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朦朦》作者:湖广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9-26 15:03:35

 ( 1 )

 
    大岭山派出所所长信哥去的时候,曹阿丽正在门前的草坡上缝被子。
    她的住屋,比较偏僻,房子被山遮着一半,单门独户,离整个村子还有一段距离。
    草坡上青悠悠,绿茸茸的,挺风光。见了信哥,她莞尔一笑。
    “所长。”
    “嗯?”
    “你来了,又在忙案子啊?”
    “是的,同村长一起在枫树湾处理纠纷转来。虎子呢?”
    “他干活去了。”
    “那你忙吧,我走啦。”
    曹阿丽下意识的往四周张望一下。
    “所长。”
    “嗯?”
    “帮我把被子搂进屋去好不好。”
    “可得。”
    是个半下午,太阳四五丈高的样子,村子一片宁静。干活的人们都没有收工。整个四周除了闲散的、嬉闹的鸡、鸭、鹅群,以及山雀子啁啾的声音,就没什么了,有一种鸟鸣山更幽,蝉噪林愈静的自然之美。她大概觉得这个时间是极妙的,在信哥将被子抱进屋之后,她顺手将房门插上了。
    “把门打开,我要走。”信哥说,“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哇!”
    “不要紧呗,他在外面做得,我也做得。”
    “什么意思?”
    “这还不明白吗?山虎呗!”她搡了信哥一下。
    “所长。”
    “嗯?”
    “到里屋去哩!”
    信哥明白她要做什么。
    信哥说,“做不得的,不能对不起过山虎。”
    “嗬,是他对不起我,还是我对不起他?他心里明白着呢。”
    “过山虎”是她丈夫。实名叫山虎,这名字听说是他父亲看他长得虎头虎脑的,就给他取了这个很响亮的乳名。山虎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山里汉子。他力大如牛,一次能扛300多斤重,一个夜晚,能从这座山跑到那座山来回“做事”。所以,山里人干脆就叫他“过山虎”或“爬山虎”。
    “不行,我得走!”
    “不要紧的呗。”她又搡了信哥一下。
    信哥说警察不能违犯纪律,更不能踩红线。红线懂吗!
    “瞎说哟!这能有么事了不得的呢?”她一边说,一边搡,落落大方,若无其事,没有顾忌。
    但信哥还是说警察不能违犯纪律。
    “你不是男人,你走吧,快点走吧!”
    她不高兴。她转过身去,“哇”的一声,发出了夜莺般的啜泣。
 
(2)
 
     打开门,信哥正准备离去的时候,发现“过山虎”坐在门口石板上抽烟。
    他低着头,左肘倚于膝盖,手腕托着下巴,撑住脑袋,显示出一种沉重感。见信哥从房里走出来,他没有抬头看信哥一眼,也丝毫没有要看信哥一眼的意思。他静坐不动,像一个几百斤重的大青石置放在那里,仿佛早已料定出门的人就是信哥,无需再用视力去加以验证。
    信哥大吃一惊,羞涩立马爬上心头。伸出门的脚是往外抬还是缩回来呢?一时失控了,想得出他的面孔该有多么的尴尬啊。信哥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跟“过山虎”递烟。
    但“过山虎”仍然稳坐如山,根本不接,心情像压着一块大青石。
    “虎子!”
    信哥想说点什么,却又一言难尽。
    “过山虎”还是不置一辞。
    信哥窘迫不已,只好转身走了,留下了一个无法弥补的沉默与空白。
    “所长!”
    见信哥走了,走远了,“过山虎”才骤然站起身来又将信哥喊住。“你走哇?”
    那声音像失去什么,又像要询问什么。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山野一片模糊。
    信哥转过身,立住脚:“我走啊,上山。”
    “太晚了呗。”他说。他徐徐向信哥走近,站在信哥咫尺之远,默默地望着信哥,“天太晚了,明日早晨,天一亮再走啵,啊?”
    古人说得好:近水知鱼性,靠山识鸟音。信哥知道“过山虎”心里在想什么:山高路远,四野漆黑,担心信哥孤身夜途,山路上不安全。
 
(3)
 
