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缓缓升起》作者:邬跃武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9-26 14:57:18
(一)
 
  “两个毒贩,每人手里可能有一支军用五四式手枪,大家都清楚它的杀伤力比六四式大得多,比九二式的也大,所以大家行动必须迅速,干脆利落,一定要一次性控制住,不能给他们有任何一点反应的时间和空间,否则……”刑警队长冷峻的目光像注射器一样把他不想说的话融进关心、信任,从每一个眼里缓缓注射进去。好像是一针兴奋剂,又像是一针镇静剂,民警们紧张却信心满满,激动但警惕性十足,已经抑制不住想要跃跃欲试。
  听到枪,老王心跳加速,嘴唇干燥得厉害,自己左胸上那条长长的凸出来的疤痕隐隐有刀割的锐利疼痛,提起茶杯“咕嘟”“咕嘟”喝了几口。30年前在抓捕一个杀人犯时老王冲在最前。所有情报信息都提示他手中无枪,但是当老王将他扑倒在地上还没有完全控制住时,他翻过身来就是一声枪响。听见枪响,老王才看见了枪,吓得马上把他握枪的手死命往后搬,很快就是“咔嚓”一声,杀人犯肩关节被扭脱位,疼得嗷嗷大叫。老王缴了枪,和后到一步的队友将他双手背铐起来后,这时才有人发老王现整个胸腹部的衣服都被鲜红的血浸透,然后老王感到了胸口剧烈疼痛,呼吸困难,全身发冷,嘴唇又干又渴。刚刚想到死,脑袋蒙了,双眼跟着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地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瞄了瞄小刘,见他正专心拿着九二式手枪翻过来覆过去地擦着,老王心跳得更厉害。喝了几口茶水,嘴唇还是干得厉害,就抱起一旁的水烟筒,从放在板凳上的烟丝盒抽出一小撮烟丝放到烟嘴上点燃,“咕噜”“咕噜”吸了起来。
  小刘是女儿的男朋友,是这次行动要第一个冲进房间的急先锋,足见领导对他的信任。
  老王一直没有想过从小对警察成见颇深的女儿,居然会和一个警察好上。上周末女儿神秘兮兮地说要把隐藏已久的男朋友带回家吃饭,老王心里美滋滋做了一大桌菜,可见了是小刘后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虽然是个警察,却一丁点不希望女儿找个警察。
  老王清楚,跟警察过不上好日子,平时加班加点的顾不了家不说,过年过节更是什么执勤、巡逻、安保一大堆事情,不到半夜三更不能鸣金收兵。如果是刑警、禁毒警没日没夜就更不必说,还得随时准备着流血流泪。面对三教九流的人,面对凶残冷血的人,有时还不单单是拿自己的命在拼,还有可能搭上家人的性命命。想到这些,每次老王心都揪得紧紧的,想就算小刘再优秀也肯定靠不了,决不能把女儿托付给他,她这一辈子后半生必须得幸福。
  看到小刘这个准备上“战场”的模样,老王知道小刘生来就是干警察的,更下定了决心。
  毒贩房间的灯已经熄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刑警队长带着一干民警快速到达了毒贩所住的酒店,大家按分工各自就位。老王年纪大了,又不是刑警队的,参加这次行动只因为他是社区民警,是“地头蛇”,熟悉环境地形和人员,在前期侦查工作上没有人能顶替得了他。到了抓捕行动,刑警队长就只要他拿着急救箱呆在毒贩所住楼层的走道里,如果意外发生,有人员受伤,及时进行简单地抢救。
  事前专案组已经对房间的构造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灯泡开关位置在哪里,几步能冲到窗前,床有多高等等,行动也已经模拟过好几次,按道理应该是百无一失的。但是在小刘他们悄悄用钥匙打开门冲进去后,老王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上,耳朵尖尖竖起。“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意外的事情谁说得清,再说里面是两个警惕得像兔子、狡猾如狐狸、凶残如豺狼的两个毒贩,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意外真的发生了。毒贩房间的灯刚亮起,刺耳的枪声就惊天动地地响起来,振得老王耳聋目眩,整个黑夜在被惊醒起来的声控灯灯光下摇摇晃晃,好像子弹射中它的要害部位,正踉踉跄跄地倒下。老王提起急救箱就冲向毒贩的房间,完全听不见房间里嘈杂的吼叫声,也看不见附近房间里陆续亮起的灯光,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挣扎着呼吸的“哼哧”声,像在拼命拖住自己已经出窍的灵魂。
  
