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菊花》作者:段吉雄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6-07-06 17:15:54

    黄澄澄的瀑布,金子般地倾泻。

    漫山遍野,如云如雾,琥珀晶莹。
    就这样漫不经心,把一个“野”字写在了山林。
    是风,总会荡起涟漪;
    是梦,总会心旌摇曳。
    一朵野性的山菊,必将在秋色的山峦写下别样的风情。
 
                1
    一阵紧急的敲门声把泉水派出所所长李才生从一场舒畅又有点尴尬的梦中拉了回来,他抬头一看,才十一点多。
    “谁啊?啥事?”李才生一边问道,一边麻利地从床上坐起来。嘴上说着话,行动上却不敢有半点迟缓。因为他知道,半夜三更电话打到他这儿,如果不是重大事件或者值班民警摆不平的事,他们是不会随意打扰他的。这个时候的敲门,不管他是什么状态都要立即开门。
    “李所,鱼肠村的王香馍家失火了,刚才打的报警电话。”门口,民警小刘有点慌张。“所里人员都集结了,就等着你的命令。”
    “走。”顺手从床边的椅子上拿起了单警装备,李才生快步走出了宿舍门。
    派出所的院子里,两辆警车红蓝相间的警灯交替闪烁着,刺目的光芒将整个派出所照得有点晃眼,大门口一辆消防车也整装待发。
    “快,去鱼肠村!”李才生大手一挥,早已全副武装的民警便一溜烟钻进车里。
    车子在通往鱼肠村的公路上快速行驶,这种乡间小道,平时除了农户赶个马车、开个蹦蹦三轮啥的很少有机动车走。不过路面虽然有点窄,但路基不错,车子走在上面并不觉得艰难。
    泉水镇是一个穷镇,管辖着大小十一个小自然村,四万多人,睁开眼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别说种粮食了,政府封山育林多少年了,树都没长大几棵。倒是一入秋满山遍野的野菊花一个山头比一个山头茂盛。这野菊花就像山里的人一样,看似普通,却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地繁殖着。长在这里的人从小都知道野菊花是一种药材,刚打蕾时便可开始采摘,回家晒干后卖给来村里收购的小贩,对于收入来源稀缺的泉水镇来说,这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近些年,农村的年轻人都出门打工了,留下的全是些老弱妇孺。每个村住的又松散,东边山头一窝,西边沟里一垄,加之老年人的安全意视淡薄,平时对孩子们疏于管理,所以今天有人上坟烧纸把山燃着了,明天那家淘气的孩子放炮把柴垛引着了,都是常用的事儿。所以这唯一的一辆消防车就显得觅足珍贵,平时都由李才生亲自监管。即使不用,李才生也要求专职消防员每两天把车子启动一次,每一个星期进行一次消防演练,并且每次都有人专程记录。这是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李才生也知道背后有人说他是形式主义,也有人说他是浪费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形式主义”必须要做到位。这,既是安全形式的逼迫,也是履职尽责大形式的需要。
    车子在山间盘旋,初秋的夜晚,宁静的乡村在度过一天繁忙喧嚣后,早都进入的梦境。车灯持续的把夜幕撕开一个没有边际的三角形,警灯把路边成熟的玉米和芝麻渲染得五彩缤纷。沿路听着熟悉的蟋蟀鸣声,吸吮着粮食即将成熟散发出的味道,值班民警把警情向所长进行汇报,李才生听的很仔细。
    王香馍,这个和李才生同村也是曾经同校的校友,是他上学时代记忆最深的人物之一。
    70年代的农村,国家计划生育政策刚刚开始实行,那时提倡“三个多一少,两个正好”的生育政策。但农村响应者甚少,每家两三个孩子很正常,就连五六个也不稀罕。因为家庭劳力的稀缺,照看小孩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家中排行老大的身上。所以,七八岁上一年级很普遍,甚至十岁开始上学的都有。
    王彩玉就是这个上学很晚者之一。因为平时要帮母亲做饭,王彩玉十岁过了才上了一年级,等到五年级的时候,她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平时上学时进课堂,放学后不是上山割草放牛,就是帮大人到地里干活。生活的历练和体力劳动的锻炼让她迅速的成熟了起来,身体的某些部位明显要比其他女同学显著。当然,和王彩玉年龄相仿的同学也不少,甚至有的男生比她还大。
    青春期的发育和生活条件有关,但也不是那么的相依为命。所以尽管生活困难,但荷尔蒙激素却是一点都不耽误,翩翩而至。
    王彩玉出众的身材自然是班上那群男生口中的话题,他们不敢公开的讨论,只能几个玩的好的死党背地里偷偷议论,且话题也不敢超出范畴。
    “乖乖,她咋就那么大?”
