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功》作者:邢根民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6-14 10:35:26

 1

 
   事故科长刘志清从大队长办公室出来,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当大队长把那份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制作的《个人奖励审批表》递到他手里时,他就像奥运会获奖一样满心荣耀。虽然这份审批表不是奖励他本人的,但无论给科里哪
个民警,他这个科长都有一份光荣。
   哼着《少年壮志不言愁》,刘志清径直往自己办公室走去。经过外勤组办公室门口时,他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年轻民警陈阳正在桌子边埋头整理案卷。他蹑手蹑脚凑近陈阳身后,见陈阳正把案卷里七零八落的材料按照顺序一一理顺。      
   陈阳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毛里毛糙的小伙子,没想到一上了案子却这么专致细心。刘志清在他身后好长时间他也没有发觉,只顾忙手头上的活,一会儿抽出现场勘查图,一会儿挑出谈话笔录,检查有没有遗漏的内容,比如办案民警签字,比如询问笔录里的证人和当事人的签名,这些东西看起来细小,但是很关键,丝毫马虎不得。
   刘志清看清陈阳整理的是刚刚破获的“12•18”肇事逃逸案卷,禁不住凑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哎,机灵鬼,是不是该请客了?”
   也许是精力太集中了,陈阳对刘志清那句神秘兮兮的话没往心上去,等整理好案卷,才昂起那张白皙的脸庞,瞪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刘志清:“刚才说什么请客不请客的?不就是破了个案子嘛,值得请客?”
   刘志清抿嘴一笑,继续卖起关子:“你小子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的,现在怎么倒犯起糊涂了?事故科的民警侦破案子天经地义,肯定不值得请客。能叫你请客,就是有大喜事
喽。”
   陈阳心里不由得一喜,眉毛立刻舒展开来:“真的?什么好事,赶紧说,别卖关子了。”说着赶紧双手按着刘志清的肩膀让他坐下,自个儿站在刘志清面前毕恭毕敬听候喜讯。
见陈阳这样子,刘志清把藏在身后的《个人奖励审批表》在
他眼前扬了扬:“瞧这是啥?你说该不该请客?”
   陈阳的嘴咧得像熟透了的石榴,一双大眼睛眯成一条线,正要伸手去拿审批表,刘志清却在空中一闪,正儿八经说道:“你先不用着急,等案子结了再给你也不迟。不过,我可把话撂在这里,在案子还没有了结之前,什么事情还都是未知数。你小子还是好好把案卷整理好,快快把案子结了再找我
领功吧!”
   作为已进入不惑之年的一科之长,刘志清这点沉稳还是有的。既然大队长没有指名道姓说这个三等功给谁,他就不能轻率地表态把报功表给陈阳,万一事情发生变化,到时候
自己抽自己嘴巴都来不及。
   陈阳目送刘志清出了办公室,心里暗暗喜悦。他拿起整
理好的案卷,兴冲冲向一楼的案卷审核办公室走去。
   陈阳开门进入案卷审核办公室,随之进来的一股寒气把正伏案审卷的老民警穆安泽冷得打了个寒战。穆安泽今年五十三岁,高大魁梧,有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板寸形的头发已被岁月染成灰白色。他是事故科唯一的老民警,在外勤组干了十三年,无论是勘验现场,还是调查走访,侦破逃逸案件,对于在部队当过侦察兵、转业后又在刑警队搞过多年刑事侦查的他来说都是小菜一碟。虽然办案是行家里手,但年龄不饶人啊。上了五十岁后,与年轻人一起出警勘验事故
   现场,不那么得心应手了,加上后来染上的老寒腿、气管炎、高血压,干外勤更是力不从心。出于对他的照顾,事故科三年前把他从外勤组调到内勤,负责事故案卷的审查。他的责任是挑出每个案卷的毛病,凡是制作不规范、材料不完整、法律条文运用不当的案卷,只需他一句话就一律打回去重新制作或者补办。刘志清在全科民警大会上放过话,凡是没有通过穆安泽的审查,到他这里一概过不了关。可见,在案卷的审核上,穆安泽的权力仅次于科长刘志清。而穆安泽当然不辜负刘志清的信任,他认认真真审查每一个案卷,丝毫不敢马虎。
   打过寒战的穆安泽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子审视着眼前的陈阳。陈阳到底是年轻,火力旺,不怕冷,虽然发梢
上挂着数不清的晨雾水珠,但挺拔的身材依然笔直。
   “老穆,这个案卷我已经整理好了,您抓紧时间审核一
下,刘科长说周五要上队委会研究。”陈阳说。
   穆安泽知道陈阳说的是他最近办理的“12•18”交通肇事逃逸案件。这个案子昨天刚刚侦破,是陈阳和两名年轻民警经过三天三夜的连续奋战,采取声东击西、虚张声势、迂回作战、政策攻心等策略,才逼迫肇事嫌疑人心理防线崩溃投案自首的。对于这个案子,穆安泽已经了解了案情,但他觉得还是需要细细审核后,才能给陈阳一个确切的答复。于是说:“最近案子太多,好几个案卷等着我审核。要是急着
上会,我晚上加班看,明天给你答复!”
2
 