(二)
 
  冲进房间,血腥味扑鼻而来,地面一滩血泊中直挺挺躺着一个人,像根红缨枪一样硬生生地刺进老王的眼中。血红得发黑,赤裸的身体白得刺眼,老王有些头重脚轻。不过还好,可以确定这个不是自己人,老王舒了口气,镇静下来一些。这才发现小刘坐在旁边的床上,直愣愣地盯着那人,脸色苍白,双手像柳条一样垂在床沿上,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毫无疑问,开枪的是小刘。
  刑警队长正在打120求救,老王上前一看,子弹正中毒贩的脑门心,这哪里还会有命。他赶紧蹲下身用食指探了探鼻息,没有,又探了探颈动脉的搏动,没有。
  老王看了下尸体的其他部位,发现右手上还紧紧握着一支他再熟悉不过的大五四式军用手枪,他从参加工作的时候起就一直佩戴这种枪到前几年,深深知道它巨大的威力,心里暗自为民警们庆幸不已,不过也后怕不已。
  老王站起来转身看到另外一个毒贩背对着尸体,被三个民警一动不能动的牢牢控制着蹲在墙角,全身缩成了一团,瑟瑟发抖。
  打完120,刑警队长喊控制着毒贩的几个民警快速将人带回局里,又让一个民警小心搀着失了神的木木的小刘到外面等他。等小刘他们走出房间,刑警队长又向局领导汇报了情况,看看留下的两个民警,又看看老王,说:“老王,没办法,您辛苦下,帮他们俩个仔细搜索下房间,注意照录像。等120走了后,再等等局领导、督查大队和检查院那些人来督查工作,免得以后说不清楚什么该开枪,什么不该开枪,什么要追究开枪民警的责任这些。你知道,叫他们看一眼现场和尸体的情况,比说破嘴皮,比写几万字的情况说明都要直白,管用。我送小刘回大队,安慰安慰他,第一次开枪打死了人怕他心里受不了。”
  老王听了刑警队长的安排,明白这是一个知道心疼兄弟,爱护兄弟的好领导,心里暖暖的,感到很踏实。
  老王21岁从部队转业退伍后开始干警察,一直干得很开心,不过前些年以来的警队改革,有些制度和规定让他觉得很别扭,很不适应。特别是有几年讲“打不还手,骂不还嘴”搞得有警察执行公务居然被逼下跪,被人扇耳光求饶,他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完全乱了套,“警察的尊严在哪里?这还是不是警察了?”还有出点什么事,就拿民警开刀,处理民警以平息舆论的做法,搞得警队人心惶惶,有部分民警不敢出头、不敢管事,老王看在眼里,骂在嘴里,急在心里。有时也很担忧自己会不会遭遇事故被开除出警队,甚至被投进监狱,那真是可悲至极,讽刺透顶了,恨不得工龄马上满30年,拍拍屁股安全走人。
  可是4年前老王真有了30年的工龄,深夜在家里写辞职报告写了一半,想着要脱下制服他又觉得凄凄凉凉。从17岁从军开始就在穿制服,特别是警服一穿就是26年多了,从内到外,警服已经是他一个非常重要的生命器官,要把它脱了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一种伤心、伤肝、伤肺的要命疼痛。老王拉了一夜的水烟筒,在听到第一声公鸡打鸣后,他下了决心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好好干到60岁干不动的时候。把辞职报告撕碎,一把丢进了垃圾桶后他舒舒坦坦睡了一觉。
  不过至始至终,不管有些制度老王觉得有多不合理,对严格管理警察的武器使用倒是很认同,毕竟武器一出是要见血的,是要致命致残的。
  老王他们在卫生间马桶的储水箱里、卫生间屋顶的活动隔板上搜到了足足4公斤多海洛因。大家都松了口气,这个毒贩死得一点不冤,死上几十回都绰绰有余。一个民警拿着海洛因到毒贩重重踢了毒贩尸体几脚,嘴里气愤地骂着,“狗日的,差点要了小刘的命,拉出去喂狗算了。”
  原来这个毒贩可能是失眠,在同伴睡熟后拿出枪坐到茶几旁,面对着房间门的靠椅上玩枪打发时间。小刘他们用钥匙打开门迅速冲进去时他没有反应过来,可是当小刘按下房间灯泡的开关,灯亮起的瞬间,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抬起枪就对着小刘。电光火石的一瞬小刘也发现了毒贩,由于他本来就举着枪,又训练有素,见毒贩那一秒下意识的就抠下了扳机,一枪把毒贩撂倒。
  “也许小刘就快了那么半秒一秒,加上小刘枪法好,要不然就光荣了。也许还不止小刘,还有我们呢!”一个民警把当时的情况告诉老王,然后靠在墙上深深的吸了一口烟,心有余悸的样子。
  对小王的反应速度和枪法老王也是暗暗赞叹不已。想起自己30年前挨枪子的经历,老王心跳又加速了,心里暗暗惊诧,“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真是老了!”
 
