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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十四)

来源:《啄木鸟》 作者:郝昕

商水河之恋

 

1

“宝贝,晚上又梦见我们在商水河边放大雁风筝了。你没把线扎紧,让一阵风把风筝尾巴挂在枝头。我瞪了你一眼:‘冒失鬼。’你就哈哈手指过来挠我的痒,我怎么躲都躲不开。你让我求饶,我偏不,就一下子笑醒了……

“我知道你想我。今天我没有带囡囡,妈妈带她去菜园玩儿了。她太调皮了,是个小冒失鬼,像你一样隔三差五总受伤,一点儿也不像个小女孩儿,我是没办法把她培养成钢琴家了。但是,不知道她是不是隔代遗传,像我爷爷一样喜欢画画。我记得在我小时候,爷爷手把手教我画暖水瓶上的波斯猫。可你知道我们的小宝贝吗?她把自己画成花脸猫,躲在门后吓唬我,她竟然还知道行为艺术这个词呢,呵呵,你说她有多聪明啊。

“算了,以前我们就商量好了,只要她天天过得幸福快乐,就不强加给她任何事情,对吧……”

2

在魏紫和褚逍刚刚坠入爱河的时候,魏紫通过网购买过一个可爱精致的爱情日记本,展开是两部分,一半男生,一半女生,各自记录爱情里的点点滴滴,合起来,一颗又大又红的爱心跃然纸上,满满地充盈着幸福和甜蜜。这样的小东西正符合魏紫骨子里的浪漫气息。

她在网上看到小本子的第一眼起就满心憧憬着,和褚逍的爱情都能满满装在里面。小本子就像他们的能量盒,打开就能充电,永远永远有爱牵绊着彼此。

可是,魏紫有些羞涩,不好意思自己先动笔,就使个心眼儿郑重其事地交到褚逍手中。

“咳咳,你看我们周末才能见面,你先把小本子带到县里,工作之余,想我了,就把话写在里面,周末再带回来,你写一周,我写一周。你记性好,记得要先把我们刚认识那时候的事儿也给补上啊。很久很久以后,就是一部《戏说魏紫褚逍》。到我们老得走不动了,就天天围着暖炉翻啊翻聊啊聊,你说多有意思。”

褚逍从鼻子里长长地“嗯”了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小懒猫,自己懒得写,就交给我。”说着,仔细地收进皮包里,转身出了门。

魏紫赶紧跟上喊:“路上小心,到了打个电话。”

“好的,宝贝,天冷,进去吧。”声音随着“咚咚咚”下楼的脚步声远去。

褚逍说过,一个人在外边挺孤独的,工作上的压力又大,时间长了,心里就仿佛长满杂草,郁积的情绪逼得人直想撞墙,写出来会轻松许多。这些话都不能过多地对魏紫倾诉,会影响到她的情绪,他的小天使应该每一天都过得快乐。

里面有一封信是写给魏紫的。魏紫想让他在电话里就念给自己听,他说,信是用来品读的,写信的人念自己写的信,有些卖弄的意思,实在开不了口,还是带回去自己看吧。这样,一周一周过去了,两个人的工作一忙起来,他们爱的日记本就渐渐被遗忘了。

那件事发生以后,魏紫很长一段时间如同迷失了方向的小兽,尾随那个远去的背影坠入无底的深渊。

“我不知道爱的日记本里究竟写满了多少页,里面有多少故事,褚逍想对我说些什么。因为,总是阴差阳错地再也没有见到过。后来,我想找出来看看,却一直都找不到,他的房间,他的办公室,他的宿舍,他的汽车,日记本从他单一而规律的生活环境中消失了踪影。

“褚逍,你连它也带走了吗?连我的那一半也全部带走了吗?你忘了,我还没有在里面写过只言片语呢……”

3

“褚逍,都怪你!第一次约会竟然在愚人节,可真够有创意的。”

“嘿嘿,这个纪念日不是很好记嘛。”