   第二天一大早,陈阳风风火火再次来到案卷审核办公室,向穆安泽问起“12•18”肇事逃逸案卷的审核情况。穆安泽坐在办公桌前,摊开“12•18”肇事逃逸案卷,不急不慢地说:“案卷我昨晚看了,有几个疑点。放一放,别着急,我
再细细看看。”
   陈阳对自己办的这起案子很自信,没想到在穆安泽这里卡住了。放一放?放到猴年马月?穆安泽这般样子,让他心里很上火:“这个案子的肇事者已经投案自首,也亲口承认了肇事逃逸的事实,还主动拿出了13万元给受害者家属赔偿,且双方已达成了民事赔偿协议,只要周五上队委会研究
通过,就可以结案了,有什么疑点?”
   “肇事嫌疑人是已经投案自首了,看起来也合情合理。可是我总觉得投案者的举动有点不正常,具体什么不正常我一时说不准。不过,我要劝告你,办案子千万不要忽视细节,
越是轻而易举侦破的案子,越要慎重。”
   “你的意思是……?”陈阳感觉穆安泽的话有点模棱两可,搞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心里有点急,说话的声音也高了:“现在人证物证都能证实事故发生的一切,案卷我也一项一
项检查过了,我觉得已经够慎重的了。”
   “我看未必。”穆安泽语调不高,但说话的分量不轻:“依我的办案经验来看,我感觉这个投案自首的人有异常,他身上疑点不少。我的意思是,有疑点就不要放过,我们多想一
点不会错。你们年轻人,遇事要沉着,要慎重为好。”
   陈阳觉得穆安泽倚老卖老,说什么年轻人怎么怎么的,明显是看不起自己,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本想当面和穆安泽争吵一番,但一想吵了案子更难过关,没办法,先忍一忍
吧,就一扭头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对陈阳的样子,穆安泽是不会往心上去的。年轻人窝火闹情绪,他能理解。自己都活了大半辈子了,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就让人见笑了。他可以想象得到:一个傍晚时分发生在僻静乡村小道上的肇事逃逸案,在无重大线索、无碰撞痕迹的情况下,一群年轻民警经过几天几夜的鏖战,使一起死亡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从原来无线索无头绪的“山重水复疑无路”,最终转到了肇事者投案自首、经济赔偿全额到位、当事双方皆大欢喜的“柳暗花明又一村”,能不感到欣喜、自豪甚至狂妄么?想想当年自己侦破疑难案件后,又是领导伸大拇指夸赞的,又是受害者家属痛哭流涕地送感谢信,他不
也是这样神气十足吗?
   凭着多年处理事故案子和侦破逃逸案件的经验,穆安泽总觉得这个案子蹊跷,比如令人奇怪的是肇事嫌疑人不是一开始就投案自首,而是在办案民警经过四五天的摸排,眼看着案子就要破获时突然投案的,更奇怪的是作为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并没有像其他肇事者那样在经济赔偿上讨价还价,而是一反常态顺从地一口答应了死者十几万元的死亡补偿
费和丧葬费,这实在让人意外。
   穆安泽觉得要慎重对待这个案子,真正尽到自己的责任,把好这个关。所以,看完案卷后,他没有急着在审核人意见
一栏签上自己的姓名。
 