(三)
 
  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天也亮了。老王干了一辈子警察,经历惊险无数,是走过鬼门关的人,但这是第一次在执行任务中有人员当场死亡。虽然死的是罪大恶极,按法律刑法规定可以死上几十回的毒贩,老王还是浑身不舒服。很疲惫地躺在床上,血腥味依然时不时扑鼻而来,同时那白得耀眼的尸身,红得发黑的血泊,又浮现在了眼前,令他想呕又呕不出来,胃扭过来绕过去难受得要死。折腾半夜,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血腥味只不过是幻觉,脑细胞又起兵造反,到处金戈铁马纵横着殊死拼杀,一个脑袋瓜子突突地疼,转过来转过去的睡不着。最后,连腰都酸了,全身冒出虚汗。
  老王想自己是感冒了,起床吃了颗克感敏,也不想回到床上了,躺到沙发上把电视打开。这个无聊,那个不好看,最后调到中央13台新闻频道,老王眼睛又涩又痒,也懒得看,闭着眼睛听。这样躺着倒是好受些好多,听着听着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老王做了个梦。在宽敞的殡仪馆追悼厅内放着悲伤的哀乐,中央停放有一个棺椁,小刘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被扑了粉,红彤彤的像要上台唱戏的人。棺椁的四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穿藏青色春秋礼服的民警,左手端冒,头低得深深的。女儿抱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陷在棺椁后的一个竹背靠椅里泣不成声。自己白发苍苍,佝偻着腰站在他旁边泪流满面,嘴里念念有词,“叫你不要找警察,不要找警察,你不听,现在你看看……你看看……。”指挥这次行动的刑警队长已经是副局长,站到棺椁前的话筒前正要讲话。此时女儿已克制住哭声,全场一片肃穆安静,女儿怀里的小姑娘却大声哭喊起来,“爸爸,你怎么还不起床?这么多人都来看你了!爸爸,你赶块起床,赶快起床啊!我明天就要去上小学了,你带我去公园玩玩嘛!爸爸……”人们的抽泣之声盖过了满厅悲伤的音乐,女儿跟着又嚎啕大哭起来。老王想上前去抱小女儿,可她的白裙子却耀眼得很,怎么看也看不清。老王使劲使劲揉也不行……
  到这里老王就知道自己在做梦,努力睁开眼,发现一片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了脸上。太阳的光芒像从天而降的飞矢一样,逼得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才能睁开眼。
  老王满身大汗淋漓,潮了头发,湿了衣服,觉得自己真是感冒了。心想不服老都不行,熬一个通宵就耐受不住,放在年轻时四五个通宵也只需要眯一会,又生龙活虎。
  梦,是老王年轻时参加外地州一个部队上的老战友因公牺牲时的情境,只是主角换成了自己和亲人。多少年了,相似的梦他经常做,以前牺牲的是自己,小女孩是女儿,现在的小女孩居然成了自己未来的孙女,牺牲的是未来的女婿,老王唏嘘不已。
  每次做这样的梦,老王心里都不是滋味,很伤神,半天难以恢复。一个是因为牺牲了的战友和他女儿;一个是这事真的随时都有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如果女儿嫁了小刘,那么也是随时有可能发生在女儿身上。
  “爸,做噩梦了?”女儿坐在一旁靠椅里看书,见起身坐在沙发上的老王满头的大汗和魂不守舍的虚弱样子,关切地询问。
  老王也不回答,只定定地盯着女儿看,满眼的怜爱。
  女儿被看得莫名其妙,浑身不自在,“梦见我妈了?”
  老王不说话,照样那样看着。“梦见我死了?”女儿又问。
  老王每次做恶梦,要么和女儿说梦见她妈妈了,要么就是梦见她死了。这样女儿就会深信不已,露出一副心疼他的样子。
  “呵呵,不是,这回是梦见我死了。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睡的太死,一点都不知道。”老王收回目光,抬脚从沙发上下来。
  “嘿嘿”女儿笑着说,“我就说你可舍不得我死。现在都1点多了,刚才看你睡得好我没有喊醒你。我去下碗面给你!”女儿说完就放下书,进了厨房。
  老王抱起自己的小媳妇——一个竹制水烟筒到走廊拉毛烟。
 
