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的履云》作者:漠子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3-22 10:55:55

                     1

    中原的十月还躁动着热潮,汗水是填不满的黑洞,赤身躺在床上,蚊子在帐外唱歌:给我血喝,给我血喝。到晚上,室内沉闷,令人欲睡,外面却清爽宜人。拿一把蒲扇坐于月亮和灯影下的荷塘旁,成榛看许桦抄来的《警察的爱情》:
    说不尽生活的寂寞,摘下枝尖的黄叶,舞在思绪的风流中。在火热的太阳下,铁道被幻化成爱的五线谱:爱是为了生活,而生活不全是为了爱!
    “一种我们生活的可爱可怜的情绪。”成榛叹道。许桦顽皮地回应:“于是,肚子又饿了,空虚的感觉产生。”
    “你连接得天衣无缝。”
    “无缝的天衣,见过么?”许桦打趣道,“董永可见过仙女之衣,不过是在梦中。”
    “你蛮有想象么!闭了眼,你就生活在古代传奇中,你和江珊的爱情古典得气韵四塞,但她的衣服没有缝隙,你无可措手。”
    许桦一幅顿觉的样子:“原来你就是这样想着辛蓓的。我明白了。”
    全队九十多号男警生都剃了光头,跟着崔健叫喊《一无所有》。队长说:“光头有损人民警察的光辉形象。”而警生们则认为:光头干净利索,利于训练。他们以此发泄体能训练超负荷的不满,但仍按时长跑、打千层纸和沙袋。当光头以时潮登上全校男警生的肩膀,《光头宣言》也登上了校宣传栏:
    世界缺乏色彩,缺少欢欣鼓舞。我们一度认为:我的未来不是梦,定有太阳升起警苑。我们寻找太阳,在旅途中追求世界的温暖,但最终失望。我们曾长发飘飘,骑士般地降临中原大地,雄姿英发给生命之地以惊叹。而今,面对枯燥的“相互殴打”,有限的生命只怕有一天演化为死海——“鱼虾”不生。不甘沉沦,刻苦训练,要给世界以光明、欢笑、温暖,因此校园里面一下出现了群体“百瓦灯泡”。面对众多的笑颜,灵魂在笑意中升华,我们以智慧之光和奉献精神创造了一个灿烂的世界。这“人造小太阳”要发光发热,为铁龙保驾护航,献上我们的青春、热血以至生命——呵,多么耀眼、多么温暖的光头呵!
    校长看后内心大为光火:这些新警蛋子,一点规矩都没有,仅两个月的训练就承受不住,将来能担负起打击敌人、保护人民的重任吗?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警生们的私下议论:“天气闷热、训练很苦,伙食太差,许多人患了黄疸肝炎。”
    他的眉头紧蹙在一起,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自语:“这鱼虾不生是什么意思?”
    “只怕是武侠小说中毒,女侠不生吧。”一个女警生俏皮地应答。哄笑顿生。
    校长苦笑不得,退出人群吩咐校办:“紧急集合,火速赶赴训练场。”
    广播中紧急冲锋号响过后,宿舍顿时呈现一派忙乱景象,穿衣戴帽扎武装带,接着楼道一片沸腾。楼下,队长的口令已下达:“立正!报数!”
    校长在学生处、科长的陪同下出现在训练场,“立正”口令再度响起,整齐有致的队列令空气有点紧张,喜欢这种气氛的校长脸色稍稍缓和。他开始讲话,严肃批评了学校中出现的不良现象,令各队教导员迅速查清“肇事者”。中午阳光灼人,一色短袖的队伍中,无一人动作,光头们的脸上挂满不可言传的苦意。校长的声音传响在训练场上:“我们训练的负荷与公安部训练大纲要求还有一定差距,训练任务完成得好不好,关系到身心素质的提高和警察意识的培育。要把你们训练成一支战无不胜、所向无敌的人民卫士……”
    他宣布军体训练暂停,学习“纪律条令”,开展职业道德教育。
    五天后,院长对新生纪律情况满意了,下令继续警训,但形式由集中训练变为穿插课间训练,要求越来越高,手臂挥不到位都不行。学生科开始选建散打队、武术队,教育科的课程安排开始执行,生活处大力整顿餐食质量及就餐纪律,正规化综合教育正式开盘。纪律条令学习课目中,警生们看到美国西点军校、国内武装警察部队的教学片,才知道自己的训练不值一提。校工委组织了大型联谊会,警校大门对外开放,让校外的人们一睹新警生的风貌。近邻们喜上眉梢:这下可好了。警校破天荒地可以自由出入,自行车摆满了礼堂外的草坪。