    闪回的镜头:
    “过山虎”一直很喜欢信哥,一直把信哥当成他的兄长。
    “信哥”。
    每次见面,老远就随着一声亲切的呼唤,便照直向信哥走来,在信哥身上摸上摸下觅烟抽,笑憨憨的,毫不拘促。而信哥对山虎也似乎存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任何人找信哥要不到的东西,若是虎子拿走了,信哥也只好抿嘴一笑,无话可说,天晓得这是什么原因?或许这就是人们说的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吧!
    说来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一天夜里,“过山虎”为了做成一笔生意,不惜翻山涉水,偷砍了别人家承包山上的十几株大杉树。事败之后,他十分害怕,不吃不喝,特别烦心,很是后悔。请求信哥从宽处理,给他一个悔过自新机会,愿意赔偿人家损失;愿意挨村挨组上门道歉,接受处罚,保证今后决不再犯;加之村长和村支书帮忙说话,当事人又愿意接受和解。最后,信哥终于对他作了赔偿和罚款处理。矛盾能就地解决,本是好事,却因此引出了信哥的麻烦……
    时正盛夏,明月当空,繁星满天。
    那夜,信哥带着虎子上门赔礼道歉完后,已是11点钟了。回归路上,他突然立住脚,笑嘻嘻地同信哥搭白:
    “信哥!”
    “嗯?”
    “你一个人在这大山中工作,回去时间少,不想老婆哇?”
    这龌龊竟同信哥耍起了玩笑。
    上山不久,信哥就听见不少关于“过山虎”的风流事。他在这山里是个很典型的野猪公。据传,他当村民组长时,夜里如果村民会开得晚了,散了会他就趁机往一些他喜欢的女人家里跑,很随意,仿佛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还听说,一些疯婆娘偏偏又非常喜欢逗他盘他。她们常常约到一块,一咬耳朵,就把他的裤子扒下来,高高的挂在树上,随着山风,飘出一串串笑声。
    这些事情在大山里面,是一种既古老又土俗的生活习惯的延续,开心快活,也很随意,无拘无促,没有人说不文明,更无人说不应该。
    “不想哇。”信哥一笑说,“工作都忙不赢哩,还那有功夫去想老婆呢。”
    “我不信,你说的假话!”
    “想也没得用啊,远水救不了近火对不对。”
    “嗯哈……”他扑哧一笑,递信哥一支烟。
    “信哥。”
    “嗯?”
    “坐一下吧,抽支烟再走吧。”
    “要得,你累了吧?”
    “嗯嗯。”
    他们正走在一个山坡上。两边青石块很多,正好歇脚,随处便可就座。
 
(4)
 
    山区的夜,别具风情,月出青山,遍地清晖,流萤闪闪,泉水淙淙,四野空旷。
    “信哥”
    “嗯?”
    “你不说话肯定在想老婆吧,跟我一起到我家去睡啵!”
    他像个山娃子,喋喋不休,说了一遍,又说一遍,嘻嘻的,脸两岸又粗又密的大络腮胡,扎在信哥的耳根上。
    “你是胡说八道懂不懂!”信哥重重地搡了他一下。
    这还是最初的事儿。
    一个月之后的夜晚,“过山虎”找了个借口,要信哥到他家里去喝酒。去时,信哥根本不知道他耍阴谋,他用一片盛情将信哥劝醉之后,要把信哥弄到他老婆的床上去睡。信哥大吃一惊,酒都吓跑了一半。信哥说虎子,你、你想搞什么名堂吧,我是警察你不懂啊,要我犯纪律是不是,真是糊搞!
    信哥不告而别,连夜归山。
    过山虎连忙赶出门来,一把将信哥拽住说:“信哥,这算不得么事哩,别见笑,我是心疼你啵,我们这里的哥们都是这种野性子,好逗好玩呗!”
    “我听说你就是最好逗好玩的哥子,别人说你跟野猪公差不多,老远都能嗅到你身上有一股子臊腥味呢!”
    “嘻嘻!”虎子不好意思一笑。
    这事虽然是闹着玩的,却是无形中让他老婆对信哥产生了好念。后来她一直把信哥搁在她心中。有时信哥去村里工作,她总要趁机躲开别人的目光,把一些好吃的土特产给信哥带上山。她曾悄悄对信哥诉苦,说“过山虎”不大喜欢她,背着她在外面拈花惹草,她不服气,她觉得自己面容姣好,鲜花一朵,不比别的女人差,希望信哥同她有这样的来往,以此报复“过山虎”。
 
 
(5)
 
