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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迁

来源:网投 作者:库玉祥

1

从卫生间洗漱出来,关连庆遇见彭刚打着招呼说,彭所来得挺早啊。彭刚止步问,昨晚值班怎么样?关连庆说,一宿没睡,接了两个警,一个是喝酒找不到家了;另一个是女孩失恋服毒不想活了,帮女孩的奶奶把女孩送到医院折腾了大半宿,好歹抢救了过来。彭刚抬脚走向卫生间挥下手说,白天没啥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家休息。困得有些头昏脑胀的关连庆忙应答,谢谢彭所。

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关连庆对跟自己值班的民警赵波和辅警小马说,白天没啥事可以回家休息。两年轻人面露喜色,赵波伸下懒腰说,累的有些支撑不下去了,回家好好补一觉。关连庆说,至于吗?还支撑不下去了。我这58岁的老骨头还没说这话呢。

三人正说话间,关连庆身上佩戴的对讲机响起彭刚的声音:“老关,到芙蓉城,那有人聚集阻碍交通。”

“好的,这就过去。”关连庆回答了句,起了身。

两年轻人随关连庆出了食堂。

    赵波开着警车说:“这芙蓉城动迁六年不回迁,动迁户的补偿也不给。他们上访,政府还解决不了问题,你说他们能不闹事……”

“少说两句吧,动迁户闹事还有理了?他们闹事咱们岂不跟着遭罪。”关连庆打断赵波的话,刚才在派出所有点笑模样的脸,此时变得严肃。

关连庆话里虽说着动迁户的不是,其实他是最同情动迁户的,当初拆迁的时候,他作为片警可是没少做动迁户的工作。而如今动迁户回不了迁,他遭到不少动迁户的埋怨。

    芙蓉城是个房地产项目,项目一期用地原是林海纺织厂家属区。六年前,省城清江市来的兴隆房地产开发公司投资芙蓉城项目,当初此项目是林海市房地产开发的大手笔,现在仍就存在的围挡广告上写到:芙蓉城项目占地面积近60万㎡,总规划面积近150万㎡,总投资50亿元,是林海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造城项目;项目东起西三条路,西至西十一条路跨江大桥,南侧与海浪河相望,北至海浪路。项目建成之后总入住人口达到5万人,是集居住、商业、休闲娱乐、教育等集于一体的地标性建筑集群!项目一期紧临南湖,由20栋观江高层所组成,1600余户,户型面积从80-180㎡不等,可满足不同人群的需求!

因林海纺织厂常年亏损倒闭,居住此地的下岗工人大多生活困顿,买不起楼房,动迁遇到很大阻力。林海市动迁安置办公室动员社区、公安等力量,逐户进行动员;个别的付诸法律,通过法院判决强行拆迁。由此才将项目用地腾出。

到了芙蓉城,关连庆见前方的街面上聚集了能有上百人。赵波停下警车说,平时到这就是二三十个老头和老太太,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关连庆叮嘱两个年轻人,这样的场合,说话要注意,控制住情绪。赵波说,老关你放心,咱们也就是劝劝对方把道让开,不会跟他们发生冲突。关连庆对赵波竖起大拇指,他又让小马把胸前的执法记录仪打开。三人下了警车。

    三人到了近前,见聚集的上百人大都穿着民工的衣着,那些平时常光顾芙蓉城的动迁户也夹杂其中。工地的大门上拉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我要生活我要吃饭,开发商还我血汗钱。

有一瘦弱,且脏兮兮的小女孩举张纸壳上写着:我要喝奶

    关连庆问下情况,得知是开放商欠民工工资,故而才出现这场面。三人劝解民工合理维权,不要阻碍交通。其实关连庆等人也知道,合不合理维权,涉及芙蓉城项目的维权都难以得到保障的,但他们必须得这么劝解。

民工情绪也有激动的,但大多在警察面前还是服从的。十多分钟后,交通得以恢复。

就在关连庆松口气掏出手绢擦额头汗的当口,忽地旋风般过来一人,抬手给了他两拳,紧接着脚又踹了上来。关连庆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口鼻出血。

