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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泅渡

来源:作者 作者:夏晓露

信仰就是所希望的事物的本质,也是未见的事物的证据。希望是一种对未来光荣的预期,此种光荣生于神恩和在先的功德。

仁爱是深深埋藏在心里的,一个人要是明白善之为善,善就会煽动爱,愈有德者愈甚。                                              

——但丁

 

林云他们交火后双方的子弹数比例是2:26。

这是一组生死时速的数字;是弱与强的对峙;是决战胜败的命脉。2发子弹是警察一方的数字,对于林云他们来说,就是命悬一线的致命较量。26发子弹是罪犯剩在弹匣内的。如果26发子弹上了枪膛,就是26道地狱的令牌。        

当我读到〔白俄罗斯〕作家斯韦特兰娜·亚历山德罗夫娜·阿列克谢耶维奇的《谁第一个开枪,谁就能活下来》文章时,很显然这是写关于生死的文字,记录了阿富汗战争中苏联军官、士兵对战争细节的真实还原,这是一场死亡之旅。而我写上面的那些子弹,无疑生死之战离我们更近。

“子弹射进人体时,你可以听得见,如同轻轻的击水声。这声音你忘不掉,也不会和任何别的声音混淆。”阿列克谢耶维奇写到。也就是说这种死亡是在尖硬与柔软的物理动能中完成的。枪给了飞行的子弹速度,在出膛时产生动能,而这种动能发出的声音是特别的,像有人敲击地狱之门

 中了三枪的林云活了下来,但他不是第一个开枪。

如果用这样的语言描述:

一颗子弹出膛,以罪恶的咒语穿越胸膛、穿越飞溅的血液、穿越灭绝的人性。

一颗子弹飞行,以血写的正义放射坚挺的意志、放射死亡的焰火、放射绚烂的生命之光。

它们是意义截然不同的射击,勿庸讳言,是正义与罪恶。

当我得知林云的故事时,惊异于他面对死亡的冷静。

林云听到子弹高速飞行产生的激波,像鞭子划过空气的声音,然后尖啸地穿梭,瞬间身体被水击打一样闪过剧痛,从手臂从肚子,一种死亡的侵彻力正向全身蔓延。

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开始弥漫,如一条火舌马上就要燃烧到大脑,他用力高喊,并不知道自己的喊声是那么清楚、庄严、坚定、辽阔,带着藏羚羊似的嘶叫,在“空旷的原野”中仰天颤动:“小心,有枪!我中枪了……

突然又是一次尖锐的穿梭,腹部再度被打中。他的耳边传来子弹纷乱的尖叫和战友的怒吼,意识陷入浓雾一样的黑暗之中。 他用左手捂住肚子上的枪眼,血从指缝无声地流淌在长长的阶梯,像举行盛典铺展的红地毯,艳得触目。

他看到一道红光闪过,在眼前像火的波浪模糊,呼吸急促,光在远方扩大。他感到一股热流顺流而下一直到达腹部并充盈全身。他看到,蓝天下妻子穿着天蓝色连衣裙,娇美的脸像白云在飘动。他张开双手去拥抱,挣扎着睁开眼睛,大脑开始恢复意识。他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战友们看到他奇迹般地醒来,右手正牢牢地举起枪。他要用好生命中残存的几分钟,配合战友对匪徒进行阻击,他左手捂着腹部上的枪眼,右手又一次扣动板机。

此时,他眼前的白光又开始在扩大,四周有星星在闪闪发光,似乎看到茂密的森林,看到森林上空的蓝天,耳边听到飞鸟的叫声银铃般穿过,他的意识在闪回:

2014年9月16日。阳光正好。

他看到自己和战友匆匆穿行在老城南田路昆仑一街。路很窄崎岖,两边的房屋像山谷错落林立。他用巡警训练有素的目光扫射前后左右。路越来越窄,“山谷”开始越来越挤,挤成了茂密的“石森林”,之间只留下一条条喘气的缝隙,散发出旧城特有的气味,偶尔还窜出腐烂腥臊的海鲜、河涌和杂物的混合味。微风拂面,初秋了,南方的天还很热,今天还有些闷。他穿得过多,汗水开始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用手往外扯了扯蓝色衬衣内的防弹衣,想让风吹一口进去,凉快凉快。

中午1点多,街道车水马龙。旁边水果店、便利店、开锁店、宠物店、肉菜市场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音乐声,让“石森林”有了生命的气息。林云看到那些商铺门前有老人们在喝茶闲聊,一些小孩子在玩滑板,二三条黄毛白毛的狗在孩子旁边打圈,偶尔汪汪地吠叫二声。

  他们来到18号一栋居民楼前,锈迹斑驳的防盗门像远古的鸟笼紧锁。因是中午休息时间,里面黑黑的楼道没有人进出。他们就分散着隐蔽,或蹲或站等待居民进出。

与此同时,在荔湾区芳村大道与明心路交界处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有一间“辉记开锁铺”,黄底红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特别耀眼。店主谭飞龙技艺精进,在广州开锁业内赫赫有名,人称锁王,外号“开锁辉”。大约下午3时左右,手机响了,电话内却传来荔湾公安分局朋友的电话,让他帮忙开锁。他曾多次协助广州警方开了很多锁,与一些“阿sir”都熟成朋友了。他立即踩着电动单车赶往南田路昆仑一街。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紧锁的铁门开了。他们要到楼里找谁?什么人让林云他们如此上心?当今天我再看这栋又旧又脏的楼时,一种莫名而复杂的思绪产生,那些场景与鲜血与生与死,还有火红的火焰与弥漫的蓝色硝烟与子弹轻轻的击水声”都浮现这里,似乎“藏羚羊”的长啸又响彻在这栋居民楼,它因此而有了一个特殊的身份,划上历史的一笔,成为羊城人心中带血的刻痕。

是的,里面是一个毒贩头目的藏匿的“天堂”;是一位民间勇士修炼生命的道场;是一名警察的生死窄门。

之前,林云和办案民警在天河区员村四横路121号查获了一批制毒工具,收缴冰毒3300克。并循线深挖出毒草犯头目黄某文(绰号“捞哥”)在海珠区有一个大型制毒工场的重大线索,林云的意识流动着。

林云见赶来开锁的谭飞龙一身大汗,便说:“谢谢啦兄弟,你先回去吧,这里危险。”谭飞龙笑着说:“等会吧,也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让我去帮你们看看门和锁的类型,给点建议你们吧。”不等说完,就转身跟林云上楼。林云看到谭飞龙不顾危险跟着荷枪实弹的他们,心里涌入暖流。

“这里危险,你把这个穿上!”林云来不及多想,毅然脱下防弹衣,不由分说套在谭飞龙身上,并帮他扣紧。此时,林云怎么想?谁也不知道,而这个举动让一旁的战友着实捏了一把汗。他们清楚,子弹是不长眼的,如果死亡来临如秒针落地迅速无声。

林云却感到身体轻松凉快许多。当然,穿上防弹衣为生命增加了一份安全砝码。可面对未知的危险和凶恶的匪徒,林云能做的,就是将防弹衣义无反顾地让给协助工作的“锁王”,这是爱与职责。

如果你能停顿一下,移动目光,就会发现这个楼道光线比较暗,楼梯也很窄。在这样的地方如果发生枪战,很难找到掩体,没有树木、围墙、篱笆,只有民警的肉身。也就是说,生死对垒,黑白秒杀悬于峭壁之巅,“谁第一个开枪,谁就能活下来”的真理正在进行现实版上演。

