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黎明辉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9-20 11:00:07
    百草药堂李老板从店门那条狭长的木缝里窥见满街的鬼子兵时,心里都在发抖。他的双腿在筛糠,裤脚像木棍支布抖得不停晃荡。以前他只是听说过侵华日军在南京城烧杀掠抢,奸淫妇女的凶残,可他从没见过鬼子兵到底长什么模样。今天的第一眼,他算见到了,一身黄军装,绑腿下一双高帮的大皮鞋,黄帽子后飘块黄布,弄得有点鬼怪的模样,难怪人称鬼子兵。抬着下巴,脸上有种不可一世的凶狂,手里端着一支带刺刀的长枪,天光之下,刀刃明晃晃的。面对枪炮武装的侵略者走过家门,他手无寸铁,一介匹夫,只感觉自己弱得就像一棵草,一片落叶。
     除了鬼子兵,还有秋风扫着梧桐的落叶在石板街上满地跑,一堆堆枯叶在街边死角里走投无路地打着漩。
     大约半月前,山那边响了几天的枪炮声,镇上的街坊四邻好些都在一片惊惶中弃家而逃,说是坐船溯江而上可以去四川避难。然而李老板一家没走,他舍不得丢弃祖传的这份家业——那一屋半壁药柜的百草。他本来想计划妻子和两个双胞胎的女儿草儿杏儿随逃难大军去的,钱都准备好了,但他妻子说,你不走,我们往哪里走,草儿杏儿还在读中学,再说你丢一个人,谁照顾你?他看着两个心爱的花朵抱着妻子,忧戚无助地望着他,他就一时语塞了。过了那几天,他去镇码头看,延伸到天边的小江空空如也,连一艘船的影子也没有,就这样一家人就无奈地留下了。
     前几天,街上的铺店纷纷开始关门,李老板也将他百草药堂侧斜挂的“德善沁心”的招幌给取回家收卷起来,抬头望了望“百草药堂”的店名,然后也关门了。末了见着有些人家在秋光里进出的人影,似乎也给他一阵宽慰,他给妻子说,你看,还是有一半的人家没走,毕竟故土难离呀!
     晚上,李老板搭床睡在店堂里。妻子和两个女儿搭床睡在地窖里。他家的药堂是他祖上的老宅,屋基下挖了个偌大的地窖,从前总弄不清是用来干什么的。现在他懂了,祖上肯定是修来避难的。地窖的进出口,开得很秘密。在卧室的雕花大衣柜里,掀开背壁一块板就是地窖入口,里面还有通风口和厨房的烟囱相连,只要有人送饭,人在里面躲上个一两个月完全没问题。小时候,他不懂,他经常钻进来玩耍,里面还不潮湿,很怪,石壁都是干的,一摸手上竟然有灰粉。他把妻子和女儿们安置进地窖后,合上柜里的木板,拉上挂的衣服,再关上衣柜门。回到店堂的神龛菩萨前,磕头作揖,心里简直把他的祖先佩服地五体投地。
 
     他是百草药堂的老板也是中医先生。他从小读的私塾,十三岁起,就开始随父亲上山采药,也去远道的药材市场去进中药。父亲坐在药堂上号脉问诊,他也坐旁边看父亲下药方,然后进药铺的曲尺柜里看药师捡药,学着将毛边纸包好每副药,扎成十字提交给人家带走。父亲几十年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待父亲临终时,闻到他一身有药材味儿了,才含笑地对他说,你可以单独行医了,我也可以闭眼了。
     先前父亲为了他学医,有意让他晚些成亲。父亲生前经常教导他,人要学会隐忍,等有本事了,哪有找不到婆娘的。等他父亲去世那年,他都快三十二岁,从家里厨娘的女儿进家门那天起,他就喜欢上了这个叫花妹的丰满纯朴姑娘,再后来他就娶了花妹。那年为父亲守了七七四十九孝后,刚十八岁的花妹就成了他的妻子。来年的冬月间,花妹为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的女儿。两口子高兴了大半年后,为再生一个带壶嘴的小子,好续医家的香火,但花妹的身子再也没动静了。那些年他一面不懈地努力,一面为妻子温补气血,固肾安胎,调理身体,可喝了好几年黄芪党参阿胶之类的汤药,连白牙都发黄了,却始终不信。直到今年已过五十岁,他终于感觉黔驴技穷,再也不想医家香火的事了。
     他躺在板铺上睡不好,捋着长长的耳毫胡思乱想到半夜。突然,好像听见有人在轻轻地叩门,哚哚哚的,时急时缓。他起身走近店门,侧耳倾听。果然有人声在轻唤,李先生!请开门!门一打开,那张熟悉的脸,就映在李先生手提的马灯下。他估计应该是他,街上的人和鬼子兵敲门都不会是这种小心的敲门声。大半月前,山那边响起枪炮声时,这人着一身国军服,手臂上绑了个红十字袖笼。只见这人闪进店里,说李先生!我们还要那种枪药。说完,他就急匆匆地到曲尺柜上,提起装有甜茶的铜壶,咕噜咕噜一阵驴饮。
     百草药堂给顾客备的甜茶,是李家药店祖传的经营之道,其实也是一味中药茶,只放三四片叶子就烧一大壶,味道甘甜,止渴生津。很受顾客的欢迎。那天,这个国军医官喝过,还大赞这茶水好喝。
     啊!我太渴了!天黑就动身的,摸了半夜的山路。这个便装的国军用衣袖揩着嘴说。
     你们都到哪去了?李先生问。
     部队快打光了,几十个伤兵都藏进山里了!