赵波和小马上前控制住了打人者。

打人者往倒地的关连庆吐口唾沫,骂着说:“你这种警察,纯属助纣为虐。当初若不听你的劝说而搬迁,我们现在还有房住……”

关连庆的眼睛虽被对方打得有些模糊,不过他还是认了出来,打他的不是民工,而是动迁户葛辉。

2

关连庆鼻梁被打骨折在第二医院住院治疗,葛辉以妨碍公务罪被刑事拘留。

祁雅梅双手各拎着东西进了病房。

关连庆说:“拿点早餐就可以了,怎么还多了个饭盒?”

祁雅梅把左手的早餐放到床头柜上,又把右手的保温饭盒放到地下说:“饭盒里是炖的鸡和饼,你中午吃。”

祁雅梅原是林海纺织厂副厂长,容貌俊秀,性格干练。她生活不顺,婚后因不孕而被丈夫抛弃。近些年她与大多动迁户一样遭遇下岗和期盼回迁。她和关连庆的相识,是缘于她家邻居两口子都吸毒贩毒,两口子被警察抓走后剩下8岁男孩无人照顾,关连庆跟祁雅梅商量让她帮着照顾男孩,他出生活费用。祁雅梅答应了关连庆,照顾了男孩半年,直至男孩被国外的亲戚接走。祁雅梅通过关连庆对男孩的态度上,看到了他的善良。关连庆的妻子自去年病故后,祁雅梅对关连庆逐渐热乎起来;关连庆被打住院,她每天早晨送饭到医院。

关连庆去了趟卫生间洗漱了下。他返回,见祁雅梅在床头柜上已把塑料袋里的粥倒入瓷盆里,瓷盆边是摆好的筷子、馒头和小咸菜。

祁雅梅说:“我得上班去了,你吃饭吧。”

“谢谢你!这几天受累了。”关连庆拥抱下祁雅梅。

“嗨,这算什么。我每天起早也都做饭吃。”祁雅梅端详着关连庆的鼻子说,“鼻子还挺端正。”

关连庆说:“鼻子复位后鼻腔填塞两天,难受死了。不端正岂不白受罪了。”

祁雅梅亲昵地摸了下关连庆的脸颊说,“胡子长了,该刮刮了。”

“砰砰”传来两声敲门声。两人把距离分开了些。

关连庆说,请进。护士进来,把手里装CT片子的塑料袋递给关连庆说,你的CT片子,有不明白的地方问大夫。关连庆接过塑料袋说,谢谢你。护士说声不用谢,转身走了。祁雅梅也往外走说,我也该走了。

饭后,关连庆拿起CT片子撩了一眼。他被打后,做CT肺部检查时,他还说,就打我脸了,没必要做这么多检查。彭刚指着他说,你快闭嘴,该检查得检查。

关连庆没在CT片子上看出什么,但检查报告单上的一句“肺窗示左肺肺尖处可见一团块影,大小约为29*26mm”让他犯了寻思,他拿着CT片子和报告单出了病房。

外科主任姓吴,是关连庆的发小。吴主任看过CT片子说:“目前看没什么问题,不过肺子上有块影不是好事,尽早手术为好。”

对于关连庆来讲,做手术可是件大事,一是他没积蓄,供女儿上大学和给妻子治病,让他捉襟见肘;再一个,他做手术,身边也没人照顾啊,女儿在林海大学读研,跟他不错的祁雅梅,人家也得打工生存,哪有时间照顾他呀。

关连庆想着自己的难处说:“既然目前没什么问题,那以后再说吧。”

吴主任说:“别以后再说,身体健康的事,你得重视起来。”

关连庆没再接吴主任的话,他闷闷地点燃一支烟。

“别抽了。”吴主任说,“像你这种肺部检查出毛病的,应当戒烟。”

“对,不抽了。”抽了三十年烟的关连庆,一反常态地把烟掐灭,又从衣兜里掏出大半盒红塔山烟和打火机,一同扔进了垃圾桶里。

吴主任盯着像是被谁招惹的关连庆:“真能把烟戒了。”

关连庆说:“那有啥呀,烟说戒就戒。”他想到自己有可能大病缠身,内心凄苦。

3

葛辉压根不曾想到快60岁的人了,竟然还进了看守所。在监室里他常常伸出两手看着寻思,我怎么打人呢?况且打的是警察关连庆,他还曾帮过自己!