(四)
 
  女儿一生命苦,是老王一辈子的痛。年轻时自己的工资不能养家糊口,妻子没工作,只能起早卖早点,贪黑卖晚点,而自己又是个没日没夜的刑警,所以她四岁多就被送回了乡下跟着爷爷奶奶和叔叔婶婶生活,远离了父爱母爱。两口子本来想着等日子好过点了,就买套大一点的房子,把父母和她都接到城里,哪想她七岁那年妻子病逝了。美好的愿望落空,她彻底失去母爱,而且别无任何选择的只能在乡下了。
  这一在就是十年,直到她考上了县里的第一中学,才和老王住到了一个屋檐下。她高兴极了,对他说:“说自己终于也是有爸爸的孩子了。”可是他却让她失望得无以复加,因为这时老王已是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工作任务更加重,长年累月的出差办案,加班执勤,根本管不了她。想让爷爷奶奶来,可他们又太老,在城里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没到一年,老王就接二连三的不参加家长会,同学们觉得她怪怪的,一气之下她就和人说自己父母早亡,现在的父亲是养父,对她一点不好。以后,她自己跑去学校住宿,继续没爹没妈的可怜生活。在住宿的日子里老王本来就很少去看他,就算她生病了,也没有几次能好好的照顾她,哪怕是带她去医院看一下病。渐渐的很多同学都真的认为老王是个恶毒的养父,对她同情关爱有加。
  从此女儿对老王有了千年树疙瘩一样结在心里的怨恨。父女的感情真正的出现了深不见底的鸿沟,物质填满不了,老王再多的关爱弥补不了。甚至于女儿对他的关爱冷眼相对,或者完全视而不见。日久天长,鸿沟越来越深,父女俩之间基本没有了交流。有时他想,要是把自己所有的血管像线一样抽出来,穿到针上去缝合,这个鸿沟也不会愈合消失。慢慢的,怕酒怕得要死的老王也会喝上几口,恨不得醉死,但是从来没有那个福气,喝个四五量就开始反胃呕吐,滴酒进不了了。
  老王从来没有敢想她会跟自己亲起来。但是去年,女儿竟然主动跟他说想把外面租住的房子退了,搬回来住。老王欣喜如狂,虽然对女儿这个突然180度的态度大转变完全不得要领,可他也不想去探究了,“也许是参加工作两年,在社会上经历见识多了,懂事了。也许是自己老了,女儿是在可怜自己,不管怎样回来就行。”老王当即找人找车去搬女儿的家,怕慢了一步,女儿就反悔了。
 