3
 
   下班前,刘志清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一看是一个老战
友打来的:“志清,还没下班吧?”电话那头试探着问。 
  “哦,王书记呀,好久不见了,有什么指示?”刘志清
对老战友的突然来电显得很兴奋。
  “我哪敢对警察下指示呀?长时间不见了,找你随便聊
一聊呀。这会儿说话方便吗?”
   刘志清知道老战友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有什么要紧
的事:“我一个人在办公室,有什么事尽管说。”
   电话那边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正经事吧!是我一个弟兄遇到点麻烦,找你帮帮忙。听说上周六王家村西边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者已经投案了,肇事车还在你们交警队扣押着。这个事故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快到
头了吧?”
   电话那边一提起投案自首,刘志清马上想起“12•18”肇事逃逸案件,想起那个投案自首的四十多岁胖胖的农民。刚才老战友一开口他就猜到他要问事故方面的事,没想到他会问起“12•18”这个案子。老战友在电话里告诉他,肇事逃逸者是他的一个堂弟,星期六开着他的车去县城办事,回来时发生了事故。起初堂弟没有告诉他,后来他知道后就劝堂弟投案自首了。他知道这样可以减轻处罚,才来求他看在老战友的面子上能不能先把车放了,再照顾一下堂弟。老战友还说,如果民事赔偿上有问题可以找他,钱不是问题,只
是希望事故双方能和解,尽快结案。
   一个高中时期关系最要好的同学,也是同年入伍、在部队一同生活、训练了七八年的战友,平时轻易不张口求人,如今就这事找到自己门上,自己能不帮吗?何况他从县电视台近期播出的干部任职公示新闻中看到,这位老战友就要从
镇党委书记升到县里任职了,能帮就帮一把吧。
   “老战友,这个案子我清楚。事故是手下一个民警办的,我不知道车子是你的,也不认识你这个堂弟。不过你放心,肇事车已经检验完了,你今天就可以开走,至于你堂弟的事,我会在法律许可的范围内看着办的。”老战友说的这两件事对于刘志清来说都有回旋的余地,所以他回答得很干脆。
   “那好,晚上银河宾馆我请客,带上你手下那位弟兄一
起来吧!”对方很热情。
   陈阳从穆安泽办公室出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直到下班前,他还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仔细看了“12•18”交通肇事逃逸案件卷宗的每一份文书材料,觉得没有什么问题。这三年来自己也独立办了至少一百多个案子了,在询问笔录的制作上、证据的搜寻与补充上、法律条文的使用上都已经是轻车熟路了,对这个案子的案卷他还特别每一页都慎重检查
了几遍,怎会出现纰漏呢?
   陈阳闭上双眼,像过电影一样又把“12•18”重大交通
肇事逃逸案件的整个过程回忆了一遍。
   那是上周六的傍晚,他带领两名民警值班,接到群众报警说,东阳镇王家村西的小路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位骑自行车的老汉被一辆黑色小轿车撞倒,满脸是血,小轿车司机下来看了一下,就开车跑了。报警的是一位路旁种大棚蔬菜的大嫂。当陈阳再问一些详细情况时,这位大嫂说出事时
