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作者:王虓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4-17 10:53:18

     从警时间长了,人人便成了有故事之人。

    我问刑事副所长孙伟:“孙所,你是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呢?”孙伟吹了口烟,说道:“我故事多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下面,就是他讲的一个故事。
                   长安
    2002年的时候,我刚调到刑警大队工作。某一天,长安派出所报上来一个案件,说是辖区某居民接到一封敲诈信,案犯敲诈11万元人民币。在那个年代,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当时的猪肉才2元钱一斤。案件重大,我马上和同事赶到了长安。
    事主是当地一名50多岁颇有家财的村民程林,自造了一栋别墅。当天一清早,程林开门,发现大门门缝里掉落了一张小纸片,拿起细看,纸片上写着:“程老板,我知道你有个非常疼爱的小孙子,每天4点,你就会准时到镇上的幼儿园去接他,孩子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蛋,昨天穿了件蓝色的小棉袄,如果你不想你可爱的孙子有事的话,那么准备11万元钱,在下午3点前打我电话,139********。”
    程林本不想理这个茬,自己的钱都是土里刨食积攒下来的,看得比性命还重,最多自己平时把篱笆扎得紧一些,把小孙子看得紧一点。可这张小纸片让程林的老婆张阿美看见了,这就捅了马蜂窝。阿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对程林嚷道: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是钱重要,还是小孙子的命重要?!程林正不知怎么办的时候,他儿子报了警。
    现场的痕迹都消失殆尽,唯一有价值的是那张小纸片。纸片是非常普通的田字格信纸,是任何一家文具用品店都能买到的大路货,从信纸上溯源肯定行不通。纸片上的字迹一眼看上去就是案犯用左手所书,我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封敲诈信文理通顺,逻辑严密,写信者应该是有文化的人。我们可以从这方面着手。
    那时的高科技手段还不像现在这么先进、靠得住,我们沿用老办法,会同长安派出所的民警制订侦查计划,先从跟事主一家有矛盾的左邻右坊排查起。几个小时下来,线索一大堆,但有价值的几乎没有。程林家里急得开了锅,时间不等人,我们决定快刀斩乱麻,诱使案犯前来交易,一举将其擒获。
    我们将黄表纸裁成纸币打小,约摸着打成11万元见方的一个包裹,并放入纸袋中,交给程林后让他打电话给嫌疑人。程林看了看我们,犹豫了一下,说他上楼拿个黄挎包,这样就不会那么显眼。五分钟后,程林下楼,打了案犯留下的电话。
    接完电话,程林说,案犯叫他手机保持畅通,他会进一步指示,我们和程林焦急地等着。1个多小时后,程林的电话响了,对方叫程林出门到马路上乘坐81路公交车,我跟着程林去乘公交车,另外几个同事分别开汽车、摩托车远距离策应我们。
    上了公交车,没过多久,案犯又打电话过来,问到了什么地方,程林望了望窗外,告诉了地址。一路上,案犯不停地打电话过来,连着让程林转了5路公交车,我觉得不妙,案犯这是想累死我们啊!这个时候,程林又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突然跑到车窗东侧,从敞开的窗户里把那只军用挎包扔了出去。我回头一看,同事的车子离我们有20多米远,再往窗外一看,这条道正好在修,公交车紧靠着左侧2米高的围栏行驶,程林那只军用挎包掉落在围栏另一侧坡道下面。20秒后,坡道另一头开过来一辆无牌照的黑色摩托车,车上一个男子戴了个头盔,一偏身,从地上捞起挎包就跑。我急拍着车门让驾驶员停车,等同事和我俩在车下碰头时,我不禁没好气地责怪程林:“你要扔挎包也跟我说一声啊!”程林委屈地说:“我也没办法,那男人在电话里让我马上把挎包扔过围栏,否则今晚就见不到我小孙子,我脑筋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就把包扔了……”。分管行动的陆大看了看四周,低声说:“这人十分狡猾,选的地方简直是绝了,我们即使发现他也没办法越过这道围栏。”陆大又回头拍了拍程林的肩膀:“算了,幸好咱们就损失了一包黄表纸。”程林脸上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心疼的表情:“唉,幸好我做了两手准备,我就怕你们警方抓不到这人,所以特地把黄表纸换了6万元钱进去,希望这人有点良心,不要再来搞我小孙子。”我们面面相觑。
 
                      东北塘
