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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短篇小说卷——结案风波(六)

来源:《啄木鸟》 作者:张秀莹

目录

 

结案风波 / 晓剑

无罪辩护 / 孙红旗

凝聚力 / 宗利华

新闻发言人 / 张策

空位 / 冉利敏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 张秀莹

英雄论 / 易凡

人命关天 / 孙明华

总有一种力量令你前行 / 唐六勇

老警 / 吴全礼

还债 / 邢根民

最初的约定 / 宋丽娜

红营盘 / 刘昆鹏

商水河之恋 / 郝昕

直觉 / 平萍

 

老民警遇到新问题

张秀莹

 

“不打不相识”这句话来概括我和老黄的初次见面是最恰当不过了。当所长向我们几个毕业生宣布工作安排后,同事告诉我老黄去下乡了,叫我去门口等等。我冲出派出所门口时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哪里来的黄毛丫头,如此冒冒失失的……”我抬头一看,就猜到几分。“老黄,我是新来的毕业生,所长说以后我就跟你。”老黄赶紧下了单车,一手抓单车一手小心地护着车后架的一袋东西,仿佛没有听到我的话:“好在我捂的及时,被你撞坏可就惨了。”

“什么好宝贝那么金贵?我看看。”站在我旁边的一男同事故意逗他,假装要将车推倒。

“不行,别过来。这东西会被摔坏的。”老黄真的把车往后退了一下,“这是我刚刚从贡菜厂买来的,要派上大用场的,你可别坏了我的大事。”瞧他一脸严肃的样子,我们再也不敢疯了,赶紧走过去帮他将车稳住,并将麻袋里的货物卸下来。老黄这才回过神来注意到我的存在:“新毕业生啊,好,户籍室正缺人手呢。跟我来吧。”

 

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警察职业生涯。

我和老黄常常边干活边聊天。渐渐我了解到,黄伯的大儿子、小儿子早念完大学分在外地工作,身边就剩小女儿珠,那年也将参加高考。飞机场就建在黄伯老家怀都镇的附近,他听人说机场的职工待遇很高,每个月的工资有几千块,那可是他的好几倍,还有各种其他的福利。小女儿珠一上高三,他就给她灌输这样的思想,好好念书,以后去考省航校,然后回到家附近当个拿固定工资的职员。在他看来,女孩子家有份安定的工作就算不错了。

“我听说考上了分数线还要本地推荐才行。机场负责面试接待工作的副场长大刘是我老战友,他和航校那些人应该很熟。我和他可是有八拜之交的好兄弟,你放心好了,他不帮我还帮谁呢?”每次他都不忘信心十足地在小女儿面前夸下海口,算是给珠吃了定心丸。

可是当珠将远远超过航校分数线的成绩单递到老黄跟前时,他却沉默了,一副为难的样子,居然说:“你真的想报航校?”

“什么?爸,那不是你希望的吗?”珠望着老父亲,奇怪地问道。

“是,好,嗯……不过,我会想办法的。”老黄吞吞吐吐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前几天他就给大刘打过电话了,可是那个刘副场长他老人家根本就不领情,糊弄了老黄几句就借口要去值夜班把电话给挂了。老黄在家里生了一顿闷气,干活的时候也常常走神。

为了小珠,老黄决定到大刘家走—趟,碰碰运气。毕竟,—个电话也没办法将事情说清楚。可是,总不能空着手去啊。老黄听人说现在的有钱人最稀罕的就是那些地方小吃,经过认真的思考,老黄跑到我们这个镇最出名的贡菜厂,买了大包小包的腌制的贡菜、橄榄菜等小吃,还专门挑那些供出口的产品,足足花了他一个多月的工资。原来他说要派上大用场的东西就是这个。

 

“老黄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好久不见你,派出所的工作很忙啊?我也特别忙,这不,刚刚才陪民航总局的几位领导吃饭、跳舞。哎,真累死了。”大刘把身子往高级沙发一放,就闭起眼睛,也不招呼老黄坐下来。

“大刘啊,我家那小珠,就是转业那年生的三女,今天就高中毕业了。你也知道,我—个整天坐窗口的老警察也不知道去哪儿找门路,就让她报考了你们那家航校了,她考的成绩不错的,你看……”老黄将成绩单往前递给刘副场长,可是对方却迟迟不接过去。

“哦,这个这个,我记起来了,就是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事吧。你也知道,现在一切都比较正规,说什么要集体讨论,要认真考察什么的。小珠既然已经报考了,你就回家慢慢等消息吧。”大刘睁开眼睛应着。这时电话声和门铃声同时响了起来。大刘示意老婆去开门,自己转身拿起了电话。

“哦,是李总啊,你外甥女,考的怎样?啊,不要紧,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好好,再见。”老黄望望大刘家豪华的装修,局促得不知道该将自己的身体置放在什么地方。

“大刘,请你一定念在多年战友的情分上帮我这个忙,这是我们小镇的一点儿土特产,放这里你尝尝。”说完,他把那几包东西放在一边,就匆匆告辞离开了大刘家。

 

 

从大刘家里回来后,老黄越想越不踏实。星期天儿子从深圳回家,老黄终于把心中的苦恼说了出来,没想到大青听后直摇头:“爸,这都什么年代了,你怎么还如此迂腐啊?你没听人家说‘老关系不如新人民币’吗?”随手从身上抽出一沓钱放在老父亲面前,“这是我为小妹准备的,不够的话你再告诉我。”老黄当场就变了脸,气愤地瞪着儿子,彷佛那钱对他是种侮辱。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任那烟火—明一灭地闪动。望着屋外那随风摇曳的芒果树,他思绪万千,同样是这样淡淡的月色笼罩的夏夜,同样是在风里摇曳的芒果树,可这人怎么—下就变得不—样了呢?

