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的风》作者:宋孝林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11-25 09:54:35

     起风了,一会儿急,一会儿缓,一会儿旋,一会儿直,但始终是行进着的。

    使命的号角突然响起,凡缺乏基层工作经验的省厅机关民警,必须分批到县级公安机关挂职锻炼。乘风破浪正有时,赵文海没加思索就报了名。他说,这一段风雨兼程的充实苦旅,肯定会汲取智慧、增加才干的。
 
                1
    没有预报的风突然撞向了赵文海,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虽然还没到三十岁,但赵文海大嘴巴张开的那一刻,额头上的皱纹明显清晰许多,眼睛还连眨了两下,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瞬间又恢复了原样,还像傻子似的笑了笑。或许他认为,谈话只是“走过场”,那是做给别人看的。他想说:“你们不查,行吗?你们放过我一码,行吗?”
    这里原来是淡杜县公安局一楼的小会议室,可以容纳二十来人参加会议。可是,这里是最底层,领导不喜欢在这里开会。后来有人建议改建,一间变成了接访室,另一间变成了谈话室。领导说,谈话室建在一楼,就是与违纪民警谈话时要见底,更说明了处理违纪民警的严肃性。也就是说,查处违法乱纪问题,要有见底的决心,这是首先必须表明的态度。
    赵文海现在就坐在谈话室里,对面坐着的是警务督察队的黄山峰和郑云明,人呼老黄和小郑。
    谈话室面积不大,只有七、八个平方。只有违纪的民警,才会被叫到这里谈话。赵文海知道:在他们的眼里,自己如果还是一名警察,也是违纪的警察了。
    “根据《人民警察法》第十九条的规定,人民警察在非工作时间,遇有其职责范围内的紧急情况,应当履行职责。很显然,你当时就在现场,可你为什么不前去制止呢?为什么不作为呢?”郑云明是一名心直口快的警务督察民警, 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话都敢说,一副咄咄逼人的口气,显示着对违纪的“零容忍”。
    赵文海十分健谈,口才有目共睹。就是因为很能说,不少犯罪嫌疑人自然而然在他面前栽了。到派出所挂职锻炼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辖区内的大小案件,他却破了不少,与他共过事的不少人更喜欢直接叫他“大嘴巴”,这是对他的尊敬。
    听了小郑凌厉的问话,赵文海止住了笑,内心开始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许多话想一吐为快。可是刚到咽喉就被堵住,重新噎了回去,什么也没说。他想尽快从这里出去,竭尽全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在这里被别人问话。
    这次栽下来的,应该是赵文海,但他不适合这样的谈话方式。以往,他应该和同事并排坐着,面对另外一人;可现在,两位同事坐一起,面对的一个人是他。
    赵文海不是没后悔过,如果当时去制止一下,就不会有现在的窘境。如果地面现在裂开一条缝,只要能够钻进去,赵文海希望自己这样做,但他不能这样做。
    “大嘴巴,你一个很能说话的人,现在怎么不说了?想说什么就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真是急人……”老黄长小郑十几岁,说话也不像小郑那样直来直去,仿佛读懂了赵文海的内心,为他递过来一杯茶,多少让赵文海感觉到一点亲切感。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前去制止,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这样,你们也别再追问我了。”沉默了半天的赵文海,还是没忍住,把心一横,终于给出了答案,但这并不是黄山峰和郑云明所需要的答案。
    “难道你连昨天下午刚发生的事情都忘记了吗?”老黄能感觉到,这不像赵文海办事的风格,根本不是他的真心话。
    再次提到昨天发生的事情,赵文海感觉到一股寒风从自己的后脊梁开始掠绕,冷丝丝的。
 