     现在听说学校都住满了鬼子兵。
     估计都是,他们的伤亡也大,别看他们占领了不少的地方。
     我的药敷上去好吗?
     你的“金爪子”是最好的枪药,就是十副太少了,这次多弄些。
     李先生与这个国军医官边聊边抓药,马灯下,他全用手抓,几十年的功夫了,每味药他几乎一抓准。
     鬼子兵没来找你吗?他们的伤员也很多。
     没呢!他们可能瞧不上中医。再说,他们真要是找上门来……
     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是医呢还是不医?医了,倒是医者的道德仁心,但多医好了一个鬼子,就等于几十个中国人会死在他们手里。不医呢,他们那么凶残,也不会放过我。你说,我该怎么办?但愿他们别来我这里。
     几大包药放进国军医官的背包里了,医官拿出一叠钞票放在曲尺柜上说,你上次都没收钱,这次一定要收下。李先生连忙将钞票塞到了这人兜里说,你走吧,快天亮了!为了抗战,我不能收你们的钱!
     这个国军医官怔愣了一刻,然后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个立正军礼。
     临出门前,李先生又抓了一把甜茶叶,塞进这人的口袋说,给你们兄弟们喝吧!
     李先生,好人啊!谢谢啦!你的甜茶真的是“德善沁心”啊!
     说完,他打开门,这人就跑进夜色里去了。
 
     李老板拧灭马灯,又上板床睡了,在晨曦里慢慢合上了眼睛。他虾子似的蜷着身子,心一直在收拢,像攒足劲要去翻山。见鬼子兵来了,他怕,是怕他的草儿杏儿和花妹遭遇不测,怕他的百草堂有个三长两短,所以他的双腿打颤颤。
     天亮了,他不知道,他家的烟囱开始出烟了。袅袅的烟像乌龙飘在天空上,然后涣散消隐。花妹悄悄起来烧茶了。从此我们要过一段困难日子了。这是丈夫让她们躲进地窖前说的。花妹把家里的玉米面和麦面都拿烙成饼子,将咸菜坛搬进地窖里,还盛了两桶水。她从后门出去将拉撒的马桶倒了,背街就是镇边的山了,山虽不高峻但丘陵延绵好几十里,而且密林幽深。她见丈夫还在店堂睡觉,没去叫醒他,然后在药柜边,留下一摞面饼和一壶甜茶,就又进衣柜里去了。
     下午,李老板开门出去,在药店门口站了一阵。街上依然关门闭户的,几乎没有走动的人影。他见学校方向的上空浓烟滚滚,正纳闷之时,见到苏记棺材铺的小伙计,拉着板车从他店门过,板车上装满了用绳索捆着的木盒。他问小伙计,学校里什么在烧?小伙计说,鬼子在烧他们的尸体,这不,他们要我们做木盒装骨灰。他说,哦!强盗!这下,你们棺材铺遭殃了。小伙计说,可不,刺刀押着我们几个伙计做木盒,说要做一百多个呢!苏老板黑着一张脸,已经一天了,也不敢不应承。可惜了苏家那一屋的江西柏料,白给了鬼子兵!
     晚饭时,李老板听见砰砰砰的踢门声。他心里一震,感觉屋顶都在掉灰。连忙打开门,只见七八个持枪的鬼子兵拥进店堂。不由纷说地满屋搜,卧室,厨房,用刺刀挑着搜,衣柜也打开了,衣服挑得一地。然后,一个戴日军帽的翻译用并不溜顺的汉语问,我们的,伤兵多,你这个药店要给我们备药。什么药治枪伤好?