天已擦黑,小轿车的牌照和司机的模样没看清楚。
   陈阳带着两名民警赶赴现场。事故发生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乡村道路上,一边是蔬菜大棚,一边是苹果园,苹果园中间有一条通往村子的小路,肇事地点就在交叉路口处。经过仔细勘查,现场没有发现肇事车辆的遗留物或者其他什么碰撞痕迹,只看到被撞倒的老汉及倒在一旁的自行车,经勘验,自行车没有明显的碰撞痕迹。120赶到时,发现老汉
已经死亡。陈阳随即给刘志清报告了案情。
   后来,陈阳两次找到报警的大嫂询问情况并作了详细的笔录。第一次询问时,大嫂没有提到新的情况与线索,问她看到的肇事司机有什么特点时,她摇头说天色昏暗,没看清楚;第二次再问时,她断断续续说她只看清小车下来的司机
戴着眼镜,看上去四十多岁,身体胖胖的。
   由于现场勘查没有发现任何碰撞痕迹,所在乡村小路远离国道省道,没有监控,陈阳只好按照报警大嫂提供的线索,深入附近村子走访群众,寻找黑色小轿车。在他们连续几天几夜摸查和走访仍然无果的情况下,陈阳采取政策攻心的策略,在附近村庄大造声势,给肇事逃逸者施加心理压力。没想到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晚上,有一个四十多岁胖胖身材的中年农民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小轿车来事故科投案自首,体貌和年龄特征与目击者说的基本吻合,肇事车的右后轮内侧也检出沾有死者的一点血迹。为了确保不出错,陈阳特意拿着与投案者长相接近的十个人的照片让目击者辨认,目击者一下子就指出了投案者,说他就是她那天看到的肇事者。再经讯问,投案者对自己肇事逃逸的违法事实供认不讳,陈阳这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样一个铁案,到了穆安泽那里却通不过,这让年轻气盛的陈阳怎么也想不通。不过,对于穆安泽,陈阳内心还是有点惧怕的,因为这个老民警在办事故案子上很老道,以前许多有疑点有争执的的案子,最终都证实他是正确的。这一
点不光是他陈阳,就连事故科长刘志清不服都不行。
   陈阳刚要回家,手机铃声响起,是科长刘志清叫他到银河酒店去喝酒吃饭,并告诉他已经和上级部门报备,放心来
吧。
   他赶到约定的银河酒店包间,看到里面已经坐了七个人,刘志清站起来向旁边一位体态白胖,带着金丝框架眼镜、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中年男子介绍:“老战友,这就是我们科里年轻有为的干将陈阳。”然后又向陈阳介绍说:“小陈,这
位是东阳镇的王书记,我的老战友。”
   陈阳刚坐下,旁边在座的几位和他年龄差不多的小伙子就开始给他和刘志清敬酒。刘志清对陈阳说:“小陈,王书记马上就要升职到县里了了,你小子今晚好好陪王书记多喝
几杯啊。”
   陈阳倒了满满一杯酒,端着举到王书记面前,说:“王
书记,小弟先敬您三杯,以后请王书记多多提携。”
   王书记哈哈大笑,说:“早就听志清说起过你,今晚一见,果然精明过人,眼头亮!今晚我做东,爱吃什么尽管点,十五年西凤酒尽管喝,只是我酒量不行,让这几位小弟兄好
好陪陪你。”
   陈阳干脆放开了酒量,和王书记干了后,又和身边的几个兄弟一一碰杯。就这样你来我去,陈阳不知不觉感到有点头晕,说话也吐字含糊起来,对于王书记为啥请客,刘志清为啥叫自己来,酒桌上他们都谈了些什么,一点也不清楚,
最后还是坐着刘志清的车子回的家。
 