四月一日愚人节那一天,褚逍和魏紫第一次见面了。

笼罩在午后阳光下的小咖啡馆散发出慵懒舒适的气场,浓浓绵绵的咖啡香簇拥着魏紫跨进门槛。放眼望去,没有多少客人,他应该很好辨认。魏紫微微踮起脚尖观察,只见在一个阳光疏忽了的角落里,他从昏暗中站了起来,光线一下子斜切过笔挺的军装,金色的衣扣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眉眼深邃。他猛然站在阳光里,有些不适,微微蹙了下英挺的剑眉。

“魏老师,你好!我是褚逍。”

那头的钢琴角透过珠帘叮当,流泻出李斯特的《爱之梦》,敲击着魏紫心间跳跃波动的音符,好似又回到了大学时那个演奏这首曲子而一举夺魁的舞台,她身上雅致的礼服闪耀着自信的光华。回过神来,彬彬有礼的侍者已经为她拉开了座椅,羞涩之余抬眼向对面的他表示歉意,却发现他的眼角闪过一丝倦怠。

他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向身后的暗淡隐去几分,但嘴角的微笑随之扩大。“前段时间,单位组织体能强化训练,我被抽调过去带队。昨天刚回来,是不是我晒得太黑,你看着不像照片里的人了?”他自嘲地笑笑。瘦削的面庞,显现出风吹日晒的痕迹,眼角的皱纹过早浮现。

“不会。你们的训练一定很严格吧?”她淡淡地问。

“怎么说呢,肯定和你们学校的学生军训不一样,我都习惯了,说严格,也只是对自我有更高的要求罢了……”

简单的聊天中,她仿佛看见了他身穿橙色作训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战斗的身影;从他坦诚的话语中,她重新认识了消防这个职业的特殊性,这是和平年代里最危险的职业之一。更让她震惊的是,在一线工作的消防军人每时每刻都要去作战、去奉献,甚至是牺牲生命。

在魏紫的眼里,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真真正正的男人,他生活的世界虽然也在这楼宇林立、车水马龙的现代丛林中,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这样的人是值得自己尊敬的。然而,他的直白和坦诚竟有些吓到了自己,一种无法言表的迷惘和忧虑油然而生。毕竟,他是属于自己从未接触过的陌生遥远的一类人。他没有眼镜片下的高谈阔论,也没有名牌服饰下的追求享乐,更没有精致品位下的浪漫精彩。他和她,有着太多的不同点……

在咖啡馆里,可聊的话题越来越少,两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一举一动都透着尴尬。终于,褚逍提议:“天色不早了,这里离你家不远,我送你回去吧。”

“好。”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咖啡馆,魏紫轻轻舒了一口气,悄悄抬头看向他。此时,夕阳西下,挺拔健美的身材在霞光的映衬下,呈现出模糊的剪影。他好高啊!

一路上,魏紫都注视着从脚下延伸出去的影子,观察着,思考着。

“小心,过马路了。”

她惊觉地抬起头,发现褚逍一闪而过站在了自己的右边,挡住来车的方向。随后,走上了台阶,他又匆匆站回自己的左边靠着人行道的外侧,一句话也没说,就像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突然,夕阳从晚霞中俏皮地钻了出来,红艳艳的,好像鸭蛋黄那么可爱、那么暖心,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桃红色的娇艳,美得令人侧目。在旁随行的褚逍也被这个女孩深深吸引,他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女孩的节奏,希望时间流逝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后来,魏紫问褚逍:“你见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褚逍注视着魏紫的双眸,直白地说:“从第一眼我就认定你了,我知道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妻子。那天,我知道自己的形象和状态都不太好,你很可能因为这样就淘汰我,可是,我得努力争取下一次见面的机会,弥补回来。当然,我很庆幸,你不是那种只在乎外在的女孩儿,你在乎的是对方能不能带给你长久幸福,对吗?”褚逍深情地凝视着魏紫,他喜欢看她光洁如玉的面庞染上惹人怜惜的桃红色,喜欢看那水雾氤氲的双眸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

“那,你那个时候对我有什么看法?”他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嗯——就是在一个黑乎乎的角落里坐着的一个黑不溜秋的人。”魏紫歪着头回答。

