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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关键——并非逻辑颠倒的警察叙事

来源:作 者 作者:宋庆华

他习惯性地嘟起了嘴朝前噜了噜,对她所说的所有分析、判断和猜想都断然否定,说,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那,你说什么是问题的关键。他老婆姜晓雅对他一口否定的态度极为不满,她已经给他分析了种种原因,也设想了多种可能,费了心思也费了口舌,到头来竟被他呛了个憋在鼻腔打不出来的喷嚏,那个难受劲说痒不痒说痛不痛。那好,你说说,问题的关键在哪里?什么都你行,什么事就你一口断金,你圣人啊你?

曾刚对他老婆的怒莞尔一笑,调侃道,好好好,老婆大人,你别麻脸,你一麻脸就真马脸了,还马脸变驴脸了。

“麻脸”在江城土话中有“糊弄人”“佯装不懂”、“随时变脸”、“一脸麻雀斑点”几层意思,与“马脸”通假触及姜晓雅的痛痒之处。本来姜晓雅一张白皙的瓜子脸,配上俊秀的眉毛和杏仁样的眼睛,那黑白分明的眼神瞄上你两眼,漂亮或者勾魂摄魄说不上,但确实有几分女性独特的魅力,尤其惹恼了她,她就会呜呜咽咽地哭,哭起来梨花带雨的模样让一个大男人不怜香惜玉都不行,就冲这一点,起初犹犹豫豫的曾刚才下定决心不遗余力地展开攻势,终于把她娶到手。

“马脸”变“麻脸”一说,使姜晓雅破怒为笑,气氛又回到了温馨。她反唇相讥,说,你这傻兵,文凭、学历、水平都没我高,还在我面前充高人,时时处处显得高人一等,凭什么呀?你这傻兵。

这话骂人骂得直白,没“麻脸”一说含蓄,可骂得曾刚心里头舒服。她管他这穿制服戴大盖帽的警察叫兵,叫傻兵,还把兵拆开叫丘八,但都在家里叫,叫起来一点都不奇怪也不矫情。她出身书香世家,从小生活在校园,生活的轨迹就是读书、升学、再读、在升学,直到读完博士,自己都带研究生了,对校园外的世界竟然一片陌生,至于公检法从没打过交道不说,还闹出些笑话。有一次看见城管打人的视频,她在家里大放噘词,说那些当兵的这么凶,空有一身本事不去打台湾打日本,打老百姓,算什么本事?曾刚给她解释说是城管人员她说不是当兵的,还敢穿制服戴大盖帽,这不把社会搞乱了吗?弄得一家人哭笑不得。从此不再计较她管他叫兵,且叫来叫去还多了几分亲呢。再说曾刚什么学历呀,在职读的广播电视大学的大专班,后来推荐去上了中国刑警学院的本科,整个儿一草台班文凭,姜晓雅炫耀学历但又不得不承认处处听他的,明着是骂实则是夸,他心头能不吃了蜜一样甜吗!

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切肤之痛皮肉之苦熬炼出来的人生哲学不深刻都不行,这深刻是往里说,往外讲就是高,实在是高,高家庄。曾刚笑得很矜持,但右手的大拇指翘得老高,暗自得意。又说,你那些哲学,书本上来的,就算力透纸背,也还是那么浅薄。

你不得不服这个老警察的智慧或者说是狡黠,多么凶残奸诈的罪犯都会败在他手里,没点功夫行吗?虽然自己读书多,可人家实践多啊,读书也不少呀,她常常看见曾刚手不释卷的。想到这,姜晓雅释然了,笑笑,伸出一只手把他的右手握住,另一只手把他竖起的大拇指扳倒,说,你厉害,你高人,说说你的高见。

倒也没什么高见,只是看问题得抓住关键,抓住了几个关键性的问题就抓住了事物的纲,这纲里边还有一个核心,这个就是绝对关键。曾刚从宜兴紫砂壶中滗出一杯茶水,给她面前的小杯斟满,又说,这好比泡茶,选茶、用量、选水、温度、操作手法几步都关键,而绝对关键的是茶,其品种、品质才是喝好一壶茶的最关键问题,懂了吧?

别给脸不要脸,耍贫嘴。姜晓雅呷一口茶在舌尖来回滚动,嘴里不知是咂咂舌品茶,还是在哼哼地表示不满。

别看这两人又是讥讽又是笑骂,其实感情不浅啊所谓人间谴婘,并非只有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窃窃私语,而嬉笑怒骂男欢女爱皆能通达彼此灵魂深处才是爱情的最高境界,用曾刚的惯用语来说两情若要长久日,深入灵魂是关键,而且是绝对关键。此论,两人彼此心领神会暗自默契,但谁都不会把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

见他顾自品茶,姜晓雅又说,你把这件事说得这么严重,又给了多个选择,我给分析了不同选择的利与弊,说是宫大人想放弃你,都被你一口否定,我真想听听你说的绝对关键是啥?

别急,每临大事有静气,才是大将风度。曾刚放下小杯,咕咚一下把茶水咽进喉咙,顺手点燃一支烟,丝丝缕缕的烟雾遮盖了他忧戚难看的脸色。

他从来不愿把自己悲伧难堪的一面展示给别人,哪怕面临再难的难题再大的难关,他从来都没退缩过,想象中和现实里的他在别人眼前永远都是一个一身正气威武勇敢的警察,一个充满幽默、智慧、果敢和大无畏的硬汉形象。

这次,还能吗?毕竟这道难题出自他的上司,出自他上司自称能代表的组织。

看着他眉头紧蹙,忧心忡忡,但刚毅的线条深刻依旧且轮廓分明的脸,始终担忧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了,牙缝里轻轻溜出了一句话:你,要当爸爸啦。