4
 
   第二天一上班,刘志清给穆安泽打电话,询问 “12•18”案子的审核情况。穆安泽接完电话就拿着“12•18”案卷上二楼,进了刘志清办公室。刘志清问:“老穆,陈阳手头上那个案子审得怎么样了?听陈阳说案子被你卡住了,怎么回
事?”
   穆安泽说:“这个案子陈阳是催得很急,还说明天要上队委会研究。我前天晚上细细看了案卷,发现了点问题,昨天琢磨了一天,正想过来跟你商量一下。”说着摊开案卷,指着一份询问笔录给刘志清看:“你仔细看看这里,看看这
句话,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刘志清以最快速度看了这份询问笔录,又反复看了目击者描述肇事者长相神态特点那句话,然后放下案卷。他在仔细琢磨那句话的意思,意识到穆安泽指出的问题的确是个问题,如果严格追究起来,案子肯定说不过去,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要解决也容易。想到自己昨天答应老战友的两件事,他不得不采取补救措施了。沉思片刻之后,他说:“老穆呀,你看案子已经办到这个地步了,如果为了这点小问题再折腾回去太麻烦了,再说了,这个周五如果不上队委会,就会拖到元旦之后,科里还等着案子结了后给陈阳报功,大队长把报功表已经给我了。还有,听说受害者家属下周一还要来大队送锦旗,所以,依我看事不宜迟,最好还是采取补救的办法,让陈阳对投案者补充一份谈话笔录,把那个漏洞
补上。你说呢?”
   “这恐怕……不行吧?”穆安泽没有想到一向办事认真
的刘志清会想到这样投机的办法。
   刘志清没有再犹豫,说:“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一会儿就安排陈阳补充笔录,然后放进案卷,你不就可以放心
签字了吗?”
   穆安泽心里清楚,雪地里是埋不住死人的,刘志清这样表面上掩盖问题的做法,终究会露馅的。他回想起自己前天晚上翻开案卷审核时,在一份询问笔录里发现的破绽:现场唯一的目击者、一位菜农妇女第二次谈话笔录显示,事故发生时,她正在蔬菜大棚外的地头,看到黑色小轿车向前开了几十米后停住了,车上下来一位戴着眼镜、四十多岁、身材胖胖的男人,那男人回头看了看地上的死者,就赶紧上车开着车子走了。目击者的证言里一句“戴着眼镜”的话成了案件的疑点,也让穆安泽对这个案子产生了疑虑。他想,戴着眼镜是什么人?投案自首的倒是四十多岁、胖胖的身材,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开车戴眼镜吗?当然,近视眼的农民戴眼镜开车不是没有。问题是,那个投案自首者穆安泽见过
一面,没有看到他戴眼镜。
   昨天下午,他带着这个疑问,与办案组一名民警专门去了拘留所,经过与投案者短暂的接触和谈话,投案者不经意间说的一句话让他对这个疑问有了更确切的判断。当时,他手里拿着一张《农技信息报》让投案者读一条信息,投案者在光线不是很好的情况下竟然读得很流利。他趁机夸赞了一句:“你眼睛真好。”投案者无意回答了一句:“是,我眼睛还好,看书不用戴眼镜的。”他接着问:“开车戴眼镜吗?”投案者神情突然慌张起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马上纠正道:“有时戴的。”当再问他平时戴多少度的眼镜时,投案者显
然慌了神,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穆安泽回到自己办公室,回想着刘志清交代的事情,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沉重了许多。他摊开案卷,手中的笔尖停
顿在审核签字一栏上犹豫不决,久久下不了笔。签吧,这个案子确实有疑点。第一,证人的两次谈话明显自相矛盾,第一次说天黑没看清楚,第二次说的却那么具体:戴眼镜、四十多岁、胖胖的。且自己亲自到拘留所见了那位自首者,发现了眼镜问题的存在。由此说明:有可能投案自首的并非真正的肇事者,而是替肇事者顶替罪名;第二,投案自首的肇事者称自己是一位农民,按照当地村民的一般经济收入,一个农民爽快答应对方一次性十几万的经济赔偿到位,让人不敢相信;第三,那个戴眼镜的人到底在哪里还是个谜,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结案,造成冤假错案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啊!如果昧着良心签了名,那就是对自己灵魂的玷污,就是对自己刚正不阿、秉公执法名誉的毁灭,是在为真凶解脱,为邪恶洗白呀!如果这一笔真的签下去,他的心里永久不会平静,永远不会得到良知的原谅。一个声音在告诫他,你穆安泽认真了一辈子,不能在这小小的坎上跌倒,更不能让法律和道德的天平倾斜向罪恶与黑暗的一方!
   可是不签,自己胳膊能拧过大腿?刘志清作为一科之长都没提出异议,自己一个小小的案件审核员能卡得住?再说,一方面肇事者已投案自首,民事赔偿也到位了,另一方面,受害者家属对办案过程和结果没有意见,还给办案民警送锦旗表示感谢,这样鱼安水安,皆大欢喜不是很好吗?如果按照刘志清说的补上一份投案者供认自己开车戴眼镜的询问笔录,还有谁会追究那个“戴眼镜”的问题?退一步说,即使案子将来出了问题,天塌下来也有大个子顶着,最终负责任的还是科长刘志清。自己已经年过半百,在交警大队也干不了几年了,得罪刘志清和陈阳值得吗?
    反反复复、想来想去,穆安泽没有下笔 ……
 
