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陈的隧道》作者:张策

来源:人民公安报 剑兰周刊  日期:2016-10-14 11:07:38

    二老陈是老陈的弟弟。二老陈和老陈都是警察。

 
    当年老陈从警校毕业的同时,二老陈从农村老家考上了警校。乍一见到二老陈时,警校老师们惊异老陈这家伙为什么又回来了?后来才知道这是弟弟。二老陈是极崇拜哥哥的,他是循着哥哥的足迹来上警校的。兄弟俩没赶上穿上白下蓝的警服,但穿过橄榄绿的,后来又穿了蓝色的,肩上还缀了亮晃晃的星。都是三级警督。传说老陈还要再升上一级的,但迟迟没有音信。
 
    他们在城市里安下家了,娶妻生子。老陈的大儿子也穿上警服了,在市局指挥中心滴滴答答地打电脑。老陈骄傲地说,那是高科技。
 
    老陈和二老陈其实都是普通民警。
 
    二老陈的工作很特殊。他是地下铁道公安局N派出所的所长。N是这个所的代号,不是时下小青年常挂在嘴边的那个N。派出所很多的,派出所长也很多的,而二老陈的特殊之处在于:第一,他的派出所在地下的隧道里;其次,在隧道里的N所只有二老陈一个人,既是所长也是民警;第三,这个所没啥任务,二老陈最多的时候就是看着那隧道发呆。
 
    这其实是一条特殊的隧道。没有这隧道的特殊当然也就没有二老陈特殊的工作了。这隧道通向哪里,没人知道。当年二老陈接受任务时,也只接了四个字:军事机密。这四个字封住了二老陈的嘴,一封就是十几年。
 
    N派出所只有一间房,在N车站的站台上。一间房足够用了,天天发呆的二老陈觉得这间房好大。N车站从地铁建成的那天起就没通过车。它在隧道的中间停泊着,两头都是深不可测的黑暗。黑暗里,只有老鼠陪伴着二老陈。
 
    二老陈发呆时就往左边的隧道看。他在想那里到底是什么,可想不出。他蹲在站台边上抽烟,烟头明明暗暗,像信号灯。
 
    二老陈从没立过功。
 
    侄子来看他,其实是来炫耀自己的奖章。这小子值夜班时接了一个电话,是个女孩子要自杀。二老陈了解侄子,这小子是个多嘴多舌的家伙,他猜一定是这小子唾沫横飞地把女孩儿说得回心转意了,就撇嘴说:这也给记功吗?你小子真是捡了便宜。
 
    侄子红了脸,悻悻地,坐了一阵走了。
 
    女儿说:爸你真是,说人家是捡的,你咋不捡一个回来让我们看看呢?
 
    老伴儿也说:你爸,这十几年不知都干啥了。
 
    二老陈想反驳说你说我干啥了?话到嘴边又咽住了。想想,妻女还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在干啥。当年,他回家只是说自己当所长了,家里人还高兴了一阵。至于是哪个所的所长,二老陈从没说过。
 
    女儿也问过:人家所长都忙得要死,咋不见你忙呢?
 
    想想也是,哪有派出所长不加班的。于是二老陈就时不时地晚回家一次,骗老伴儿说加班了。
 
    但是,晚回家是很难挨的。二老陈是个很枯燥的人,不回家也没地儿去的,只好在隧道里发呆。久了,连站台上有多少块地砖都知道。
 
    老陈是知道弟弟在干什么的。
 
    有一回他想老二了,就到地铁公安局来找。居然,他问到的人都不知道有老二这个人。老陈惊异了,就去找了局长。老陈是市公安局人事处的,尽管没职务,可多少有些权力,上下人也熟悉。局长笑着想了一阵,才想起二老陈的岗位。
 
    老陈到N派出所去了。
 
    老陈说你这也太僻静了,又不见太阳,不行,怎么能总干这个呢?我去给你说说吧。
 
    二老陈想了一想说:哥,算了吧,啥也得有人干。
 
    老陈撅着屁股往隧道里看,问:这里到底是哪儿?
 