 

“黄春,来,快和其他弟兄把这杯给干了,大家这样散了,以后恐怕一辈子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大刘把酒端到他的跟前。

“你急啥啊,我们是—个地方的,以后要喝,机会多的是。”黄春推了—下。

“也是也是,以后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兄弟,人家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可别把我给忘了。”大刘把酒端过去一饮而尽。

老黄和大刘是同一年同一批兵去的广西,巧的是两人还被分在同一个连队,当兵几年来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后来又同—年转业回老家,老黄被分在派出所当了个只有级别没有职务的民警。而大刘被分到机场工作,由于老丈人的关系和机场扩建等机遇,仕途倒是—帆风顺,现在已经当了白沙国际机场的副场长,用—句比较时髦的话说,是个大权在握的实力派。

 

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老黄的笑容却是一天比一天黯淡。

那些天,老黄女儿小珠的事情就成了所里大家热烈关注和讨论的焦点。随着录取日子的一天天接近,我们大家都劝老黄随一回大流。

“黄伯啊,你就狠下心来大出血一次吧,别再迷信什么老关系不老关系那套了行不行?”

“你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您老留那么多钱干什么?快拿出来花花。你看小珠多么聪明伶俐,不读大学实在是可惜啊。”小韩哥的这句话算是把我们大家的心声都说出来了。可老黄还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个世道变化的也太快了!你看我前面两个孩子,一个接一个的,都上了大学,还不是为社会服务,什么时候听说考上大学了还要那样麻烦的?十五年前大青读书那会儿,村里还奖励了一大笔钱呢。小儿子考上后也很快就按照志愿去念书。我又没说不交学费,干吗要走关系?”

“以前我毕业那会儿还在选着去哪里工作呢,除了刑警队我哪儿都不去。”郭副所长拍拍老黄的后背说,“可现在时代不同了,大学生满街跑,谁还把你当回事儿。不过,这大学还真的不读不行啊。谁让你挑的是热门的行业呢,人家手里有权不用?你就别再犟了。”

不断有同事的孩子或者亲戚被高校录取的消息传来,老黄的神情也一日比一日难看,坐在户籍室给群众办证还不时出错,有时长时间呆呆地坐着,接着又长长地叹了一声,到外面溜达一圈儿才回来。在来派出所之前,我早就听说老黄的大名了,他是所里资格最老、最坚持原则,也是最最受群众尊敬的民警,还上过电视、报纸呢。在派出所还没有成立,还叫保卫组时,老黄就已经在那里工作了。户籍室不忙时,他就喜欢跟我念叨以前的警察生活:“五六十年代的社会治安就是单纯,那会儿农民丢一群鹅对我们来说就已经是大事情了,我们几个人到处调查取证,最后把那个偷东西的贼给捉到时,失主那份高兴和感激样,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时警察和群众的关系也特好,我往大街上一站,谁个不认识我,我到哪儿不是受到热情的款待?哪像如今,丢了大摩托车也不过是登记一下,很不当回事儿。这也难说,看现在有些年轻的民警也实在很不像话,啊,不说了不说了……”我的父亲也是个老警察,所以我能够理解他的这番感叹,每次我都静静地听他说。回家和父亲一提起,他总笑着说:“老黄这个人啊,现在这样的民警是越来越少了。”语气是意味深长和饱含赞赏的。

“黄伯啊,为了小珠,你就破一次例吧,好不好?”想起小珠这几天茫然的神情我的心就很痛,这么小的女孩子不去读书,你叫她干什么呢?如果不读大学,不给她个好点儿的未来实在是太可惜了。

老黄依然头也不抬一下,小声地喊:“干活去,你不懂的……”

 

小珠离家出走的那个黄昏来得有点儿突然。那天晚上,我们为迎接上头的检查而在所里加班。黄伯的老伴手中拿着一张白纸,跌跌撞撞地跑进户籍室,呼天喊地地叫起来:“你把小珠还给我,我不活了!你去当你的好警察、老先进得了!”将手里的纸扔在桌上后就大哭起来,“十多岁的女孩子,你说她干什么啊?如果找不到小珠,我也不活了!”纸条是小珠留下来的,告诉父母自己要外出打工,再也不让父亲为难了。老黄一看那纸,顿时傻了眼,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老黄突然站起来,好像作了什么重大决定一样,不发一言转身离开了户籍室。