4

“魏紫,我给你讲个小时候的故事吧。”

“好啊。”

褚逍凝视着眼前飞速驶过的火车,静静地对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她说。

“你知道,小时候我家住在商水河附近的村庄,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没觉得缺少什么。有一次,看见同学带着家里买的火车玩具来班里炫耀,心里跟着了魔似的,回到家非要缠着爸妈买,他们怎么劝我都不听,还又哭又闹摔东西撒泼。妈忍无可忍,举起巴掌就要甩在我的脸上,是爸一把拦住,抱起我出了门。

“开始,坐在爸自行车的后座上,我心里还美滋滋地想,肯定是带我去买玩具。可是,他蹬着自行车骑了好久好久,路过镇上的商店,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后背上的衣服像被水浇过,皱皱巴巴地黏在皮肤上。

“我忍不住问:‘爸,咱这是去哪儿啊?’他扭过头说:‘就快到了。’于是他又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背弓得更低了……”

“当、当、当”。火车信号灯闪着绿色的光,魏紫碰碰褚逍的手,他回过神,看了看她,脚下一踩油门,车驶了出去。魏紫好像看到他的眼中蒙着一层薄雾,他哭了……

“接下来呢?”

“爸把我带到了镇上的火车站,指着隆隆驶过的火车,对我说:‘儿子,家里没有钱给你买玩具,但是,爸爸可以带你看真正的火车,你啥时候想看了,爸还带你来。’

“我哭着说:‘爸,我知道错了,再也不要东西了。’

“那天,爸来回骑了四十多公里,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整整哭了一路。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任性胡闹,再也不向他们索要任何东西了。”

褚逍把车停在路边,注视着魏紫早已湿润的眼睛,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开口向家里要过任何东西。参军十几年,那点儿工资都用在买学习用的书还有电脑上,从来不曾乱花过。另外,还定期把一部分钱寄回家,不管家里是不是需要。我没有什么钱,只有一张工资卡,现在就交给你保管了,只怕还是会苦了你……”

“谁要你的钱!”魏紫打断了他,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坠落下来,“我要是在乎这个,就根本不会去见你。只要我们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哪怕不富裕也会很幸福的。”

5

魏紫记得褚逍说过,消防部队是养兵千日用兵千日的特殊警种。时间长了,她也渐渐了解了褚逍的职业。上午可能是扑灭汽车自燃事故,中午也许是处理居民楼窗口的马蜂窝,下午说不定是打捞溺水者,晚上可能是解救交通事故里的被困司机,还有压面机卡手、电梯困人、液化气爆炸、化工厂着火、化学品堵漏、烟花爆竹引发的火灾,等等。

有时候,魏紫觉得褚逍就像城市里的超人,无所不能,只要哪里有危难,就赶赴哪里,驾驶红色消防车,警笛鸣叫着穿行在城市里。他需要保护的人是县里面的几十万百姓,这是他的工作,更是他的职责。可是,令魏紫最为忧心的是,褚逍工作起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受了伤、生了病不仅不好好照顾自己,竟然要瞒着她。

心细的魏紫总能看出褚逍的刻意隐瞒,如若他是带伤回来的,哪怕找千百个理由,那外衣是一定不肯脱去的。魏紫也不强求,只是在他熟睡后,轻轻为他处理伤口。有的时候,褚逍是醒着的,眉头紧锁,也不肯睁开眼睛,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

有一回,褚逍被抽去外地集训了半个月,一回到家,非要拉着魏紫去逛街。在超市里,褚逍拉着魏紫逛这儿逛那儿,魏紫说:“你刚训练回来,早点儿回家好好休息,养养精神,我什么都不缺,也什么都不想要。”

褚逍一路小跑地去结账。魏紫看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动作有些僵硬,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褚逍连鞋都没换就一头倒在床上。魏紫弯下腰,轻轻解开他的鞋带,刚要脱下鞋子,褚逍一下子坐了起来,“疼!不能脱!”