    灰头土脸地回去后,这件事让我懊恼了一个多月,不过,报仇的机会来了。毗邻长安的东北塘辖区派出所也接报了第二起类似的案件,情况如出一辙。居民曹东明早晨起床,也在门缝里发现了一张信纸,上面写着:“老板,你家的小孩真漂亮,扎了红头绳,穿件绿花袄,我最疼小女孩了,又香又软乎。如果你不想孩子出事的话,准备好15万元钱后,在今天上午10点前打我电话……”。这次案犯留下的是另外一个号码。
    我和陆大他们兴奋地赶了过去,一看信纸还有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百分之九十九肯定就是“那个人”。这次我们有了教训,安排起来轻车熟路。上午9点50分,我们让曹东明拨打了信纸上的电话。
    还是老套路,我和另外一名同事小骏夹着曹东明上了75路公交车,车后有2辆摩托车、2辆汽车紧盯着,路途中,跟踪的车子不停地变位,交叉,防止被案犯发现。这次我们换乘了3次公交车的时候,我示意曹东明打对方电话。电话接通了,曹东明用恐惧、压抑、讨好,再加了点不耐烦的情绪说道:“老乡,我只求你放过我孙女,钱你尽管拿去好了,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告诉你,我再乘三站路,如果你不跟我接头,我就回去了,随便你好了……”我在一旁看了,曹东明的表演逼真、浑然天成,活脱脱一个煎熬、胆怯,可为了孙女鼓起十二分勇气与歹徒讨价还价的形象,让我敬佩不已。
    曹东明抬头自言自语讲:什么话也没说,就把电话挂了。我知道他是想告诉我对方的反应。我微微点点头。这事就看谁屏得牢,案犯只是求财,他上次得了甜头,这次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
    15分钟后,曹东明的电话又响了,接完电话,曹东明拿起手里的黑塑料包,朝窗外面晃了几下,我又点点头。黑塑料包在空中翻了几圈,稳稳地落在马路边的绿化带里。
    前面200多米远就是车站,曹东明按案犯要求继续乘车往前,我则和同事小骏下了车往回走,我们两个瘦小,又剃了胡须,各自背着个书包,就像是高中生的模样。
    远远地见一个拎着蛇皮袋的男子从马路对面斜着穿过来,径直往那个黑塑料包奔去,我和小骏互望一眼,心跳地猛极了。蛇皮袋的男子把塑料包捡了起来,蹲下来不知捣鼓什么,我们离得远,也瞧不清。这时,陆大他们几辆车呼啦啦全部围了上去,把那个男的扑倒在地。
    我不禁加快脚步。身后突然开过来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上面是个戴了口罩的黑衣服男子,这男子应该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我听到这男子突然惊叫了一声:“不好!”摩托车一个急刹,接着掉过头来想跑。我脑中轰地一声,来不及思索,我一边对小骏大喊:“抓住他!”一边冲上去两手扭住这个开摩托车男子的右手臂,刚一抓住男子带了袖套的小臂,我就发觉手上传来钻心的刺疼,男子右手连甩,想挣脱我,这时小骏冲了上来,双手也去抓男子的左臂,也是“啊!”地大叫一声,想松开双手,我喊道:“不要被他跑了!”我和小骏两人合力把男子连人带车按倒在地,男子死命地挣扎,口罩也掉了,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西漳
    我把这人砸了铐子,小骏不解地望望我,我摇摇头。我也不敢肯定,但一辆无牌无照的黑色摩托车,见到我们扑住捡塑料包的拎蛇皮袋男子而惊叫,转头想跑,以及手臂上那像插满尖刺的袖套,此人大有可疑。
    陆大他们车上押了那个拎蛇皮袋男子赶了过来,之前我特地让小骏看管好骑摩托车男子,自己跑一边跟陆大通了一番电话,陆大说:“我这人不像,浑身臭得要命,像是真捡垃圾的,我觉得你们抓的人倒是非常可疑。”
    两人被连车带蛇皮袋都押到了东北塘派出所,分开突审。陆大带了我和另外一个老经验的预审员森哥审查骑摩托车的男子。这男子40多岁,身材矮壮,一半头发都白了,抿着的嘴突突地发抖。袖套已经被取了下来,里面另有乾坤,有半手臂长的一筒硬牛皮,上面密密麻麻地钉了大头钉,钉头朝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掌的红点点,怪不得会被扎成这样。
    森哥一杯茶,一包烟,慢条斯理一个小时审下来,这个叫刘大温的男子就交代了,程林那一起案子果真也是他做的。刘大温说,他先在幼儿园门口蹲着,等放学后,就专门盯看上去有钱的人带小孩一路跟回去,然后写敲诈信,上次他得了6万块,全部被自己赌博输掉了。
    我跟陆大带了刘大温去搜查刘的住处。刘大温一个人住在邻近东北塘的西漳镇一户出租房里,屋里井井有条,靠窗的一张木桌子肚里,我们搜出一沓子田字格信纸,是任何一家文具用品店都能买得到的大路货,面上的一张信纸侧对着光看,还能看到“我最疼小女孩了,又香又软乎……”这几个字痕,明显是被抽掉的上面一张纸写字重了后印下来的。
    这案子无可非议,证据非常确凿了。陆大拿了这张纸,看了看,又放下去,一付若有所思的模样。我把刘大温押上车,又折返回屋里,问陆大有啥新的发现。陆大把字痕指给我看:“你瞧瞧,有没有什么想法?”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挠挠头,不肯定地说道:“好像,也许……,哦对了,这几个字写的特别重,所以留下痕迹来,其他字就模模糊糊看不大清了!”