啊,什么?你说什么?除了吃惊,他脸上的一切都褪去了。

我,我怀孕了。她怔怔地望着他,面无表情。

他张大了口,不是缄默,是失语。

他就是冲着这形象或者说是怀揣对这种形象的憧憬,一脚踏进警营。

那时他已经端上了铁饭碗,响当当的国营企业工人。在那个国家计划一切的年代,流行一个尺度看人,一个主流标准衡量社会,国企工人绝对是一个令人艳羡的职业国家通过组织当然包括企业计划包揽你的一生,从吃喝拉撒到工资、住房、子女入学到你自己以工代干、提拔、获得荣誉、涨工资,只要你自己不出意外直到你拿着退休金到死。放眼一看,城市里等而下之的人不可谓不多呐知识青年、大集体、街道乡镇企业工人,还有应该就业而无业可就的待业青年,就是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因为工资不高没什么特权也并不吃香警察在公众眼里的形象不是手抱一摞户口本在街头巷尾溜达与人不咸不淡搭讪几句,就是手里举一个马粪纸裹成绿色的圆筒站在马路边冲着行人喊请走人行道,或者坐在十字路口的岗亭里手工控制红绿灯让大马路中间原本就稀稀拉拉的几辆汽车走得井然有序,蓝色的确凉警服宽大阔绰总穿不出挺拔的身姿。

走在厂区,走上大街,穿着一身经过他母亲剪裁改缝过而显得十分得体的工装,他刚劲挺拔的身材和自信的神色会赢得许多人的青睐,用现在的话说,回头率挺高。心高气傲的他虽然也厌恶那个沉闷单调的年代,但心底里对自己能端上这“砸不烂,摔不破”的铁饭碗也不无庆幸从同学朋友羡慕的目光里,尤其是遭遇好几个女同学的示爱中,他感到了得意和满足。

然而好景不长,自满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那是因为高考恢复,大学校门敞开,使全社会的年轻人都涌上那条公平竞争的小道,他那份傻大黑粗的“铁饭碗”被冷落了,那份藏在心的优越感不复存在了。曾刚虽心有不甘,但低头审视“腹中空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自己,只得再捧上书本吃“回头草”,也跟随潮流向往知识走进科学的春天。可命运不济,刻苦攻读了,熬更守夜了,连续三年参考均名落孙山。

他气馁,第三次去两路口看完市招办的录取张榜后,就象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瘪在了谁也找不到的角落。家里人慌了神,四处找他,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就连小他四岁的妹妹也放下书包,扯着喉咙去荒郊野外寻找,但都无功而返,全家人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第四天上午他回来了,除了衣裤粘上些草籽和泥土,人却是精神抖擞还带了几分刚毅。一家人喜出望外,围着他又是埋怨责怪又是劝说安慰,问他这几天跑哪儿去了,他却一语不发。身为厂子里技术骨干的父亲劝慰他说,当工人,学好手艺,一样吃香,老子干到八级钳工,干啥活都硬梆梆的,非得要去考大学吃笔墨饭,考上怎么样?毕业又怎么样?还是得干活儿。又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小子,只要自己努力,什么活儿都能干好。只有母亲最了解儿子心情,附耳悄声对他说,我知道我儿的心气,我儿是个有志向有理想的人,选定了目标就会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再努力不气馁。母亲的话沁入心脾,从未离开过母亲视线的他剜心切肺地动了情,眼泪无声流了下来。抹完泪,他只一句话妈,这辈子我一定会对得住你。

其实,这第一次离家出走对他一生影响巨大,毕竟第一次自我历经死生考验,毕竟使他平生第一次真正独立思考问题,自然也想明白了许多事理,有了自己的主见。他漫无目标走向歌乐山深处的更深处,一心想去找一个无人企及的僻静之处了结生命。他觉着一而再再而三栽倒在大学门槛前,这一跤跌得很惨,不是狗啃泥,而是跌进谷底怎么也爬不上来了前所未有的挫折,简直无颜面对家人、同事、朋友,特别是一直看好他的同学们。但是,当他胼手胝足爬上最高峰面对眼前的万丈深渊只差纵身一跳的刹那间,一只苍鹰扑展开强有力的翅膀哗啦啦从他身后腾空而起,从头顶掠过,嘎嘎啸叫着直击长空,迸发出生命的最强音,四周阵阵林涛哗哗袭来,鸟儿似乎就围绕在他身边鸣啭啁啾,他猛地一下子强烈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盎然生机和生命的强硬。不行,我不能这样悄无声息走了,我是人,是大写的人,我做不了苍鹰,难道连小草小鸟都不如吗?与其这样轻易将生命投向死亡,不如拿我年轻的生命去搏取成功的希望,搏击而死,虽死犹荣

这心底的一咯噔犹如醍醐灌顶瞬间涅槃,他退回脚步,一边行走坐卧在山涧林丛,渴了喝山水,饿了嚼草根,累了躺岩石,听林涛鸟啁,看斗转星移,一边在自虐自责中苦苦思索人生,想到了知耻而后勇,想到了人必自立天助之,想到了孟老夫子那段经典名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也就是念叨着这段名言,他下山了,要“动心忍性”去面对该来的一切。

     曾刚又开始了新的努力,这次真是以命相搏,除了上班就是在书本题海中作战。 一个月后,惴惴不安的他同时收到两份录取通知书,一份来自江南省师范学院,一份来自江南省公安厅。

既喜出望外,他庆幸人生从此出现转折,又疑难不决,涉世不深的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是上师范,做光荣的人民教师,还是当人民警察?家里人和朋友圈形成两种意见,各执一词,都在理,谁也说服不了谁,但他必须做出选择。

父亲说,当老师,干警察,都是技术活儿,要干好必须要有匠人精神。还是母亲的话最恳切最暖心,她说,儿呐,老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次选择恐怕是一辈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又说,不过,我建议你去干警察。你看啊,这文革刚结束,被砸烂的公检法刚恢复,社会目前最需要的就是公平正义,干警察责任重大使命光荣啊。