    信哥终于走了。
    虎子一直站在原地,久久地凝视着信哥离去的后背,悠长地喊了一声:“信哥,路上小心一点啵!”
    夜风悠悠,树叶沙沙,山月朦朦,一片苍白。
    村子很静,远处一只猫头鹰在叫,令人毛骨悚然。
    这件事,至此本算了结,应该说只不过是一场小儿戏,纯是虎子逗着玩的,也未造成任何不良后果。但是由于“过山虎”的粗鲁,野莽,却是惹出后来一连串的麻烦事。虎子望着信哥被月光淹没之后,回到家中,不分青红皂白,把曹阿丽吼了一顿,说不该在他背后做手脚,没把他当人。这可能就是一部分汉子们的逻辑:男人可以为的,女人不能为。
    她因为信哥的推辞,本来就很苦脑,加之偏又受了山虎的气,一时很伤心,在山虎睡了之后,她悠悠的哭泣起来了。
    结果坏了信哥的事情。信哥被很快调离下山了。
 
(6)
 
    一黑早,“过山虎”就顶住月光出门了。
    他听说信哥今天要走,急忙赶上山去送信哥。
    一路上,“过山虎”连走带小跑,生怕出山的早班车来得早没赶上。
    月光如水,透过枝丫叶片,在他身上晃来晃去,把他分割得斑斑点点。等走完四、五里山路时,山虎已累得汗流浃背,喘气不息。
    此时,信哥背着背包,站在山梁上的路口处,等待出山的长途早班汽车。晨雾中看见山虎突然匆匆向他奔来,怔了一下之后,赶忙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山峦正好在晨雾的包围中上下沉浮,呈现出漫无边际的云海奇观,它们波起云涌,浪花飞溅,瞬息万变,如诗如画,蔚为壮观。令人神思飞越,浮想联翩,仿佛进入梦幻世界。
    信哥没有理他,也不想理他。
    “信哥。”过山虎察觉到了信哥装着没看见他的样子,在一二丈远的地方立住了脚。他说信哥,我是来送你的,听说你今天要走哇!
    信哥没有吱声,也未车过身来。但信哥听清了他说的话,心里觉得好笑。
    世上竟有这种人:当面叫哥哥,背后使家伙。
    一阵之后,信哥才将目光移过来,热辣辣的落在过山虎的脸上,虎子,你说你是来送我的,是真的吗?
    山虎听得出话中的意思,很有些窘迫和难为情,立于原地不知所言。人贵有自知之明,他晓得信哥在埋怨他,晓得一切都是他自己导演的,自己也觉得有口难言。如今他与信哥已经有了手足之情、感激之恩,信哥走了而且又走得这般突然,既于心不忍,又依依不舍。
    “信哥,不是我不仗义,这事不能怪我啵,我并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什么……日他爷的,不晓得是哪个乌龟王八崽子做的好事,日后我知道了,管他红道黑道非整他不可!”
    “胡说!你想违法啊?”
    “不是不是!我是想给哥哥出口气啵。”他厚着脸求过来跟信哥递烟。
    信哥不接。
    信哥说:“相混好几年了,你不是一直在我身上寻烟吃吗?今日何必这样客气喽?你来送我是什么意思喽,是贺我‘壮行’,还是兔死狐悲?”
    山虎是个粗鲁汉子,只会说偷鸡摸狗的粗话,丑话,文进文出,他不摸门,动了几次嘴皮终于吐不出“象牙”。一阵才结结巴巴说:“信哥,山里山外隔得远,以后难得见到你了啵。”
    信哥的心,终于抖了一下!
 
(7)
 
     阿丽见信哥走了,心里也有些难过,晓得是她们夫妻俩影响了信哥,心里非常气恼。此时她躺在床上,面如风雨中的落花泥土,默默无声,长长的黑发乱蓬蓬的,如野坡上一蔸枯萎的被山风掀乱了的丝茅草,湿淋淋的,将面孔沾糊得叫人“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一看这光景,山虎的心中又添了一层凉意。他挨坐在阿丽床前。他心里乱糟糟的,十分复杂,既忧着女人,又虑着信哥。说信哥是他最好的朋友,这一走使得他很不安。
    山虎坐了一阵之后,端来一盆热水,细心的给阿丽洗擦,轻轻的对着阿丽的耳根说:“这事都怪我啵,是我一时糊涂,不该把气你受,你起来打我几下吧,打了气就松了,心里就好受些了。”
    阿丽并不吱声。一阵之后,她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呼的一下坐在床上,在虎子的肩头上一顿好打,虎子是个扛得起300多斤重的人,还怕她那四两重的拳头嘛。她一边拳还一边骂道:
    “你忘恩负义,不识好歹……呜呜,人家不像你这个骚猪公……呜呜……那日是我找他,我要报复你,可是信哥说他是警察,不能做对不起你的事……呜呜……呜呜……”
    山虎垂着双手,神情木然,任阿丽怎么拳去拳来,全不挡驾,让她拳够、骂够。阿丽的话如麦穗一样扎在他沉重的心上,使他越发阵痛不安,信哥真是真君子,真朋友,君子不欺朋友之妻呢;那就真是错怪了信哥!
 