若说关连庆帮助过葛辉,还是六年前动迁时。葛辉和妻子姜秀英都在一个单位,经济自然不宽裕。儿子小葛,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家晃荡。葛辉家的平房虽只有四十平米,不过三口人也能将就住下。开发通告贴出,葛辉的邻居在社区工作人员动员下大都搬走了,他仍就坚持着不搬。社区让派出所帮忙做工作。关连庆出面到葛辉家动员。葛辉说搬走容易,可我没钱怎么往回搬。关连庆说这也是问题,不过别人都搬了,你不搬,过后那就得强制拆迁。葛辉犟劲上来,头一扭不理关连庆。关连庆有些讪讪地问小葛,你怎么没上学?没等儿子开口,姜秀英说,我儿子高中毕业了,不过还没找到工作。关连庆思忖了下对小葛说,公安局交警支队招辅警,你愿意去吗?小葛眼睛一亮问,穿警服吗?关连庆说,当然穿。就这样,半个月后,小葛干上了交通辅警。葛辉对关连庆的帮助很是感激,他的家自然也就搬了。

葛辉对关连庆动手的原因,还得说动迁后。

葛辉动迁后,小葛处了个辅警对象。考虑到儿子将来的婚事,葛辉就贷款十万元钱首付在芙蓉城又买了户房子。结果他觉得一步错步步错,房子竣工则一推再推。儿子的对象等不起房子,去年跟儿子吹了。他满腔怒火地加入动迁户上访维权的队伍,他上访得到的答复是开发商正在抓紧施工,补偿款日后会补给动迁户。芙蓉城虽逾期没交房子,可工地还有一些人施工。他每天到芙蓉城工地看施工的进展。这天早上,他见到农民工不施工了聚在一起维权,他心里先是一凉继而又激动起来。他激动的原因是盼望事情闹大,事情大了或许政府出面就把问题都解决了。

葛辉正在激动当口,关连庆等人出警。难以回迁被搅的内心纷乱的葛辉认为,自己动迁后的不顺都是因关连庆引起,如果关连庆不出面,他绝不会顺从地动迁,即使强拆自己也不能在芙蓉城买房,更不会在芙蓉城再给儿子买房;关连庆如果不介绍儿子当辅警,儿子不可能处个辅警对象,当然也谈不上对象黄了给儿子造成郁郁寡欢的伤害。这么混乱的逻辑在他脑中一出现,就控制不住地对关连庆动起了手。

葛辉进看守所几天来,遭了不少罪。监室里一个面色黝黑,体态魁梧的叫金伟的人说的算。金伟对安排监室事务的值班员使了两次眼色,葛辉睡觉的位置便从板铺中间挪到了蹲便旁,他开饭时吃的发糕由头一顿饭较大的一块变为别人挑剩的最小的一块。他每天不仅闻着骚臭的味道,肚里更是饿得难受。

葛辉趁狱警于振波找他谈话,说了自己的遭遇。于振波说,新人都睡在蹲便旁,再进新人你就能往板铺里边挪了。于振波的话不是没道理,葛辉点下头。于振波问,你吃发糕是一块不是半块吧?葛辉说,是一块,不是半块。于振波说,发糕每人一块,你若嫌块小吃不饱的话,那就让你家人订盒饭票吧。葛辉心想,自己进了看守所,家里人不知咋慌乱呢,哪能想到给自己花钱订盒饭票呢?

葛辉跟于振波反映情况的当天下午,监室新进来一个在押人员,晚间接替了葛辉的睡觉位置。狱警说的话,似乎解释金伟不是刻意整他,而是看守所的规矩。

这天在监室后门外放风,葛辉心怀怯意地向比自己小十多岁的金伟说:“金哥,您能不能照顾照顾我?”