5
 
   星期五早上一上班,县局政工科长就给刘志清打来电话,催交报功表格和材料,说下周一要给市局上报。刘志清一下子急了,这个三等功现在还在他手中攥着没放,他不得不马
上为它找到合适的着落。
   对于这个三等功,刘志清开始的思路很清晰,按照大队长的意思给陈阳。陈阳在刘志清眼里表现挺不错的:从省警校毕业后考入交警大队,因为公安业务知识扎实,四年前从农村交警中队调到事故科担任外勤民警,和自己及穆安泽分到一个组。小伙子早上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扫地、抹桌子、打开水、倒垃圾、整理办公桌上杂物,干得井井有条。每次出现场或者外出走访群众,陈阳都会提前洗净警车,给他泡好茶,还总“科长科长”的叫着。这样的年轻人,谁不喜欢呀?
   陈阳脑瓜子灵活,学什么都快,适应新工作也快。刘志清至今清楚地记得,陈阳最初一两次跟着他和老穆出事故现场,看到死人就躲得远远的,要不就捂着嘴和鼻子一副恶心状,对现场勘查也比较胆怯。但没几次就不躲了,还主动协助120医生抬尸体。一个月之内学会了在勘查现场拉尺子量距离、绘制事故现场图、现场制作询问笔录、寻找证据、走访群众那些业务,成为了刘志清办案的得力助手。这次“12
•18”案子就办得很漂亮嘛!
   可是,在穆安泽的提醒下,他意识到了此案存在问题的严重性,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上会研究吧,案子明显有疑点;不上会研究吧,肇事者已投案,受害者家属已得到经济赔偿,如果案子重新侦查,拖时长不说,这出戏该怎么收场?后果不堪设想呀!如果自己把三等功给了陈阳,万一将来这个案子出了问题,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但是,这个三等功是大队长从县局给事故科争取到的,不能旁落其他科室,
更不能作废。
他突然想到了穆安泽。
   老穆这个人有点倔,用年轻人的话说叫翘,或者老翘杆,他认定的理,十匹马都拉不回,谁反对他就跟谁顶牛。刘志清最欣赏的就是老穆的认真劲,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不偏不倚,不随风摇摆,在皇上老子面前也是如此,这一点在办
理交通事故案子上尤为凸显。
   记得四年前那个寒冬腊月的风雪夜,当时还是副科长的他带领老穆和陈阳处理一起发生在108国道赵张路口的交通事故,县局110报警说,一辆大货车把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撞倒,当场逃逸。他们赶到现场一看,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没有戴头盔,躺在雪地上满脸血污,一摸鼻孔,已经没有气息。当时,西北风裹着鹅毛大雪漫天飞舞,刀子似的西北风迎面狂扑,地面上的事故现场很快就被大雪覆盖。半夜三更在这荒郊野外,面对死亡、寒冷、困乏,以及国道上过往车辆车轮打滑、前行艰难的险境,穆安泽神情镇定,提着勘探灯在现场走来走去,一会弯下腰瞪大双眼左看右找,一会用手指刨着积雪寻找蛛丝马迹,一会从交叉路口沿着乡村小路走了很远。这一切在年轻民警陈阳眼里好像是个谜,可他心里很清楚老穆这些举动的意图,心里不由得佩服。他让陈阳看护好现场,协助120处理尸体,自己和穆安泽分头搜寻物证。清理完事故现场后,他把老穆和陈阳叫到一起,提出初步意见:从死者的倒地现状以及地面上的轮胎痕印分析,肇事嫌疑车辆一定是沿着国道朝西逃逸,前面不远处正好有一个超限检查站,可通过检查站的监控录像找到嫌疑车辆。穆安泽却摇了摇头,把一只叠起来的警用白色手套打开,指着手套里的半截烟头,说这是他刚才在小路旁捡到的,这半截烟头当时还冒着火星,再往前走,路边还有洒落的煤屑。这说明肇事嫌疑车应该是沿着小路逃走的,他明知前面有检查站,不会笨到自己去送死。在穆安泽的建议下,他们三人开着警车沿着那条乡村小路追踪过去,天未亮就在赵家村村头将一辆拉煤的大车截获。细心老道的穆安泽在拉煤车的右后轮上发现了一小块血迹。连夜突审,拉煤车司机在铁证面前如实交代了交通肇事后的逃逸行为。就是这个案子的成功侦破,给刘志清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惊喜。首先是死者家属含泪给刘志清送来感谢信和锦旗,称赞他“神速破案,伸张正义”,之后就是省市主流新闻媒体接踵而至纷纷宣传报道,把刘志清称为“破案神探”, “交通肇事逃逸者的天敌”,刘志清一夜之间名声鹊起,几个月以后被提拔为事故科科长。刘志清心里清楚,这一切都与穆安泽的功劳分不开。因此,把这个三等功给穆安泽在情理之中。
   在刘志清看来,把这个三等功给穆安泽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他心里清楚,穆安泽在事故科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三等功从来没有立过,这个三等功对他来说是很珍贵的。如果穆安泽能得到这个三等功,应该会顺顺利利在案卷上签字,这个案子不仅能圆满得以结案,而且老战友交代的事情也顺
理成章迎刃而解了前思后想,刘志清最终决定把这个三等功给穆安泽。
 