    成榛独自溜达出去,看看校容,又从大门口走了回来。大门里是三米高的建校纪念碑,由龙爪槐、青松、翠柏构成的六角形花坛护围着,五十米外是教学楼,两者之间是十多米高的旗杆。他想起刚穿上警服的那天,全校师生集中在楼前广场,呈环形围拱着旗杆和建校纪念碑,当庄严的《国歌》奏响,清晨的太阳和国旗冉冉升起,数千名共和国的卫士敬礼仰视的时候,他的胸中升腾着庄严的责任感和神圣的使命感。教学楼两侧是图书馆和大礼堂,以此为主整齐地分布着办公楼、实验楼、宿舍楼、餐厅、靶场、训练场、操场,后院是家属院与校医院。三列楼中间点缀着蓝、排球、乒乓球、羽毛球场,点缀着花圃。大门外两排青白杨,前围墙是绿色铁栅栏,侧围墙是砖砌花墙,墙外梧桐墙内花圃。花圃是小榆丛和冬青围成的,圃内花草按品种、色彩被木本花隔成美观的几何图案。时令虽至十一月,但校园里的空气仍浸透着花香。难得的是大门外面,马路对面有一大片荷塘,暮秋过后,荷叶仍田田,昼则清香韵远,夜来蛙鼓如潮,看不出这里间曾是黄河故道盐滩的影子。这年轻的学校焕发着青春的活力。
    成榛不觉在神圣感中又添了份美感,他迈步于花间,端详着花间石雕,欣赏着环境美化的格局,不觉转了一圈到了礼堂,里面的鼓乐爆破式地冲了出来,他若有所失,回宿舍往蚊帐里一躺。
    同室陆续回来了,石磊拉起成榛,打牌吹牛,直到熄灯号响起。许桦提议大伙相互口述份情书,暗中,威尼斯的情夜弹唱着,富有男性魅力。训练时盼休息,一放松却怎么也睡不着,有人叹道:“日子难过了。”那好奇、兴奋、紧张已转为浓浓的乡思:妈妈,离开您好久了。窃窃声在继续,外面脚步声响起——队长来查夜——“嘘,狼来了。”手电光温柔地抚过蚊帐,夜归于沉寂。
 
                    2
    想家猛烈的日子,正是肚子莫名其妙地叫喊饥饿的日子。为填充空虚的皮囊,成榛、许桦、石磊找到一种压饥办法——晚上到空荡荡的教室或静悄悄的阅览室看书。
    成榛感动于张承志的朝气,他在教室中来回走动着,眉飞色舞地给许桦和石磊描述北方大河的气势:“创新自然与重塑人生的意念在纵横决荡的时空中不拘一格,如狂飙巨浪冲出北国封冰,汪洋于生命之原野……”教室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有这么好的文字,让我们也共享。”门开处,江珊、辛蓓、梁菲、刘佳、梅丽、方苑、席珍七颗星蹦了出来。空气停顿片刻,又舒缓开来。江珊看着看着,就朗读起这《北方的河》,石磊打开单放机,《人们的梦》和着琅琅书声流落于教学楼,如雪颇有韵致地飘荡于校园。
    成榛吃不消雪弹合围,他突破重围,许桦和石磊截住追兵,但辛蓓对“逃窜之敌”却紧追不舍,他借着夜色和冬青的掩护蹲了下来,成榛小心地搜查“隐蔽之敌”,一团团雪球令他防不胜防,填满了他的嘴巴、鼻子、脖颈,蓓蓓趁他擦雪时,将一把雪塞进了他的后颈。这层强烈的刺激给他指明了方向,回身中,雪团铺天盖地的把他们包围。辛蓓高声地叫着江珊的名字,援兵是来了,但他们越成了被攻的目标。
    成榛高叫着:“你撤我掩护。”
    辛蓓大声地回应着:“要死咱俩死到一块儿。”
    他的心温柔地动了一下,登时中了两发雪弹。
    辛蓓嚷道:“你受伤了,你撤我掩护。”
    “战场中男人始终冲锋在前。”
    “伤员要受女护士保护。”
    两人边叫嚷边还击,当退到学校的礼堂边时,追敌和追敌又交上了火。她拉了他一把说了声“快跑”,无数的雪弹从暗中飞来,她“哎哟”一声倒在雪地上。他一个懒驴打滚,而她却无法站起。她无力地说:安静地在雪地上躺一会儿,想象我们已经牺牲,共同渲染雪天,而后大雪掩埋了我们的英雄事迹。
    他感到了她的异样,他听出她说话的吃力,低声问:“是不是把脚崴了?”她说:“就是站不起来。”江珊一伙来了,抬起辛蓓,往校医院跑去。
    队长接报后匆匆赶到,听了汇报苦笑不得,他无奈地说:“你们打光了警务人员的稳重和矜持,与今晚事件有关的人一律等候处理。”
    辛蓓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成榛无言地坐在旁边。她问她为什么不去上课,他说队长的第一个处罚就是要我为你放哨站岗,我想这个任务还不好完成。她也为昨天的冲动难为情。两个人一下子倒觉得不自在了。
    她沉吟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雪白的世界里蛮好的,告诉队长,用不着查什么,我这脚过去就扭伤过,昨天是被小松树绊了一下,不打紧的。
    过去的伤是因冰天还是雪地?