魏紫吓了一跳,眼睛有些湿润,几分委屈、几分诧异、几分痛心……

褚逍紧蹙着眉心扭过头,不去正视魏紫的眼睛:“是真的不能脱……没什么事的,不要担心,我能处理好……”

魏紫直起身,看了看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说:“我去做饭了。”

她正欲转身离去,就被褚逍一把拉住手腕。“别生气,是我不好,我……”

魏紫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好好好,你不要哭,是我自己跑步加练过猛,脚趾甲都掉了,鞋袜穿上就脱不下来……”

魏紫整个身子都僵硬了。“天哪,我们去看医生。”

“集训点有医生,已经找他们处理过了,过两天就能好的,没事了。”说着,褚逍跳下床,“我蹦蹦跳跳都不影响的,你看,你看。”

“好了!”魏紫又气又急又心疼地把他按在床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刚才还走了那么远的路,你真是气死我了!”

“我那么久没见你,就想让你吃上最好吃的东西,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不想看到你因为我的这些事儿难过,搞坏了心情。结果还是避免不了。我为什么怎么做都是错的?”

“我真的不在乎吃些什么、穿些什么,我在乎的是你啊!训练也要有个度,为什么总是那样苛求自己?你得不得第一,在我看来都比不上你健康平安来得重要!”

“刚入伍的时候,参加新兵训练,我底子薄,又不甘于人后,就自己加练,早晚都要跑一个五公里,那时候十个脚趾甲全都磨掉了,袜子粘在肉上,疼得根本脱不下来,动一动都疼得钻心裂骨。可我还是要练,速度降下来也要练。每次集训,我都要项项拿第一,这是我的选择,受点儿苦也是值得的。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和鼓励。”

后来,魏紫有心留意他的双脚,发现十个脚趾甲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如同断壁残垣支离破碎地依附在厚茧硬皮中。这哪像二十多岁年轻人的双脚啊?第一次见面,她就发现了他眼尾过早埋下的皱纹;第一次牵手,就能感觉到他粗大的骨节和满手的厚茧。有这样的一双脚也在情理之中啊。

6

魏紫记得褚逍下县的第二年冬天,市里降下第一场大雪。马路上,大大小小的汽车缓缓向前移动,都顶着厚厚的白色大高帽。上班上学的大人和孩子极有默契地排起长队,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雪做的棉被上。魏紫领着一班学生在教学楼后面的车棚前扫雪,趁着年级主任去其他班级卫生区巡视的空当儿,召集学生们玩起了堆雪人、打雪仗的游戏。胖乎乎的雪人憨态可掬地立在墙角,魏紫取下带着体温的梅红格子围巾挂在雪人的脖子上。想起褚逍早上发来的短信:“好想和你一起到雪中走走。”她不禁柔婉含笑。他现在忙什么呢?

此时的褚逍正抢过小战士身上的抢险器材,背到自己的肩上。“褚队长,我能行,让我背着吧。”小战士急得伸手就要夺回来。

褚逍甩掉了他的手。“这是命令!”说完,大步赶向前方的救援队伍。

小战士看到队长的步伐微微有些沉重,高大的背影渐渐模糊在寒风吹彻、漫天飞雪的盘山道上,也咬紧牙关忍着大腿的酸痛,加快了脚步。

这次山上的搜救行动历时六个多小时,坠崖的伤者已经找到,并被前来支援的营救队伍护送下山。褚逍带队的县消防中队在队伍后方压阵。自接警后,他们已经在恶劣的气候条件下辗转搜寻二十多公里的山路,不敢有丝毫停歇。每个人身上的救援器材就有十多公斤重,携带的干粮早已吃完,队员们疲惫不堪、饥渴难耐。褚逍把自己的食物全部给了伤员。他渴极了,就抓一把积雪填进嘴里,笑着说:“这比街上卖的雪糕还解渴呢。”

“刚才队上打来电话,说已经做好香喷喷的大肉包子等着咱们,别让他们等急了,打起精神来!快!快!”褚逍向身后的队伍喊道。

战士们笑着问:“队长,逗我们的吧?包子都是周末才做的,今天可是周二啊。”

“少废话!没有,我也买来让你们解馋。想吃的,给我抖擞精神,上山什么样,下山也得什么样!”

