,但强行忍住了。

张叶芬却像看透了他:“大前年,在工地上干建筑,摔下来,没抢救过来……”

薛庆山沉默了。他没想到是这样。

屋子里光线较暗,整个陷入一片沉静,只有张叶芬两只穿着布鞋白袜的脚走来走去,给他沏茶倒水。

薛庆山一边喝着发了潮的大叶茶,一边四处打量屋子里的一切。

东墙和西墙挂着几个玻璃镶木头边的相框,里面胡乱贴了些看不清楚的黑白照片,正北的墙上贴满了一张张撕下来的年代久远的空姐日历,一根长长的绿色尼龙绳电灯开关从屋梁上垂吊下来,桌凳上落满了灰尘。整间屋子除了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家电和器具。

薛庆山觉得很压抑,问:“孩子上学去了?”

张叶芬说:“在里屋躺着。”

“怎么了?病了?”

“病了。”

“什么病?”

张叶芬抬起头来,有些好奇又有些紧张地盯着薛庆山:“你来查户口吗?”

薛庆山听了想笑,但没能笑出来,假装咳嗽一声,说:“哪里,我来庄里找个人,顺便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该看的你都看见了,看完了你就走吧!”张叶芬语气突变。

薛庆山没想到她会如此匆匆地下了逐客令。

他不走。他觉得有些事情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既然已经来了,他怎能不帮帮这个穷困潦倒的家呢?

“生活困难吗?”

张叶芬见薛庆山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拉过了一只马扎远离薛庆山坐下来。

“还行。”

“庄稼收成怎么样,今年?”

“这庄自古以来哪里收过什么庄稼?”

“我看见种了不少果树?”

“种了几棵,一阵雹子全砸花了!”

“那不是没了收入?小孩儿学费怎么办?”

“说是县里有救济,不知道啥时候下来……”

“小孩儿考上县城高中了,有出息,学费够吗?”

“你怎么知道的?”张叶芬有些吃惊。

“你姐姐告诉我的。”薛庆山盯着张叶芬的眼睛,这双眼睛远看还是那么饱满和漂亮,但紧接着就被涌出的眼泪包围了。

“她告诉你这些干啥呀?”

“是我问的她。”

张叶芬愈发压抑地哭着:“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张叶芬一哭,弄得薛庆山心里很不是滋味。说实话,此刻他突然很想再抱抱她,安慰一下她,可是他能吗?

冲动之下,薛庆山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劲儿,突然站了起来。张叶芬以为他要走,慌忙地也站起来,想送送他。

薛庆山走到门口,突然转身一把把张叶芬抱住了。

张叶芬的身子瘦弱柔软,但在薛庆山怀里拼命地挣扎着。薛庆山并没有恶意,只是凭着一种悲悯的冲动和宽慰的心思来实现着昨晚梦中的臆想。

要不是张叶芬紧接着说了一句话,也许薛庆山短时间里不可能放开她。张叶芬突然低声吼道:“闺女出来了!”

9

其实没有,背后什么人也没有。甚至薛庆山还依稀听到了里间的咳嗽声。他的心情变得愈加不安和烦躁起来。他害怕张叶芬误解他。他薛庆山还不至于是那样的人。

而张叶芬像一头受了伤的雌鹿,退缩到房间一角的床沿上,低着头,一手掐住另一手的手背,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薛庆山也算多年的老公安了,可这时候却慌乱得没有一点儿主意,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心乱的地方。

薛庆山试探性地往外迈了几步,抬头再看张叶芬,对方却没有抬起头来停止哭泣,更不用说来送送自己。

薛庆山正待大步迈出房门,却听到屋子里有一个憔悴的声音传出来:“娘,你怎么了?谁来了?”

薛庆山急忙止住了步子,他认为这个问题与自己有关,若不声不响地走了,心里倒无端地有种负罪感。

张叶芬这才抬起头来回答:“没事儿,你……三表爷爷来了……”

里间里传来穿拖鞋往外走的声音,接着又是一连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薛庆山看见一个面如纸白的女孩,相貌几乎跟年轻时的张叶芬一模一样。

“娘,你怎么哭了?到底咋的了?!”女孩一走出来就用两眼狠狠瞪着薛庆山,充满了敌意。

“你怎么着我娘来?!”她气咻咻地质问薛庆山。

“丽丽,别胡说八道!”张叶芬一下子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这是你三表爷爷……在县里上班,顺路来看看,小孩子家别胡说八道!”

丽丽红了眼圈,说:“我在里间里都听见了……他欺负你,娘!呜呜……”

薛庆山这下才真慌了,假使刚才张叶芬能体谅他、理解他,那眼前这个病怏怏的丽丽怎么能不把他当坏人呢?他在她眼里简直就是个流氓啊!

薛庆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张叶芬强行把丽丽往屋里拽:“快进去躺着,还发着高烧,你出来做什么?”

丽丽就是不挪步子,一个劲儿哭着说:“我不能让人再欺负咱!咳咳……”

薛庆山终于再也忍不住了,问张叶芬:“孩子怎么了?”

“感冒,发高烧……”

“生病不能耽误,吃药打针了吗?”

“吃了点儿药。”

“不行,高烧不退很危险!”薛庆山说:“坐我车上乡里看看去吧,我开着车来的,打一针好得快!”

“不去!”丽丽突然吼叫着说。

“算了,再躺躺看看……”张叶芬无奈地说。

“但是有病千万不能耽误啊!”薛庆山忽然想起张叶芬姐姐的话来,这个家里原本还有个男孩,没能养活……

“再说究竟得的啥病得去叫医生看看!你知道孩子得的什么病?快给她穿上件衣裳咱走!”薛庆山的嗓门儿高起来,这种事情他义不容辞。

可张叶芬的回答却出奇地执拗:“不去!”

丽丽的开口更让他无地自容:“你滚!滚!别狗拿耗子假装好人!”

薛庆山听出了丽丽语句中的诟病,他变得无比沮丧,他到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该来这个地方。别人讨厌你、憎恨你,甚至敌视你这种人,你却巴巴地送上门来,不是自寻难堪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太多的物事已经改变,薛庆山开始为自己的冒失和荒唐感到后悔。

但是他总不能看着丽丽生病发烧而不管,语气极尽婉转柔和下来:“要不我去乡里拿点儿药,或者找个大夫来看看……有病不是小事儿。”

张叶芬总归是做母亲的,听了不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流泪,而丽丽依旧坚决不许。

“我不看!我不看!得什么病也不用你管!你给我滚,你这个流氓……”

薛庆山有点儿气恼,转过身子,几步走出门外,头也不回,大踏步朝着自己的车子走去。他想快点儿离开这个家。

薛庆山正要打开车门,忽然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响。回头一看,竟是丽丽冲着他跑上来!后面跟了张叶芬急急地追着。薛庆山突然有点儿紧张,这个丽丽是不是神经有问题,她想怎么样?

丽丽穿着拖鞋跑得飞快,半途中丢掉了一只也顾不上穿。等她跑到薛庆山跟前时,早已没有了力气,咳嗽声一阵接一阵地高起来。

“你是警察?”丽丽气喘吁吁地问。

“丽丽!”张叶芬从后面大声喊着。

“是,怎么了?”薛庆山回答。

“那有人耍流氓你管不管?!”丽丽双眼通红,逼视着薛庆山说。

薛庆山皱起眉头说:“对不起,丽丽,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就问你管不管?没说是你!”丽丽说着却被追上来的张叶芬一把抱住,死死往后拖。

薛庆山忽然感觉到丽丽的话里有话!他急忙抓起张叶芬的手臂说:“别拉孩子,让她把话说完!”也许是情急之下用力过大,张叶芬的胳膊被薛庆山甩出老远!

丽丽借势挣脱追问薛庆山:“你说你到底管不管?”

薛庆山立即大声回答:“管!”