显而易见,毒犯在暗处,警察完全暴露在“峭壁”。唯一能观察到毒犯动静的,只能是二楼楼梯的转角。“进可攻、退可守”,多年的刑侦经验告诉林云,二楼的楼梯口其实就是成败的要道。他分析,这个卡口,既可以配合战友抓捕案犯,也可以防止案犯外逃,保护楼外无辜群众。从战术角度看,是一个攻防两端的最佳结合点。稳住了二楼楼梯口,便掌握了这场战斗的“制高点”和主动权。但,由于方位相对宽敞,也最容易暴露,风险也最大。

子弹的目标是明确的,与毒犯一样是亡命之徒。“二楼,让我去吧!”这位英勇的年轻民警干脆利落请缨。

他长得清瘦斯文。皮肤微黑,剑眉小眼,目光闪出一簇簇光,有些像弦上之箭。从外形找不到高大英武,却从内里感受到一种凌厉的锋芒。而甩出防弹衣给锁王的潇洒举动,也有些: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气势与胆略。

我们常常不由自主地把责任这一概念同士兵的职责相联系。

顺着我跳跃的思维先来感受 “责任”的低微与宏大的品格。1800多年前的庞贝古城附近的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庞贝古城被火山灰彻底埋葬。而古城中一位履职的士兵却仍然坚守岗位,因为那是他的责任。他因吸入火山中过多的硫化气体从而窒息而死,身体化成灰尘,但他的精神永存于人类的记忆之中。在巴尔波尼可博物馆中,还珍藏有这位士兵间用过的头盔、长茅和胸铠。于此,责任往往同生命对等,它会上升为灵魂的信仰。

 “朗朗乾坤来,恳恳尽其忠。”警魂在林云身上附体。

夜色渐露。现实场景:18时13分,“砰—砰—砰”,三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天空的宁静。位于林云不远处的201房铁门从内往外被推开一条缝,穷凶极恶的毒犯“捞哥”手持“格洛克”手枪突然从门内向林云位置连续射击,企图夺路而逃。一切来得太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林云下意识用身体堵向匪徒射击的房门口,子弹向他飞来。他用力往后推了一把谭飞龙:

“快,快撤离。”

  是的,林云清楚地近距离地听到了身体的水声”。

这时,在后面做警戒的麦卫文副大队长看到林云遭枪击突袭,猛地从警戒的楼梯转角位冲出,一把拉过林云,两人一起滚落楼梯,并迅速找到掩体。歹徒冲出门外,对着正往三楼奔跑的谭飞龙猛开数枪,谭飞龙躲闪不及,凶猛的子弹狂暴地发出兽性的尖叫,射穿防弹衣,谭飞龙倒在了丧心病狂的匪徒枪口之下,人们眼前划过一道弧光,流星陨落。

火光、枪声、硝烟、血液在我的大脑飞速旋转,想到许多电影场景,从《拯救大兵瑞恩》中的米勒上尉、《第一滴血》中的越战老兵

兰博、《拆弹部队》中的上士威廉姆斯•詹姆斯等到《超凡蜘蛛侠》、《X战警》、《生死狙击》等,虚构的人物刷爆我的记忆力,虚幻与现实交叉的英雄固有模式风暴般扑打我的胸腔。

傍晚时分,天气渐变,外面刮起了大风。

这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正值下班高峰期,街上,下班回家的、接小孩的、买菜的,人流如织。

楼内,激战一直在持续。生与死在进行着拉锯战。

大雨降临于羊城。

杀红眼的“捞哥”没有就此罢休,一边射击一边朝三楼逃窜,并对着一楼的麦卫文和林云狂开6枪,企图从楼梯冲出楼外逃窜。

林云的大脑内只有“射击”二字,像一块磨盘没有商量的空间和时间,一切按照子弹的运程来进行,他听到内心的声音。“无论我怎么聚精会神,我都只能听见声音,没有面孔的声音。声音时隐时现,好像我还来得及想道:我要死了。这时,我睁开了眼睛……