                2
    风还在空中盘旋,一点远去的迹象也没有,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酝酿。
    对昨天下午刚发生的事情,赵文海一点也没忘记,清晰地记着,但他不愿再提起。
    赵文海原来是省公安厅治安总队的一名民警,后来挂职到了比较偏僻、座落在深山坳里的淡杜县公安局合力派出所,职务是副所长。
    从合力镇坐车到县城要近三个小时,领导平时过来检查指导工作不算多。不知道为什么,赵文海就看中了合力派出所,主动要求到这比较艰苦的环境中来锻炼。
    经过三个月的工作,昨天下午,赵文海确认自己面前的神秘人就是自己查办案件中需要找的人,便决定跟踪。神秘人既不像经营者,又不像消费者,为何会频繁出现在公众聚集场呢?这人是谁呢?他出入公众聚集场所有何意图?
    偏偏在这个时候,赵文海最不想看到的一幕出现在自己眼前:
    两名瘦弱的小青年骑自行车相撞,再回来发生争执直至动手扭打在一起。
    如果以群众身份前去制止,肯定不会被两名小青年理睬;如果以警察身份前去制止,等于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出现在面前的神秘人。孰轻孰重,经过认真分析后,他毅然放弃了前去制止的念头。随后,他跑到偏静处,拨打了110。没想到的是,打完110,那位神秘人物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了。前后左右仔细搜寻,一无所获。花了心思跟踪神秘人,最后却跟丢了。第一次让他感觉到来此地工作的不同寻常之处。
    开始赵文海没把这当回事,觉得可以再想别的办法去工作,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事与愿违,就在他准备搏手的时候,碰到的偏偏是缚手,当地一家知名论坛上出现了一条《琐事引纷争、酿大错,不该!!!》的帖子,详细记载了当时两名小青年撞车、殴打的经过,还附上了现场几张照片。就是这几张照片,让赵文海被人认了出来。再后来,网民就一致将矛头指向了警察,说公安机关不作为。淡杜县公安局的形象顿时一落千丈。
    警务督察队该不该与赵文海谈话呢?这无可非议。赵文海想了许多许多,将自己的所思所想真实地说出来,但没有有力的证据来佐证,是没人会相信的。他问自己最多的一个问题是:自己挂职锻炼的成效在哪里?想到这,他坚守了“不知道”。
    “不知道”几个字,就有可能让别人对自己有一个重新的认识。别人或许认为自己法律意识淡薄,或许认为自己精神有点失常,或许……赵文海给出了若干个假设,对每一个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他都认真进行了推断。推断之后,他选择的还是“不知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你不将事情说清楚,会摊上大事的。”看上去,老黄比赵文海更清楚对这起风波处理不到位所带来的危害。
  
 
                3
    风开始咆哮了,狂妄地肆虐着赵文海的心灵,仿佛有一股吹不倒他永不罢休的气势。
    果然如老黄所说,赵文海摊上大事了。谈话还没有结果,晚报的名记者闻尔华就一路追踪过来,申请直接采访赵文海。
    “这件事,我是肯定要采访的。我知道,这样的事情对你们公安机关是有伤害的。但如果你们不让我采访当事警察,网民的猜测会越来越多,这样更损坏你们公安机关的形象,换来的伤害会更大。其实,我了解事实后,可以因情施策,说不定还会减轻对你们公安机关的伤害。”闻尔华直接找到了分管宣传的副局长明年忠。一张犀利的嘴,让明年忠知道,拒绝采访是不可能的。如果拒绝,有的记者就会过多地使用网络语言,过多地使用群众的各种猜测。闻尔华是不是这样的人,明年华心里没底。
    闻尔华与赵文海谈得并不愉快,因为他并没能够从赵文海处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实,他所得到的内容,与赵文海对老黄、小郑讲的一样。
    晚上,明年忠热情挽留闻尔华一起吃个工作餐,希望他不要将这篇稿发出,他也爽快地答应了。
    但是第二天,当地的早报还是将此事报道了,内容与闻尔华采访到的差不多,但署名是早报一名与闻尔华十分要好的记者。
    事件在持续发酵,越来越多的网民将矛头瞄准了淡杜县公安局,甚至有网民直接要求将赵文海开除出公安队伍。
    更让赵文海没有想到的是,其中一位伤者刘玉海也来到公安局:“如果现场的民警能够及时制止当时的情况,我现在脸上的伤就不会形成了。到目前为止,打人者侍勇龙一分钱也没给我,因此,我要求公安局追究这名民警的责任,同时承担我的医疗费以及误工费2千多元。如果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得不到解决,我将会不停地上访直至国家信访局。”
    赵文海心中十分不快。当刘玉海流露出上访的意思时,真想上前狠狠揍他一顿,让他在医院内多躺几日。
    一波接一波,公安局都有点招架不住了,何况赵文海。
    “赵文海,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赵文海再一次被老黄和小郑叫到了谈话室。他们感觉到,此时,赵文海真不应该隐瞒什么了。假如有其他原因而影响到他前去制止,说清楚了,就是为公安局解决了一大难题;如果没有其他原因的话,那只能说明赵文海当时就是不想上前制止,那就真是违纪了。
    “我当时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后果。”赵文海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就是答案。
 