这时候张叶芬猛地上来用两只手分别拉住薛庆山和丽丽,近乎哀求着说:“算我求求你们了,咱回家里说!”

10

“砰”的一声,薛庆山的右拳砸在厚实的门板上,手脊骨立即渗出血来。他完全没有想到,在这个一穷二白的小村庄里竟然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强奸案!

随着丽丽断断续续地哭诉,薛庆山几乎肝肠寸断!不用说他是一个警察,就是换了任何一个普通人知道了丽丽的遭遇,恐怕也会忍无可忍拍案而起!

“对方长什么样?身高多少?什么口音?还说过什么话?衣裤上有没有……”薛庆山一一详细问来,以一个警察多年的丰富经验做着种种的推测和判断。

此时此刻,他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张叶芬过得并不如意,甚至相当糟糕,而女儿丽丽又遭受了如此大的打击,这种时候他不来拉一把还能算是人吗?

薛庆山望着眼前哭成一团的母女俩,望着憔悴而消瘦的张叶芬,心如刀割。他暗暗发誓回去立即立案,并主动申请亲自侦破,一定要把这个案子破得漂漂亮亮!

于是,薛庆山在极度悲愤中,向母女二人发下了毒誓!此案不破,自己再也没脸回薛家庄!

丽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薛庆山看在眼里,喜在心间,他终于能为这个家做点儿什么了。

等丽丽沉沉地睡去后,张叶芬一边忙活做饭,一边对薛庆山说:“你一定留下吃了饭再走,但我告诉你,丽丽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了,我自有主意。”

薛庆山不解:“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管吗?相信我……红芬,我一定抓到那个狗娘养的!”

“不用。”张叶芬手里提着菜刀,抬起头直视着薛庆山说:“我不希望你插手,听我这句话。”

薛庆山忽然从这种对视里读出了一丝恳求、一种肯定和一份信任,当然还另有一种隐隐的柔情。

薛庆山也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红芬,你得相信法律,自己蛮干绝对不行!况且你现在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自己打的什么主意?不靠公安局给你查你自己又怎么查?难道你就不想让那个畜生进监狱?”

“想!”张叶芬忽然哭出声来:“可我得为丽丽着想!要是报了案,丽丽以后还怎么做人?小刘庄才几户人家?整个乡才多大的地方?你能担保她不再受人欺负吗?”

薛庆山一下子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张叶芬说得很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家,大白天遭受了强奸,下阴都被撕裂和感染,这种事儿一旦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这种事情在十里八乡传得像风一样快,即使抓到了凶手谁又能担保丽丽不再受任何伤害?

“那也不行!”薛庆山仍旧以一个警察的职责坚持原则地说,“这是地地道道的刑事案件,公安局必须要立案侦查啊!”

“可你不说出去,公安局上哪里知道去?”张叶芬啜泣着说:“所以我不想你插手管这件事,就算是为了我们娘俩好,你行行好!”

薛庆山知道自己终于碰到了麻烦事,眼前案子的关键不是立即侦查破案,而是怎样才能说服张叶芬,让她接受这个事实,勇敢面对,而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薛庆山本想马上就开车赶回县城,可是他转而决定留下来,吃完了饭再走。因为他觉得要打开张叶芬的缺口,还得从丽丽身上开始才行。

然而,令薛庆山没想到的是,丽丽这一觉睡得几乎是天昏地暗,七八个小时过去了仍没有醒来。在此期间,薛庆山一直默默坐在屋子里想这件案子。凭直觉,这绝对不是一起容易侦破的案子,犯罪嫌疑人明显早有准备,他戴着头套,一语未发,从丽丽身后悄然扑过来,选择的地点在丽丽家的果园深处……而即使抓到了嫌疑人,丽丽的内裤早已被张叶芬清洗得一干二净,只凭其被丽丽在右肩胛处咬破的伤,能定罪的难度也很大。

张叶芬一直在屋里屋外不停地忙活,她似乎已经忘记了屋子里还有薛庆山这么个人。而薛庆山不时用眼睛盯着张叶芬的背影出神。他发现,实际上这个女人的容貌和身材依然是出众和俊美的,只是其间掺杂了太多的疲惫,仔细端详着她的头发、嘴脸、腰身,薛庆山心里忽然漾出一种幻想:这就是他和这个女人的三口之家,丽丽是他和她的女儿,他们朝朝暮暮生活在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辛苦但甜蜜,虽清贫但欢喜。他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夜晚,他和红芬赤身躺在城关派出所的一间小屋里,激动得热泪长流却最终又错失秋毫……

想到这里,薛庆山忽然打了一个冷战,他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和可耻,他怎么能想这些呢?他想到了丽丽,他要千方百计说服张叶芬报案!

丽丽一直睡到临近黄昏才醒,可咳嗽得越来越厉害,高烧始终未退,浑身像洗了澡似的出着虚汗。

薛庆山忽然想起了门外的桑塔纳轿车,他再顾不上张叶芬的意见,背起丽丽就出了门,背后传来张叶芬急切的声音:“我也跟着!”

车子在山路间盘旋,飞速地向着乡政府驻地开去。

乡医院已经下了班,但薛庆山凭着他的“关系”,还是用最快的时间找来医生给丽丽打上了点滴。

等丽丽睡去,张叶芬悄悄地问薛庆山:“忙了一天了,累不累?”

薛庆山心里立时滚过一道暖流,“没觉得。丽丽打上针了你就放心吧!”

张叶芬说:“那你快回吧,还有那么多事儿。”

“不忙。”薛庆山说,“我再忙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丽丽发烧不管。再说,我再忙就是忙丽丽的事儿了!”

张叶芬听了不再说话,却从病床前一步步走出急诊室,薛庆山后脚紧跟出来。

“你不睡会儿?这里有的是床。”薛庆山关心地问。

“我不困。哎,这里有护士看着丽丽,你送我回去拿点儿东西。”

薛庆山笑笑,他很愿意。

再回小刘庄,夜色已经像张漆黑的大网,将整个村庄包裹得严严实实。薛庆山和张叶芬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聆听着车窗外一阵紧似一阵的蛐蛐儿叫声。

到了家,张叶芬走进里间,拉开昏暗的电灯寻找着什么,薛庆山一跟进来,只觉电灯一黑,怀里多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薛庆山抑制住内心的惊喜,竭力将张叶芬向怀里箍紧,生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变成一场虚幻的梦境。薛庆山感觉到了张叶芬的丰满和柔软,他努力寻找着她的唇,可张叶芬低下头拒绝了。就在薛庆山不知所措之际,他感到怀里的身子一软,竟随之倒向了床铺。

薛庆山始终恪守的底线,没想到会在对方热情的迎合中崩溃得如此彻底,薛庆山恍然觉得这更像一场梦,梦中的自己在忐忑中异想天开,却又在惊喜中心想事成。

薛庆山醉了。

穿上衣服,薛庆山正不知该怎么开口打破沉寂,张叶芬突然说:“哥!丽丽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薛庆山心头一沉,几乎脱口而出:“不行!”

黑暗中,张叶芬用粼粼的目光一直瞪视着薛庆山,瞪得他心潮起伏,久久难以平静。他靠近了她,双手掬起她的脸,用嘴唇轻贴了一下。再次摇着头说:“不行。”

张叶芬的眼睛一眨不眨,用弱无气力的话反问道:“不行?”

薛庆山不再说话,也用同样的目光回视着张叶芬,将她再次揽入怀中。

张叶芬抽出身子,弯腰从床铺的被褥下取出一团卫生纸来。

“给,我全听你的。”张叶芬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这是那个畜生留下的证据!”

11

第二天清晨,薛庆山匆匆返回薛家庄,打算跟大哥、二哥打个招呼就立即返城。

大嫂却将薛庆山好一通埋怨:“出门也不言语一声,都以为谁又冒犯你了呢!”薛庆林也有些不悦,问他能不能再多待几天,好些话还没说够,薛波马上开学了,外面的事情要多教导教导他。

薛庆山心里着急,几乎一刻也待不下去,他答应大哥:“我回去尽快忙完就回来,争取亲自送波子去学校!”