(五)
 
  这次抓捕任务以后老王发现小刘俨然成了女儿心目中的英雄,对他崇拜不已的同时更加疯狂地陷入了爱河,一天没有小刘的消息就像丢了魂一样。有几次紧张兮兮地熬到凌晨两三点钟只是为了等小刘一个报平安的电话或短信。还有她和小刘的右手无名指上悄悄的都多出了一个银光闪闪的戒指,每在他眼前闪一下,就像一把匕首在他欣赏剜了一下。
  眼看女儿和小刘就要谈婚论嫁,老王心里很急,那个梦也更频繁了。梦里他心痛得要死,从梦中惊醒后则头昏脑胀,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人无比憔悴,青黑的眼窝深深陷进眼眶里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爸,这两天怎么这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是哪个想把牢底坐穿的憨贼借你100万不还?”这天晚上十一点多,女儿从外面回来心情明显不错。老王抱着烟筒坐在阳台上拉着毛烟,恨烟恨得要死的她居然跑到他面前蹲下,双手支着膝盖,鼓起腮巴子,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他,好像想哄他开心,更像是两把铁锨在挖矿一样挖他的心事。
  女儿的双眼清澈见底,像能把妖精照出原型的照妖镜一样。老王重重心思的都是关于她的,闪避着不敢看,害怕自己的心事真被她眼里那一汪清泉映照出来。
  事实上,老王早就想和女儿深谈一次,让她郑重考虑考虑和小刘的事情,不要一时冲动,步了她妈妈的后尘,后悔莫及。但是老王很怕,怕他说明不愿意她和小刘的事后她会恨他,父女之间又要决裂。如果出现这样的局面,那自己真将无力挽回。老王非常珍惜现在父女之间这种如在梦中一样相亲相爱的融洽关系,时时小心翼翼,害怕失去了就再也得不到,再也找不回。
  老王的妻子年轻时虽然算不上很漂亮,但也是明眸皓齿,亭亭玉立,不乏有条件比他好的追求者。如果没有选择他应该是会比较幸福的。可是跟了他吃苦受累不说,问题是她才活到了28岁,还是生生痛死。这是老王这一辈子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事情,是他一辈子的最内疚、最疼痛的事情。每当想到这件事,就算拿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内心都不会好受一点,良心都不会安宁一些。
  老王在躲避,可是女儿倒是不干了。老王茶饭不思、魂不守舍的憔悴状态已经好几天了,冰雪聪明的女儿早看出他心头压着山一样的事情。而且凭着女人特有的敏锐,她隐隐的感觉到这事与她和小刘有关。她也在观察和考虑,父亲有顾虑埋着心事不说,自己心里也闷得难受,她想那么干脆由自己打开父亲蓄满心事的水库堤坝的一个缺口,就算是开闸泄洪吧,要不然等这个堤坝承受不住压力垮塌,后果可就更严重了,说不定父亲将大病一场!
  “爸,你是不是不想我和小刘好?”既然下了决心,女儿开门见山。
  老王心里一震,“咕嘟噜”又深深吸了一口烟锅,心里明白再怕也该是上阵的时候了。
  “你不是从来都不喜欢警察的吗?”
  女儿嘴角微微扬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没有时间关心我,照顾我,跟别的父亲对他们孩子们无微不至的关怀比起来,我就像个孤儿,越这么想我就越恨,尤其有几次我生重病了找你都找不到,我就更加恨你了。呵呵,所以其实最主要的是恨你,倒不是所有警察。”
  说完,女儿还低眼吐了下舌头,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老王心里不是滋味,眼眶里竟然积蓄起一些热热的液体,女儿的大眼睛把他们反射出来就像星星一样晶亮晶亮的。老王很难为情,不自觉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女儿看到老王眼里的泪光,感觉非常遥远又非常亲切。在她印象里这个东西是她只见过一次,是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妈妈的灵柩前。
 
