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作者:陈超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8-30 10:33:52

    陶师傅是个出租车司机。和大多数同行想得不一样,在他看来,白班吵吵闹闹,远不及夜班清净自在,更何况两者在收益上相差无几。因此,他虽作为车主,却把“出活儿”的白班留给了对班司机。

    他常在码头、商圈等繁华地带边上候着,没生意时就打开保温壶,喝喝里面女儿小琪亲手泡的浓茶;有生意时一脚油门跑起来,一趟也遇不上大堵车,这才是他所能接受的工作状态。毕竟,他想将自己更多的精力放在女儿身上。

    和大多数的出租司机相同,他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很懂得看人。这是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一点本事。乘客一上车一开口,籍贯、职业、教育程度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特别是谈恋爱的青年男女上了车,他只听两人说上那么几句,能不能成,能撑多久,自认也是分析得颇有把握的。

    陶师傅极少与客人交谈,特别是夜班的客人与白天不同——有的不喜欢司机主动聊天,只坐在后排上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有的虽然主动挑起话茬,但却主题无聊、言辞乏味,那就轮到他有一句没一句的不愿搭理。可是,一旦真遇到聊得来的客人,那种打开话匣子后,天南海北、纵观古今扯闲篇的畅快则是最好的兴奋剂,能帮助他熬过漫长的黑夜。但麻烦的是,他不止一次开心得忘乎所以,胸脯拍得响亮,死活不收人家车钱。

    更有甚者,他还于心不忍地管管人家的闲事,比如下车扶扶路边倒地的老人之类的,结果则可想而知。回家后,小琪听到这些事,从未责怪过自己,反而指着老爸的鼻子咯咯直笑。他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后悔。他爱人死得早,女儿面临高考,都指着自己一个人跑车的这点收入,可不敢再把江城人任侠、豪放的作风给发扬光大了。

    于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在车前后视镜下面挂了一张与女儿的合影,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果然从那以后,这种事情就没有再发生过了。也是从那之后,那个有点“事儿”的陶师傅在别人眼里成了另外一个人。

    10月24日,国庆长假过后又隔了一个礼拜,大都市里被商家打造出的浓郁过节气氛到此时才慢慢收敛起来。

    城市的夜景与之前已截然不同,没有了排队进出城的绵贯车流,也没有了密集在商业街的扎堆人群,总算恢复了几分常态。

    凌晨1点钟,陶师傅刚送完一单客人,将车停在龟山对面,准备下车抽支烟。可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寒风吹得缩了回来,连着两个寒颤。

    这时才听到收音机里说起,今天恰逢二十四节气里的霜降,正是降温的时候,而自己却穿着一件薄外套就出门上班。

    家里没女人就是不行!连个在耳边唠叨添衣服的都没有。

    陶师傅心里一阵酸楚地摇摇头,打开保温壶倒上一杯冒着白气的浓茶,喝了一大口,身子暖合起来。

    他看着对面的龟山,错落的投射景灯将山体点缀得格外绚丽,通过这强光的透析还能从树木间的缝隙里依稀看到山上的街景。

    他的目光逐渐移到了那些没有被灯光所覆盖的地方,一眼望尽只看到貌似无底的深邃,不由得眨巴着眼睛浮想联翩。

    正当这时,眼角余光处那些透出山上街景的区域,凸现一明一灭的灯光变化,很自然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认真地瞪大眼睛去看,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可惜还不等他看出什么端倪,那处适才闪烁不已的光源却已经瞬间彻底熄灭。

    他颇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将杯里的浓茶一饮而尽,借着袭来的一阵寒风抖擞了下精神,回到车上准备出发。

    出租车司机都有热车的习惯,将钥匙插入后,旋转到通电的第一档位置上停上几十秒,随后打着火再等上个一分来钟,这才松开手刹出发。

    车刚启动没开上十几米,他便留意到下山的小路上不紧不慢地"飘"来了一个身影,走起路来稳稳当当,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眼看着人已经快到马路上,他本着多年来的行业经验,认定这是一个有坐车需求的乘客,于是麻利地一脚油停到了对方的眼前,透过车窗递上了职业性的微笑。