教师这行他熟悉,但他鄙睨那些不是园丁而是“嘴尖皮厚腹中空”竹笋似的老师,他怕误人子弟;警察这行当他不熟,但他从电影、小说里知道那是硬汉的角色,也是大智大勇的英雄。他手里正在读《福尔摩斯探案集》,那是新华书店文革结束后第一批发行的中外名著,是他约上几个同学轮流排队站了一通买来的,没想到他对其中《狄公案》《施公案》《福尔摩斯探案集》之类的侦探小说非常感兴趣,捧上就不放手,选当警察,就是想园侦探梦。定了,干警察,破大案,缉顽凶,保社会安宁,他下定了决心。

父母亲送他上省城到省公安校报到临别,母亲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嘱咐,儿子,记住啊,要干就要干好,最起码要象个警察。他郑重说,这话我会记一辈子的。

一年培训结束,曾刚分配江城市公安局江中区分局。集中报到那天,分局政治处将新警分成两组讲入警纪律,几个小警察私下议论,这两组可能一组分派出所,一组去刑警队。曾刚望着全是陌生人的分局警察,一筹莫展,只得暗自祈祷上天不负有心人,实现他想当刑警的愿望。

第三天一早,新警集中在会议室,整整齐齐地坐好,两个组开始拉歌,这边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那边唱《少年壮志不言愁》,一首接一首,声浪喧天,气壮如牛,连天花板上吊着的日光灯管都震得微微晃荡。这时,走进来一个穿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戴灰色鸭舌帽的中年人,几个工作人员纷纷给他敬礼,曾刚还瞅见他戴了副瑁玳框边的近视眼镜,白色镜片后面的眼光冷静而柔和,心中暗猜他肯定是分局领导。果不其然,歌声嘎然而止,他走上主席台坐在了正中央的位置,负责人站起身介绍,请分局戈元立政委讲话并宣布分配名单。戈元立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说,你们厉害呀,你们会变戏法呀,昨天你们还是老百姓,今天穿上警服就一个个英俊年轻的人民警察了好呀,你们精神抖擞,你们朝气蓬勃,你们就是江城公安的未来呀。当然,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知道吗?你们是文革结束恢复公检法第一批公开招录的人民警察,你们四十个新警全都是高中毕业生,在江城警察里算是知识分子哟,所以,你们任重道远啊。厚重语气中略带调侃,别开生面的开场白一下子吸引住了这些新警。接下来,他又语重心长地讲了许多,讲了公安的传统和纪律,尤其讲了“生是公安人,死了埋进公安坟”那句当时公安民警最引以自豪的名言,直到把这群新警讲得情绪高昂,热血喷张。最后宣布分配名单。

曾刚热切期盼着这一时刻,当他在分到刑警队的名单里听到自己的名字,竟情不自禁地拍起掌来。掌声突兀而起,众人惊诧,纷纷把目光投向他,他也意识到自己失态,脸色由红转白,不知所措,十分尴尬。

台上的戈政委倒不诧异,平静地说,哦,你就是曾刚,站起来我看看,嗯,看你那个兴奋劲,干刑警,如愿了,高兴吗?

嗯,高兴。曾刚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虚汗直冒,恨不得地上生出一条缝钻进去。

好,高兴就好。不过,我要提醒你,去了刑警队也许你要失望,告诉你,干刑警,做侦探,没那么罗曼蒂克,没那么多福尔摩斯,要干就得吃苦,就得干艰苦的活儿,懂吗?

懂,懂,懂。曾刚直点头。

你小子挺精神挺机灵,我记住你了,下去不好好干,我可要拿你是问,你坐下吧。戈元立推了推眼镜,见惯不惊的样子。

曾刚坐下了,但激动的心仍砰砰狂跳不止。

曾刚到刑警队上班没两天,手头的材料还没熟悉完,一起杀人抢劫大案发生,警队绝大部分人马都压了上去。

地处江城市中心的牛角沱转盘,通衢大道路边的上清寺餐厅是一个国营大型餐饮企业,这天早上五点上早班的厨师发现餐厅开着门,径直走到夜间值班室也发现房门虚开,拉亮电灯就看见五十多岁的值班女职工斜靠在值班床上,身上头部血肉模糊,厨师立马报了案。警察很快封锁了现场,餐厅数百名工作人员分别被调查,周围居民从买早点开始发现异常,过往的行人川流不息,案发消息象季风一样四下传开,传播的过程中消息被夸大被扭曲,甚至变异为恶魔般的谣言,把个江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恐慌。至今,老一点的江城人提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发生的这桩案子都记忆犹新,说,哦,知道,就市委大院旁边餐厅里的杀人案,影响大,惊动中央呐。

曾刚可不一样呢,听说发案,而且是惊动省市区三级公安机关的大案,好比嗜血的狼嗅到了血腥味,热血涌动,摩拳擦掌想着破大案建奇功。可警队领导宣布一大串上案名单里没他,略为欣慰的是也没他师傅,号称“老烟枪”的老侦查员杨子晴和他带的三个徒弟。他憋气,口出怨言,杨子晴却稳如泰山,扔一支烟给他,再呷一口山城老沱茶,悠悠说,刑警嘛,平生就干一件事,还愁没案破?他焦急万分,说,这可是大案呀,千载难逢,再说呐,人家破了就没咱的份呐。孰料杨子晴一口烟气喷过来,象是胸有成竹一般,说,大案,你都知道是大案,贼不知道?就这么容易破了?没咱的份,你说没就没?又说,小子,悠着点,到时候你在公安校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恐怕不够用。说完,扔过来一大叠材料,要他把手里的事儿抓紧完成了。

受他的情绪感染,曾刚和他两个师兄自然心安,忙另外的案子去了。可这并不排除曾刚千方百计打听这个大案的案情、分析、进展的情况,甚至跟着复查现场的技术员去了解现场,自己在心里推演分析案件,形成自己的侦查方案。

案侦车轮却陷入了泥沼。曾刚是没资格参加任何一次碰头会分析会的,更谈不上在台面上说说自己的看法或者什么方案。这么高层次的领导和专家在案件分析的所有方面,包括许多细节的认识上很快就取得一致意见,但就在犯罪嫌疑人作案动机认识上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作案者有政治因素,想在市民中扩大影响,理由是选择在距离市委市政府不远并且是市中心的交通要道地段作案,只杀人不劫财;另一些专案人员认为,作案者就一刑事犯罪分子,就是为着劫财进入现场。曾刚曾在办公室同师徒几人讨论此案,力陈自己认为就是一个刑事犯罪分子作案的理由,大师兄不同意他的意见,两人争得面红耳赤,不一而足。二师兄在一旁打圆场,说,谁都不是专案组成员,咸吃萝卜淡操心,干嘛?