 
                4
    逆风的方向,更适合飞翔;既然出现了这么严重的后果,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你要经得起任何考验。”一个声音在赵文海耳边荡气回肠。
    赵文海接到局党委的处理决定时,一点也不感到意外,这已经是他心目中顺其自然的一个组成部分。
    面对风风火火的各种舆情,县公安局必须有回应,这是一个惯例;否则在公众眼里,公安局就是护短。
    赵文海是省公安厅下派来的锻炼民警,该不该由现工作单位处理?请示得到明确答案后,局党委专门进行了研究。
    如果顺其自然,让赵文海渡过锻炼期,最后在锻炼总结上多美言几句,这是最好的结果。可现在大家研究的不是赵文海锻炼的表现,而是他因违纪该怎样处理?
    不是喜事,会议室内气氛凝重。没有闲杂的话语,也没有笑声,谁都不想先说。
    “赵文海到我们这里来锻炼,先要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背景?这是最关键的,只有将这种情况先摸清楚,我们才好拿出处理意见。”警务督察队老黄与小郑开了口。
    “省公安厅领导同意由我们来处理赵文海,如何处理?大家分别谈谈,不要有什么思想顾虑。”局长邰殿猛说。
    “省公安厅让我们来处理,其实已经给了我们明确的处理意见。大家想一想,如果给予党纪政纪处分,赵文海的组织关系、人事关系均不在我们这里,这就说明我们只能根据警纪来处分。按照惯例,我建议给赵文海停职、接受组织调查。最后的处理结果,还要看赵文海对这件事的弥补情况而定。”政委蔡山铜谈了自己的想法。几句话,让在场的其他局党委成员茅塞顿开。
    “在事情还没有调查完全清楚的情况下,我建议对赵文海先停职检查。”
    “我的想法,是向省厅报告一下,建议让赵文海回原单位。”
    “根据惯例,赵文海已不适宜继续在合力派出所工作了,我建议直接调他到机关,给个闲职,免得再惹是生非。”
    ……
    经研究,县局党委决定让赵文海停职反省,接受进一步调查。
    “强调一点,这件事社会上已经广泛知晓,我们有必要给社会一个回应,表明我们对这件事的处理态度。”
    按照县局党委的意见,县局新闻办很快在当地知名论坛上作了一个清楚的回应,既有当前的处理意见,又有明确的决心,还有对社会各界监督的感激之情。
    明年忠虽然不太喜欢与闻尔华这样的记者打交道,但他还是邀请来了闻尔华,将县局党委作出的决定告诉了他。
    赵文海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但他想到了另一种做法。他从电影中多次看到,有警察被冤枉时,即使被羁押了,还千方百计把要办的案子查个水落石出,更何况自己是自由的。即使不一定成功,努力去搏才会有转机;不搏,那只有死路一条。
 