    对方突然愣住了,那几秒钟里,与他冷冷地对视。

    那一刻,陶师傅的后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笑容也在脸上僵住。

    对方原地伫立,横视了一下他的出租车后,似乎这才明白了他的来意,嘴角也挂起浅笑,自然而然地拉开后车门,坐了上来。

    “您去哪儿?”陶师傅问道。

    “光谷二路。”对方吐词清晰,声音带着金属一般的质感。

    “好嘞!”陶师傅心里乐开了花,从这里到目的地有30多公里,绝对是一单含金量很高的活。

    车向武昌方向左转,驶上了长江大桥。油门一踩,速度提升了起来。

    出于好奇,陶师傅开始从后视镜里打量乘客。

    这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穿着一身讲究的黑色立领休闲西服,内配灰色镶银边衬衣。   他面貌清秀英俊,皮肤白皙,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眼镜使主人显出几分理所当然的儒雅。尽管他脸颊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对眼珠却是如点漆寒星般闪亮。

    尤其引起陶师傅注意的是,他戴着颇不合时宜的黑色皮革手套的双手,此刻正十指交叉在一起,自然置于胸前。由于西服是修身款,袖子偏短,还露出了右腕尼龙绳编织的户外手链。

    经验告诉陶师傅,这是戒备的姿态。所以,他已经做好了这一路都沉默以对的准备。为了不太尴尬,他顺手打开了收音机,正是常听的节目——《阿坤爱乐》。

    在悠长的大提琴声背景下,乘客居然放下了双手,身体松弛了下来。

    “你平常爱听这个节目?”

    “还行!一般般吧!”乘客突然发问,陶师傅象征性的应付了一下。

    “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吗?”

    陶师傅尴尬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随便瞎听,哪儿懂啊!”

    乘客长长吁了口气,介绍道:“这是布里顿的《安魂交响曲》,我最喜欢俄罗斯指挥家罗斯特洛波维奇的那版。”

    “您说的这版那版的,我可是真不懂,我这也没得选,总比…”

    “总比那些‘性与健康’卖假药的要强,对吧?”乘客说着咧开嘴笑起来。

    气氛在这对牛弹琴的一问一答间,微妙地变化了起来,陶师傅背部的那股寒意也突然间消失。他不由得也哈哈大笑,点头称是。心里却暗自在想,看来这位也按耐不住三十多公里的一路寂寞。

    “其实音乐也不必非要去懂,只要能带来精神上的感受、体验也就是了。”

    “我一个开出租车的,就是想懂也没处学啊!”陶师傅自嘲道。

    “开出租车的怎么了?难道那些装模作样、人五人六的官员、富商们就一定懂了?还不是附庸风雅而已。”

    出租车司机这行被人诟病已久,陶师傅听到他这么说,亲近之意油然而生,再从后视镜里打量着他,其面貌也不复初上车时的冰冷了。

    “我听您倒像是个行家,不会就是教音乐的吧?”

    “我是教书的,但可不是教音乐。”

    陶师傅想起了他的目的地,光谷二路是个大学林立的地方,看他的仪表气质,也确实像名大学教师。

    “那恕我冒昧多问一句,您是教什么的啊?”

    “生物。听起来是不是怪吓人的?”乘客的嘴角居然泛起一丝学生般的调皮。

    陶师傅哈哈一笑,“是有点。以前我闺女上生物课回来,尽跟我说些解剖青蛙什么的,你说这上课就上课,干嘛还非得动手啊?想着挺残忍…”

    乘客身子往前一探,正想拉开架势详述一番,却突然因一个紧急刹车的惯性撞到了前排椅背上,眼镜都掉了一半下来。

    陶师傅则更是惊魂未定地紧握着方向盘,大口喘着气。刚才,他纯属是职业本能地踩下了刹车,并没有真正看清前方发生的变故。此刻回过神来,才看清冲上马路拦在车前的人。

    这是一名20岁左右的女孩子,衣着打扮颇为时尚,大冷天下身也着短装,露出修长雪白的腿。奇怪的是,她只有左耳戴着一只大号的流苏耳坠,浓妆艳抹的脸上却挂着两行黑色的泪痕,长睫毛下的眼影已经哭花。她趴到了出租车的引擎盖上,一面慌乱地拍打,一面声嘶力竭地呼救。

    "救救我!救救我!"女孩子向陶师傅投来哀求的目光。

    女孩身后忽现两名形貌不善的青年男子,其中一名胖青年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不顾她疼得大声尖叫,硬生生地将她拽到了路边,一脚踹倒在地上;另一名瘦青年则有恃无恐地摇头晃脑走到驾驶员一侧,笑嘻嘻且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着陶师傅,随后将嘴里嚼过的口香糖按在了车窗上。