“绝不能让歹徒冲出马路!”林云忍着剧痛,与麦卫文对匪徒进行阻击。麦卫文没有片刻犹豫,对准歹徒连开3枪,两枪命中。

此时,林云的身体像被云层包裹,他说,我很累,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啦。他昏迷过去。

林云与谭飞龙被送往医院

医院急救室。林云的妻子龚惠萍和谭飞龙的妻子卢灵、女儿谭琼三个女人在等待命运的安排。

医生宣布:“谭飞龙抢救无效,已死亡。”卢灵的双脚一下子失去支撑,瘫软在地上。灵魂像在梦中飞翔起来,她在找丈夫谭飞龙。

恐惧袭击龚惠萍的全身。有时自己死亡感觉不到死亡的恐惧,恐惧往往是眼睁睁看到死亡的逼近而无能为力。她的心是空的、大脑是空的,整个身躯是空的,全身发抖。

室外大雨滂沱。卢灵她们母女的哭声在医院走廊回荡。龚惠萍的泪水在无声地流着,浸湿了蓝色的裙。

煎熬的7个多小时过去。

黎明,雨过天晴。

经过抢救,林云失去血色的脸上迎来了第一缕朝霞,那一日羊城的天空异常的蓝,纤云不染。

尾声

歹徒被击毙后,经过民警现场清点,发现凶匪“捞哥”黄某文持的是“格洛克”手枪,早已做好了与民警同归于尽的极端准备。他准备了两个弹夹,一个装弹37发,另一个装弹11发,除去与民警交火时射出的22发子弹,他的弹夹里足足还有子弹26发。而交火后的林云和麦卫文总共只剩2发子弹。

我们来看看“格洛克”手枪,这是奥地利制手枪,世界名枪之一,凶匪“捞哥”使用了“鲁格”9mm子弹,是现在全世界最广泛被使用的手枪弹种。口径大,火力威猛,可连发。主要用于装备军警。事后,警方还发现,毒犯还使用了钢芯子弹,穿透力极强。穿了防弹衣的谭飞龙就此中弹身亡的。

警方用倒数的3颗子弹击毙顽匪,送他去了地狱。

 

林云,谐音:凌云。让我想到一个词:壮志凌云。

谭飞龙,我们看到一条龙正飞越天堂。

此刻,我仿佛听到但丁神曲在苍穹回响:我从那最神圣的水波回来,我已再生,像新树再生了新叶,我已清净而准备上升于群星。            

 

资料链接:

——林云,2015年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系统二级英雄模范”。广州市公安局荔湾区分局冲口派出所三级警长,二级警督, 1973年12月出生,中共党员, 1995年至2009年在分局巡警大队工作,2009年4月至今在冲口派出所工作,先后获市局嘉奖3次。

——谭飞龙,1961年4月生,广东顺德人,生前为广州市荔湾区芳村一家五金店的老板。荣获“中国好人”、“感动广东十大人物”、“广东好人”等荣誉称号。2015年10月25日,第五届广东省道德模范评选,获“见义勇为模范”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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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夏晓露,广东省公安厅新闻中心副调研员,一级警督。全国公安文联会员、首届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网络作家协会理事,研修于鲁迅文学院。2017年与中国作家协会签订定点深入生活创作合约。

    1976年开始发表文艺作品。多年来在全国、港澳各类报刊杂志发表作品近200万字。主编:《广东公安文化理论研讨集》;参与编撰《广东警务与探索丛书文化建设分册》。

中篇小说《冰蓝色代码》、《盛开的百合》、《惑》先后获第五届全国“金盾文化工程“金盾文学奖”三等奖、2016年第六届全国侦探推理小说大赛优秀奖、广东青年文学擂台赛(广东作协主办)单篇优秀作品奖(1998—1999年),被《新创作》(湖南作协主办1999年3月)转载,入选2007年新浪读书文学优秀奖、广东省首届“南盾”文学一等奖、诗歌《铁岭柔软的风骨》获国家旅游局主办的“首届全国美丽中国旅游诗歌散文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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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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