6
 
   穆安泽正坐在办公室为下午上会研究“12•18”案子犯愁,刘志清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进来,趴在他耳边说了那句话。他摘掉老花镜,盯着刘志清看了半天,心里半信半疑:莫非天上掉馅饼了?他仔细审视着刘志清的神情——庄重,沉稳,
认真,丝毫没有逗他乐的意思。
   “你不是开玩笑吧?”听到刘志清给他透漏的消息,他挺感慨。怎么说呢?一个在事故处理一线辛辛苦苦干了十几年的普通民警,破获的疑难重大案子数不清,收到群众的锦旗感谢信不计其数,各种荣誉证书几十本、但就是没立过三
等功。说心里话,这个三等功对他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刘志清很认真,拍了拍胸膛说:“我说老穆,你见我啥时跟你开玩笑了?实话给你说吧,这个三等功现在只有给你
最合适。”
   穆安泽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说话。
   刘志清说:“给你说明你应该得到。我也是经过再三考
虑才决定的。赶紧准备报功材料吧!”说完就离开了。
   穆安泽看着眼前的《个人奖励审核表》,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说实话,这个三等功可是自己盼了许久的呀!他一
页一页翻着表格,心里五味杂陈。
   不一会儿,穆安泽义无反顾地向刘志清办公室走去,他已经坚定信念:无论自己能不能立这个三等功,都要弄清“12
•18”肇事逃逸案的真相。
 
7
 
   眼看下午大队就要开会研究近期的重大交通事故了, “12•18”肇事逃逸案卷还没通过老穆和刘科长的审核,让陈阳心里像火燎一样焦急。昨天,事故受害者家属还特意给他打电话,说下周一早上要来大队给他送锦旗,如果今天下午这个案子上不了队委会,那就要拖过元旦了,加上元旦三
天假期后再倒休,不知又得拖到什么时候。
   陈阳冷静下来一想,穆安泽的提醒有道理。那个报警大嫂的两次询问笔录上说的话确实有自相矛盾的地方,一开始说天黑没有看到肇事者的模样,第二次又说看清了肇事司机的长相特征,还说下车的男子戴着眼镜,而前天他看到的那个投案的中年男子明显没有戴眼镜。难道这个投案自首者忘了戴眼镜?还是仅仅在开车时戴眼镜?自己对投案者讯问时怎么就没有问到这一点?想到这里,陈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个投案自首者是只替罪羊?难道真正的肇事逃逸者仍躲在幕后?那个王书记为什么请他喝酒?即使他要高升了,按常理请客也只需请老战友刘志清,为什么要把自己带上?他为什么要过问案子的进展并催促结案?陈阳知道,现在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顺着这条路子走到底,只要事故当事人不翻起浪,案子这样结了也行;另一条路是重新侦察,重新定案,抓住真正的肇事嫌疑者。问题是自己一个小小的民警无法选择。
   他推开穆安泽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办公桌上堆满了案卷,想必穆安泽没走远。他走到办公桌前顺手翻看那一堆卷宗,想找 “12•18”案卷。这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穆安泽,后面跟着刘志清。穆安泽手中拿着“12
•18”案卷。两人见到陈阳后,示意他坐下。
   “你来的正好,我们说说这个案子吧。”刘志清坐到旁边
的单人沙发上。
   穆安泽把案卷摊开在陈阳眼前,指着询问笔录问:“你
自己看看想想,千万不要让假象迷住了双眼。”
   陈阳看了刘志清和穆安泽一眼,问:“这个案子?”
   刘志清说:“老穆刚才和我详细说了这个案子的几个疑
点。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办案要做到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咱们共同努力,把这个案子办成板上钉钉!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陈阳看了看刘科长,又盯了一眼穆安泽,合起案卷神情
默默步伐坚定地走了出去。
……
   若干天后,经过穆安泽、陈阳、刘志清等全体办案人员艰苦细致的工作,甄别了假投案自首者,抓获了真正的肇事
逃逸犯罪嫌疑人,“12•18”案真相大白。
   上级决定:穆安泽荣立个人三等功, “12•18”交通肇
事逃逸案侦破组荣立集体三等功。
   听到这个消息,刘志清、陈阳、穆安泽紧紧地拥抱在一
 起,脸上露出开心坦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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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刘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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