正在一边垛柴的薛波听了,却朝薛庆山喊:“三叔你忙你的!上大学我自己走,谁也不用去送!”

薛庆林听了直摇头:“你看这孩子!”

薛庆山却竖起了大拇指:“大学生觉悟就是不一样!我说你们就让波子锻炼锻炼吧,有好处!”

薛庆林听了,眉头紧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再言语。这时,大嫂端着箅子出来,招呼薛庆山:“三兄弟,你听我说,就是城里的天塌下来,你也得吃了饺子再走!”

薛庆山一听,笑了,奔波了一夜,正感觉累,闻到他喜欢吃的芫荽馅儿饺子的香味儿,心里顿时感到一股浓浓的温情。

“好,吃了再走!波子,快给三叔上醋!”

一家人边说边笑,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都感觉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幸福。尤其是大嫂,连连给薛庆山碗里夹着皮薄馅儿多的饺子,这次波子上大学,光学费薛庆山就一次性支援了两千块,这在农村可绝不是个小数字!

八月正午的日头雪亮异常,知了在舍了命地嘶唱。薛庆山抬眼望向屋外,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人眼睛发烫。薛庆山脱了衬衣长裤,还是觉得燥热。

薛波低着头喝完一碗饺子汤,站起来就走,薛庆林问:“上哪儿?”

波子头也不回地说:“下水库洗洗!”

不料薛庆林立即站起来,摔掉手里的碗。

“你给我回来!你今天哪儿也别去,陪你三叔多待一会儿!”

薛波拧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我洗澡去!”

“你给我回来!”薛庆林急了,“今天我非要你在家待着不可!”

可说话间,薛波早已出了院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薛庆山有些纳闷儿,这爷儿俩是怎么了?又看见薛庆林几乎气得直打摆子,连忙打圆场说:“叫波子游去吧,从小在水库边长大的,识水性,有什么不放心的?”

薛庆林猛地叹了口气说:“你是不知道,我总觉得这孩子越长越没出息,见人爱答不理,一点儿礼貌都不懂,平时跟我和他娘更是轻易不说话。这回总算是考上大学了,给我争了口气不假,但整天就知道疯窜,说他两句就往外跑!以后还不知道能出息成啥玩意儿呢!”

大嫂也插言道:“这孩子越大越内向,小时候没有赶上他皮的,你看现在,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薛庆山笑笑,依然慢条斯理地喝着饺子汤,说:“当爹娘的永远有操不完的心!人家波子长大了,咱哪能老拿以前和现在比,能比吗?以前他是孩子,不懂事,可现在是大学生!有自己的自尊,咱得尊重他的选择。毕竟两代人,沟通起来有些难,谁都有这么个过程!我看波子哪点儿都不错!放心吧,这孩子肯定能成才!”

大嫂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三兄弟说得也是,不过我就觉得最近右眼皮老是跳,还是得叫波子收收心,要是玩儿野了,到大学里还能安心念书?”

薛庆林似乎仍旧余怒未消:“把他叫回来,叫他跟他三叔多聊聊,有些事儿出去了再学就晚了!”

薛庆林这番话显然是冲老伴儿说的,在这个家里头,他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薛庆山把碗一放,干脆站起来说:“这样吧,我也出了一身臭汗,也去洗洗,顺便看着波子点儿,再和他聊聊!回来我就走了。”

大嫂连忙说:“这样也行,你可得叫波子快点儿回来啊,八月份水开始凉了,水里头有‘秋狗子’,咬着人半个月都好不了!”

薛庆山答应了,拽起衬衣就往外走。薛庆林点了杆烟袋送出来,嘴里不说什么,只有“吧嗒吧嗒”的抽烟声,伴着薛庆山一路出了院门。

走在野草丛生的庄稼小道上,薛庆山感觉大哥大嫂真是既可爱又滑稽,可爱的是那份对待儿女永远不变的真情,而滑稽的却是那种有些根深蒂固的愚昧。

薛庆山便想起了自己在县城的女儿,也想起了远在小刘庄的丽丽,心情霎时间沉重下来。

红旗水库是二十几年前县里用炸药炸出来的,目的是为了蓄水灌溉,储水量居全县之首,海拔属全省最高,四面环山,郁郁葱葱,水平如镜。薛庆山远远看见波子在水库中间踩着水向对岸游去,头在水面上只露出芝麻粒儿大的一个小点儿。

八月的正午,正是一天里水温最热的时候,薛庆山人还没到水库边,心里早已巴不得跳进水里畅游个痛快!

薛庆山边走边脱衣服,到水库边时只剩下一条短裤,他一个鱼跃,溅起一小朵水花,人已经潜进水里游出十几米远。

薛庆山尽情享受着这一刻的欢愉,改用仰游姿势,让身体随意漂浮在温热的水面上,头脸任凭骄阳暴晒,这种感觉真要比在城里洗桑拿浴强上百倍!

等薛庆山漂够了,脸也被晒得火烧火燎了。他翻身抬头,见薛波依旧远远地在水库的对岸沿着堤坝游着,看来他已经不停地游了很久。

“好小子!”薛庆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迅速向着薛波的方向游去。

薛庆山游到对岸,几乎是在水最深的地方追上了薛波,薛波依然沿着堤坝往返回游。薛庆山手搭坝沿儿向薛波喊话,却忽然一脚踏空,双腿抽筋,身体迅速向水底滑去!

幸亏薛庆山有着极强的水性,他赶忙向上翻转身子,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凭借浮力漂浮在水面上。不过毕竟嘴里被呛了水,薛庆山觉得鼻腔里酸痛得厉害,脑子嗡嗡地响成一片。

“波子!波子!”

薛庆山拼尽全力呼喊着,在就要失去知觉时听到身边溅起一阵激烈的水花。

12

薛庆山和薛波一丝不挂,仰躺在平整如砥的石坝上。

阳光直射下来,像用炙热的炉火蒸烤着两块牛排。

他们不觉得烤,相反,却像死一样安静,又像彼此两个人在较劲,较量究竟看谁最有耐性。

突然,薛庆山翻转身子,悄悄冲薛波喊:“哎,起来,快起来!来大闺女了!大坝上过大闺女了!”

薛波听言,赶紧用手捂住下面!

薛庆山仰天喷出一阵大笑,并用手直挠薛波的腋下。薛波被骗,又被挠得难受,直像条泥鳅在石坝上挣扎翻腾。就在这时,薛庆山愣住了!半坐半躺在原地,眼睛直直盯着薛波的左边腋下。

“波子!”薛庆山两眼通红地逼问,“你这儿是怎么了?”

薛波吓了一跳,猛地收回双臂反问:“哪儿?”

“你腋下!”

“咬的!‘秋狗子’咬的……”

“咬的?”

“不,碰的!刚在坝上碰的……”

“刚碰的?不像!你说实话!!”

“真是碰的,不信算了!”波子说完,站起来就往坝下走。

“你回来,波子!”

波子头也不回。跟出门时一模一样。

“你回来,波子!”薛庆山心里倏地滚过一道惊雷!

“波子,到底怎么回事儿?”薛庆山声音近乎嘶吼,“伤口上怎么有牙印儿?”

“被野狗咬的,行了吧?!”薛波话音未落,一个猛子远远地扎进深水。

薛庆山想追上去,可猛一起身却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脑海里满满都是方才薛波腋下触目惊心的伤疤和他敏感慌张的表现。

薛庆山无时无刻不在惦记丽丽的案子,可当他面对如此突然的巧合和疑问时,大脑却陷入了彻底的空白。

难道波子他——就是凶手?!