(8)
 
    一星期之后,“过山虎”在山上挖红薯回来,突然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说信哥出事了,有生命危险,住在人民医院抢救,他吓了一跳,赶紧约阿丽一起去医院探望信哥。
    阿丽还在气头上,就说不去。“过山虎”一下子急眼了,跺着脚说:
    “阿丽,你、你还不去啊,听说信哥出的是大事,人都快不行了,还不知道治不治得好啊!阿丽的脸一下吓白了,气都出不匀了。更不知道信哥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一下子这么严重?
    其实,这些天,他们俩口子本来就还一直惦记着信哥在,很是放心不下,总觉得对不住信哥,此时,更是心慌意乱。于是,两口子急忙出山到医院来了。临行前又带了好些花生、香油、黄豆绿豆之类的山货,把个硕大的篓子装得很为壮观。
    为了安抚信哥,两口子恨不能把两颗心也搭上。
    原来,信哥那天下山之后,背着行装行走在乡镇的街道上,散淡地东张西望。突然,信哥眼光一亮,发现前面有一头受惊了的黄牯牛疯奔而来,吓得满街的人惊呼不已,纷纷逃离街面,唯有一位拄着拐棍,一走一点的老太太,一时慌得六神无主,双足一软,瘫坐在地,眼看就没救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信哥想到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我是警察呢!
    信哥扔下行装,飞也似地向黄牯牛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和肩膀,把黄牯牛狠狠地猛顶了一下。
    那情景,犹如宇宙间的阴电、阳电接触,爆发了巨大的火花。
    一瞬间,人牛相斗,人牛分流,黄牯牛从刺斜里狂奔而去,信哥却被牛重重地撞翻在地;老太太安然无恙地得救了,信哥却摔成了重伤,留下了一串殷红的鲜血……
    这一结果,当然是山虎和阿丽夫妻二人,无论如何也是无法料到的。
    在各级领导的关怀下,尤其是在市长的亲自过问下,经过医生几天几夜的抢救,信哥才算脱险,人也基本苏醒过来了,但不能说话。
    当山虎和阿丽站在信哥病房前,隔着窗看到信哥浑身緾着白色绷带时,心情十分难过,眼泪都蹿出来了。尤其是山虎,样子十分沉重,不知如何是好。之后,每隔一个礼拜,两口子就出一次山,来医院看信哥一次。40天以后,山虎坐在信哥病床边,伸出鳄鱼般的大手爪,握着信哥的手说:
    “信哥,你把我和阿丽快要吓死了,你要是真的活不过来的话,我也活不新鲜的啊,总觉得欠了你的,你知道我有多难过啊!”
    信哥说:“虎子,往后,你和阿丽好好过日子;别胡思乱想!不打不相识,往后我们还是好兄弟!”
    听信哥这么一说,他夫妻二人的脸上,才有了久违的阳光!
 
    作者简介:湖广:实名胡广 。湖北咸宁,中共党员,大专学历。当7年兵,8年乡镇派出所长,一级警督。从写领导讲话、工作总结、破案报告开始,到诗歌散文小说都写。出版小说集《桂花庄》《警察与少年》散文集《警察笔记》。作品散见《啄木鸟》《前卫》《芳草》《岁月》《青海湖》《三月三》《小小说大世界》《中国文学》人民公安报、 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国防报、中国改革报、青年报、农民日报、小说经典报、半月谈、(《求实》绿地) 等。得过咸宁市市政府《桂花文艺创作基金奖》二三等奖。短篇小说《青山绿水》获《中国小说学会》2014年短篇小说征文三等奖,编入《中国小说学会》获奖作品选集;短篇小说《追捕归来》编入华文作家出版社《中国短篇小说年鉴》(2013年本);短篇小说《枪声》《乡规》收入《中国作家名篇欣赏》一书。2002年加入湖北作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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