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杆子》周慧超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8-22 15:32:07
    那天早上,刚到办公室,正在把警服往身上换,就听见老王在里边办公室喊,老李过来一下,我匆匆把衣服换好,走进老王的办公室。屋里烟雾缭绕,老王一脸的疲惫,眼圈黑的像熊猫,正坐在椅子上梳着硕果仅存的几缕头发,嘴里叼着的香烟随着脑袋来回摆动,像一支毛笔在空气中勾勒着泼墨山水,桌子上的烟灰缸里足有二十多个烟蒂,显然昨晚值班又不消停。
    “我说老王,看这架势昨晚又开锅了呗!”我打趣到,“别提了,这一宿就没闲着,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出了四次警,我就纳了闷了,你说怎么一到我的班儿事儿就这么多呢?”我不禁哈哈大笑“谁让你能力强呢,那长病的还不都是排着队去找好医生,去挂专家号!”老王撇了一下嘴“你小子就损吧”。
    我们所一共八名正式警察,四个领导四个兵,夜间值班就理所当然的分成了四个班儿,每个班儿都是一个带班领导一个民警,在警力严重匮乏的兰山县,乡镇派出所能达到这样的水平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说来也怪,这四个班儿里就数一把手所长老王的警情最多,有时候前面的三个班儿都相安无事,一到他的班儿上就突然报警激增,而且还都是些难缠的事,等他的班儿一过,别的班儿又没什么事了。最多的时候老王和小张一夜出警十二次,开创了永和镇派出所自建所以来从未有过的先河,老王也为此苦恼不已,想了很多办法,比如到晚上下班时突然和别人换班,重新排班等等,可都无济于事,不管怎么折腾,赶来赶去最后还是他的班儿报警最多,最后也就只得认命了。
    “昨天半夜十一点多钟,技校吴主任来派出所报警说他们学校有两个女学生和三个男学生半夜偷着跳墙跑了,听其中一个男学生同宿舍的说他们好像是去张麻子的小旅店了。我和小张还有吴主任就去了,果然都在一个大屋里,敲了半天才把门敲开,那个屋子里是一个大通铺,两个女学生还有三个留着长头发的小子,在床上假装拿着扑克牌玩,你说现在这孩子都成什么了?”我笑了笑,老王接着说到:“他们见了咱们警察理都不理,那两个女学生还理直气壮的问吴主任,咋着吴主任,玩会不行?把吴主任鼻子差点气歪了了,最后我说要把他们全部带到所里调查,才都老实了。吴主任又紧跟我说好的,我一想都是些学生,还能怎么办,就把他们暴训一顿,让吴主任都领回去了。后来一寻思张麻子这小旅店如此藏污纳垢,正好再查查房,看看还有别的事没有,别说还真查着一个人,剃着大光头,胳膊上纹着龙,一看就不是善茬,这家伙什么证件都没有,一问支支吾吾,于是被小张我们俩带回来了,现在就在讯问室里关着,你再去审审,我一会还得回局开会。对了,还有就是张麻子的旅店让我给封了,一会他来找,先别搭理他,过后咱们再研究怎么处理。”老王站起来把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随后伸了一个懒腰。
    “你回去吧,开完会在家睡一觉,今天就别来了,这有我呢。”我拍了一下老王的肩膀以示关心,老王点点头,一脸的感激“再说吧,还不一定又有啥事呢!”。
    老王和我是高中同学,他叫王安顺,当年高考考的警校,毕业直接分配进了公安局,我则是上了一个本市的三流大专,毕业后就失业了,打了好几年零工,那年县里统一招考警察,于是在家闭关苦学了三个月,居然真就考上了,也就穿上了警服,只不过警龄比老王少了整整五年,这也是为什么他当正所长我当副所长的原因。我们互相称对方老王老李,其实都还不到四十岁,年龄上并不十分的老,却因为五加二白加黑的工作性质都弄的一脸沧桑,比实际年龄看着要大很多,尤其老王,头发从前几年就开始不停的脱落,更显得老气横秋,于是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都不叫对方的名字了,而是直呼老王老李。