薛庆山重新躺倒在烙铁般的石坝上,脑子混沌一片。

就在前天,乡亲们刚刚为薛波举行了庆贺仪式。薛波是薛家庄历史上正式考出的第一个本科大学生!他寄托了薛家乃至整个薛家庄的多少厚望?而就在方才,正是薛波及时游过来,将体力不支的自己拖上了岸……薛庆山自感他们这一代的事业和生活已基本定型,可薛波他才刚刚开始……

如果凶手就是薛波,那他们薛家还有什么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如果薛波就是凶手,那么他们薛家的天可就要塌了!

薛庆山联想起大哥对薛波的评价,有人打趣薛波看碟的细节(说不定那就是一些黄碟),再加上薛波腋下那触目惊心的伤疤,凭他多年的经验和直觉,越来越深地感受到了一种恐怖和绝望!

可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和误会呢?是不是有点儿走火入魔和太小题大做了?

一阵清爽的山风漫坝吹过,薛庆山稍稍镇静下来。他明白,警察破案最最需要的就是证据。没有证据,什么都是扯淡!

接下来,关键是要弄清楚薛波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或者必须先弄清楚,出事儿那天薛波在哪儿?有没有作案时间?

其实,或者一切都想得太复杂了,薛庆山想用更加简便直接的方式,当面质问薛波:“波子,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

“是不是?”“是不是?你快说!”薛庆山在心底反复地追问着,似乎薛波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来,感觉浑身酸软,脊背就要爆裂似的疼。薛庆山也想一个猛子扎进深水,让身心彻底凉爽下来!可他刚刚一走近水边,双脚再一次抽筋了。

13

薛庆山直到太阳落了山,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不知道究竟是年龄的原因,还是因为在他眼前翻来覆去的波子的伤疤,让他平生第一次在水里感觉那么吃力。

八月的庄稼异常丰实,水库边的芦苇在晚霞里摇曳,路边的玉米棵子更是肥敦敦的让人看了心里觉得踏实。

八月的秋景,是属于乡村的,是真正属于八月的乡村的。

薛庆山火烧火燎的心境来不及品味这一路上陌生已久的景色,但脚下的步子始终快不起来。

薛庆山感觉浑身发软、头重脚轻,如果不是因为心里装着满满的心事,他真想立即躺在路边的玉米地里睡他个天翻地覆。

薛庆山正迷糊着向前走着,突然感觉身侧的玉米棵子一晃,一个身影斜刺里冲出来,双手反剪勒住了他的脖子!

薛庆山暗叫一声“不好”,倏忽一个下蹲,同时半翻身使出一记黑虎掏裆,将来人的下阴牢牢锁住!

只听对方“啊”的一声惨叫,一把匕首“哐啷”掉在地上!薛庆山被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发现来人一身黑衣,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头套!

说来也怪,薛庆山本来疲软至极的身体,忽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时爆发,冲对方又是一个扫堂腿,将其狠狠撂倒在路边的地沟里!

来人像块泥巴被狠狠地摔进了狗屎堆,但又出人意料迅速地爬起来冲进了玉米地。

薛庆山一时兴奋难抑,一个箭步跳过水沟,直奔玉米地里追去!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薛庆山没想到事情的转机来得如此之快!猎物竟会自己撞上门来?一定要抓到他!否则自己还能算是警察?

此情此景,也勾起了他三年前在小李庄追捕杀人凶犯时的回忆。

薛庆山刚刚还为游泳抽筋感到沮丧,对自己的体力感到怀疑,没想到上天立即给了他一个自我证明的机会。

大片大片的玉米棵子扑倒下去,薛庆山起初觉得浑身扎满了刺、着起了火,后来就渐渐失去了知觉,只知道追,像一条野狗,没命地追下去!

地势渐渐高耸,一跑出玉米地,薛庆山心里一阵狂喜,前方是一面足有十几米高的石堰!此处正位于薛家庄与红旗水库之间的落差处,高耸的石堰上方是另一块玉米地,而除此之外,两面全是陡峭的山坡!

薛庆山高吼:“站住!”

对方果然站住。

薛庆山再吼:“蹲下!你跑不了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拦路抢劫?快给我抱头蹲下!”

对方大口喘着气,突然开口瓮声瓮气地问:“大哥,我不抢了,你放我走行不行?”

“不行!”薛庆山喘气声比对方更粗,“你快累死我了!想走?”

“我给你钱行不?”

“不行……多少?”

“二百。”

“先拿来!”

“说好了,给你你就放我走?!”

“你先拿来!”

对方右手一挥,两张叠成三角形的老人头朝薛庆山飞来!

薛庆山本能一躲,见果真是钱,正犹豫时,忽听对方一个转身,“噌”的一声扒住堰顶,双脚一蹬,单脚一搭,眼看竟要翻上石堰!

薛庆山大吃一惊!他绝没想到这人连助跑都不需要,原地起跳竟能翻过十几米高的石堰!

薛庆山发出震天般的一声怒吼:“下来!”猛奔几步,上前蹬住堰壁,身子顺势向上一弹,双手已抓住对方的一只脚!对方身体一抖,站立不稳,向后一滑,眼看就要仰面跌下石堰,不料慌乱中反手一抓,竟又薅住了一根玉米棵子!

薛庆山死死拉住对方的脚想与其对峙,不料手一松,自己先后仰着跌下堰来!情急中薛庆山凌空一个鹞子翻身,手臂先落地摔入一片杂草丛中。

对方趁机立即消失在上方的玉米地里。薛庆山恼羞成怒,再看手里,那是一只破旧的散发着浓臭的“金星”牌运动鞋。

14

薛庆山急急走进院门,和抱着柴火的大嫂迎面撞个满怀。

“哟!三兄弟你怎么才回来?这是怎么了?”大嫂被薛庆山的面目吓了一跳,“摔沟里了?快去洗洗!”

“大哥呢?波子呢?!”

“你大哥上坡还没回来,咋着,有事儿?”

“波子呢?!”

“在里屋睡觉,咋着了到底?三兄弟?!”

“没事儿,我在水库边睡着了,回来时摔了一跤!”

“那快进去洗洗!我刚摊完煎饼,你大哥一回来就炒菜吃饭!”

薛庆山从裤兜里掏出一只破鞋来,让大嫂看:“大嫂,你看这是谁的鞋?”

大嫂本想放下满怀的柴火再说话,见了薛庆山手里的鞋随口说:“波子的啊,怎么了?一双破鞋,早就该扔了,波子没舍得扔,我也没给他刷!”

薛庆山竭力使自己镇静:“没事儿。他那么大了,以后让他自己刷。”

说完,薛庆山就往里走,“大嫂,我去卷张煎饼吃,薛家庄我唯独就爱吃你摊的煎饼!”

“尽管吃!临走我给你包一包袱!”

薛庆山跑进薛波住的西屋,用脚“砰”的一声踢开屋门,眼前的情景让他目瞪口呆!薛波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两腿剧烈地抽搐,屋子里全是农药味儿!

薛庆山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了似的,急忙抱起薛波就往屋外跑!大嫂望见他俩的背影,以为他们爷俩又在闹着玩儿,远远喊了声:“你爷俩少野一会儿!我马上就去炒菜!”

车仍停放在村头薛庆川的院子前,薛庆川老远见了薛庆山叔侄俩问:“天晚了,干啥去?”薛庆山来不及答话,将薛波塞进车后座,呜呜地发动起车子,横冲直撞了出去。

薛庆川在汽车尾部嘀咕了一句:“开车总是那么毛!”

薛庆山开车下着盘山路,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波子为什么喝农药?他是否就是刚才妄想刺杀自己的凶手?!是否就是强奸丽丽的真凶?!

波子是大哥的儿子!是他们薛家唯一的一根独苗儿!是自己的亲侄子!又是村里第一个考出去的本科大学生!