     李老板见眼前站了一群真的鬼子兵,双腿反而没有丝毫的打抖了,镇定地说,中医来的慢,没有西医好。
     翻译说,我们的西药已经没有了。听说,中国的中药材包治百病,所以你这个药房我们征用了!
     李老板继续胡诌说,我这里很多药都不齐,因为这段时间打仗,没去进药材。
     翻译说,那我们不管,总之,我们的伤兵就交给你了,如果不干,你就死了死了的!听说,你家的甜茶很好喝,给我们倒点来尝尝!
     李老板用手指了曲尺柜上的铜壶说,在那,你们请便!
     翻译说,茶杯呢?没杯子怎么喝?
     李老板进了厨房从碗橱里抱了几个瓷碗,放在柜子上说,你们喝吧!
     翻译倒了一碗递给李老板说,你先喝!
     李老板恨眼盯了翻译,端起碗就一饮而尽。
     接着几个鬼子兵围上来,一人端一碗喝了。都叽哩哇啦擦着嘴唇发声了,有的还再倒了一碗。翻译说,名不虚传啊!果然是好茶!像放了糖!他捡起碗里的茶叶问,就这个叶子,这么甜?
     李老板说,啊!就这烂叶子!
     好!那就带上的这茶,去给我们熬水喝。顺便去看看我们的伤员,至于怎么治,你看了     再说!走!翻译官用手枪逼着李老板,接着几把刺刀也支到他的前胸后背了。
     李老板叹息了一声,在药柜里抓了一把甜茶叶放进布袋里,昂然地出门了。当他回身过来要去锁门时,翻译官阻止了他,给鬼子兵叽哩哇啦说了几句,他就看见两个鬼子兵端枪站在店门口了。此时,他心里发紧了。心想,但愿花妹她们别走出衣柜啊!他下意识地合上双掌,边走边不停地反复搓手,其实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是在给菩萨祈福,愿菩萨保佑家人的平安。
     他的心一直悬吊吊的。他想他得快去快回。
 
     在河街廊道上,他看见几个鬼子兵持枪押着一些妇女在小江里洗日本军服,碧绿清幽的江水被衣上的血污浸洇了一大片血红。走过米店,见一群鬼子兵正在威逼老板,地上他的老母和儿子已经躺倒在血泊里了。李老板看得出来,鬼子兵把军刀架在老板的脖子上,叽哩哇啦狂叫,是在逼米店交粮。米店门大敞开,里面空空如也。李老板走过去的那一刻,给米店老板一个咬牙切齿的眼神,鼻子里狠狠冲出一股浊气。米店老板姓孙,他们都是街上的善良的商家。孙家米店从不卖浊米,也从不亏秤。这在小江镇都是有名的。要不是背后的刺刀抵上了李老板的背脊,他此刻是迈不开腿的,也正是这时,他感觉他的腿脚再也不打颤了,他紧咬嘴唇甩开步子往前走了。拐过布店时,他见几个鬼子兵用枪栓着几匹白布,在他前头扛着往学校方向的兵营走。这一路上,他看到小江镇遭殃了!造孽呀!狗日的,日本人!他在心里不住地詈骂。
走到学校,就看见满眼的鬼子黄军装在晃动。学生的桌椅都被砸烂,堆在操场围墙角,那里架着桌椅浇上汽油,烈焰烘烘正烧着尸体,整个校园里弥漫着一股乌烟瘴气的焦糊臭肉味。那几个扛布的鬼子兵将白布匹丢在地上,一排排木箱上捆着白布垒放在汽车厢里。
     李老板被押进教室,见到地上躺满了一地伤兵,有断腿的断臂的,裹着浸血的纱布。他想,他得尽快离开这里。于是,他蹲下去解开纱布,见好多伤口已经溃烂了。他对翻译说,我要回去配药,这个不抓紧处理不行啊!
     你的大大的良民,你是医生,要用你们最好的药来,治好我们的士兵!翻译说。
     他把装茶叶的布袋交给翻译说,水烧开了,再煮几开,然后就能喝了,这茶水生津止渴好得很!
     翻译说,那你什么时候送药来?
     李老板说,配药需要熬炼,而后制成膏药,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翻译说,那你赶快回去,要是你敢骗皇军,你就死了死了的!