7

这一年的四月一日,是魏紫和褚逍相识四周年纪念日,算算他们结婚也刚刚满两年。褚逍知道魏紫很看重这个日子,他默默盘算着,要买个什么样的礼物,给她一个惊喜。

每次回去,他都要拉着魏紫去逛街,看到她留意的都坚持买下来,有的标价过高,魏紫是死活不要,褚逍就记在心里,再作其他打算。

一号这一天,褚逍早早给魏紫打来电话,说:“你等着我,晚上下了班我就请假赶大巴回家,咱们一起去外面吃顿大餐好好庆祝庆祝。”

魏紫不想给他太多压力,一如既往地留了余地,说:“没关系的,你要是有任务就去忙,我可能晚上有学生来补课。”

褚逍一听就急了:“不行!今天是我们相识四周年纪念日,你对学生说改天吧,你一定得等着我。”

挂掉电话,褚逍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常,态度不该这样强硬,莫名的焦虑感搅得他心里很是不安。他想打回去再解释两句,缓和一下气氛。这时,电铃骤然响起,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向楼下奔去。

8

“七米啊,好好的,地下管道就塌了,他们还在里面啊,有一个怕是不行了。”工头泛白的双唇在不住地颤抖,语无伦次。

“队长,你看这可咋办?”抢险救援班班长焦急万分地看着褚逍。

在深达七米的坑道作业平台底部,一名被困者被流沙掩埋至胸口,四周不断有流沙向下灌注,尘土飞扬,空气浑浊不堪。按照褚逍的命令,先期进入的战斗员迅速搭起简易防护层,在仅容一人回旋的空间内,单凭双手挖开被困者周围的流沙。然而,所有的努力随着流沙的不断下落付诸东流。

“让我来!”褚逍紧锁眉头,从后方一把拉开队员,双腿跪下,高大的身架几乎扎进泥沙中,双手加速刨沙。

“队长,换我吧!”

“换我吧!”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褚逍不发一言,整个人似乎和流沙融为一体,不断地重复刨沙的动作,夹杂尖利碎片的石块,生生划破皮肤,鲜血浸红了泥沙。

“快!上担架!”褚逍猛地从流沙中抬起身子,一双晶亮坚毅的眸子带给所有人希望和感动。

“还有救!还活着!”人们奔走相告。随着绑缚民工的担架缓缓上升,战士们相继滑进坑道,想要搀扶起他们的队长。

“下面还有一个,不知道埋在哪里,继续搜救!”

“是!”

整整十个小时,人总算被挖了出来。褚逍和战士们真真是从坟墓里与死神激斗后重返地面。站在地面上的那一刻,褚逍有些恍惚,脑海中出现魏紫的身影,她正在做什么呢?真想飞到她的身边啊……

“商水101,商水101,一辆中巴车在城南路商城大桥落水,多人被困。你们出动一部抢险救援车、一部水罐车,速去现场营救。”褚逍刚刚汇报任务完毕,119指挥中心紧接着发出新的命令。

“上车!有新警情!”褚逍说完,一个箭步钻进抢险救援车,命令驾驶员向城南路商城大桥方向火速行进。

“今天是什么日子,接连有这么大的事儿发生。”战斗员小李坐在后座咬了一口面包,就着矿泉水囫囵吞下肚。

褚逍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眉心拧得更紧了,魏紫的身影再度浮现在眼前。她伸出右手食指,温柔地点在自己眉心,试图抚平这道沟壑。“褚逍,我不喜欢看你皱眉,幸福会悄悄溜走,好事也会变坏事的。”

9

在商城,沂南与渭汜两河交汇,注入商水河。四月份正是商水河的汛期,洪水滔滔,像千军万马奔驰疾行漫过堤坝,撞击着商城大桥的水泥桥墩,又极不甘心地急转迂回而过,形成巨大的旋涡,释放着自己的威力。

此时天色渐暗,褚逍带领增援力量与现场正在紧急营救的大部队会合。在得到指挥首长的指令后,转而命令手下队员迅速做好营救准备工作。

褚逍和救援班班长在前方探路。“队长,桥面护栏撞开不止三十米吧,客车又从四十米高的桥面上一头扎进这么冷的水里,这人恐怕……”

“咱们既然来了,不管怎么样都要竭尽全力给他们一个交代!”