    陆大拍了拍我肩膀:“你说说看,西漳前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啥特别的案子?”我蹙着眉,仔细看笔划特别重的“又香又软乎”那几个字,明显是书写者写到此处心情激荡的缘故,灵光一闪间,我叫道:“那二起拦路猥亵女童案!!!”
    陆大又拍了拍我肩膀,说道:“小伙子,好好干!”转头笑着出去了。笑声里都是得意。
    我们跑到西漳所,把那二份案卷调出来分析,从发案时间、地点,嫌疑人体貌特征来看,刘大温作案嫌疑急剧上升。果不其然,经过审讯,刘大温又交代了那两起猥亵女童案,我当时有点不敢相信,但接着刘大温交代的案件细节及指认的现场,都确凿无疑地证实了他就是作案者。
                      阜阳
    刑大驻扎在东北塘派出所的临时办公室里顿时洋溢起一片欢乐的气氛,大家都颇有扬眉吐气的感觉。陆大脾气特别地好,把自己包里珍藏了一个多月的大熊猫香烟掏出来每人发了一根。陆大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周:“来,集思广益,咱们开个小会,看看能不能再拓展一下?”
    之前我被安排去走访刘大温的邻居,这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作,主要目的是核实清楚刘大温的日常表现、为人处世和交往人员状况。见其他人都低头美滋滋地抽着熊猫香烟,我自告奋勇站了起来:“我先说说我的一点看法,大家不要笑啊!”大家一听,哄堂大笑。我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走访下来,我发现刘大温这人很特别,独来独往,几乎没有往来的邻居、老乡。也没有人反映刘大温有赌博的习惯,他所说的那4万块钱下落值得怀疑。另外,咱们从公安网上调出来的刘大温户籍信息上没有照片,他的身份我觉得也有问题。我问过他工作的翻砂厂老板了,老板说他上班一天说不了几句话,工友都不知道他会写字,每次领工资刘大温都打叉叉。”
    陆大望望我,点点头,让我继续说下去。我又说道:“刘大温写的敲诈信语句通顺,左手都能写成这样,又会动小脑筋在手臂上扎图钉,把我和小骏扎成那样……”。
    森哥在旁边插了一句话:“我这几天审下来,发觉刘大温说话条理分明,脑子活络得很。第一次作案时,他让程林把钱扔到围栏外的那个计划,我觉得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森哥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又补充说了句:“怎么讲呢,刘大温这么快就撂了,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想,也许,他脑子里有他特别想掩藏的什么更大的秘密?!”
    陆大用力地拍了下大腿:“好啊!这就要靠你们来挖出他脑袋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了。总之,事情彻头彻尾漂漂亮亮办完,我请大家喝庆功酒!!!”他站起来,团团作了个揖:“ 兄弟们辛苦了!”森哥率先站了起来,回了个揖:“为人民服务!”。
    在安徽警方的协助下,刘大温的身份搞清了。刘大温,真名刘乾,男,38岁,安徽阜阳人。七年前,刘乾在阜阳某镇小学做一名教师。当时,该校发生一起凶杀案件,一名12岁的女学生全身赤裸被发现埋藏在该校后山腰一个涵洞里。案发后,刘乾作为其中一名重要嫌疑人被警方传讯过,事后,刘乾向学校递交了辞职信,跟家属道别,南下打工了。此后,音讯全无。
    获悉此讯息后,陆大安排了精兵强将突审刘乾。刘乾知道我们掌握了他的真名,在抵抗了一周后,败下阵来,交代了作案的所有过程。刘乾交代,他离开长丰后,隐姓埋名四处打工、躲藏,那敲诈得来的6万元钱也是他汇款回老家给母亲了。刘乾是个孝子。
    刘乾写了亲笔供词后,神色平静了下来,他的眼神黯然,瞳中有一种死灰色的雾气弥漫出来,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住。现在的刘乾,就像一个老了十岁的农村老头,安然、无害,而谁又能想到,他内心深处居然关锁着一只嗜血的恶魔……
 
    作者:王虓,43岁,江苏省无锡市公安局堰桥派出所民警,江苏省公安文联会员。2013年开始练笔。作品散见于《人民公安报》、《法制日报》、《派出所工作》、《现代世界警察》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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