    我从老王的屋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小张叫来,又详细的问了问昨天带回那个嫌疑人时的情况,老王我是真不忍心再问他了。随后拿着印台办案纸,又把正在屋里制作案卷的大猛喊上直奔讯问室,大猛大名张猛,警校毕业,才上班不久,和我值班一个组。
    讯问室里灯火通明,协勤马晓东坐在椅子上,一脸怒气的看着铁栏杆里面,那个嫌疑人身形彪悍脑袋铮亮,直挺挺的背对着我们躺在靠墙的床上,居然还打着呼噜。
    “起来!”大猛声若洪钟的吼了一声,那个嫌疑人嗖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我瞥了一眼,直接坐在马晓东让出的椅子上,大猛坐在我旁边。“叫什么名字?”我一边填写笔录头一边问到,过了足足半分钟,没有听到任何回答,我的询问如石沉大海。“问你呢,叫什么名字?”大猛强忍怒气重复道,还是没有声音,我不禁抬起头来向铁栏杆里面仔细看去,这一看不禁愣住了,坐在里面的那个人竟然是我初中一届的同学二杆子,虽然他比上学时壮了几乎一倍,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此时的他也正直愣愣的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和二杆子在上初中时虽然不是一个班的,却也混个脸熟,上学的时候也经常一起玩,后来初中毕业,我上了高中,二杆子没有考上学就去混社会了,有几次在大街上见着,他穿着打扮成了十足的二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是就连话也不过了。
    记得那是在我大学毕业后没多久,由于被分配到一个下马的毛纺厂,直接就失业了,闲来无事,就去我姐的饭店帮忙,挨着我姐饭店的是一个浙江小伙子开的烟酒专卖店,由于年龄相仿,我们很快成了朋友,饭店不忙的时候我就去他的店里,一边蹭茶喝一边天南海北的侃大山。
    那是一个黄昏,我的老板朋友出去办事,要我替他看一会店,我就坐在店里的沙发上一边品着铁观音,一边听着录音机,磁带里郑智化沙哑的嗓音和铁观音的味道非常契合,略带苦涩,又耐人寻味。正在我几乎陶醉的时候,专卖店的门“哐啷”一声开了,我抬眼看去,进来的竟是二杆子,那时候他还瘦瘦长长的,像麻秸竿,不过已经剃了光头,我这么说你们就知道他的外号是怎么得来的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着一个售价八百多元的五粮液礼盒,牛气哄哄的冲我说到:“给我拿盒这个!”好像压根就不认识我一样,我看他那样,也就懒得和他说别的了,不过心里还是挺佩服的,心想这小子干什么发大财了,才几年不见就喝八百多的酒了,可我还不知道五粮液是什么滋味呢,要知道那时候一个职工的月工资也不过才三百多块钱。
    “这个八百六!”我边说边把礼盒递给二杆子,谁知二杆子竟然没有一丝一毫付钱的意思,提起礼盒,抬腿就要走,我简直被他的无耻举动惊呆了,直到他走到门口,才回过神来,怒火也随之腾地一下从心里冒出来。
    “站住,给钱了吗你就走?”我厉声吼道,二杆子转过身来,一脸不屑的看着我“怎么着,还要钱,我买东西就没给过钱!”我走到他跟前挡在门口,“二杆子,不给钱你上别处拿去,今天我在这你不给钱试试!”我当时很是激动,感觉脸上发烫,双手不由自主的紧握成拳头,摆出一副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二杆子一下子被我镇住了,一对小眼睛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我要说这是马二哥让我来拿的呢!”马二是我们县城里一个数一数二的地痞,素以心狠手辣著称,老百姓见了都要绕着走,谁家孩子不听话,当妈的喊一句:“别闹了,马二来了!”孩子立刻就老实了,马二后来在全国的打黑浪潮中进了监狱,被判无期徒刑。
    我虽然知道马二的厉害,可是被逼到架子跟上也不能认怂了,况且我的表哥在公安局里当着刑警中队长,也就多少有些有恃无恐。