    雪地?冰天?南国有那么严重么?你冒傻气哩。她咯咯地笑。
    他为了掩饰窘态,就说:那寒假到祁连山去滑雪,从山上一直滑到山脚的小村庄。
    真逗,你如一个小弟弟向我发出邀请。
    贫嘴,你才几岁?
    你猜。
    大不过我属大龙的,二十郎当是你哥。
    是我锅?!哪一锅?这“郎当”是啥子意思?
    咋说呢?比如说崔健唱的《一无所有》,西北的说法就是:穷得叮铃当郎——就象货郎吆喝做买卖,摇着一个货郎鼓,那声音就是叮铃当郎——这是用象声词形容穷的程度,穷得叫卖了,或穷得将锅碗瓢盆吊起来当锣敲。二十郎当就是:二十岁了一无所有,无爱无恨无恼无忧愁,无事无家无乐趣。还有一种说法:大漠之舟骆驼的脖子里挂个大铃铛,走起来也是叮玲当郎响,你说骆驼有何品质?
    韧性。
    可我连韧性也没有,你说够郎当了吧?
    有意思。她动了动,深深地呼了口气,眼中充满了七彩,成榛觉得病房里面特别明亮。她呢喃着:雪漠、荒原、晴空,一队驼铃一路郎当,要是夕阳在天,该是多美的景致啊!
    够丰富的。能上巴黎熏陶一下艺术气质了。
    不,应是国际刑警总部,干了警察就艺术不起来了。
    够坚定的,只是可惜了艺术的灵性;把警务工作艺术起来,实际并不排斥。人格高尚、气质分明的人看问题不同于常人,高明在想其未想、知其不知、做其未做。艺术创造上风格特立、灵韵四起,警坛风云中直觉走在事态发展和推理之前,超前预测和行动,时机把握恰到火候,定能使侦查工作立于主动。
    雪仍绵绵不断,空中飞满了小精灵。隔窗看雪,成榛深沉地说:给女孩子讲大道理是男人的骗人把戏,有意而为之者定是骗子,小姑娘,小心上当。
    辛蓓觉得他真有趣。
 
                    3
    生命是一种机缘,人的道路是一条曲线,而追求和信念是人生的底蕴,爱是其动人的音流。仰之愈高,求之愈急,成功的机缘也就越多,达到的境界也就会随之提高。成榛自诩此为成榛定理。许桦笑问:是不是源于辛蓓。逗哏的次数多了,倒真把思路的源头模糊了,而心中潜伏的很小成份却在扩大,以至成为“诚哉斯言”——灌输的力量不可小瞧。
    而在与许桦、石磊看照片时,他更是确信无疑。他从许桦的照片中挑出两张说:这两张照片暗示着许桦的一种机缘。两张照片摄于中原黄河大桥。许桦手扶栏干、足立桥面,身著橄榄绿警服,严肃中有着和谐。平直的黄河大桥桥面的中分线边,有一对情侣正走近许桦。另一张姿态略异,但画面更为清晰,情侣在即。
    “如果说前一张是梦,后一张则是现实。”成榛说:“随意拍照透出了天意,影射着许桦的机缘。”画面逐渐清晰,这无异说人生的脉络渐已清晰。情侣象征爱情——爱正走向你——你心中已朦胧着爱意,你应正确认识它,然后大胆去追她。”
    许桦和石磊大笑,成榛又说:“手扶大桥,身依桥栏,不正是现在独立性不强的写照——需要依靠,也有所寄托,象你说的依靠家庭、友谊、书籍、训练、学习、爱情、枕头。再说 ,这几天许桦鼻血流个不停,这是逢红见喜的兆头,许桦你还不如实招来!”