                5
    逆风并没有扳倒赵文海,反而让他经历了磨炼。为了今后的更好前行,他学会了顺风转舵。
    “他哪像从省厅下来挂职锻炼的民警,就像新分来的民警一样,一点也没有从上面派来的架子。”在众人面前,赵文海是一位比较随和的警察。
    私下里,他是敢做敢为对自己要求很严格的人。自己决定的事,肯定会去试试。省公安厅治安总队领导送赵文海来挂职时曾说过,对赵文海要多加管理,否则易出事。果真如此,赵文海现在被停职反省,倒落得个清闲。
    赵文海变了,变成一个纨绔子弟。
    一天傍晚,赵文海来到了传说中的那一家酒馆。在派出所闲谈时,他就经常听民警们说,这家酒馆的老板刘文朝特别仗义。所长梁大湖也是这样说的,说这家酒馆老板爱帮助别人处理难事。
    “现在的社会,有时候有钱人说话就管用。”所长梁大湖私下说过的一句话,点拨了他。
    在现在的处境下,既然所长梁大湖发话了,他想到了拜访刘文朝,而且也有了自己的办法。
    这天晚上,赵文海与以往判若两人,昔日警察的规矩,一下子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赵文海仅点了一个菜。白烧是自己带过来的,一共带了两瓶。赵文海眯着眼朝已经见底的酒瓶看了看,又打开了另一瓶。
    “妈的,整我?问题比我大的多着呢!为什么偏偏要整我?”说着,赵文海将手中的酒瓶往桌子上连撞几下,开始发酒疯。
    服务员不认识他,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赵所长,今天是怎么了?”没一会儿,老板刘文朝弯着腰过来了,他认得赵文海。
    “你是谁?”
    “这家酒店就是我经营的,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请赵所长包涵。”
    “谈不上,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赵所长,有什么不痛快的事,就在我店里,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将心中的不满倒出来,慢慢地也就舒服了。”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刘文朝能不知道吗?
    在比较偏僻的包箱内,赵文海将自己的不快如实地讲了出来,但依然是不清楚的神情。
    “赵所长,不要往心里去,过一段时间就会风平浪静的。如果看得起,有的事情我可以帮助你协调。伤者的医药费最多给个二百元,也就了事了。”
    “人家要几千元,你说给二百元就行了?”赵文海有点不相信。
    “如果你相信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办,我熟悉的人比较多,相信能够办好。”
    “这件事派出所已经受理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听了刘文朝的一席话,赵文海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人真的不简单。
    赵文海没有给刘文朝明确答复。
    那一刻,赵文海乘着酒兴,发了不少牢骚,甚至一些不该说的话都倒了出来。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刘文朝的一席长谈,赵文海的“大嘴巴”又发挥了作用。他感觉到,刘文朝不时流露出能与自己成为朋友的言行。
 
                6
    风折了一下腰,感慨地撤进了深山坳,开始栖息,蓄积能量。
    无事可做的赵文海,连续几天来到刘文朝的酒馆。他发现,凡认识刘文朝的客人,均会说出三个字打招呼:“刘爷好”,这引起了赵文海足够的兴趣。听所长和同事们讲,刘文朝的本事非同一般,在这个镇上,不少人认为他是热心人,遇到难事时,总喜欢求他帮忙;听了客人的“刘爷好”,让赵文海觉得这人真的不简单。
    “刘爷好!”这是什么时代的词语?什么样的人才会被叫“爷”?
    “老哥过来,一个人喝酒冷清,大家在一起热闹点。”赵文海看见门口又进来一位年龄长自己几岁的人,连忙吆喝。
    来人认识赵文海。见是赵文海叫,没客气就坐下了,知道的事情也装着不知道:“赵所长,怎么有闲情坐在这里喝酒?”
    “不谈,就想找个人陪着喝酒、解闷。”
    ……
    “有一点我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喜欢叫刘老板刘爷呢?那不是将人家喊老了吗?”酒过三巡,赵文海乘着酒兴,突然提问。
    “这是对刘爷的尊敬。你不知道吗?刘爷交往广,很容易与人相处的,同时还有一副热心肠。你们所长还与他称兄道弟呢!”来者停顿了一下,显得有点神秘的样子,毫不掩饰地地道了出来。
    先前,赵文海与刘文朝已经接触过一回。
    “刘爷好!”遇到刘文朝,赵文海也学着别人,不假思索地叫了一声,但脸上一副忧愁神情,怎么也掩盖不了。
    “赵所长,这是哪里的话?我痴长你几岁,以后叫刘大哥就行了,也可叫老刘,别这么拘谨。”刘文朝的几句话,留给人的第一印象再亲切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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