曾刚只得求助于师傅,杨子晴双手抱住玻璃茶杯听得很专注,思考一阵,说,我支持小曾的见解,看问题要抓住关键,分析案件更要抓住关键的关键,我认为这个贼是个盗窃惯犯,就是想去发财,可能是在现场没找到钱财而恼羞成怒杀人,更大可能是因为被值班老太婆发现而杀人灭口,而且这贼应该是多次踩点或者往来于现场。沉思片刻,他又说,可这么庞大的专案组把周边象筛筛子一样过滤了好几茬,怎么就没个苗苗冒出来呢?曾刚知道他说的“苗苗”就是线索,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忙掏出香烟给每人发一支,再给师傅点上火,说,师傅,你这见解高明啊,去给专案组说说。岂料杨子晴怒目圆瞪,说,没规矩。吓得他伸出舌头半晌缩不回去。

第二天,好事来了,也是在牛角沱地区离上清寺餐厅直线距离不足一千米的地方——江城公交公司的汽车维修工厂伙食团发现一起盗窃案,罪犯撬门入室盗走食堂卖饭票收入的一万三千多元现金和七百多斤粮票。警队接报,队长程文华指令:这年末岁首的,案子发得猛,队上无人啦,叫杨子晴带他几个徒弟上案。又交代,老杨啊,你个老烟枪,带好徒弟,做好案子的基础工作,能破则破,破不了就经营好,回头我专门来研究一次。别看老烟枪平时在队友和徒弟面前摆的谱够大,可在小他七八岁的程文华面前除了偶尔嘲讽几句,却也只有唯唯诺诺点头称是的份,不是因为程文华比他官大,在刑警中间拿官拿权力说事,只会在大家心里被嘲笑被鄙视被传为笑柄,唯有拿破案的本事说话才会有人对你心悦诚服。

领命出发,杨子晴率三个徒弟同现勘技术员一起挤上那辆又旧又破的嘎斯老吉普路上,他颇不服气,也想徒弟面前挽回点面子,说,你们都明白队长的意思吗?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是不看好我们能破案的。所以,到了现场大家把活儿做仔细点,认真点,这也是一起特大案件呀,咱得破给他看。说完,用手背摭了摭鼻子,呼出一大口气。

老烟枪确实有他独到的眼光。他跟在技术员后面,把现场该看不该看的地方都看了,还真在一扇被技术员遗漏了的窗户玻璃上发现半枚新鲜指纹,在门、窗、抽屉处杂乱无序的各种撬压痕迹中找出一个同样的扁平压痕,连现勘人员都对他竖大拇指。事不宜迟。现勘结束,老烟枪马上就定了几条侦查措施:一,立即把中心现场附近的派出所找来开会布置案件人员排查;二,划定侦查范围,刻画罪犯形象;三,由近及远发协查通报......末了,他自信满满地说,这案我算定是两人所为,罪犯案前就在附近蹿地皮,搞到钱得跑,可粮票得变成钱啊。江城警察都知道“蹿地皮”是就近作案的意思。现场的派出所长有人说,如果不是现场附近的人,怎么排查?也有人怀疑说,这侦查方向错了可就误事了啊。老烟枪听了也不发火,说,听我的,错了我负全责。

侦查方案给程文华作汇报,曾刚觑见他漆黑着脸皱着眉,一直作沉思状,担心被他一句话就轻飘飘地否了,老实说这方案虽然是按师傅口述拟的,但形成书面材料的时候他除了文字加工以外,还塞进去了一些自己的想法。杨子晴说完,程文华象是陷进了自己的思维出不来,一声不吭。曾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差点蹦出来,偏偏这队长办公室又宽大又安静,使大家感到连空气都紧张。他灵机一动,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抠出一支,冒起胆子走到程文华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队长,我这烟差,你凑合着抽一支吧。程文华刚接过烟,曾刚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就点燃了递过来。

嗯。程文华猛吸一口烟,象是从梦中突然醒来,紧锁的眉头张开,脸色也舒展了,说,嗯,这云烟不错,够劲道。定睛看了看曾刚,说,你小子以为我走神了,发烟来提醒我,聪明,小聪明。曾刚惶恐,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说,不好意思,打断了队长的思路,小的知罪了,下次不敢。这场景多少有些滑稽,一屋子的人偷着笑,叽叽兮兮象一群老鼠在墙角抢食发出的声音,这更引发大家哄堂大笑。

程文华站了起来,手中的文件夹轻轻地磕着桌面,不容置疑地说,现场、方案、材料我都看了,我看行,就这么干。不过,我提醒大家两个事,一是人头的排查要细,千万马虎不得;二是要联想到上清寺餐厅杀人案,你们想想,两个案子地点相距不远,时间相距不远,前一个案子贼没搞到钱,后一个案子干了一票,会溜的......嗯,其他条件还不具备,我也不敢妄下结论,只是提醒大家多一个思路。

这话师傅不止一次讲过,看来老刑警都有独到的东西,算不算英雄所见略同?曾刚心里佩服极了,再偷偷看了一眼师傅,杨子晴脸上暗自得意的神色掩饰不住地透出来,光焕发,想必他心头一定是甜甜的滋味。

案件的侦查工作并没有按杨子晴、曾刚他们的预想顺利进行,反倒在排查工作中,曾刚被派出所告了状,官司惊动了分局戈元立政委。

戈元立一口就把责任担了下来,说,这娃子还是嫩了点,我的责任,没教好,我来给他交流交流,调教调教,不过你们也要担待点,都是老同志了。回头便叫刑警队把曾刚通知到了他的办公室,和颜悦色地问;怎么回事?