——不管波子是谁,到目前为止拯救他的性命最为要紧!波子若是就这样死了,那他薛庆山一定会内疚后悔一辈子!

夜,彻底地黑下来。

薛庆山想起昨天同一时刻,他也正奔波在这条山路上。送往乡医院的人,一个是他魂牵梦绕了多年的女人的女儿丽丽,另一个是他从小关心疼爱视同己出的亲侄子薛波。

薛庆山的思绪像远处渐渐依稀可见的灯光一样飘摇无序。猛然间,车厢后座上有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来:“三叔……你带我去哪儿?”

这声问话,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音量虽不大,却似一串惊雷在薛庆山耳边悄然炸响!

薛庆山毛骨悚然,立即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右脚下意识一个急刹车,汽车首尾在山道间尖叫着对调了个个儿。薛庆山猛地回过头来,见薛波正双眼通红、满脸泪痕地望着自己。

“三叔,我们去哪儿?”

“医院!”

“别去了,我没喝药……”

“你!你有毛病?!”

“是我要杀了你……”

“真是你?波子?!……”

“……”

“你想杀我?你想亲手杀了你三叔?!”

“……”

“你混蛋!你……”薛庆山喉咙里似乎被什么噎住了,浑身剧烈地哆嗦,“你给我滚下来!”伸手便去拉薛波的衣领,一把就将薛波拽出车外。

“跪下!”薛庆山怒吼,“给我抽自己!”

“抽!使劲儿抽!!抽死!!!”

“我今天就让你死在这里!”

薛波用手狠狠地抽着自己,薛庆山一把推倒薛波,脱下自己的警用皮鞋照准薛波劈头盖脸地砸去,“我今天就砸死你这个畜生!!……”

薛波被掀翻在地,随着下坡的地势翻滚着,号叫着。

两个人在巨大的下坡上跌撞翻滚,薛庆山踉踉跄跄追赶,薛波越滚越快。薛庆山边赶边吼:“你给我停下!停下!!”

突然,薛波在下滚途中双手使出一个斜撑,立即减小了下滚的惯力,使整个身体在斜坡上站了起来!

“你杀了我!你杀了我!你来杀了我吧!”薛波狂吼着,嗓子霎时喊破。

薛庆山一惊,转而更加恼怒:“好啊!爹妈出钱叫你练体育,你他妈练成杀人犯了!我今天非除了你!”说完扔掉皮鞋,顺手捡起一根树棍朝着薛波狠抽过去!

“你打啊!”薛波一动未动,闭了眼静等棍子抽上脑袋。

木棍夹风带响横抽过来!擦着薛波头皮“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薛庆山拼尽全力将木棍扔进了山下的红旗水库,“为什么?!波子,你给我说你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薛波冷冷地回答。

“因为你是个强奸犯!”

薛波微微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流露出了恐惧。

“你都知道,还问什么?求求你三叔,把我带走吧!”

“别叫我三叔!你猪狗都不如!”

“我是猪狗,三叔,要不你就杀了我吧,彻底让我解脱了吧!求求你了……”

“你想得美!我没这个权力,你等着坐牢吧!畜生!”

薛波双腿一软,突然仰面栽倒在土坡上。

薛庆山也颓然一歪,躺倒下来。

良久良久,山梁间只有呼呼的夜风穿梭呼啸,很有些凉意。

薛庆山慢慢地坐起来,缓慢地挪到薛波身边,用手捅捅他:“起来!起来!波子?波子……”

薛波突然睁开眼睛,说:“我喝的是肥皂水,死不了。你把我毙了吧,三叔……”

薛庆山在薛波身边躺下:“告诉我,你腋下的伤口是不是被人咬的?小刘庄的丽丽是不是你强奸的?”

“是。”

“你想杀我就是为了灭口,害怕我会追查你、发现你?”

“是。”

“这一切都是真的?”

“是。”

“不是!你撒谎!”

薛波有点儿意外地回答:“我没说谎,这一切全都是真的。”

薛庆山说:“强奸和杀人,傻子都知道有什么区别!因为失足强奸了一个女孩儿,就要杀害自己的亲叔叔灭口?波子,我不信。除非,是因为别的事儿!”

薛波说:“没有!这没什么讲不通,这就是全部事实!”

“全部事实?”薛庆山冷笑着说,“换了别人可能我还信,可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今天必须说实话,究竟为什么事你要杀我?”

“三叔……我错了!你能饶了我吗?我真知道错了……”薛波浑身颤抖,“我不是真想杀你,我脑袋一热就冲出去了,我根本不想杀你啊……我对不起你!三叔……”

“那你对我说实话!”薛庆山疯狂地摇着薛波的头问,“你给我说实话!”

“是我爹干的……是我爹强奸了刘丽丽!”薛波终于放声大哭。

15

薛波的话,无疑又像一根重棒再次狠狠抽在薛庆山的头上。

根据薛波供述,当时薛波是跟着薛庆林去小刘庄配猪。小刘庄庄尾有户人家,近年买了两头上好的种猪,喂养时间短、上膘速度快,名声响得很,远近的农家养猪户经常来此给猪配种。

薛波跟着薛庆林赶着猪往小刘庄走时,天已快晌午,为了赶时间,避开人家的“饭点儿”,他们径直穿果园抄近道往那户人家赶。中途薛波忽然想大便,实在憋不住了,找了处旮旯就蹲下,可一等解完,才发现没带手纸!

薛波提着裤子低着头,远远近近找了好几块滑石才擦好屁股,直起已经发酸的腰。因为低头在果园里转了好几圈,薛波头有点儿迷糊,一时找不到正路,正犹豫时忽然发现父亲薛庆林就在前边不远处跪着!

薛波感到好奇,没出声,慢腾腾地走过去。不料薛庆林突然站起身,向着果园外急跑出去!薛波这时瞪眼往地上一看,吓得差点儿喊出来!地上躺着的,竟是个衣不遮体的昏迷少女!他竟然还认识,正是和他在同一个学校念过书、比他矮几级的刘丽丽!

薛波直觉气血上涌,他没想到自己的父亲竟做出这种丑事来!他慌忙蹲下身子为刘丽丽盖好衣服。可哪里会想到刘丽丽突然从地上诈尸般醒来,拼命咬住了他左边腋下!薛波疼得直出冷汗,但又丝毫不敢吱声,顺手抓起地上一块黑布,用力蒙住刘丽丽的眼睛,另一只手则使劲儿封住她的嘴巴,直到刘丽丽再次昏了过去……

后来,薛波跑出果园才发现,自己手里头还拿着那块黑布,仔细一看,竟是个能遮到下颌的头套!

薛庆山将信将疑:“当时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薛波非常肯定地说:“没有。果园很静,没有其他人。”

“那你解手用了多久?”

“大约十分钟左右,找石头又用了三五分钟。”

“波子!”

“嗯?”

“咱回去,今晚的事儿谁也不许再提了!”

“三叔!”薛波热泪长流,“你能不能饶了我爹?他养我、供我上学,已经操碎了心!求求你放了他……都是我有罪,敢拿刀子要杀你……你要抓就抓我吧!”

“你给我听着,波子!谁作孽,也逃不了!你的孝心尽错了地方!敢和你三叔亮刀子?你的事儿我可以不再提,你爹的事儿你就别操心了!一切我自有打算!”

“三叔!求求你!求求你了……”

“别说了!如果真没你的事儿,你就赶紧离开这个家!越快越好!离开薛家庄,去上你的大学!”

薛庆山拉上薛波开车往回返,脑子里谜团紧簇,久久缠绕不散。

薛波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看样子很可能是真的!

然而以大哥薛庆林的为人,能否会突然去强奸一个未成年的少女?薛庆山实在不敢想象。凭他们多年兄弟之间的接触感觉,薛庆林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人!

薛庆山对强奸丽丽的凶手恨之入骨,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大哥和侄子都扯了进来!并且很有可能就是那个令人发指的犯罪嫌疑人!