     出了学校大门,李老板发现身后已经没了鬼子兵押着他了。他心里松了口气。他匆匆忙忙往家里赶,当他走到孙家米店时,发现孙老板已经身首易处和他家人倒在一起了。店门口没了一个鬼子兵。他人就痴呆地定在那里了,悲痛的泪水汹涌而下。他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等他突然又记起了家人,才推着沉重如铅的步子往回走。在见到他的百草堂时,天已经近乎黄昏了。
     可在离店门还有几步时,他听见了屋里传出女人拼命嘶叫的声音。那是花妹的声音!他发疯似的推开门,只见他的花妹正在遭受一个鬼子兵的蹂躏。另一个鬼子兵见他冲进来,连裤子都还没穿好,就端起枪来一刺刀刺中了他的大腿。然后合抱住他的身体,他奋力挣扎,嘴里大喊着,畜生!你们……他妈的日本畜生!他几乎奔腾着蒙眬的眼泪目睹了这个暴虐的全过程。
     之后,两个鬼子兵穿上衣裤,踢开门扬长而去。
 
     李老板与披头散发的花妹抱头恸哭。
     你怎么会从地窖里出来!他愤然地问妻子。
     杏儿有些发烧,我就出来找你。刚走到店堂,就发现有两个鬼子,我转头就跑,在厨房后门被他们抓住了。他们叽哩哇啦用刺刀逼我,好像要问什么。我想幸好我出来时关好了板门。一个鬼子抱住我,另一个又在屋里搜了一遍,然后回来……
     菩萨呀!我算白祈求你啦!李老板跺脚捶胸地仰望着屋顶,他的腿又冒出一股血来。
     花妹连忙去药柜抓了两把血余和仙鹤草敷到他的伤口处。花妹在药铺跟他近二十年,对一般的中草药已经大约知道了些。草药敷上去之后,伤口很快就凝血了。
     花妹说,你赶快把杏儿草儿送到山里我姨家去吧,这里久了也有危险。要是她们两姊妹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家就完了!
     那也只得天亮再走,你去准备准备。我给他们抓去了,逼我给学校兵营的鬼子配药,最迟明天下午要送去。
     你还要给鬼子配药!你还有血性没有!
     以前不想配,现在必须配!这个你就不管啦!你把家里的钱都给两姊妹带走吧,只留一点我们用。
     李老板走向店门,出去看了看,门外没有鬼子。然后插上门。花妹往卧室走去。
     那一夜,李老板边配药边想了很多。前些天他脑子一直在倒海翻江的旋转。如果鬼子上门来,他该怎么办?医家做的都是救人性命的好事,因此从祖上开始,在方圆几十里的这小江镇,百草药堂的医德善名都是家喻户晓的,而且仅此一家。那年他读私塾受了欺负,给人打了架,受伤的同学找上了家门,他的父亲照常悉心医治。他怨父亲不该给他的仇人治疗,而他父亲说,我们医家眼里没有仇人,只有病人。直到将那同学治好,他的仇恨还在怀里停了好久。而这回不同了,这回面对的是侵略中国杀人如麻的糟蹋了妻子的鬼子兵。父亲的医家无仇人已经不再管用了,他想,这是战争,是抗日的战争,我们医家首先是人,是人就该有仇人。一当他动了这样的心机过了从前不能逾越的坳口,他就开始义无反顾了。他把药柜的毒蜥捣碎又胡乱抓了草药捣在一起,兑完他所有的蛇毒,制成大块大块的膏药。他希望他这种从未配制的膏药,就像毒蜥和蛇毒一样在鬼子兵们的伤口上溃烂,然后渗入他们的血液,最后在一个不久的时辰送那些鬼子兵上西天。至于他本人这条老命以后会怎样,已经无暇顾及了。
     天快亮时,他带着身背衣服细软的两个女儿,从后门跑向后山了。她姨婆家离镇上有十多里山路。路上他告诉女儿们你俩要听姨婆的话,千万别出门,更被让鬼子给逮去了。那种千叮咛万嘱咐,句句都是他对女儿的爱,一直说得他口干舌燥。这片山他很熟悉,从小就跟他父亲来山里采过药,还捕过蛇。花妹是山里人,她姨是家里的至亲,把两姊妹寄托给姨婆他应该是放心的。
     当他晌午时分赶回家里,他惊呆了——花妹倒在地上!手里捏了一张纸,他一打开纸张,一块五毒花根的切片掉在地上。纸上只用毛笔写了两个字,复仇。旁边还放着铜壶。他扶起花妹明白了,她是把五毒花根放在甜茶里喝了。五毒花根是最毒的中药,内含一种巨毒碱,只要服了它,几分钟内人的心跳就会骤停而亡。他手里攥着那片五毒花根,看着“复仇”两个字,知道花妹是要他替她报仇雪恨。他展开手掌,看着那片五毒花根,他突然有了主意。
     这时的李老板已经几近疯狂,他把药柜所有五毒花根全抓出来,放进铜壶里,再丢了一把甜茶叶,掺了一壶水,放到灶上煮。然后拿上铲子和锄头,去后门外的土山上挖了一个大坑,找了一块木板用毛笔写了“亡妻华三妹”几个字。
     他含着悲痛的眼泪给花妹梳好头,穿上整洁的衣裤和布鞋。背上花妹,将她静静地放入土坑里。一铲一铲掩土,在坟头插上木碑。在坟前跪了许久,最后咬牙骂了一句,狗日的!鬼子兵!