    “看样子像个红薯。”
    “滚,你们家的红薯是圆的?”
    “那要不就是个馍。”
    “啥馍有那么大,除非贡香馍。”
    说这话的几个人,在班上属于那种家庭条件相对较好,性格较开放的大男生,黄司公就是其中的一个。尽管如此,他们也只是在晚自己放学的路上躲个某个角落里偷偷的讨论。因为他们知道,这话要是让学校或者家长听到了,只有一种结果:被学校开除且被大人打个半死。
    因为贡香馍是一种贡给死者或者神灵的祭品,有点不吉利,所以后来他们就简单的说香馍,然后加上她的姓,“王香馍”这个名字从此便在这个100余人的学校流传开了,慢慢的真名却没人记得住了。
    这年,李才生刚上一年级,王彩玉绰号的故事是他几年后才听说的。
 
                2
    还没到达鱼肠村,李才生他们就看到一团火焰冲天而起,附近有影影绰绰的人在来回走动。
    此时,平时演练的战术派上了用场,民警们迅速将消防车停在有利位置,出水盘、接水带、开闸,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丁点拖泥带水。
    瞬间,一条水龙腾空而起,在火势上面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后,以俯冲的姿势直扑火场。水火接触的一刹那,一团白色雾冒了出来,还未来得及飘出火场,又被热浪给蒸发了。但很快,水龙再次呼啸而至。就这样,在相互博弈中,火势慢慢小了下来。
    李才生看到消防车已经开始把火势控制住了,便急忙来到前来支援的群众中间,指挥着他们有序的用水桶进行扑救,向火势发起总攻。
    两小时后,这场火灾被彻底扑灭。
    “哪个狗日的这球害人,干这种事。”顶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满脸泥垢的王香馍一边清理着现场一边骂着。
    李才生对火灾现场粗略的看了下,着火的地方是紧挨着主房的两间厢房,已经被完全烧塌了。所幸抢救及时,不然的话,王香馍家的三间砖房也不能幸免。
    “这样吧,你晚上先到邻居家去住,这个现场不要动。现在太晚了,明天一大早我们过来调查。”李才生告诉王香馍,并叮嘱现场的村干部。
    “行。谢谢王所长,还有这些警官们,让你们受累了。”王香馍很有礼节的说道。
    李才生看到兄弟们一个个灰头灰脸,身上的衣服早已湿完。便大手一挥,收队,回所!
    其实,李才生对王香馍的印象那么深,并不是全是因为上学时那个传说,而是缘起于一场轰动全村,后来足以改变她命运的那次私奔。
    在李才生的记忆中,王香馍、黄司公他们小学毕业以后就没有再上了。用大人的话说就是“都是棒劳力了,还整天背个书包不显丢人,不如趁早回家干活。”
    想想也是,小学毕业时,一个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棒小伙了,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那时候还能有几个人的心思在学习上。别人是不是那样,反正王香馍和黄司公已经没有那个心思。
    他们两个不仅是没有上学的心思,而且还偷偷的好上了。在当时那个年代,谈恋爱这个词不是农村孩子能够奢望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到自己作主。起因是王香馍是在一次下课时无意间发现黄司公盯着自己看,且眼神一动不动,甚至她还看到了他狠狠的咽了咽唾液。而他目光盯着的位置,正是自己那对傲人的胸。
    羞愧难当的王香馍自然是不会放过黄司公,她越课桌、跨过椅子,拿着书本追打着他,黄司公自然是嘻笑躲避。从此之后,王香馍每次看到黄司公都要打骂他。一来二去,在追打的过程中,二人心里都喜欢上了对方。有时一天不见,坐卧不安;一天不打,食宿无味。
    终于,在一次看露天电影的时候,黄司公在麦秸垛后面仗着胆子摸了王香馍。轻触到那梦寐以求的部位,尽管隔着衣服,黄司公却真切的感受到它的弹性和软柔,刹那间全身血脉贲张,直冲向脑门。那一瞬间他突然迷糊了,好像没有了知觉。直到王香馍一拳打过来时,黄司公才醒过来,赶紧跑了。
    在这种简单快乐的日子中,王香馍他们顺利的迎来了小学六年级光荣毕业。
    头一天放假,第二天黄司公他老爹便托媒人去王香馍家提亲,却遭到了拒绝。原因就是他们家在当地不是大户,这个理由充分得连能说会道的媒婆都不好再说了。确实,当时的农村里,凭的就是谁的家族大,谁的兄弟多,这样生活才不会被人欺负。黄司公家里条件虽然还算可以,但家族不是很大,总共还不到十户。