曾刚原以为政委会狠狠地尅他一顿,没想到会这么和善待他,心中的委屈和感激之情一起涌上来竟一时语塞,半晌才说出话来我去王家坡派出所检查人头排查工作,查到一个姓张的人被户籍民警漏掉了,我给他讲,据了解这个人长期收、倒卖粮票,应该是本案的重点人头,要重点审查。可那个老警察却对我吹子瞪眼,说,该不该纳入重点,我比你清楚,用不着你这个小毛头来教我,你算什么呀?我说,我是代表专案组来的,对排查要负责任的。这下他火冒三丈,说,你拿专案组来压我。还骂了我,骂得很难听的,政委,我没说一句假话。又说,我受点委屈没事儿,他们却恶人先告状,把你也惊动了。

戈元立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用手指了指他办公桌前的木椅子,示意他坐下,微笑着说,事儿该这么做,理儿也是这么个理儿,你是对的,干刑警是得要有专业精神但是,他把椅子向前挪了挪,接着说,你能不能采取一种让人乐于接受的方式说话,说话做事能不能讲究一下方式方法,比如说态度和蔼一点,语气缓和一点。他把自己的圆盘轮椅向前挪了挪,接着说,十天前在分局礼堂,我就给你们讲过,这是个特殊时期,被文革砸烂的公检法刚刚恢复,这些老同志刚从牛棚里解放出来,心里还憋着一股子气,你们年轻人做工作也要了解历史熟悉公安机关的现状。

......曾刚欲言又止。

戈元立挥挥手,说,好,这事到此为止,但是,我要提醒你,路还长,坎坷还多,注意体会,总结经验。

我们队上有个年轻人,刚来没几天就被派出所民警和领导告了,分局领导还找去亲自谈话,这还了得,太不象话了,必须在全队大会上作深刻检查,曾刚,你站起来。刑警队指导员冒睦邻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曾刚的事,在周六的政治学习会上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而且火冒三丈。

曾刚闻言,一下子懵了头,站直了身体却不知所措。警队百十来号老老少少的刑警也不知道咋回事,纷纷把询问的眼光投向了他。

啊,怎么回事啊?队长程文华显然不知情,问。

怎么回事儿,你问他呀,分局领导都过问了,他还想瞒着我们。冒睦邻指着曾刚,又说,这种人没规没矩的,干刑警没几天就闯祸,还配不配干刑警,恐怕下到派出所哪个派出所都不会要。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啊?曾刚。程文华说。

众目睽睽之下,曾刚吓得脸色赤白,虚汗从后脑勺的头发林里冒出来往下淌,把个后背弄得湿漉漉的,冬日的寒风从窗外吹进来,感觉整个人都透心凉。他稳了稳神,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好不容易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哦,是这么个事呀,好,我支持你,现在好些个案子破不了,我最担心的不是分析不到位,而是措施不落实,按条件该调查的人头漏掉了,这一条大家以后在工作中一定要注意。程文华抢先发言,想一锤定音,又说,既然分局戈政委都说了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吧,回头我给派出所的同志解释解释,好,曾刚,你坐下吧,以后干工作要动动脑子,注意态度和方式。

不行,他就这么过关啦?你这是护短,是不讲原则,不讲纪律,是自由主义的表现。冒睦邻侧身对着程文华,冒着怒火的眼光从厚厚的近视眼镜片透出来,怒不可遏,说话也咄咄逼人。

就这么点事,你要把他怎么?人家一个小年轻,刚入门,不知道怎么尊重那些个老同志,以后注意一点不就行了?况且这种认真办案的作风错。程文华调门不高,据理力争。

冒睦邻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作,只得掉头对曾刚说,曾刚,今天你必须在全队会上作检讨,否则,你别想再干刑警。

好吧,好吧,你作个检查吧。程文华妥协了,满脸的无可奈何。

曾刚傻乎乎站那儿,又结结巴巴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还骂了自己几句,最后表示一定痛改前非。

冒睦邻总结说,这还没完,你这是个坏典型,以后我会逢会必讲,还有这次分到我们队里有二十个小年轻,你们可得吸取教训,不能犯自由主义。

接下来的政治学习内容,曾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昏昏沉沉熬到了下班。他去师傅请假,想回家一趟。杨子晴见他情绪低落,伸出食指指着他鼻梁,说,你,没多大事儿,以后注意点就行啰。接着说,唉,这冒睦邻就这么个人。

这招管用,曾刚一下子来了兴趣,扭住他想问个究竟,老冒什么人?说说看,你是我师傅,得教我。杨子晴无奈,觑眼瞧瞧办公室没人,才用小指头指指大脑,说,风派,随风倒;左派,文革遗风在这里,还想阶级斗争那一套,没茬找茬,吹毛求疵,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为什么程队怕他?曾刚不解。

左左派谁不怕?再说,人家是警队的党支部书记。

哦。曾刚心底一颤,看来这警队并非那般纯洁,也挺复杂的。

曾刚回到家已是傍晚时分,父母亲见了他都很诧异,问,不是说公安要求严,未婚青年一律集中住宿,只准周末回家吗?曾刚一脸沮,也不搭理他俩,只管往客厅的沙发上一躺,眯上眼睛,吐出一个字:饿。