(六)
 
  “那小刘和我有什么两样,现在经济繁荣,可社会复杂,他只会比我更忙更危险。上次的抓捕你也知道了,只要他慢一点,或者毒贩快一点,他就没命了。你想想,这也许不是他本事好,而是他命好。现在全国每年都有400多个警察牺牲,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老王有点激动,把水烟筒放到一边,把自己的T恤脱了。白炽灯白色的冷光下,他的右前胸从上到下上赫然爬着一条近20公分长的大蜈蚣,灰褐的色泽幽幽地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气息,看得女儿脸色都变了。
  老王指着疤痕说:“这个是你1岁的时候,深夜在外地抓一个杀人犯时,我受枪伤后做开胸手术留下的。抓捕时我冲在最前面,没想到对方有枪,讲他扑倒后他回头就是一枪。枪响的时候感觉不到疼,和队友一起控制住他后才有人发现我一身是血,然后才感觉到了疼,才知道中了枪。我想死定了,满脑子都是你和你妈妈以后该怎么办,这才害怕起来,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在救护车上。我想这事决对不能让你妈和其他家里人知道,否则他们会担心死的,就要求领导不通知家里任何人。还好,那时通讯不发达,如果是现在,家里人早该知道了。子弹从前胸进去,穿通了肺,再从肩胛骨出去,凶险得很。”老王说着转过身去。“你看看后面的肩胛骨!”
  老王右肩胛骨的中上部有一个圆形的深深凹陷进去的疤痕,就像巫婆的深陷的眼睛一样注视着女儿,好像在审问她:“怕吗?”女儿看得惊心怵目!
  “在当时的医疗情况下,我能活命,连省里的医疗专家都说我命大,从鬼门关里捡了条命。我瞒着你妈妈他们说在省城出差,住了整整四十天的院。这事你妈到死也没有知道,不敢让她知道啊,唉……”老王深深叹口气,穿起了T恤,那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又回来了,他抱过烟筒拉了起来。
  女儿倒了杯水放在嘴边,水却没有喝下去一点点。两人沉默了半天,女儿放下水杯先开口了,“爸,警察这个职业确实很危险,但生与死这个东西有时不得不相信是命里带的,你想想有些人整天坐办公室,安全吧?可一出门办事,遇上了车祸;有些人一辈子没有遇上危险的事情,可年纪轻轻患绝症了。小刘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比较在意防患于未然,如果他在执行任务中出什么事故,那就是他和我命带的,就算小刘不是警察,也会出其他意外。”
  老王虽然觉得女儿这理是歪理,可想想倒也是那么回事,自己中了枪没死,在高速公路上执勤的民警却被失控的大车撞死不少。这样,心里怕女儿早早守寡的那个结竟释然了,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既然话都到这份了,老王不吐不快,把心里的另一个不愿意也倒了出来,心想说不说是我的事,听不听那就和自己无关了。“但是小刘就算比我能干,对于家庭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这个你可是亲生经历的。你知道这个以后对你、对你们的孩子将会造成多么大的困难,很多大事、小事就是你得像一个男人一样一人挑,是要苦一辈子的!”
  说到这里,老王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眼里又蓄满了泪光,“你妈妈是病死的,可是你知道如果她发病那晚上我在家,没有出差的话,就可以早点送她去医院,她就不会死。我一直不敢和谁说过,我赶到医院医生跟我说的唯一句话就是:‘可惜了,再早送10分钟人就不会死?’……呜……呜……你知道吗?我一直不敢跟你说啊。”老王的泪水变成决堤了的长江水,这头住是老王,那头住的是他可怜的爱妻。“我还听说,急性胰腺炎发病是很痛很痛,你妈妈是活活痛死的啊!……呜……呜……”这是自青少年以后,老王第一次这样放声痛哭,哭得忘了自己,哭得一塌糊涂。
(七)
 