    二老陈说:军事机密。我也没问过。
 
    老陈沉默不语。半晌,他说:老二,你做得对。
 
    二老陈说:哥,你当刑警那会儿,也啥都没跟我说过。
 
    老陈离开N派出所时,二老陈嘱咐他,别和家里人说。老陈说:我比你早当两年警察呢,用你说。哥俩哧哧乐了半天。
 
    每天,二老陈要从地面走四十八级台阶下到隧道里。然后,打开一道厚重的铁门。这时,在他的手电光里,隧道就笔直地展现在眼前了。
 
    走三十七步,就到了派出所的门口。没有牌子,挂牌子给谁看呢?进屋,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窗前的一片站台,再往外,仍是黑暗。
 
    二老陈也想过,设这么个派出所有什么用呢?他每天这样上上下下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把门一锁,万事大吉,右边的隧道走到有人的地方大概得三公里,没谁会闲得无事顺着隧道摸黑走过来。就算摸来了,还有一道铁栅栏门的。每次这样想时,二老陈都会有一阵沮丧,觉得自己这辈子……唉。
 
    于是二老陈一日日地越发沉默寡言了。
 
    晚上,关好灯,锁好派出所的门,走三十七步,出铁门,锁好,上台阶,四十八级,于是,五彩缤纷的世界就又在他眼前了。
 
    女儿考上大学了,是北京,重点大学,全家都欢欢喜喜的。
 
    老伴儿说:你从没休过假期,这回,送闺女上北京,你就歇一回吧。女儿也撒娇说:爸,我这一走就一年见不到你呢,我想你,你得去送我。二老陈笑得连连点头:好好,我答应了。女儿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可是,第二天,局长找他。
 
    十几年没用过的隧道,偏偏现在要用了。军事演习,从隧道的深处,将有一件神秘的新式武器运出。
 
    局长说:二老陈啊,你是十几年磨一剑呀。N车站这回要红火了。闹好了,你一定是个二等功。
 
    二老陈半天没说话。
 
    局长问:怎么回事?有问题吗?二老陈的眼圈却红了,他说:没问题。是我盼得太久了。
 
    泪流满面。二老陈觉得自己的隧道要活了。
 
    隧道里变得灯火通明。
 
    N派出所又加派了四名年轻民警,小屋里有些转不开了。
 
    二老陈要给大家排班,年轻人说:您老盯了十几年,该我们来了,您就甭排了。二老陈从大家眼里看到了尊敬,心里热腾腾的,女儿走时的泪眼,老伴愤愤的唠叨,都在心里淡了。
 
    站台设备焕然一新,调试了一遍又一遍。二老陈在站台上走来走去,背着手,不时地指点几句什么。他对车站的熟悉让人们惊奇。人们奇怪那么黑漆漆的隧道,二老陈是怎么看到并记住那么多东西的。
 
    其实二老陈自己也很惊奇。隧道亮了,有那么多细微的东西都明晃晃地在眼前了。离站台三十米,灰溜溜的墙壁上写了三个大字:我爱你。谁写的呢?谁爱谁呢?二老陈想不明白。他只是觉得隧道因为这三个字变温馨了。远远地,仿佛有微微的春风吹来,二老陈心头暖了。
 
    老陈突然倒下了。
 
    他是在去郊区一个公安分局考核领导班子时倒下的。他生了点气,因为有人给他塞条子,要求咋样咋样。他就火了,说:我老陈什么时候——话说到这儿,人就站不住了。
 
    在医院醒来,第一句话是:不要告诉我弟弟,他正忙,十几年了,他好不容易才忙起来啊。话一说完,人又昏迷过去,而且,再也没醒过来。
 
    兄弟之间也许真是有感应的。就在老陈咽气的那一瞬,站在站台上的二老陈突发心绞痛。那一瞬间,他的心好像突然被切成两半似的,疼痛从裂开的伤口迸出,一下子把他打倒在站台上。
 
    这时,离军用列车过站的时间还有半分钟。
 
    警戒线上的小战士们已经庄严地端起枪来,立正。
 
    二老陈站了起来,他咬着牙站了起来。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十几年了,他好像等的就是这一天。
 
    列车来了。二老陈站直了,敬了一个最标准的礼。
 
    他没想到他的哥哥老陈。很奇怪地,他想到了他的侄子。那小子要结婚了,女方就是那个曾要自杀的女孩儿。
 
    在列车的轰鸣中,二老陈笑了。
 
 
    张策,1956年10月生,满族。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曲艺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全国公安文学艺术联合会副主席、全国公安作家协会副主席兼秘书长、全国公安曲艺家协会主席等职。至今,已创作有长篇小说3部、中短篇小说集4部、散文集1部、报告文学集2部和影视作品多部(集),多次荣获国内各类文学奖项,作品多次被知名文学选刊选载,被公认为中国公安文学领域的核心人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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