见他这样子,母亲心里明白儿子遇事了而且事儿还不小,受委屈了,急忙安排老头子去弄饭。

不一会儿,饭菜上桌,三人闷头吃了起来。估计吃得差不多了,一直凝视着他的母亲开口说话了,说吧,刚子,你心里有事憋不住的,瞧,都挂脸上了,回家就想给爹妈说说,对吧?父亲唬着脸,说,还能有什么事,不就事情没干好,被领导批了呗。曾刚把嘴里正嚼着的一块红烧肉囫囵吞下去,差点噎住气,眼睛瞪了,说,你才没把事情干好呐。父亲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也瞪了眼说,你事情干得好,那你说话呀,一句话不说算什么事嘛。母亲急忙打圆场,把呛了火药的硝烟给灭了。

晚饭后,气氛平静下来,曾刚事的前因后果说了,父亲母亲给他作了评判,作了分析,还提了建议和希望,一家人一直聊到深夜最后,母亲说,咱们厂子是大型厂,学校、机关什么都有,俨然一个小社会,你爹妈从来就工作、生活在这个小社会里,不知道外面的天地有多大。话锋一转,又说,干警察就是在大社会里蹦跶,你干的事爹妈一无所知,实际上对你没啥帮助,遇事得自己拿主意,自己选择的路就得自己走好。

曾刚重重点头,如果说戈元立的讲话是他真正的警察生涯的开篇一课,那么今天这事就是刑警之路的第一章节,不怎么光彩,却让人在屈辱的感觉中去思考得深一些,去联想到一连串的质疑,纯洁里藏着肮脏、高尚中蕴含着卑鄙、真挚里多少有些虚伪的成分、即使灿烂的阳光下也许会有邪恶的阴影......再想到从小就依靠、依赖、黏附父母的心路今夜就被掘断,从今往后要独立走自己选择的路哪怕荆棘丛生,也得靠自己砥砺前行,想到这他心暗如夜,甚至比沉沉夜幕还沉。

那一夜,他一直在黑夜里辗转悱恻,以至于若干年后他如同一个老道的哲人说出一段经典的语录:没有在黑夜里椎心泣血思考过就不可以语人生。

曾刚几乎没时间计较自己的委屈和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管忙着去发现去挖掘案件线索,只要与案子无关,甚至不想多说话。他记得福尔摩斯说过一句话,破掉的案子自然就是侦探要说的话。他打骨子里信。

他把几个派出所否定的人头都拉出了清单,特地把王家坡派出所漏掉的那个张姓人头拿在手上,开展内调外查,发现这个叫张盛的家伙,今年36岁,未婚,是个赖在城里没下乡的知青,成天游手好闲,干点偷鸡摸狗倒卖票证的小勾当,有过收的违法记录,好几次被传唤到派出所,受了警告、罚款处理,居然没受一天治安拘留。难怪户籍警没把他纳入专案视线,他算不上有前科的违法犯罪人员,顶多就一街头混混儿。看来,我对人家一个老警察得理不让人的模样确实面目可憎,应该检讨。曾刚有所愧疚,但转念一想,这个张盛把小玩意儿玩油腻了,不排除他铤而走险玩一票大的,也许他过去逃避打击的能力太强,躲过了本来就不十分严密的监控,也那个老户籍警真把他漏掉了......不行,我还得深入查。他暗下决心。

曾刚和大师兄分头下去调查,不一日情况汇总,有人反映张盛好久不见人影,还有反映更直接的,说他搞了一笔“大着”到苏杭玩天堂去了。一听“大着”,刑警都知道是贼干了大案或者捞到一笔大款的意思,连杨子晴的眼睛都放出闪亮的光,说,抓紧,想尽一切办法找人。刚兴奋几分钟的曾刚一下子又耷拉下脑袋,焉了。如果情报属实,这贼手里有全国粮票有卖粮票的现金,满世界跑,到哪儿找他?就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他,万一他与本案无关,岂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那么,不找这贼,还有其他线索吗?

恰好此时,解难题的人出现了。王家坡派出所那个老户籍民警带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家伙来到专案组办公室,进门就叫那家伙蹲下,然后对杨子晴笑了笑,说,老杨,听说你们要找张盛,就是他,我给你们带来了。低头瞅了一眼蹲在门口的张盛,又说,这个龟儿子满嘴跑火车,说是去了天堂,结果在沙坪坝串亲戚,我一去就找到他了。江城的贼把贼道上的往来称之为串亲戚。这位老警察能这样平和地带回来,足见其敏感、智慧和冒着一定风险的胆识。

曾刚正与厂保卫科的干事李红卫研究一个线索,瞅见老户籍警进门一肚子的不高兴,想必脸上也很难看,可闻听这番话,感动、感激、羞愧的情和意一起涌上心头。他撇下李红卫,几个大步跨上去毕恭毕敬地站在了老警察面前,双手递上一支烟,再双手捧上火,待他点燃烟,一脸坦诚地说,老蒋,不不,蒋老师,谢谢你。

老蒋仍没消气,说,谢我什么,户籍嘛,又不会搞侦查,不做这些做什么

这话呛得曾刚无言以对,他转身过去给杨子晴递烟,求助的眼神也递了过去。杨子晴会意,一句话就给曾刚解了围,也把事拉回到正题,说,老蒋啊,是得感谢你呀,不过别急,你把张盛带来了,等我从他那里取了货,还要请你喝大酒抽大中华。

是吗?那感情好,我等着。老蒋转怒为笑,又说,好啦,人交给你了,我回派出所了,今天我还值班。

杨子晴叫曾刚送送,曾刚朝他嘟了嘟嘴扮了鬼脸,意思是不愿意。杨子晴装着没看见,挥手叫他快去,他只好追在老蒋身后朝楼下走走到厂区院坝,老蒋回头说,刚子,老子虽然对你有气,可看好你做事认真的劲,嗯,做警察就得这么干。又说,张盛那家伙滑得象条泥鳅,你审他可得做点准备,条条路都给他堵死,不然他不会交代的。