    许桦在他们的煽动下很不自在,半晌,他讨饶道:“别逼,吓着我了,不然我也要向李明那样叫喊:我要打架,我要报仇,我要爱姑娘。”许桦走动着比划着,把自己也引得大笑起来,他通过窗口发现江珊正在对面楼上向这边凝望,大喜地叫了一声:“快来看,对面有好戏了。”
    成榛捣了他一拳:“真鬼得可以。”石磊一脸玩破地叹息道:“看上一个姑娘,想接近却扭扭捏捏的,想得上火了,外表却如冰冷漠,不能妄动,敏感而多愁,好姑娘结果却都成他人之尤物。走,我们帮你去追。”一把拉起他要下楼。许桦费了很大劲才挣脱出来:“天晴再说吧。正如毛爷爷所说: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三人大笑。
    全队一百多人,只有七个女生,都住在503室。七个女生七颗星,构成北斗,调节着男生的情绪。辛蓓一觉醒来,就再也不能安睡。对面的教学楼上,半窗明亮的灯光说明成榛还在苦读。“雪天的故事”发生后,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中原的大雪沸沸扬扬地下了一周,她也静养了一周,没有去上课和外出活动,连吃饭也由姐妹们打上来,她享受着独自静处雪天的动人思绪,心中感叹着:这样的雪季,最适合看书、观雪、想心事了。
    起床号还未响,503室已开始折腾,403的骂声传上来:“这帮小娘们,赶什么早,害得我们连个懒觉也睡不成。”辛蓓懒洋洋地爬在被窝看珊珊起床,江珊问:“傻妹子,起什么?”她沉吟良久:“这大冷天出什么操?”
    “只怕答非所想吧,”江珊作了个鬼脸。辛蓓出神地说:“我是想,北方的小伙子到了南方去为什么最易上当受骗?”“是吗?成榛可不会。”江珊随口说了一句。
    “你干吗把他和北方的小伙子拉到一起?”
    “你怎么不说我干吗老把我和成榛拉到一起呢?我们是西北老乡,自然一起了,吃醋了?”
    “打死你这个贫嘴小捣蛋。”
    “好好好,我告诉你,那是他们的脑子喂了狗了;再不,就是辣妹子天生太招人爱吧。”
    “哟,珊二姐,许桦怎么那么招你爱呢?”
    江珊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声点,别的姐妹洗漱快回来了,楼下403室的男生听到新闻就大了。她无声地爬上床去,用梳子敲了一下暖气管说:“听,辛蓓,暗号。”辛蓓莫名其妙,她不知什么暗号,也没有反应过来这特别响声的意思,江珊下床一看就舞着梳子大笑,辛蓓顿时明白了,脸红耳赤。江珊看着她:“就这样,人家能上你的当么?我说小姑娘,你可要小心一点啊。”
    辛蓓转过身去,望着毛绒绒的熊猫和花蓝儿出神:“怎么天还不晴?”起床号响过了,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可以自由地想。熊猫是全队一百号男生送给她们的新年礼物,花蓝是辛蓓自己用草编好,并涂了色,江珊缝了两只麻雀,刘佳做了几朵的蓝色的小雪花,梁菲用绿塑料做成绿草和树叶,席珍用橡皮泥捏成树木。小麻雀蹲在树枝上,小草长在树周围,雪花沾在树枝树叶、撒入蓝中。方苑取名:冬天里的春天,并用一块黄色牙刷把小片刻成竖行字嵌在树干中,绛红的字儿跳跃着秀气。这梦的小园地是为纪念那雪夜的故事。
    刘佳出完操一进门就嚷:校长在冰天雪地里宣布对几个打架斗殴、酗酒闹事的警生记过处分,并不点名地通报了我队一警生到邻校谈恋爱,被邻校男生打得鼻青脸肿的笑话。辛蓓想:正是春色满园关不住,红杏一枝出墙来。警校有规定:上学期间不许谈恋爱;可要禁止就难了。正想着,走廊里传来“立正”的口令,503室成员刚站好,队长和教导员进来了,问过辛蓓的伤势后通知她按时去上课。
 
                    4
    寒假之后,春天早早地来了,柳丝儿在柔和的风中荡着,那种只有细细体味才觉到的温柔感化着人们,成榛感到自己的春天也在柳枝上打颤。怎么才能不辜负这春的盛意呢?
    正是四月二日的周日,去给母亲黄河唱一曲赞歌。天空中下着毛毛雨,天底下飞着几辆自行车。辛蓓气喘嘘嘘地问:下雨了,还去么?
    下雨好啊,雨是春的盛情,为我们洒水开道。春天这博大的诗人,将竖行诗挂满一路,诗上阳光照耀,诗外空气清新。
    看这样子,过会儿天气定然转晴。晓剑教官深知中原春天的脾气。江珊兴致勃勃接了过去:可不是么,天空没有几片云,但怎么似晴非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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