     他擦干眼泪,对着店堂半壁药柜磕了三个响头说,爹爹,我对不起你们,百草堂在我这辈就断了,你们别怪我!然后他把自制膏药和铜壶放在椅子旁,端坐在家等待,敞开大门,等鬼子兵来叫他。
     等到下午三点多钟,翻译官带了几个鬼子兵到家里来了。
     你说最多两点,为什么没来?翻译官问。
     我的腿被你们的兵刺伤了,走不动了!他一脸平静地回答。脸上看不出有半点惊慌和悲伤。
     走!必须走!我们伤兵还等着你的药呢!
 
     他一瘸一拐提着铜壶的甜茶往学校兵营走。镇子的老街上,秋光照得石板路发亮。他熟悉这条路的每一个角落,熟悉江水镜天的每一片倒影。从小时候蹦蹦跳跳奔跑,到他此刻一瘸一拐行走的半个世纪,他见证了家乡商贾云集,井市人生的沧桑。他不知他此刻的模样,只知道他穿一件黑色的长衫,一双花妹为他洗净的圆口黑布鞋,头戴一顶黑色瓜皮帽。这身是他特意换上的。他眼里蓄满了中国人胸怀仇恨的光芒,向着赴死地方走去。
     他走到学校门口,偶然地见到了小时候与他打架的那个同学,正在给鬼子兵搬运箱子。他站住了。眼神盯住那个与他一般年纪的男人,他咧嘴微笑了一下。然后进学校教室去了。
李老板从容地将一块块膏药贴在日本伤兵的伤口上,嘴上叨叨地念着,我是中国最好的医生,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突然几个日本军官走进来。翻译官说,我们木村大佐来看你啦!李老板站起身,看见那几个肩章上有杠杠星星的家伙说,啊!我是中国最好的医生!
     那个被称为木村大佐的军官,摸了摸唇上的一撮圆胡子笑嘻嘻地说,你的,真正的中国良民!
     李老板提起铜壶,将旁边一个日本兵的饭盒起来,倒满了一盒说,喝,请喝我的甜茶!
     木村大佐,嘴上一瘪,鼻子里冒出一气说,嗯!?
     李老板说,好喝!甜茶!说完,他端起饭盒咕噜喝了两口。
     那个翻译叽哩哇啦给对大佐说了几句,李老板只听懂有甜茶的字音。
     嗦葛!大佐拿过饭盒咕噜咕噜喝得饭盒见底。旁边的几个军官也上来了,李老板为他们一盒盒地斟满,让他们喝完。翻译官最后喝,李老板见壶里还有些没倒完,他毅然将甜茶倒     尽,丢弃铜壶,高高地举起,像干杯似的,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他霎时感觉心跳加快,在蒙眬的视线里,仿佛见到几个军官倒地了。
     接着是几声枪响,子弹在李老板的胸前裂开了花……
     只隔了两天,日军突然就撤出了小江镇。在从学校里新拉出一车尸体时,鬼子兵们点火烧了百草药堂。
     小江镇的居民纷纷去小江挑水,赶去百草药堂救火。老街上的一堵风火墙挡住了满天的烈火。从此小江镇再也没有了百草药堂,只留下了那道斑驳的焦黑的风火墙,她高高地矗立在小镇的中央。若干年之后那里都没修新房,小江的居民们只要一看到那堵经过抗战烈火考验的风火墙,就回忆起当年有个穿长衫的中医先生抗日牺牲的故事。
 
    黎明辉,笔名藜藜草 朝天门 1957年出生,退休警察 全国公安作家协会会员。2006年致力警察小说创作,有中短篇小说30万字在《啄木鸟》、《西南军事文学》、《长江文艺》、《芳草》、《东方剑》等省级以上文学刊物发表,代表作《警队有块倒计时牌》2007年被《小说选刊》转载,并收入《2007中国年度短篇小说》年选本。《阿玛尼的手感》2010年获得“恒光杯”全国公安文学大赛中短篇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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