  老王一直弄不清和女儿的关系怎么会一下从南极洲变成赤道几内亚,其实是因为连着三年在妻子的祭日,他在妻子坟前的悲恸忏悔都被女儿遇见了。是他字字泣血的真情实感震撼了女儿的内心,打动了女儿,融化了女儿心里的坚冰。
  老王哭得伤心,女儿听了也涌出泪花,一把抱过老王的脖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
  良久,月亮从东方缓缓升起,月光清清凉照进了阳台,老王稳定安静下来。这么无所顾忌的放开嚎一回,不但感觉不到不好意思,反而好像所有的委屈、心酸、抑郁都一流而光,老王突然想喝一杯苦苦的酽茶,享受那种苦后的清凉回甘。于是他就去泡茶,不过故意磨磨蹭蹭,想把时间拖长些。一是自己从来没有和女儿这么彻底推心置腹过,好像把自己掏空了一样,有点缓不过劲,要理一理自己的情绪;二是这时女儿看着月亮出神,一定是在对对自己狂风暴雨般的一通情绪发泄时进行思考,需要时间。
  老王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又给女儿泡了一杯菊花茶。回到阳台坐下,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了。父女俩各自端着茶水,对着挂在对面房顶似近又远的圆圆大大的明月不说话。其实,老王已经没有什么话说,是在等女儿开口,他“嘘”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没有想到这小小的一点动静,倒像是一个晴天霹雳,女儿全身为之一震。和女儿对视一眼,老王感到这好像是自己在催女儿,有点不好意思,尴尬的笑了一下,女儿跟着也露出一个微笑,不知道是在说没关系,还是在表达默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不管怎么回事,她悠悠喝了一口茶水说话了。
  “爸,对不起,以前真不知道你这么多事,误会太深,不要怪我。像你说的我从小到大都这么过来,现在又了解了你这么多,如果嫁给小刘,我想以后吃苦受累更应该算不了什么,你不用太担心。其实我喜欢小刘,不是因为他是警察,他是英雄,也不是因为他是潜力股,以后能有多大成就。原因很简单,是和他在一起温暖,踏实。”
  “去年七月八日是星期天,下午我带着我那个班的绘画兴趣小组去野鸭湖写生,没有想到一个调皮的男生不听嘱咐,悄悄地下水游泳,结果脚被水草绊住,溺水了。他大声喊救,有的孩子被吓得乱跑乱叫,有的拉着我的手、我的衣服叫我赶紧救人、问我怎么办。我不会游泳,手脚发软,根本不知道怎么办,眼泪都出来了。才一会儿功夫,那个孩子的头一上一下的连救命都喊不出来了,我又急又怕,想着自己也跳进水里淹死了算了。没有想到,这时从岸边跳下了一个人,快速的泳到了孩子身边,把孩子托起救了出来。孩子没有大事,不过他的水性不好,在一旁呕水呕了好久。当时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孩子身上,没有过多注意他,等回过神来,人已经走了。”女儿讲述着当时的情形,脸上还有惊魂未定的紧张,当时一定是把她吓坏了。当然,老刘知道这是小刘隆重登场了,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那些学生也没有人见过他。我很自责,没有在第一时间留下他的联系方式。不说送钱送礼,这种事总该他送个锦旗吧。”女儿抱着水杯在胸前,眼里和水杯里的水都发散出像月光一样柔和的光芒。
  “本来以为再也遇不到他了,没有想到才过十几天又见到了他。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去上课,路上遇到一个老奶奶被一辆三轮摩托车撞倒在路上。三轮车逃逸了,老奶奶躺在地上起不来,疼得直叫唤。围了一堆人,有人打110,有人打120.可就是没有人敢上去扶她一把。我本来想上去,可是又怕老奶奶神志不清,说是我撞的她。正在犹豫,他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把老奶奶抱到路边,然后毫不犹豫打了一辆出租车就去了医院,真是……”此时,女儿脸上露出些许愧色,语气里却充满了钦佩。