    “谁买东西也得给钱,他来我也这句话!。”我瞪着二杆子一字一句说道,二杆子看这招不好使,又从兜里拿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开,在我面前晃了两下“信不信我挑了你?”当时的我不知为什么,不但没有感到丝毫的恐惧,而且更加愤怒了。
    我咬牙切齿的说到:“二杆子,有种你就捅我一刀!”二杆子没想到自己的招数并不好使,眼珠子转来转去,最终败下阵来,“干啥啊,阿巩,跟你逗着玩你还当真了,我根本就不喝酒!”他一边讪讪的笑着,一边把弹簧刀装进裤兜,随即把左手拎着的礼盒放在沙发上“走了,阿巩,以后有啥事跟我说,三道街上咱好使。”我们这的县城一共三条街道,一说三道街就代表着整个县城了,他拍拍我肩膀从我身边挤出门去,我则对他报以冷笑。
    从那以后,我跟二杆子再没打过任何交道,前四五年有一次和一个同学吃完饭在大街上溜达,远远的见到他,脖子上戴着大金链子,开着一辆路虎神行者,在马路上呼啸而过,我同学不禁感慨,这是什么世道,警察像穷鬼,痞子却成了有钱人,我当时无言以对,从那以后我在没见过他。
    我把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看着铁栏杆里的二杆子不禁笑了,“呦,这不是老同学吗,你咋跑这来了?”我明知故问。
    “阿巩,少废话,先给我根烟抽!”二杆子说到,他倒是还认识我,大猛听二杆子这么叫我,强忍住笑问我:“李所,你们认识啊,你怎么成阿巩了?”我白了他一眼,谁小时候没个外号,说实话我这个外号已经好多年没人叫过了,虽然它曾经跟随了我有二十多年光景,在公安局里却只有老王知道,幸好他有一个更难听的外号,为了体现互相尊重,我们俩达成了互不叫对方外号的默契,慢慢的我们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曾经有过外号。
    我的这个外号是由于小时候不爱吃饭,身体异常瘦弱,只有脑袋出奇的大,就像火柴棍顶个火柴帽似的,后来我的小学同学们在看电视时发现我的尊容竟然和冯巩有几分神似,于是就赐了我一个“阿巩”的名号,这个外号曾经一度让我十分苦恼,甚至还因此怨恨过冯巩,后来又自我感觉眼睛有点像周润发,就盼望着有人看出来给我改个外号叫发哥,可是至今也未能如愿。
    如今阿巩和二杆子在数年之后久别重逢,一个脑袋不再像冯巩了,一个五大三粗也不再像麻秸秆了,两个人中间还隔着一个铁栅栏,说来真是有些滑稽。我已想不起他的真名,我想他肯定也和我一样。 
    我不紧不慢的在兜里掏出一盒烟来,从铁栏杆中间递给二杆子一根,二杆子立刻把它插进嘴里,随即把脑袋挤在铁栏杆上撅着嘴等着我的打火机,就像一头猪把嘴从猪圈伸出来,等着主人喂他食物,颇具喜感。
    我给他点着了,又给自己点了一根,二杆子狠狠的吸了一口,那表情恨不得连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一起吸进肺里。趁他吞云吐雾的时候,我出去给我小学同学穆力打了一个电话,问他二杆子的真名。他和二杆子初中时一个班,当时和他关系好像还不错,“李如风”穆力果然一下就说出了二杆子的大名,“你问他干嘛?这小子是不是犯事了?”穆力在电话里问到,“没事,我就是突然想起他了问问。”
    挂了手机,我直接去了户籍室,让户籍员小姜先查了一下二杆子的户口,又把二杆子的大名输入网上追逃系统搜了一遍,还好并没有在系统里找到李如风这个名字,我不禁松了口气,做完这些我还不放心,又让小姜逐个给各派出所打电话,问有没有李如风最近犯案的记录。
回到讯问室的时候,二杆子的烟已经抽完了,正看着门口发愣,见我进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重新拿起笔来,对二杆子说到“例行公事给你做个笔录,一会没事你就可以走了!”二杆子没有说话,微微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李如风”“性别” “男” “出生年月日”“1976年3月21日”“家庭住址”,“瓦棚镇头道街21号”,“说一下你的家庭成员和主要社会关系情况”。二杆子突然就沉默了,“问你呢家里都什么人?”大猛冲二杆子问到,“就我自己。”二杆子低声说到,我不禁再次抬起头来,“不会吧?”我有些疑惑。“是真的,父母早就没了,没说过媳妇儿,也没孩子!”二杆子的语气流露出一丝伤感,我也不禁多少对他有些同情。