回到薛家庄自己该怎么面对大哥?该使用什么语气来问这件事?如果大哥能证明自己的清白,那就是薛波在撒谎!但假如他当即低头认罪,那多年的手足必将一朝反目,势不两立!

大哥能承认吗?他能证明自己吗?

他一定能!薛庆山心中的大哥绝不是那样的人!

剧烈的颠簸间,脸上沾满泪痕的薛波已在副驾驶上沉沉睡去。薛庆山的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窗外,蛐蛐儿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奏鸣狂潮。

16

刚一进门,薛庆山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酒味儿。再向昏暗的屋子里看,大哥明显已经喝多了,脸色深得赛过树上的红枣,大嫂则垂着头在一边抹泪。

薛庆山牙关一咬,将缩在身后的薛波拉出来,猛地一把推出去,薛波踉跄一下身子直接扑到了低矮的饭桌上!

大嫂吓得“哎呀”一声站起来,薛庆林却兀自坐着未动,被掀翻的茶水溅了个满头满脸。

大嫂战战兢兢地说:“三兄弟,你这是干吗?有话好好说,你们怎么才回来?”

这时薛庆林忽地站起来,将手里的酒盅“吧唧”一声摔得粉碎,截断老伴的话怒吼:“怎么才回来?我看回来得太早,本就不该回来!!”

薛庆山疑惑地问:“大哥?”

薛庆林喷着酒星子吼:“你别叫我大哥,我不是你大哥!”

薛庆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要开口,就听薛庆林说:“波子你和你娘先出去,我有事儿和你三叔谈!”

薛波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没等父亲把话说完就已经拔腿跑出了屋子。薛庆山捕捉到了大嫂临出门前眼神里闪过一道冷漠和绝望。

薛庆山的心脏似乎“嘣”的一声碎掉了,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原本温暖可亲的家,很有可能马上分崩离析,而他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薛庆林依然黑着脸,声音却陡然变得绵软无力:“庆山,找个地方坐下。”

薛庆山凄然地说:“大哥,要不要我给你跪下?!”

薛庆林说:“哪里话,应该下跪的人是我。这件事发生在咱们家,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可惜连累了你!”

薛庆山眼眶一湿:“大哥……咱兄弟你别这么说。”

“本来我以为能躲过去,可是这种事儿怎么能躲呢?伤天理啊!”

薛庆山心里彻底凉了下去,他想不到大哥会这么快就向自己坦白。

“大哥,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吧……”

“说!我都说!既然躲不过去,就得接受惩罚!但我绝没想到来惩罚咱们的人居然是你,是我的亲兄弟!”

“……”

“我和你大嫂心急火燎了半个月,愁得整夜睡不着觉,不是愁学费啊兄弟!是愁波子!我们连死的心都有啊!一心想瞒过去,想逃过去,没想到你回来就是为了查这事儿!”

“愁波子?我查这事儿?”薛庆山心里一惊,“你说的什么事儿?你怎么知道的?”

薛庆林抬起头,已是满脸泪水,眼神里竟突然透出了一股如同大嫂一样的冷漠与绝望,“庆川什么都跟我说了!”

“庆川?他跟你怎么说的?”

“庆山,你就别和你大哥绕圈子了,我都认了!我都认了还不行吗?!庆川去小刘庄接他那口子,早听说你去了小刘庄,去的谁家我就不用再说了吧?”

薛庆山向前一把薅住薛庆林说:“大哥,既然你都知道了,你就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说明白!说出来不就痛快了吗?!”

薛庆林的眼泪像止不住的洪水,眼睛红得似要滴出血来。但紧随其后,他爆发出了一阵冷笑:“到了亲兄弟查自己的份儿上,我还能不说?我全说!”

17

“都是波子造的孽啊!这个畜生!”薛庆林此话一出,再次将薛庆山推入雾里云端。

“大哥,你慢点儿说。”薛庆山搀扶着痛哭流涕的薛庆林坐到床沿儿上。薛庆林继续哭诉着:“都是我没教育好这个孩子,让他做出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后悔啊……”

“那天我拉着波子去小刘庄配猪,中间从刘化真家的果园里穿过,没想到波子骗了我!他半道上说去拉屎,谁知道他是去祸害了刘化真家的闺女啊!”薛庆林悲愤欲绝,胡子眉毛上全都是眼泪,薛庆山看在眼里,更大的疑惑却埋在心里。

“你怎么知道是波子干的?你看见他祸害人家了?”

“不是亲眼看见,你以为我能往自己儿子头上扣屎盆子吗?就是我亲眼看见的啊!”

“你都看见什么了?说得仔细点儿!”

“波子去拉屎,半天没跟上来,我恐怕他迷了路,就返回头去找……谁知道他听见动静几步就跑开了!我跑过去一看,却见那闺女光着身子躺在地上……我当时的感觉就好比天塌了一样啊……”

“照这么说,你还是没亲眼看清楚是波子干的……”

“咳,要是我真没看清楚也就罢了……我说死……也不能相信这种事儿真是波子干出来的!我往波子跑的方向追了一会儿没追上,心想不能就这么走了,得快回去给那闺女穿上衣裳……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回去正好又看见那个畜生压在人家闺女身上!起头我想喊,但我看见波子把那闺女生生捂死过去了!我心想一定是波子想杀了人灭活口啊,可他不知道这一切都让他老子我看见了……我真是被吓破了胆儿了,你说他怎么敢这么样做啊?老天爷……”薛庆林哭得一抽一抽的,声音不时被连串的咳嗽打断。

“那闺女没死,发了好几天高烧……”薛庆山一脸沉重地说。

“我知道,庆川都和我说了。我没想到消息传得那么快,她一报案你们就下来了!看来老天爷有眼说得一点儿不假啊!”

“她们家没报案。”薛庆山话一出口,一下子就后悔自己太冒失了!果然,薛庆林听了,立即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问:“三兄弟,事到如今就真没有办法了吗?她们没报案,只要能让波子出去念大学,叫我死我也愿意!咱多赔点儿钱行吧,三兄弟!?”

薛庆山眼含热泪:“你有多少钱赔?那闺女一辈子的创伤你赔得起吗?大哥!咱不能掩耳盗铃、伤天害理啊……”

“呜呜……”薛庆林双手捂头,像个女人似的痛哭起来。薛庆山也跟着扑簌簌地垂泪,脑海里旋转着张叶芬那个破败的家、她那张柔弱憔悴的脸、刘丽丽那种苍白空洞却又悲愤倔强的眼神,还有那身强体壮的波子、亲如手足的大哥,整个薛家、薛家庄……

若是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若是自己不报案就此压住是否就能把一切掩盖住?反过来若是自己执意追查凶手,就将亲手毁灭了这个家!一时间,薛庆山的胃又疼起来。胃疼早已是薛庆山干公安后的老毛病,可这一次疼,像是排山倒海,难以承受。

蓦地,薛庆山忽然惊醒,自己这是怎么了?事情真相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就陷在人情里了呢?薛庆山想起了薛庆川那些关于警察是狗的调侃,同时用力狠压自己的肚子,表面上是想减轻一下胃痛的折磨,可实际上他正艰难地下着痛彻心扉的决心。

“大哥,你肯定你说的是实话?波子真的祸害了丽丽?”