曾刚先诧异后感动,没话找话说,蒋老师,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老蒋顾左右而言他,压低嗓门说,这不小葱拌豆腐,小菜一碟嘛,连戈元立都帮你说话,我还不知道?伸开双臂拦住他,又意味深长地说,别送了,回去吧,好好审那个狗日的,审对了路数,嗯,我看啊有戏。说完,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说,我可是一句都没问他案子的事。

望着老蒋走起路来显得臃肿拖沓的背影,曾刚想起一句话来骂自己:狗眼看人低。心灵再次震撼,这警察队伍里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毫不起眼的人也不简单呀。

果然,杨子晴把审张盛的任务交给了曾刚和李红卫。

怎么审?曾刚问李红卫。

你是警察,听你的。李红卫说的是实情。他比曾刚长十来岁,干单位保卫工作十来年,算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保卫,可相关规定保卫干部只能协助公安办案。曾刚虽是个新警,哪怕经验再差也是个警察,这是个身份问题,与水平无关。

那好,先感谢你的配合。曾刚故作老练说话,其实心里发憷,毕竟要以警察身份干活了,毕竟第一次面对面与违法犯罪分子斗智斗勇,但他得鼓足勇气干,还得干好。杨子晴带着两个师兄查更重要的线索去了,临走轻飘飘说了一句,抓紧把张盛这事办结了。这话可以理解为对他曾刚的极大信任,让他单独办案了嘛,也可以理解为他不看重张盛这条线索,但派出所把人给你送来了,不把事情问清楚是交不了账的。

曾刚心里打鼓,但着实在盘算问题:张盛倒卖粮票不假,可他手上的粮票与本案的粮票有无联系,这才是我要抓的关键,通过查粮票的来源,追出本案的作案人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与李红卫简单商量以后,他俩把张盛叫进办公室,咔嚓一下就给他戴上呈亮的钢拷。张盛显然被吓了一跳,惊叫,干什么?为什么拷我?我可什么坏事都没干啊。

曾刚爱理不理地说,干没干,等会儿到局里去说。

啊,还要去公安局?张盛大惊失色。

嗯。曾刚漫不经心。

上了厂里专门准备的车,去往公安分局的一路上,张盛没话找话,曾刚和李红卫根本不搭理他。

到了分局,曾刚问张盛:知道这是哪儿?

张盛木愣愣望着他,说,分局刑警队。

好,知道就好,进去吧,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想好了咱们再谈。曾刚把他推进了黑咕隆咚的留置室。

冬天的夜来得很早,曾刚和李红卫从机关马路对面小巷深处的小餐馆吃完饭出来,见大马路上路灯瓦亮,人来人往,有着急的商家门口已经挂起喜迎春节的大红灯笼,街头热闹的气氛里还有了几分喜庆。他俩心里压着事,没心思在街头逗留,径直回了办公室,把张盛从留置室里押出来,再把打包回来的一盒饭和一盒压着回锅肉的菜往他面前一放,说,先说你的问题,还是先吃饭?

饭菜热气腾腾,冒出的香气扑鼻诱人,张盛的尖嘴溜出一串哈喇子,涎着脸说,吃,当然是先吃,什么事情有吃饭的事大呀,对吧,曾干事?

曾刚胸有成竹笑笑,说,你的事,你明白我知道,咱说好啰,先吃后说,吃吧。

张盛听得这话,脑袋一下子埋进了饭盒,稀里哗啦风卷残云一般就扒拉干净,还把掉在办公桌上的一粒饭捡起来丢进嘴里,尔后眼巴巴地望着曾刚。

嗬,没吃饱?曾刚问。

嗯。

曾刚叫李红卫给他倒一杯热开水,说,够了,够意思了,孙猴子。

我,你叫我孙猴子,你比我还小,你也在道上混?张盛脸色惊愕。

曾刚不以为然,说,大惊小怪,说,说你的事。

张盛变脸,坦然说,没事呀,我没事呀。

曾刚一掌击在桌上“呯”地一声,厉声说,没事,没事会传你到局子里?

张盛被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正常,小眼睛滴转,一受冤屈的样子,说,我真没事,是你们叫我来的,我怎么知道什么事?

好吧,你绕来绕去地绕吧,你搅来搅去地搅吧,先把水搅混,再把事绕开去,然后,你就过关了,你就溜之大吉了,对吧,如意算盘就这么打的,对吧。

仿佛心思被看透,张盛又摆出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来个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只是小眼珠转个不停。

曾刚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嘉陵江牌香烟扔在桌上,自己一支点燃,悠悠吐几个烟圈,顿时,屋子里香气扑鼻。李红卫也抓过烟盒掏出一支,拿在手里反反复复在桌面上磕,然后又拿到鼻尖下颠过来倒过去地嗅,边嗅边说,嗯,这烟香啊,价廉物美啊。尔后打火点燃,长长地吸了一口,又说,这夜深人静的,来一支特别有味啊。

张盛一老烟鬼,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双手举着铐子合掌作揖,摆出一副可怜样,乞求说,政府,公安,大哥,我也来一支嘛,行不?

不行。曾刚断然拒绝,说,不吃饭会死人,这不抽烟不会死人的。

会,会的,在外头我每天两包烟,没钱就用粮票换,饿肚皮也要抽啊。张盛死皮赖脸。

曾刚不理他,压住心中的烦闷和怨怼,埋头向门外走去。在门外的台阶上站住,起眼见院外大街上早已灯暗人稀,回眼看分局院内除了主楼的值班室亮着灯,就是自己所在的办公室灯光雪亮,寂静中一阵寒风吹过来,全身冒起鸡皮疙瘩,寒气锥心。他想,都知道干刑警风光,这寒夜里的辛劳谁知?

回到屋,李红卫正使劲抽烟,见他进来使眼色让他看张盛耷拉脑袋昏昏欲睡的样,再用指头弹掉烟灰,眨眨眼,意思是这家伙可能没事儿,不然,怎么会酣然入睡?曾刚会意,心里也开始打鼓,都不看好这条线索,就我扭住不放,难道我错了?