    “你以前受过司法机关处理吗”,“有,因为赌博被拘留过两次。”“还有吗?”“没了”,“马二的案子没有你的事儿?”我又想起了当年他拿马二吓唬我的事,不禁问到,“没有,我跟他没关系。”“你家在县城为什么跑这住店来,你的身份证呢,昨天问你叫什么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在哪犯案了?”我把我和他同学的事儿抛在一边,不无严厉的问到。
    “跟你说实话吧,我的身份证丢了,昨天晚上我才从外地坐火车回来,寻思在这住一宿明早再回县城,谁知道被他们查着了,我要说了自己叫什么,他们一查没事就得把我放了,张麻子的旅店住不成了,别的旅店我都问了没身份证不让住,黑灯半夜的你们让我去哪,横是不能躺大街上吧,我这么一寻思,干脆就什么也不说,在你们这对付半宿得了。”
    “行啊,二杆子,心眼儿还挺好使,把我们这当旅馆了!”我调侃到,“那是,这么多年也不能白混啊。”二杆子呲牙一笑。
    我和大猛询问了半个小时,没发现二杆子有什么疑点,小黄挨个派出所都打了电话,真跟二杆子说的一样,除了因赌博被拘留两次的案底,再没有别的,我于是让大猛把讯问室打开,将二杆子放了出来。
    “行了二杆子,走吧,没事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到。“那可不行,你们不能白把我关一晚上!”二杆子并不领情。我又想起了当年,“你想怎么着,要不你再回笼子里接着休息?”。“这样吧,你请我吃早餐,就算国家赔偿了!”二杆子冲我说道。我没成想这小子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不禁乐啦,“多大个事儿,我还以为抢鸡蛋呢!”我开了一个玩笑,二杆子哈哈大笑,显然他也知道那个段子。于是我让小张把从他兜里搜出的东西都还给他,又领着他到派出所对面的小吃铺吃了油条豆腐脑,他吃完就坐上班车回了县城。
    一天都没有报警的,于是就和大家一起整理案卷,马上又要执法检查了。晚上下班的时候,穆力打来电话,说晚上要找两个同学喝两盅,正好晚上不当班,老婆又领着孩子去喝同事的喜酒,于是欣然应允。
    走进三道街砂锅王的雅间,推门一看就两个人,一个是穆力,还有一个竟然是二杆子,让一个警察和这样一个社会人同桌共饮,我多少有些不悦,可是想走已经晚了。
    穆力显然看出了我的尴尬,一把把我摁在椅子上,“都同学,没别的事,杆子说今天早上遇见你了,非要我找你喝两盅,一起扛过枪的,一起嫖过娼的,一起同过窗的,一起分过赃的,咱们可是四大铁之一啊,可不是一般的铁啊!”。
    “怎么着,巩哥,瞧不起我这同学呗,要不我把牛群给你找过来,你们俩说一段!”二杆子边说边给我倒了一杯茶,我一下子被二杆子的话逗乐了,心中的芥蒂也随之而去,“二杆子,你小子真缺德!”我骂到。
    酸菜粉条肉、芥菜英炖豆腐、麻辣羊杂、豆芽炖猪蹄,四个砂锅不一会就摆上桌来,砂锅刚从炉子上端下来,里面的汤咕嘟咕嘟翻着水花,酸菜是秋白菜新腌的,又酸又脆,粉条是坝根子的土豆加工的,晶莹劲道,芥菜英豆腐,白绿相间,清香扑鼻,羊杂鲜香、猪蹄酥烂,再蘸着一碟在炉火上烤干的红辣椒和本地大葱、香菜剁在一起加上盐、味精、香油、酱油搅拌而成的老虎菜,不禁让人食欲大开。
    瓦棚街的规矩,头三口酒下肚,每个人就都干了一杯二锅头,气氛也随之热了起来。穆力给三个人的杯子都填满酒,举起杯子冲着我说“你别挑眼,我先和杆子喝一个,我俩得有十年没喝过酒了!”两人“当”的碰了一下杯,一亩地就下去了,在这里喝酒都是用手指头横在杯子边上作为标准,一个手指宽就叫一亩地,两个并排手指宽就叫二亩地,穆力喝的冲点,辣的直吐舌头,赶紧叨起一块猪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到“杆子,说说这些年你都咋混过来的!”我也对二杆子的生活很好奇,于是也嚷嚷道“是啊,杆子说说,你这整天走南闯北的,经历肯定丰富!”二杆子放下酒杯,突然一脸的落寞“有啥好说的,你们以为我想这么活吗?”我和穆力都是一愣,大家陷入短暂的沉默。