    这样的结局让黄司公感到了绝望,王香馍也感到了绝望。两人暗地里一商量,决定私奔!于是在一个月满之夜,王香馍和黄司公悄悄的出了村,相约在一片开满菊花的山坡上会合。金色的菊花铺满了半片山坡,在皎洁的月光下羞答答的摇曳,拉着王香馍柔软的手,黄司公感到幸福就在眼前。
    然而,让他们没有料到的事情发生了。王香馍家人发现他们的踪迹,从后面追赶过来了。这绝对是一个爆炸性消息:王香馍被黄司公“拉”(意思同拐走、猥亵)了,这简直对王家来说是一个天大的侮辱。尽管事实不是如此,但王家是大户,他们绝不会承认王香馍自愿跟黄司公私奔,因为丢不起这人。
    这件事情让黄司公差点丢了性命。王家的族人把黄司公五花大绑,绕着王姓每一家跪门谢罪,沿路王姓的小伙子们拿着皮带、棍棒朝他身上招呼。途中,黄司公昏死过几次,但被凉水泼过来之后继续谢罪。黄家人只能在家里暗自流泪,势力的悬殊使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灭了门。
    一个月后,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黄司公能下床了,但一条腿从此瘸了。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据他父母讲,黄司公去了外地打工。
    这些事情都是李才生在外地上初中的时候发生的,自己没有亲眼目睹,都是后来听大人们说的。
 
                3
    在家里洗了把脸,然后把衣服换下来之后,王香馍带着孙女来到了隔壁妯娌家里睡觉。躺在床上,她还在回忆刚才那惊险的情形,一直想着这火究竟是怎么烧起来的。
    王香馍家住的这个地方是个自然村组,也就上十户人家,且都是沾亲带故,平时大家处的都很好,没有人会害他。那会是谁呢?
    难道是他?王香馍猛然一个激灵。但应该不会啊,我也没有做对不起他的事啊?
    王香馍想到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黄司公。在她的生命里,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他。
    那年私奔的事情败露之后,王香馍的父母很快给她找了隔壁鱼肠村的一户刘姓人家。能够攀上王家这样的大户,刘家自然是欢喜不已。自从提亲之后,王香馍家的农活都被刘家承包了,遇到农忙季节,刘家总是先把王香馍家的活干完,然后才做自家的。
    王香馍的男人叫刘螳螂,老实巴交,对王香馍言听计从。也许是攀上了王家大户有自卑心理,还有一种可能是害怕王香馍家如狼似虎的父兄。总之,王香馍在家里跺跺脚,刘螳螂大气都不敢出。对于王香馍当年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他从来不敢问。
    婚后的十余年里,他们的日子过的不温不火。王香馍负责生儿育女,做饭持家,刘螳螂则负责地里的活路,闲的时候在附近镇上做几天小工挣点小钱。只是王香馍经常会想起那个自己觉得亏欠一辈子的黄司公,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成没成家?有时,她回娘家的时候也会拐弯抹角的打听黄司公的去向,但都没有结果。渐渐的,王香馍有点死心了,她想着可能黄司公早已在外地成家了,这辈子有可能他们有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时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农村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明显的就是那种动辄用家族势力乱用私刑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且家族势力在健全的法制面前越来越显得微不足道。人们的素质尤其是法治意识得到了提高,遇上邻里纠纷也知道打110报警电话,让警察来主持公道。
    这是一个盎然的春季,对面的山坡上的野菊花早已破土迎风开始飘动。刘螳螂正坐在院子里剥着刚从山上砍下的柏树皮,他准备请木匠做几把椅子,另外再做一张新桌子。而王香馍则坐在山墙角下,一边懒懒的晒着太阳,一边有一针没一针的纳着鞋底。自从结婚后,王香馍几乎没有下地干过活,所以养得白白胖胖的,与当年相比,丝毫没有老的样子。倒是因为生活安逸和婚姻的滋润,变得更加丰韵十足,尤其是那引以为傲的胸部,越发的丰满了。
    “一会儿别人介绍个木匠过来给咱们干活,估计得几天,你先去准备点菜。”刘螳螂一边忙碌着,一边对媳妇说到。王香馍“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活路,钻进了屋里。