班长顺着褚逍的视线看去,在警戒线外的围观群众中,几个人情绪异常激动。其中一个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消防队员试图搀扶起他:“你保重好自己,我们一定会找到你的女朋友。”

“如果我和小琳换个座位,甩出车外的就是她,得救的也会是她……”

“走!下面就是我们该做的!”褚逍换好潜水服,带领五名队员滑下堤坝到达河岸边,登上了冲锋舟。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褚逍命令随行战士打开照明设备,“啪”的一声,一道锥形白色光柱打向远方,光影扫射下的商城大桥泛着冰冷严酷的靛青色,巨大的黑影吞噬着对生命的渴望。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注意听!”褚逍单腿跪在冲锋舟头,探出身子凝眉注视着桥下,试图紧紧抓住那时断时续的呼救声。“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可是,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水流撞击桥墩的轰鸣中。褚逍揽过照明灯,仔细扫射桥下一个一个的桥墩间隙。

“队长,水流这么急,桥底下也没有可以抓牢的固定点啊。”班长说道。

“有一丝一毫的生命线索,我们都要不遗余力!注意西南方向!”

当光柱扫射到桥下第四个桥墩时,有人惊呼:“在那里!”褚逍的冲锋舟全力向锁定的目标驶去。

“不好!他快坚持不住了!”只见在光柱下一个惨白的影子渐渐沉入河中,没有任何挣扎的迹象。

“准备网钩,协助我们救人!”褚逍说完站起身,戴好呼吸器,直直跃入漆黑的河面,潜伴小李也紧随其后消失了踪影。

水下的环境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褚逍顶着水流的冲击,逆流而上,冰冷彻骨的河水如同千千万万枚刺骨寒针穿透潜水服沁入骨髓,他只有不停地游动以减缓身体的麻痹感。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手中的照明灯光成为褚逍潜行的坐标。他打手势示意同行的小李,保持同速,相互照应。

激流裹挟着大片的水草,夹带着沙石、树枝、木块,如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巨网。褚逍一边拔出潜水刀劈石斩草开路,一边躲避障碍物,小李在褚逍的右侧潜行,两人的潜水服都被尖锐的异物划破。突然,巨大的枝丫从右前方迎面而来,褚逍眼见小李无暇顾及,也来不及向他发出警告,就不顾一切地挺身冲到他的前方,抬起紧握匕首的右臂挡在小李的胸前。枝丫瞬间被劈成两半贴面而过。他的右肩遭到猛烈撞击,生生削去一大块皮肉,伴随着钻心蚀骨的剧痛。他顾不得检查自己的伤情,调整呼吸,用手势告诉小李继续搜索。

突然,一阵眩晕使他眼前一片漆黑。振作点儿!你不能现在就倒下!小李一个挺身横在他的前方,急急打出手势,示意他不要再下潜了,很危险。褚逍腾出左手简单比划了几下,小李无奈地点了点头。两人继续加速潜行。

褚逍的照明灯照到落水者的身影,像个破布娃娃就要被恣意妄为的水下旋涡吞噬。褚逍打个手势,一个俯身下潜。小李明白了队长的意思,继续保持潜行的方向。在两人几乎同时接触到落水者的身体时,褚逍一把托起他的后背,小李拉紧他的外衫,两人同时打开充气浮力背心,挣脱旋涡的触手,向水面浮去。

在水上等候的冲锋舟,向浮出水面的目标迅速驶来。船上的队员从他们手中拉起落水者,小李一把扯下呼吸器:“队长受伤了!快找药箱!”