  本来下水救人,老王觉得只要会游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现在这事老王也觉得小刘很了不起,因为自从南京刘宇案后,大家都知道这可是会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全中国,一般人的还真没有这种胆量和担当,。
  “爸爸,你相不相信缘分?以前我不相信,但是遇上了他我彻底相信了。才过一个礼拜,我得了肺炎住进了医院,和我同病房的老太太居然是他的奶奶。他奶奶很早以前因为车祸高位截瘫,身体很差,肺上毛病很严重。他经常来给奶奶喂饭、擦身子、倒屎端尿,什么都干。”老王着望着月亮听女儿说话,觉得月亮好久没有这么美了。可这时他的余光看见女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歉疚地瞄了他一眼。
  “一开始我认为他奶奶一定对他和他妈妈都很好,到后来才知道事情跟我想的正好相反。原来她奶奶生了他爸爸以后,他爷爷就出事故死了,而且生他爸爸还是难产。他奶奶认定他爸爸剋死了他爷爷,将来还要剋死她,是这个家的剋星,所以从小就对他爸爸苛刻得很,更别提对他家了。”
  “他妈妈嫁给他爸爸后他奶奶就逼着他们分家,而且根本没有分给他们什么财产。雪上加霜的是为了过日子他爸爸去倒卖香烟,结果被工商局查获,没收所有香烟不说还被罚款5000元。这个时候他妈妈还生了他,营养不良,奶水少,家里又没有他喝奶粉的钱。被逼到绝路,他爸爸去找他奶奶借钱,可是她居然没有借一分钱给他家。从小到大,他奶奶从来没有来过他们家,遇着他们也是躲得远远的,从来没有疼爱过他。可是后来等他奶奶出事了才一年多,从小被她视为宝贝的另外两个儿子就谁也不要她了。他爸爸居然把他奶奶接到了家里照顾。其实,这时他刚上上大学,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宽松,可一家人都对他奶奶不离不弃。前两年,他爸爸因为癌症去逝了,他和他妈妈也没有嫌弃他奶奶,相反遵从父亲的遗嘱,照顾得更好了。我了解到这些以后,想起你,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有很多事很懊悔。”在月光下下,女儿的侧脸很漂亮,她的声音也很轻柔,老王觉得她像是在讲一个童话故事。
  “我从小独立惯了,当时病情不严重,就没有告诉谁。他很热情,看没有人照顾我,就主动帮我打热水,打饭,还买水果给我,陪我说话聊天。奇怪的是,一直有些内向和孤僻的我和他相处,一开始就像熟人一样很亲切,踏实……”
  说着说着女儿朝月亮举起了水杯,好像在邀月亮干杯。
  此时,老王觉得自己的心也和月亮一样透亮,也朝月亮举起了茶杯,慢慢饮下。
  过一会,从内向外,老王满嘴回甘。
 
    作者简介:邬跃武,彝族,生于彝寨长于彝寨,八岁方学汉语。从小只知死读教科书,智商不高情商很低。32岁开始写作,虽一直没有写好,但在写作过程中脾气习性有所改善,自觉写作是一件修生养性之乐事,瞬笔耕不辍,偶有文章零星发表于《人民公安报》《云南警察文学》《玉溪日报》等报刊杂志。
 
 
 
此文章经作者本人授权,未经允许请勿转载。
相关阅读
更多>>网友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军情处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影视改编
精选聚焦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