薛庆林已经哭干了眼泪,嘴唇哆嗦着,许久说不出话来,终于说出一句,却更加坚定了薛庆山追查下去的信心。

薛庆林说:“你看着办吧,我不怪你……”

薛庆山走出昏暗的屋子,屋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冰。薛庆山大步走向薛波已经亮起电灯的西屋。一进屋,薛庆山就看见大嫂整个人趴在床上,头被被子蒙着,却依然掩盖不了那扭曲的哭声。

薛波坐在床沿儿上呆若木鸡,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地面,只流露出冷漠的神情。

“波子,你站起来,跟我上堂屋。”薛庆山小声朝薛波说。

薛波似乎没听见一样,仍然坐在原处发呆。

“波子,你听见了没有?起来!”薛庆山走近薛波。薛波仍是未动,像是睡着了,又像傻了。

薛庆山一怒之下上前抓起薛波的衣领就将人拽起来。他本想聚了劲儿将薛波像拖木头一样拖到堂屋里去,没想到大嫂突然从床上爬起来,从薛波后面用力地推搡着吼着:“波子你快去!快叫你三叔把你和你爹一块儿枪毙了算了!我也不活了!”

有了大嫂的一臂之力,薛庆山拖起薛波就往堂屋里走,上台阶时薛庆山一使劲儿竟将高高大大的薛波提离了地面!

可堂屋里的场面立即叫薛庆山失声吼叫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再熟悉不过的农药味儿,薛庆林口吐白沫倒在地板中间一动不动,两只眼睛瞪得奇大,似乎要撑出眼眶子外。

薛波“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身边,高声哭喊:“爹!爹……”大嫂闻声从西屋里跑进来,见此情景身子一歪顿时昏死过去。

“快送医院!三叔!”薛波没命地叫着。薛庆山则将大哥的身子翻转过来,用力挤压,同时高喊:“快去端肥皂水!快!”

薛庆山拼尽全力才终于扒开了大哥的嘴:“快,往里倒啊!”薛波端着一大碗肥皂水往父亲嘴里倒,可似乎一切都晚了,肥皂水很快又从他嘴里流了出来。

薛庆山猛掐薛庆林的人中。

薛波猛压父亲的腹腔。

薛庆林丝毫未动。

薛波歇斯底里地晃着薛庆山问:“怎么办,三叔?怎么办?快送医院啊!快啊,三叔!”

薛庆山失魂落魄地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说:“你爹没了……没了……”

18

从县医院停尸房里出来时,天已经放亮了。

薛庆山站在医院门前木然地抽着烟,眼前是一个熙熙攘攘的早市,人来人往,叫卖连天,薛庆山看着看着眼泪再次止不住地流下来。

大哥的死是想让自己停止调查!是想让自己给薛家留下最后的颜面!可是,这行得通吗?别说大哥自己说服不了自己一死了之,他薛庆山能这么蒙着眼睛骗自己吗?受害人即使不是自己旧爱的女儿,换做是别人,他也照样会坚持下来。

发生了这么多事,薛庆山却愈发坚定了信心: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他决定立即将薛波和所有相关证据带回局里。虽然大哥薛庆林猝然去世,但有关丽丽被强奸一案的疑团仍然沉重地压在他心上。

面对着眼前的嘈杂,薛庆山狠狠摁灭烟蒂,返回病房。

薛波正在走廊里等他。

“你娘醒了吗?”薛庆山盯着薛波问。

“醒了,刚打了镇静针。”

“那咱们走!跟我回去把事情彻底说清楚,你娘这里我叫你婶子来照顾。”

薛波突然抬起头来,两眼流露出一股狠劲儿:“三叔,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我相信你爹!”薛庆山一字一句地说。

“我发誓我真没碰刘丽丽一根寒毛!”薛波咬牙切齿地说。

“没用,波子,你跟我回去把话说清楚!难道你想让你爹死不瞑目?!”

“我当时真的看见他在刘丽丽跟前!”

“可你爹说看见你在她跟前!”薛庆山愤怒地吼完这句话,忽然发现这两点似乎并不矛盾!

是的,薛庆林看见薛波在刘丽丽跟前,而薛波看见薛庆林在刘丽丽跟前,这似乎并不矛盾!会不会这里面有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毕竟谁也没有亲眼看见对方正在实施强奸!

这种想法闪电一样划过薛庆山的脑海,难道这案子中,还另有其人?薛庆山浑身渗出了一层冷汗。

难道,有人在大哥和波子到来前实施了犯罪?而波子或大哥的突然出现惊走了凶手,随后他们爷儿俩在案发地点相互兜了一个圈子,彼此都看到了对方,于是误以为对方就是那个凶手?

“波子,你好好回忆一下!当时果园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别人?”

“没有……不知道。”

“是真没有?还是不知道?”

薛波开始犹豫不定,一时间又有些发愣,似乎努力使自己重新回到“噩梦”里去,“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薛庆山抓起薛波的衣领逼问道:“想不起来你也得给我想!否则你就等着进监狱!”

薛波木然地盯着薛庆山,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薛庆林死的时候薛波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号啕大哭,可在这一刻,薛波哭得天昏地暗,整座医院里都回荡着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薛庆山松开抓住薛波的手,他知道此刻不能再逼这个孩子了,否则他说不定会发疯。薛庆山在薛波的痛哭声中薅住头发蹲下来,开始陷入痛苦的思考,几天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在他脑海中颠来倒去地重放。

猛然间,他似乎记起了什么,兴奋地大喊:“头套!头套!波子,你用的那个头套是哪儿来的?”既然是有预谋的犯罪,那么那个黑色的头套一定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不知道,是我在小刘庄果园里捡的……”

现在,薛庆山清醒地认识到,查清楚那个头套的来历才是最关键的!

薛庆山望着眼前痛哭流涕的薛波,突然悲从中来,一把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好孩子,咱们等着你娘醒过来……”

薛庆山本想打手机将妻子马瑞敏叫过来,但转念一想,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他紧紧搂着薛波一道去车里拿来了那个黑色的头套,然后就一起静静守候在病房里,生怕再有一丝一毫的疏忽,从而引发新的灾难。

一个小时以后,薛庆山听到大嫂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接着吃力地翻身并睁开红肿的两眼看着他。薛庆山慌忙一步跨上前,说:“大嫂……你不要紧吧?”大嫂不答,只是痴痴地望着他,眼神中没有焦点,一片漠然。

“大嫂,你好好看看这个头套你见过吗?”薛庆山焦急地问道,“你看清楚,你认得这个头套吗?你说啊,大嫂……你不说难道要让大哥白白死了吗?”

薛庆山看见大嫂的眼里很快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接着,止不住的眼泪再次流了出来。她瞟了一眼那个头套,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这种布,全村上下只有他们家里还有……”

大嫂的这句话既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声音微弱,却听得薛庆山心惊肉跳。

“到底是谁家里有?大嫂……你说清楚,只要你说清楚我就能还大哥一个公道!”薛庆山哽咽着说。

“公道?”大嫂眼神里突然有了内容,那是一种恨之入骨的熊熊燃烧的烈焰,“是谁逼死了你大哥?又是谁拆散了这个家……”

薛庆山扑通一声给大嫂跪下,“嗵嗵”地磕起头来!他经不起大嫂这么一问!

病床上的大嫂却倏地拉过被子将头蒙住,全然再不理会薛庆山了。

“娘!”薛波长叫一声扑向病床,紧紧抱住母亲。

屋子里哭声响成一片。

忽然,薛庆山在混沌中听见大嫂吼了一句话。尽管隔着厚厚的棉被,但他还是听清了从大嫂嘴里吼出的那个名字。

19

几天内连遭骤变,即便大嫂喊出谁的名字薛庆山也不该再感觉吃惊了,可那三个字仍然使他打了一个冷战。他觉得如果不立即找到这个人问个明白,自己就要倒下去永远也起不来了。

薛庆山打电话叫妻子马瑞敏火速赶来医院,这个时候恐怕也只有她才能让他彻底放手去作最后一搏了。想到此处,薛庆山不禁对妻子有种深深的负疚感。但他实在来不及多想,妻子一到,他甚至连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没交代就拉起薛波重新发动了车子。

手一摸到方向盘,薛庆山的思路渐渐开始活跃。风驰电掣中,他心里的疑问也像春天山上的积雪一样开始消融。

薛庆山在县公安局门前停稳了车子,从车工具箱里掏出一副手铐,转头面向车后座的薛波说:“来,自己戴上!”薛波迟疑地回答:“我不戴!”话音未落,薛庆山已经强行拉过薛波的双手,“咔嚓”一声给他上了手铐,“你老实待着,波子,只要不是你做的,我会给你解开!”