“照顾你?”金伟瞟了葛辉一眼,嘿嘿一笑说:“咱俩在看守所见面挺有缘,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葛辉摇下头:“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您。”

“我是刘大年的小舅子,我到过你们的车间。”金伟脸色变冷说,“你打我姐夫那次,要不是我姐夫劝阻,我早就修理你了。”

金伟的话,让葛辉猛然间想起和刘大年的矛盾。刘大年和葛辉、姜秀英都是一个车间的。多年前,一次同事聚餐,刘大年喝多了,借开玩笑对姜秀英动手动脚。葛辉看不下眼,问了句,你怎么调戏我媳妇呢?就给了刘大年两拳。刘大年没还手,悻悻地走了。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如今葛辉在看守所里,金伟却提起了这个话茬。

葛辉面露乞求说:“我跟你姐夫是场误会,你别介意。”

“我不介意。”金伟的冷脸挤出丝笑意说,“我也没把你怎么样啊。”

“你的确没把我怎样,可……”

没等葛辉把话说完,监室的前门传来于振波的声音:“葛辉,律师会见。”

葛辉忙应了声,奔向监室前门。

会见葛辉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律师,自称姓唐的男律师说,我是你妻子姜秀英聘请的律师,你把那天的经过说一遍。葛辉说过自己打关连庆的经过,问自己能判多少年?唐律师说,那个被你打的警察,鼻梁骨骨折,构成轻伤。《刑法》第二百七十七条规定,以暴力、威胁方法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罚金。《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规定,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起徒刑、拘役或者管制。数罪并罚大约需判四年左右。葛辉听了唐律师的话,吓得目瞪口呆……

4

关连庆虽住的是单间,可医院的嘈杂,加之他肺上发现的块影,让他心情烦躁。他给彭刚打电话说要出院。彭刚说,你真是的,平时在派出所忙乎的休息时间少,这有休息的机会,你还要求出院。你先别出院,等嫌疑人家属有了态度,你再出院。

关连庆刚挂断电话,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姜秀英拎了个塑料袋,和葛辉的母亲走了进来。关连庆认识葛辉的母亲,他表情虽严肃,但还是客气地指着床和凳子说,你俩坐吧。

姜秀英说:“我和婆婆站着就行,你坐。”

“咱们都坐下。”关连庆坐在了床的一端。

姜秀英和葛母在床的另一端和凳子上坐下。

“关警官,我家葛辉你也知道,他是个粗鲁人。”姜秀英说,“最近因不能回迁,儿子的对象也黄了,整天心烦意乱的……”

关连庆鼻子忽然有些酸疼,引得他满是怒气打断姜秀英的话说:“你丈夫心烦意乱也不能打人啊?我们出警制止阻碍交通的违法行为,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打人当然不对。”姜秀英乞求说,“葛辉对你没有恶意,他常说,关警官是个好人,没有关警官帮忙,儿子的工作或许还没着落呢。关警官,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还希望你能谅解他。”

“他打了我,我还谅解他。”关连庆愠怒未消,“他打了人,那就只能承担法律后果了。”

葛母从凳子上站起双手作,干瘪的面颊老泪纵横:“您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儿子吧。”继而她就要下跪。

关连庆忙将葛母扶起:“您这是干什么?”他的话不再那么冷,“您的儿子已经酿成后果,不是说我原谅了他,他就能走出看守所。”

没等葛母开口,姜秀英落泪说:“律师说,如能求得你的谅解,法院才能对我丈夫从轻判决。若葛辉判个三年四年的,你说我们这个家该咋过呀?欠了那么多的住房贷款,全靠葛辉打工还钱…… ”

葛母透着无奈说:“这都是芙蓉城闹得,房子要是能如期回迁,也不会出这么多的事。”

关连庆看着两个凄苦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长者,心里软下来说:“你俩回去吧。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下午,唐律师敲开了病房门。唐律师跟关连庆介绍了自己,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刑事谅解书》和《赔偿协议书》,跟关连庆商议了番。关连庆在两份文件上面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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