一星期后,小珠被哥哥大青带回了家。而那天航校的录取通知书也同时寄到了。所里人都非常兴奋,怂恿老黄好好地庆祝一下。可是,老黄的表情却特别的平淡,无动于衷地干着手里的活儿,仿佛那是别人家的事情。

 

冬季征兵工作开始,我们户籍室又忙碌了起来。

老黄又碰到新问题了。一天,所长把—张纸条交给老黄,让他核查一个人的信息并给出个证明。老黄顺手接过去,只用眼睛轻轻地瞄了—下就再不出声。所长站在门口,坐也不是等也不是。“李所,等会儿我给你送去。”老黄头也不抬地说。李所出去后,我看到老黄将纸往桌上一扔。快下班了,我朝桌上的纸片努努嘴。老黄的脸色特别不好看,闷闷地说:“这个孩子我认识。”就没有下文了。我走过去看了看他翻开的户口资料,没有什么问题啊!

“他是大刘的侄子,原来和小珠是同学。”怪不得!

老黄拿了一张便笺,在上面写了一些话,然后就匆匆地朝所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我有点儿担心,就暗暗跟在他后面。在窗口,我隐约听见老黄很激动地说:“这个人的政审绝对不可以通过,我不会签名的!”原来这个孩子是要去当兵,可是年龄不够,老黄死活不给改。

“老黄,你就给通融一次吧,你还欠着人家的人情呢!”等他回到户籍室,我拉拉他的衣角说。

“你懂什么?他年龄不够是一回事,他还在学校聚众打架,上次都差点儿被开除了,还不是靠大刘的关系才私下解决的。我不能签这个名。你说这样的人能够保卫我们的国家和人民吗?”看他那么犟,我也没话了。

自从老黄在所长办公室吵了那一架后,就再没有人提大刘侄子当兵的事了,在入伍前的征询意见会议上我们也没有听见所长念起那名字。可是过了几天,大刘却把侄子的户口迁到机场所在辖区的怀都镇去了。那天大刘来给他办户口,大家心知肚明,他迁户口一定是有什么目的的,但对方的准迁证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没有违反什么规定,也只好让他把户口迁走了。那天老黄一直阴着脸,大刘故意显得非常大度,还给他递了烟,笑嘻嘻地说:“老朋友啊,你也太跟不上这个社会的步伐了,还是那副死脑筋不改,你都快要退休了,有权不用可是过期作废哦。”老黄只是默不做声地干活,那副老花镜将他整个脸都盖住了,让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却能感觉他手里的笔一顿再顿,仿佛有千斤重,重得他再也无法提起来。直到将办理好的手续交到大刘的手中,老黄始终不出一声,好像成了一个哑巴。

日子就在日复一日枯燥和烦琐的业务工作中悄悄地流逝着。农历十二月底,正是户籍工作大忙的时候,我们却意外地接到了局里的通知,老黄要离开自己工作了多年的户籍窗口内退了(文件上说是“离岗退养”)。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大势所趋,是人事制度改革的产物,但大家特别是我都很舍不得他走,我们甚至怀疑老黄的突然内退与大刘侄子的事情有关。他开始和我交接业务工作,一件接一件地认真细致地让我从头到尾复述需要办理的手续给他听。他打开那些发黄的户籍内册,用手轻轻地摩挲着,仿佛那是自己的孩子。“我现在就正式把这些都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帮我照顾它们,好吗……”语气最后都变得哽咽无力。之后他拿出了一个厚厚的报告书给我,是他关于新年户籍工作的设想和工作步骤,每一条都写得非常详细有条理。

“这个也给你,你要争取领导支持,尽快得到实施,那么以后你也能干得轻松一点儿。”

“老黄,你别走,我去和所长说说,你还留下来继续帮我们吧。”到这时我才开始感觉到惶恐,没有老黄在,我真不知道如何去处理那么多复杂的关系。

“你学一学就好了,年轻人变通快,你黄伯是不太适合这个时代了。”

“你别这样说……”我带着哭音说。

老黄离开派出所前一天,所里为他开了非常隆重的送别餐会。可是气氛一直无法如我们希望的那样热烈,大家一个接一个说了不少祝福的话,但听起来都有些无力。

最后还是所长的一番话打消了大家心中的疑问:“小张,你一定要抓紧时间把老黄的本领都学到手,包括他的原则性,这是一个户籍民警最应该具备的素质。顺便说件事情,你们大家知道吗?大刘的侄子被部队送回老家了,他在部队不争气,仍然到外面和人打架,他改年龄的事情也被揭发出来了,怀都派出所的所长和户籍民警目前正在接受纪检部门的调查呢。说来我真的要感谢老黄那天对我的提醒,假如没有他那顿臭骂,现在接受调查的或许就是我了。”听完了所长的一席话,我看到老黄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愉快地舒展开了,那笑容是那样的真实和熟悉。

 

新年过去了,年终的户口统计工作也告一段落了,老黄终于结束了他的警察生涯,离开了户籍室,离开了我们。但我却时常觉得他仿佛一直都在我的身边,指导我也监督着我。我不知道内退后的老黄是不是又遇到更多的新问题,但愿他都能够迎刃而解。

 

(原载于《潮安》(文艺)201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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