“不要管我!先抢救乘客!”褚逍一声令下。

在河岸边,医生为褚逍简单包扎了伤口,告诉他伤势很严重,必须马上去医院作进一步处理。队员们围在他身旁,劝他一定要听医生的话。

褚逍坐在岸边的石阶上,看着河面上的船只在寒风中搜寻微乎其微的生命迹象。桥上的群众已渐渐散去,但仍有人在执著地等待亲人的消息。他沉稳而坚定地说:“我和小李是专业潜水员,经验丰富。如果我下不了水,小李自己是没法继续搜救的,耽误的救援时间无法弥补。”

“队长,我能和别人做潜伴。”

“不行!环境太复杂,你还没有和别人搭档的经验。我已经决定了,你们都不要再说了。”

“那你就没想过自己现在的状态会不会拖累他?”

支队长来了。众人随即让开一条道路。一位面容刚毅、身材魁伟的中年人走进了人群。褚逍迅速站起身,声音有些喑哑却字字铿锵有力:“报告支队长!我的情况自己清楚,还能坚持战斗,我请求留下继续参与搜救!”

支队长并不作答,细细询问过医生,转而对他说:“我命令你现在就去医院处理伤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私自离开医院!小李,你把他押到医院去,一定照看好。”

“支队长!”褚逍跨出一大步想要再次请命,突然眩晕又一次袭来,他整个人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10

魏紫终于等来了电话,那头的人却不是他。通话结束良久,魏紫才缓缓放下话筒,忍不住一阵干呕。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草草收拾了一些生活用品,出了家门。

此时,已是凌晨。褚逍昏迷后直接被120救护车送往最近的县第二人民医院进行救治。魏紫乘坐的出租车正往那里赶去。

在楼下等候的小李接过魏紫手中的旅行袋,忍着眼泪说:“嫂子,褚队长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队长身体严重透支,伤口引发了破伤风,现在还发着高烧,嘴里一直喊着嫂子的名字。这会儿刚喂过药,暂时平静了一些,你快去看看他吧。”

魏紫的手有些颤抖,轻轻推开病房门。褚逍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戴着呼吸器,魏紫情愿相信他和平日里一样还没睡醒,等待着早餐的香气叫醒自己的胃口。魏紫站在床边,看到他裸露的上身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右肩的白纱渗出点点红梅。魏紫轻轻拉起被子掖好被角,坐下来凝视着他。小李默默退出病房,期望留下这一室的安宁。

魏紫柔柔地低语:“褚逍,我有一份最美好、最甜蜜、最幸福的纪念日礼物送给你,我怀孕了,你要当爸爸了,高兴吗?我还没有对咱爸咱妈讲,因为我想第一个告诉你。我以为你会抱起我转圈儿,会疯狂地大喊,会止不住地亲吻我,会拿起电话恨不能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只是现在不允许……我会等你好起来,一起去买宝宝用的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小碗、小勺,还有纸尿裤、婴儿车。她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宝宝,对吗?”

褚逍看起来就像在静静地聆听,紧闭的双眸、浓长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要急于倾诉自己的意见,却又力不从心。门外的人们在窗口注视着这对情侣,凄美的画面像是永远定格在此刻,没有人忍心去打搅他们。

两天两夜之后,褚逍终于清醒了片刻,眼眶深深凹陷,干裂脱皮的双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示意魏紫贴近自己。魏紫顺从地倾身靠近,生怕压到他的伤口。“我在你身边,想吃东西吗?”

褚逍露出了笑容,在魏紫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在耳畔吐露微弱的气息。“宝贝,你瘦了,我对不起你……答应回去陪你一起过纪念日的,我又食言了,不要怪我,好吗……”

“这是哪儿的话,我怎么会抱怨你呢!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知道吗?你已经昏迷了两天两夜,医生竟然说……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体质一向很好,那么勤奋锻炼的人是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医生……说我会死,是吗……”

魏紫别过头,两行清泪滑过面颊。“不是的……他说你会好起来的,只是治疗时间会长一些。等你稳定一点儿,我要把你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去治疗,你要好好配合,为了我努力好起来啊!”

“小傻瓜……你说谎我是能看出来的……让你伤心的事,我是不会去做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好了,不要再哭了,我喜欢你笑的样子……为我笑笑好吗?”