    陶师傅只感到头皮发麻,女孩子的呼救一声声抓在了他的心窝上,扯不掉,解不脱,双拳条件反射似地握紧,却又被一旁残毒的目光压制的动弹不得。

    陶师傅从观后镜看了看乘客的反应,他似乎完全没有被这突发的事件所影响,只是专注地检查他的眼镜有无损坏。

    “怎么?想管管吗?”乘客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与陶师傅没有任何交集。

    陶师傅不知该怎么回答,眼睛看似盯着前方,余光却瞟向路边被扯着头发的女孩。

    看到司机犹犹豫豫的态度,窗外瘦青年挥拳狠狠地砸了几下挡风玻璃,从牙缝里狠狠蹦出几个字,“看什么?还不滚!”。

    陶师傅慌忙重新发动车子,麻利地一脚油驶离现场。他气息未平之下吞咽着口水,从反光镜里看着那女孩仍在遭遇的一切,又直至那一切在视线里消失。

    乘客重新戴上了眼镜,若无其事地继续先前的谈话。“照片上的是你女儿吗?”他问道。

陶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下挂的的合影照片,照片上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儿笑容灿烂。他似乎找到 一点说服自己的理由,强作欢笑,答道:“是,今年就要高考了。”

    “她长得挺漂亮的,你真有福气。对了,我毕竟是个大学老师,对高考的门道还是知道一些的,她现在在哪个中学?升学率高吗?”

    “南湖中学,废老大劲弄进去的!”陶师傅答完乘客的话,表情又突然凝固,心里仍是堵得慌,跳不出刚才的阴影,主动辩解道:“这种事…经常发生,我们也不知道个前因后果,也许…就是谈恋爱吵架什么的,对吧?真有什么事,那也有警察…”

    乘客淡淡一笑,“你不用跟我解释,我能够理解。讨生活不容易,何必节外生枝呢?对吧?”

    陶师傅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对乘客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似懂非懂,却难掩心中的忿懑,只得硬着嘴自辨,“这年头,管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我也是有女儿的人,也得替她多想想不是?”说完,油门一脚到底。

    乘客收起先前的笑容,看着窗外,似是冷冷地自言自语,“不知道她的父亲会怎么想。”

她的父亲。这个她是谁,陶师傅自然清楚。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到达了终点站光谷二路路口。乘客掏出一张百元的钞票放在前排座椅上,示意陶师傅不必找零。

    “别找了,下次希望有机会再坐你的车!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乘客余光有意无意地在副驾前贴有陶师傅照片的司机公示卡上一扫,脸上居然呈现出了烟消云散般的松快。

说完,乘客头也不回地离去,陶师傅只能看着这个背影渐渐消失,就如同之前那个在反光镜里消失的女孩。

    随后,陶师傅无心接活,将车停回了家里,可床上的他却也辗转难眠。他忽然觉得,那个被殴打的女孩的样貌居然与小琪有着说不出的相像。

    带着这个有些可笑的念头,他偷偷打开了女儿的房门,看着她熟睡时挂着的甜蜜浅笑,轻轻在她额上一吻。

    10月25日,清晨。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 ,是在龟山上晨练的一位白领。他的公司就在山下的“汉阳造”文化创意园,每每加班留宿后都不会放过上山晨练的便利。

    据他的描述,清晨6时20分左右,他正慢跑经过一个树丛间的拐弯,刚一侧头就看到了被绑在树上的少女,他吓得几乎在倒退中跌下山坡。毕竟是男人,稍微冷静后,便斗着胆子探了探少女的鼻息,这才确认其已经死亡,随后立刻用手机报了警。

    老刑警龙庆听完目击证人的描述,眉头越锁越深。

    “处刑”——这就是他的第一观感。

    死亡时间推定在前夜的十二点到凌晨一点,那时山上几无人迹。凶手杀死少女后明明有充分的时间掩藏尸体,并消除掉现场遗留的痕迹,但他或她却没有这样做,反而将尸体绑在了最显眼的拐角处大树桩上,生怕别人看不到。

     另外,地上那些被压折的树枝、拖移的痕迹、破碎的景灯以及尸体背部衣衫上的泥印都表明,凶手是在杀死少女之后再将尸体绑在树上的。

    少女颈上那环绕一周的小指粗的深红色痕印也显示出她的死因是环颈勒杀——这是一种绝对不算简便易行的杀人方式。

    龙庆心想,凶手这一系列复杂的程序亦或仪式,以及杀人方法的选择一定有其内在原因。因为,这类似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7月20日深夜十一点,小洪山山顶,勒杀;9月17日深夜十二点,凤凰山半山腰,勒杀。