    很快,木匠到了。他放下手中的家伙什,开始忙碌起来。王香馍从家出来,准备给客人倒点水。等来到跟前的时候,王香馍愣住了,木匠也愣住了。
    “这不是……”王香馍有点结巴,半天也没把名字说出来。
    “啊……,我就是。咱们一个村的。”木匠反应还是快些,连忙打了个马虎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开始干活。
    站在黄司公的身后,王香馍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挪动一步,直到刘螳螂也觉得她有点异样,并问她咋会事后,她才慢慢回到屋里。
    坐在家里的王香馍隔着门缝看黄司公,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很明显的痕迹:背有些佝偻,头发也白了许多,黝黑的脸上皱纹像刀刻一般,干活用力的时候,头上的青筋蹩的老高。看了一会儿后,王香馍又急忙来到了厨房,飞快的忙碌起来。
    午饭丰盛的程度超出了刘螳螂的想象:木耳炒腊肉,葱炒土鸡蛋,麻辣豆腐,清炒波菜,主食是香喷喷葱花油馍。甚至,王香馍还把过年时才喝的酒也拿出来了。这种待遇不仅仅是超出了农村接待木匠的标准,就连王香馍他兄弟过来时她也没有这么招待过。刘螳螂还是笑呵呵的,他想的很简单:都是一个村的人,见面自然热情些。熟人还多吃二两饭呢!
    饭桌上,王香馍越过刘螳螂,不停的给黄司公夹菜,胸前的两陀肉随着她胳膊的来回伸收不停的在黄司公面前晃荡,他只瞄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赶紧喝了满满一嘴汤。
    一个中午,他都是低着头吃饭、喝水,不敢看王香馍一眼。
 
                4
    李才生到达王香馍家的时候才早上8点多,随同他的还有两个技术勘查民警。三个人先是用警戒带把起火现场围了起来,然后拍照,提取现场东西。王香馍站在旁边,想上去帮忙却被李才生制止了。她索性给三个人倒上水后,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李才生在忙了一阵后,先从里面出来了,他坐在了王香馍的对面。两个人虽然是一个村的,但由于年龄以及生活圈子的不同,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仅仅知道对方而已。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开始了谈话。
    “你昨天晚上是咋发现房屋起火的?”
    “当时我和孙女两个人在家里睡觉,刚刚躺下不久,就看到窗户外面有火光,我就连忙起床准备出门去看看。谁知道,我来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门不知道被哪个短命的从外面给别上了,怎么都打不开。”王香馍一边说着一边气呼呼的骂着。“后来,我就使劲把门抬开,然后钻出来。一出门都看见我家厢房起火了,我连忙叫人来帮忙,后来也不知道谁报的警。”
    “这两间厢房平时是干什么用的?”
    “平时都堆放着柴禾,停下摩托车。你看,那辆摩托车也烧的没用了。”王香馍边说还边指了指摔在院子里的一副铁框架。
    “近期跟谁吵架没?或者平时和谁结下冤仇了没有?”
    “没有啊!这一个村里的人平时相处都怪好的。你说磕磕绊绊的肯定有,但要是跟谁有仇,我们这儿还真不存在。我们家老刘常年在外打工,好多地里活都是邻居们帮忙,谁会结恁大的仇。”
    “通过现场勘查来看,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你有没有怀疑对像?”
    “我……”迟疑了好一会儿后,王香馍摇了摇头。
    李才生一边问一边记录。又问了一些问题后,他便起身来到了王香馍门口。按照他昨天的交待,现场都没有动,所以大门依然保持着外面扣着、其中一半悬着的状态。
    这个时候,现场勘查的两名民警也结束了火场勘查工作,三人一起来到大门前。这是一扇用槐树做的木头门,门厚约7公分,两片门叶朝里对开,门榫嵌在门框上的凹槽里,平时开关门都是利用门榫的活动来转动。因为锁扣还在别着,拍完该门的现场照片后,三人便鱼贯从空隙里钻了进去。在屋内,李才生仔细的看了看那半页吊着门,发现因为用力太大,门榫有一半已经被别劈,剩下的一半被用力的从凹槽里拖出来,这样才腾出个够一个人出入的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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