魏紫强露出一丝笑意:“脸都哭肿了,哪还能笑得出啊?很丑,是吧?”

他笑着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没多久,褚逍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他慢慢闭上眼睛,轻轻地说:“我累了,好想睡……”

魏紫温柔地捋过他额上的发丝,在他耳边低语:“好好睡吧,下次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11

接下来的几天,命运之神却没有再眷顾他们,褚逍的病情在不断恶化。魏紫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她一遍又一遍地和深度昏迷中的褚逍说话,期望着他的回应。

终于,魏紫盼来了褚逍的再一次清醒。他像是有许多话要说,示意魏紫为他取下呼吸器。他断断续续地发出微弱的声音:“在我……制服的口袋里,有我……办公桌抽屉……的钥匙,里面……放着我送你的礼物,我怕是看不到……你戴上它的模样了,我想象得到……一定很美……很美……”

“褚逍,你这是干什么啊?我不要听,我要你亲手送给我。”魏紫呜咽着,“我的肚子里正孕育着我们的宝宝。你听到了吗?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有一瞬间,褚逍的脸上绽放出红润的光华。然而,他的脸色却又黯淡下来,泪水止不住地从眼角淌落,浸湿了枕头,他在魏紫的耳边喃喃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爸 ……对不起……”

在一旁守候的小李泣不成声:“嫂子,我对不起褚队长,对不起你。褚队长要不是为了保护我,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就不会引发这该死的破伤风,就不会……就不会……我该死!是我该死!”

褚逍挣扎着抬起颤抖的左手,向小李比划出几个手势就颓然落下。魏紫紧握着褚逍的手,回头看向小李。小李颤抖着说:“队长要我相信他。那时候,我试图阻止队长继续搜救,他也是做出这样的手势,让我相信他。我们这帮兄弟都信服他,打心眼儿里敬佩他,队长他从不认输!从不啊!嫂子,他也从来不会让我们失望的!这次……这次他也不会让我们失望的,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魏紫回头注视着褚逍,泪水滴落在两人十指交握的双手上。“宝贝,是这样的吗?你不会输给病魔,一定会好起来的,是吗?你是个言出必行的男子汉大丈夫,答应我的事,都说到做到,我最知道的啊!你会亲手为我戴上礼物的,你答应我,好吗?好吗……”

12

三周后,在美丽丰饶的商水河畔,魏紫矗立在桥头,怀中紧紧环抱着一个小木匣。她的目光遥远而空洞,像是失去灵魂的纸鸢错过了唯一的牵引,再也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她消瘦得好像大病初愈,在风中摇摇欲坠,却又像是在风的怀抱里轻轻晃动。

“褚逍,不要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需要你的指引。在梦里我看见了这条河,这儿是你的老家。以前你带我到河畔放风筝,听你说小时候的事儿,还去挖出你藏在老槐树下的秘密宝藏,我想,你一定对这里有很深很深的感情。我送你回到商水河,是对的吗?”

耳畔风声“呜呜”呼吼。

“宝贝,我怎么舍得你离我而去,我恨不能尾随你到另一个世界去。可是,想到你留给我的骨肉血脉……我爱你,也爱着她啊!”

风声回转凄凄。

“我会告诉她的,爸爸为了妈妈还有小宝宝,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与病魔抗争,一直坚持着,坚持到最后一刻,仍然没有放弃。宝宝的爸爸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英雄……”

风儿萧萧,如泣如诉。

“你放心,我会支撑起我们的家,孝敬我们的父母,养育我们的孩子。我会学着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学会自己去做所有的事情,我能行。这也是你曾告诉我的啊,你希望我们都能成为工作和生活上的强者,一起迎接各种挑战。你要守护我和孩子,守护我们的家……”

泪水浸润了魏紫胸前一颗璀璨的“泪眼”宝石,这是褚逍留给她的最后一份怀念,亦如那点点滴滴的回忆化作了身体的一部分,再也不能分离……

 

(原载于《啄木鸟》2011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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