    穆力见状又举起杯冲着我“来,老同学,咱俩喝一个,当了警察之后也不爱搭理我了!”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也是喝了一亩地,然后苦笑着说到“我倒是想天天搭理你,可是真没时间,每隔三天就得值一个二十四小时的班,无冬历夏,没有年节,一有棘手案子或者统一行动可能两三个星期都回不了一次家,见媳妇次数都少,你说我有时间搭理你吗!”说完这话我不知不觉就生发出了对父母妻儿的一种愧疚,于是也低下头去,气氛再次变得沉闷,还是穆力再次打破沉默“哎,杆子,听说你去老挝耍过,有这么回事吗?”“你是想问蹲水牢吧,没错,有这么回事!”二杆子直言不讳。
    我抬起头来,穆力正用好奇的眼神看着二杆子,“那一回是真背啊,都说那的钱好赢,我们几个就去了,哪知道输个屌蛋精光,在里面又借了10万,不一会又没了,再借人家不借了,我骂了两句,直接就让人家拿枪顶着扔水牢里了,天天逼着我打电话找钱还钱,还好我当年在北京混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开煤场的哥们,他家有个几千万,我实在没办法就给他打了个电话,人家二话没说就给我把那十万连本带利还了,我到北京又给我二十万让我回家做本钱也开个煤场,挣了钱再还他,我拿了钱坐火车往家走,路过市里,我一个朋友打电话问有个局儿去吗,我左思右想终于没板住就去了,一晚上二十万就没了。”二杆子波澜不惊,仿佛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看见穆力吃惊地张着嘴,我想自己和他的表情也差不多。“你这跟我说就不怕我抓你?”我问二杆子“得了,巩哥,你有证据吗,我说我吹牛皮行吗!”我无言以对。
    我又想起了他开路虎在大街上疾驰的情景,“你的路虎呢?”我问,二杆子摸了摸光头,“那都是过眼烟云了,不过那一阵子我的点是真好,在隆林县城,两场赢了二百多个,那些日子真是花钱如流水,买车,旅游、花天酒地,我以为我的好运气来了,可谁知没几天,就又打回了原形,什么又都没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二杆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有些迷离,似乎还没从那场梦中醒来。
    过了片刻,二杆子又端起了酒杯,“来,巩哥,我敬你一个!”“行了,杆子,别整虚的,喝就喝得了!”我也端起杯子。“不是虚,我真得敬你,没有你我现在可能也在监狱里呢!”我再次被二杆子的话弄懵了,穆力也同样一脑门子的疑惑。“你还记得那年你替人家看店的事么?”我点了点头,“知道那次我为什么上那个店去吗?”我又摇了摇头,依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那我告诉你,那次是马二要收手下,我想去拜山头,可是去了空手肯定不行,兜里又没钱,听人家说二道街新开个烟酒专卖店,老板是个南方的小家伙,挺面的,我就寻思上那去蹭两瓶酒给马二做见面礼,哪想到你在那,死活不让我拿,我没了见面礼,也就没去见成马二,你想想那次你要不阻止,我拿了酒见了马二,不就成了他的马仔,那现在我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在监狱里搬砖。”我一下子恍然大悟,没想到当年的一时之勇竟然让一个不良青年免去了牢狱之灾,看样子我早就有做警察的潜质,我不禁暗自得意起来。忘了哪个人说的,人生就那么几个十字路口,走对了就一生顺遂,走错一个就有可能一生颠沛流离甚至万劫不复,现在看来真是此言不虚。
    想到这,我把酒杯高高的举起,心中突然升起万丈豪情“来,杆子、穆力,我们共同干一个,为了我们还能一起坐在这喝酒!”