    两起死者均为十八岁左右的女性,颈部有着相同的致死痕迹。现场状况都显示出凶手应该只有一人。

    龙庆再打量面前这名女孩不施粉黛的素颜,确实与前两起的被害人有着惊人相仿的观感,都是大众眼中最典型的乖乖女。

    “龙探,指挥中心说,长江大桥过江后的中南路口,昨晚有路过的行人报警,曾看到有人虐打一名女孩。要不要去看看?”探员张彬放下手机说道。

    “虐打?”龙庆转头看了看尸体光滑的面部和并未散乱的马尾辫,立刻排除了两件事之间的直接联系。可是,他先是摇了摇头,却又在张彬转身的一刹那将他叫住。

    “还是去看看吧!毕竟只离了两站路,碰碰运气呗!”龙庆透过山上树木间的缝隙看着山下的马路,点燃一支烟。白天,从山上可以清楚看到山下。夜晚呢?从山下呢?

    一个小时以后,龙庆到达了辖区派出所了解情况。正如他所料,这起警情应与龟山杀人案没有任何关系,而且当事人已经去无踪影。报警的是一名当时开车经过的私家车主,据他的目击描述,这名被打少女的身高衣着形貌与被害人都不相同。更重要的是,案发时间也对不上,这名少女最后被报警人目击到的时间,在法医推断的被杀者死亡时间之后的一个小时左右。

    “估计又是哪个玩疯了的小太妹惹上麻烦了吧!”龙庆心想,他虽没有指望过这条线索,但那一声细如蚊音的失望还是有的。

     现在只能相信刑警们代代相传的那句老话了——“暂无有价值线索的时候,笨办法往往还是能奏奇效的。”

    同一天早上,陶师傅天朦朦亮就清醒过来,在浑浑噩噩中出门交了车。如往常一样,他买了女儿最喜欢的糯米包油条回来,和牛奶一并放到桌上。一切布置停当,这才又重新睡去,尽管昨晚没有再接活,但毕竟日常生物钟的点到了,任谁也扛不住。

    中午醒来之时,女儿早已上学去了,桌子却已经被收拾过,瓷盘和玻璃杯洗得干干净净,摞得规规整整。没有女儿的家里冷冷清清,从窗外潜入的一阵凉风也居然能在屋内呼啸好几个来回才悄无声息。

    换做平日,他是不会去为这种情景而无端忐忑伤感的,毕竟女儿在她母亲去世后就锻炼出了极强的自理能力,比同龄女孩要懂事得多。在这年头,他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幸运的父亲。

然而今天,他的心境却产生了变化,他开始焦躁,开始不安,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担忧那个从未让他操心过的女儿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和危险。

    昨晚那名乘客的一言一语似乎都在暗示着什么,而后来他脸上那种皮笑肉不笑下掩藏的潜台词更是如梦魇般在他耳边不断窸窣。

    “要出事!肯定要出事!”他清除不掉负面情绪,只得一连给女儿打去了好几个电话,结果都没有人接听,这让他几乎在家里一分钟都呆不下去,开始丢三落四地做着出门准备,直到遭到女儿下课后的电话“训斥”。

    这番训斥,是他生平聆听过的最美丽的福音。

    10月26日清晨,陶师傅的工作和生活步调恢复了常态。交班后的他,在为糯米包油条排队时顺手买了一份报纸,粗略一看,头版的下方赫然刊登着醒目标题——《变态杀手再次行凶,龟山少女不幸遇害》。

    陶师傅手上的报纸掉落在地上。

    那一刻,他的心是崩溃的。

    龙庆和张彬等刑警熬了一整个大夜,调出了长江大桥与江汉一桥两桥当晚的通行记录。

    龟山介于两桥之间,离开之后能够前往的方向无外乎是长江大桥武昌方向,江汉一桥汉口方向,与月湖桥的硚口方向,无论怎么走都需要经过跨江桥梁。但是,要上江汉一桥或月湖桥,就必须经过高清探头监控下的交汇路口环岛,案发可疑时间上下三小时内,并没有在视频中发现有可疑车辆或人员。这就意味着,凶手前往的目的地应该是武昌。

相关阅读
更多>>网友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军情处同意其观点或证实其描述。
影视改编
精选聚焦
加入收藏 - 设为首页 - 关于本站 - 广告服务 - 免责申明 - 招聘信息 - 联系我们
版权所有: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京ICP备13023173--1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