随后,薛庆山将张叶芬亲手交给他的那团卫生纸送到刑警队化验,然后简要向大队报了案。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发动车子载着薛波径直奔向薛家庄。

薛家庄的路虽比小刘庄宽些,但能让桑塔纳轿车掉头停放的地方也只有薛庆川家的院子。薛庆山将车停稳,转头望着薛波说:“波子,你给我在车上老实待着,我下去办点儿事儿,记住,如果半个小时之内我还回不来,你就打电话报警。”说完,薛庆山把手机撂下,给薛波打开了手铐。“但你要有事儿瞒着我想跑,让我抓住你……”

“放心吧三叔,我以我爹的名义发毒誓,你叫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薛庆山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径直朝院子深处的篱笆门走去。

篱笆门没关,里面传来骨碌骨碌磨磨的声音。薛庆山冲着那个声音喊了一嗓子:“庆川!”

“哟,三兄弟,还没走?”薛庆川正和老婆推着磨。

薛庆山说:“听不见我的车响?”

薛庆川的老婆笑着说:“俺们又没有坐过高级轿车,知道啥叫车响?”

薛庆山说:“我问薛庆川!”

薛庆川的老婆说:“说话像放炮似的,兄弟俩怎么回事儿?”

薛庆川朝老婆说:“你推你的磨,别瞎掺和。”

薛庆山说:“咱屋里说去?”

薛庆川说:“什么事儿在这儿说就是,你嫂子又不是外人!”

薛庆山说:“我就是非要和你见见外!”

薛庆川的老婆笑着说:“今天真是活见鬼了你俩。”

薛庆川说:“庆山,到底什么事儿?我忙着呢!”

薛庆山说:“你进来不进来,还不让我喝口水了?”

薛庆川说:“叫你嫂子给你倒,我把这点儿玉米糊糊推完!”

薛庆山说:“这么勤快还叫嫂子织老粗布穿,你看她的裤子像啥?”

薛庆川的老婆抢白说:“我推我推!你们进去聊,兄弟俩动不动就发神经!我织老粗布多少年了,庆山你埋汰我做啥?别人不愿意穿,我就喜欢穿!”

薛庆山抢先一步迈进了屋里。等薛庆川一进来,抬起右胳膊就将他逼到墙角。

薛庆山狠狠地发问:“为什么做见不得人的事儿?”

薛庆川一脸迷惑:“庆山别胡闹,怎么回事儿?”

薛庆山说:“有脸问你的学生去!”

薛庆川问:“谁?到底怎么了?”

薛庆山一字一句地说:“刘丽丽。”

薛庆川说:“她不是我的学生,毕业了!你放开我……”

薛庆山冷笑:“那么好的学生都不敢认,禽兽不如!”

薛庆川脸膛儿发红:“我做什么了?你疯了?!”

薛庆山说:“现在就老老实实跟我走,咱们还是兄弟,不然别说我翻脸不认人!”

薛庆川大急道:“你有什么证据?有本事你拿出我糟蹋她的证据来?!”

薛庆山怒火中烧,说:“我还没说她叫人糟蹋,你是怎么知道她被糟蹋了?”

薛庆川脸色煞白,说:“我听你嫂子说的!我去小刘庄接她时听说的!”

薛庆山问:“听谁说的?”

薛庆川汗如雨下,说:“我告诉你干啥?你审问犯人行,别来问我!”

薛庆山猛一转身,再次用手锁住薛庆川的脖子,说:“你真不要脸我也就不给你脸了!告诉你,你丢下的头套上有你的头发和精液!”

薛庆川语无伦次地说:“不可能,没有……你胡说八道!”

薛庆山掏出手铐,说:“你敢再叫,别怪我不客气!”

薛庆川忽然身子一瘫,说:“我求求你三兄弟,别给我戴手铐……”

薛庆山说:“那你自己出去,上车!”

薛庆川说:“庆山,我给你跪下!求求你饶了我……”说着身子一沉就要跪下,薛庆山却死死锁着他的咽喉不让其往下出溜。

“饶了你!那我大哥呢?他死了你知道吗?你还他一条命来!你简直猪狗不如……”

薛庆川的老婆在外大喊:“兄弟俩又吵啥?吃饱了撑的呀!”

薛庆山说:“你不走,我喊一声,外面派出所的人一起进来你信不信?你到底走不走?”

薛庆川头耷拉下来,说:“你放开我,咱俩说着话往外走。”

薛庆山松了手,装起手铐,说:“这是看在往日兄弟的面子上,你快走!”

薛庆川抬脚出了门,不忘嘱咐老婆:“我和三兄弟出去有点儿事儿,你悠着点儿干……”

薛庆川的老婆说:“又上哪儿疯去?少喝酒!”

薛庆山说:“嫂子你放心吧,有我看着他呢。”

两人说着走出篱笆墙外,薛庆川忽然趁薛庆山不注意拔腿就跑!薛庆山在后面紧追不放。眼看薛庆川跳过几道石堰就要跑远,却突然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

随后,薛庆山就看到了从路边草垛里跳出来的薛波,手里紧攥一根手腕儿粗的木棍,两眼杀气腾腾。

20

三天后,薛庆山的大嫂基本康复出院,薛庆山也正式回到县公安局上班。薛波人生中第一次乘坐火车,开始了他的大学生活。而薛庆川却身陷囹圄。

令很多人都大吃一惊的是,刘丽丽一案的破获,不但为刘丽丽一个山村女孩雪了耻,更先后引发了近二十名争相前来报案的农村女学童。她们声称此前都曾经遭受过薛庆川的糟蹋!经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民警深入调查,查明共有九名女孩曾遭受过薛庆川的强奸,其中还有一名因此怀孕堕胎!有八名被强奸未遂。

薛庆山去大哥坟头祭拜过了,又让妻子马瑞敏专门包了一顿饺子给看守所里的薛庆川送去。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黄昏,薛庆山让同事把经过详细检查过的饺子送进了监区。而他自己没有进去,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高耸的红墙下,背对漫天狰狞流散的云翳,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久久伫立无言。

那天,薛庆山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傍晚,妻子马瑞敏心急火燎地告诉他,刚才二嫂打来电话,说二哥年纪一大把了,却执意要跟辍学的女儿一起外出打工。现在恐怕早已坐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

薛庆山颓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那个曾令他魂牵梦绕的村庄,那个生他养他、温暖热闹的老宅院。可是现在,那里除了茅屋断墙和空空的屋子,就只剩下一些年老孤独的女人。那里已物是人非,再也不会拥有先前喜庆的喧嚷和温暖的惦念,所有的记忆和情感都已黯然,只留下丑陋的疤痕和无法抹去的悲凉。

系列强奸案的破获,引起了全县的强烈轰动,局里正准备给薛庆山记功。可薛庆山始终无法高兴起来,这不仅是因为他再也没有地方可以讲述他的那些精彩曲折的破案经历,相反每一次回忆都将像枷锁一样让他濒临窒息。

况且,薛庆山心底依然觉得莫名的惶惑与不安。他还一直惦记着那对家徒四壁的母女,心中充满无法弥补的愧疚;也还惦记着送到市里然后递交到省里,最后有可能交由公安部查验审核的关键证据。

不知为何,薛庆山始终对薛庆川流水般的交代感到怀疑,而对那团卫生纸念念不忘。薛庆山在疲惫地等待,等待那个最终的结果。这种等待让他充满前所未有的忧愁和焦虑。

果然,那份化验结果出来了:卫生纸团上的精液是由两个人留下的。

 

(原载于《山花》2011年增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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