    说实话,二十年过去了,能坐在一起喝上一杯酒的初中同学真是寥寥,有的人老早就因为车祸或绝症不在了,有的人因为考学或生计远走他乡了,有的人虽然仍和我们同样生活在这巴掌大的县城里,却三年五载见不到一回,有的见着了,互相留个电话号码,说两句无关痛痒的客套话之后又各奔东西了,而那个存在手机里的号码却从未被拨通过,也从未在来电显示上出现过,还有的见了面互看一眼又如同陌生人一般擦肩而过,似乎从来就没同学过。
    “来,干了这一杯!”二杆子和穆力同时响应,我们共同举杯一饮而下,仿佛喝下去的真的不是酒,而是寂寞。
    转眼之间,我们都已两杯酒下肚,我的酒量还好,喝一斤白酒还能自己回家。二杆子又打开一瓶二锅头,给三个空杯满上。我和穆力居然没有一个人反对,在酒精的催逼下,我们仿佛回到了初中时代,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现出怀旧的光。
    “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不结婚吗?”二杆子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酒杯再度发言。“还记得王晓美吗?”他把目光投射到穆力的脸上,“记得,咱们那届的学生,谁能不记得,是吧阿巩?”穆力冲我问到,我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
    王晓美是我们那一届公认的校花,她和穆力、二杆子是一个班上的亲同学,至今我都记得她的马尾辫,走起路来一摆一摆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那种清纯之美不亚于刚出道时的高圆圆,而且她好学而又文静,虽然每天都会收到各色情书纸条,却从未听说过关于她和哪个男生的任何绯闻,后来上了高中依然如故,高考后就彻底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据说大学毕业后她出了国,现在好像在瑞士。这不禁让我想起了那句诗“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上初中的时候,我就坐在小美的后桌,那时候也不知道什么叫爱,就是每天坐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马尾辫就感觉很幸福,你不知道,那时候别人都盼着放假,而我最怕放假,一放假我就像丢了魂,没办法放假我就只能偷偷的到她家附近转悠,要是能远远的看上一眼,一天都高兴的不行,要是看不见就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你们上高中的时候我也经常在她上学放学的路上转悠,就只为能看她一眼,后来她上大学走了,看不见了,我的心也就空了,再漂亮的女孩我也看不上,要说这些年玩玩闹闹的从来没缺过女人,可是要让我和哪个女的结婚我却过不了那个坎,我就是忘不了她。”
    二杆子目光低垂,独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我仿佛看见他的眼里有泪光闪动,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个剃着大光头、纹着身,身形彪悍、面目狰狞混的江湖汉子竟然还在心里葆有一份纯纯的爱情,而且二十年始终如一。我开始对二杆子刮目相看,并且对这个看上去像十足的黑社会分子的家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小美她知道吗?”我不由问到,二杆子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跟她没关系!”。
    是啊,知道又能怎样,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里的人,他们的人生轨迹如同两条平行的直线,永远不可能交汇。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要有个结果,也许没有结果本身也是一种结果。
    “行,杆子,我佩服你,我也喜欢过小美,我曾经给她写过纸条,她没搭理我,后来我就把她忘了,没想到你能这么专情。”穆力真诚的坦言到。
    我在心里也暗暗的佩服二杆子,他和穆力并不知道,我也曾给小美写过不下十封情书,也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到后来我也把她忘了。
    “杆子,今后干点正事吧,别再瞎混了!”我的警察身份不知不觉又回来了,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来挽救这个看上去很坏本质却不坏的同学,因为他曾经有一颗纯真的心。穆力也附和到:“是啊,人间正道是沧桑,都快四十的人了,这么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做点正经买卖吧,没本钱我们给你想办法。”虽然我知道穆力说的是醉话,他跟我都是一样的上班族,每月两千来块钱工资,十足的月光族,哪能有余钱,可我仍然为他的话而感动。
    二杆子嘿嘿的笑了,“不是我笑话你们俩,就你们一个月挣那两个钱儿,都不够我推一锅的,再说了,这些年东跑西颠,除了耍钱,我什么都不会,我能干啥啊,我爸当年就是以耍钱为生,我是从小看着牌九、天九长大的,猪从下生就趴在猪圈里,哪天出了猪圈,也就离死不远了!”
    二杆子虽然是笑着说的这些话,可是我却觉得无比的悲凉,我知道我劝不了他,我只希望他将来不要被我抓到。
    这顿饭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我们三个都喝多了,我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怎么出的饭店怎么回的家了。
    第二天,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出警、取材料、调解、县局报卷,一天一天周而复始,和二杆子的这次接触仿佛就是一场梦,梦醒了这个人也跟着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二杆子,虽然有时候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直到两年后的一天,穆力给我打来电话“你知道吗?”他问我,“什么?”我一头雾水,“二杆子死了!”他说,我心头一震,“我也是前几天才听人说的,他都死了好几个月了,据说是在市里赌博欠下高利贷,一群人拿着砍刀追他要债,跑的时候被车撞死了”。
    放下电话,想起那次我们三个一起喝酒的情景,我不禁泪流满面,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二杆子,一路走好,其实有一句话我那天忘了告诉你,你和猪不一样,猪没的选择,可是你有!”。
 
    作者简介:周慧超,男,1975年2月出生,大学本科学历,2001年参加公安工作,现为河北省围场满族蒙古族自治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副科级侦查员,二级警督。
    自幼酷爱文学,作品散见于《承德晚报》、《山庄文学》、《国风诗刊》等报纸杂志,诗歌作品入选《诗选刊》杂志2015年度《河北青年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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