可他心有不甘,就算与此案无涉,也得查清张盛粮票的来路。

他径直走到墙角拎起平时练身用的两只四十公斤重的哑铃,走过来,一只扔在水泥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另一只握在手里作伸展、回握、挺举动作。要说这哑铃还有点来历,在警校的一次摔跤训练中,曾刚被另一个省城来的同学连续两次摔倒在地,他极不服气,嗷嗷叫着冲上去要再来一盘,被教官厉声止住下课后,两人捋袖子磨拳,有人叫一声:掰手腕,谁输谁认栽。众人闻声起哄。于是两人在操场边的石台上拉开架势,全班同学自然分成省城江城两派啦啦队,班上七个女同学也分成两队唧唧喳喳叫嚷,角力来回拉锯持续很久,曾刚使出吃奶的劲仍撑不住倒下手腕,江城派失望地哀声叹气,一片唏嘘。第二天他花了半年的生活补贴费去城里买了这副哑铃,也从此爱上了体育锻炼,几乎是天天把玩这副哑铃。

夜深人静时分,四十公斤重的铁疙瘩扔在脚前的水泥地发出的声音,对张盛来讲真不啻为一声巨响。他吓醒了也吓呆了,睁开朦胧睡眼又见曾刚挥舞着一只铁锤向他砸下来,吓得神经质地大叫一声,身体瘫软哧溜一下滑落到地上,跪地如捣蒜般直叩头,手上的铐子哗啦啦响,嘴唇哆嗦着告饶,大爷,饶命啊,我,我说。

哈哈哈哈。这一幕让李红卫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说吧,来得及。曾刚又好气又好笑,但他不动声色,只管把手上的哑铃玩得轻松自如。

张盛爬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惊魂未定,说,说什么?

又装蒜了吧?曾刚轻轻放下哑铃,坐回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粮票,两手抡开又合上,再抡开,又说,这是什么?

粮票啊。

什么粮票?

中国粮票啊。

嗬,你还认识啊。知道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不知道。张盛连连摇头,眼珠子也在晃荡。你的粮票,我怎么知道你从哪儿来

你装,还要装多久?曾刚把手中的粮票归拢成一叠啪地扔在桌上,气愤地说,我现在告诉你,这些粮票是从曾驼背手里缴的,明确的告诉你,曾驼背说这些粮票是从你手里买的。

曾驼背?是吗?张盛故作疑惑。

还装吗?不见棺材不掉泪吗?曾刚紧逼。

桌上摆放粮票的位置距张盛有五六米远,他伸长脖子想够近了看清楚点,可曾刚故意把粮票收起来锁进了抽屉。

曾刚加重了语气,说,曾驼背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你倒卖国家粮票该当何罪,你不知道?你手里握着这么大一笔粮票,从哪儿来的,你不明白?这些,你不说清楚你走得出去吗?

张盛仰头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不语。

啪。曾刚把一个塑料文件夹拿起来又重重地摔在桌上,厉声说,抓紧时间啊,材料我是给你准备好了,再给你一分钟犹豫,说了,从宽处理,不说,咱们就换个地方再说,我不想再跟你耗神费事了。

张盛慌了神,缩回脖子,一顺溜就说,好好,我说,就是那个唐生,他说他是从一个襄樊来的粮票贩子手里买的,也只赚了一点点差价。

唐生,你知道的唐生是哪里人?

这个唐生不象是道上的人,也不象经常在江中区蹿地皮的人,以前不认识他。张盛象是觉察到自己说漏了嘴,或者有些后悔,想收缩回去。

不认识?不认识怎么做这么大一笔买卖?你这可是违法生意啊,不是小孩办家家,你蒙谁呀?曾刚明显不满。

张盛答非所问,唐生早跑了,说是谁也找不到他了。又说,李五一在,在江城。

李五一就是给你牵线的人?

对对对。张盛点头,又说,我什么都招了,给支烟抽嘛。

给。李红卫把烟点燃后递给他。

张盛卯足劲吸了好几口才吐出一口粗粗的烟雾。

曾刚注意到他的神色并没有卸掉包袱后的轻松,反倒多了一丝刻意遮掩什么的晦涩,由此断定他并未说实话。在李红卫记录完毕,把笔录拿给张盛签字的时候,曾刚用红色印泥将他的十个指头都捺印在了笔录纸的空白处。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夜灯还没熄,杨子晴同两个徒弟回到了办公室,见曾刚、李红卫裹着棉被和大衣蜷缩在布艺沙发上睡得正香,说话立马压低了嗓门,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

一点轻微的响动让曾刚惊醒,见是杨子晴象是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激动,掀开被子立刻坐起身来就给师傅汇报昨晚的工作进展。听完,杨子晴说,咱们这专案组前呼后拥就五条好汉,办这么大的案子不能不算进展神速啊。又说,这大清早的,大伙儿都熬了夜,先去食堂吃饭,再来凑凑情况。

杨子晴正话反说,而实情不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个万元户就一个富甲一方极稀罕的人物,发一个万元大案,尤其是盗窃公款的万元大案确属特大案件,理应引起高度重视并且组织庞大的专案组侦办,但警队警力匮乏,抽不出更多的警员,也只能如此。在他眼里,侦办大案经常出线索就有破案的希望,而曾刚的进步更让他喜出望外。

食堂没其他人,几个人围坐在杨子晴身边,把稀饭、馒头、咸菜吃得有滋有味。李红卫发问,那个曾驼背是个粮票贩子不假,可你怎么知道他买了张盛手中的粮票?

几个警察都知道曾驼背是杨子晴用了多年的线人,曾刚笑而不答,大师兄金龙喉咙里噎进一块馒头,故作深沉状,说,天机不可泄露。反过头来,又一脸疑惑,说,不过,小师弟,你那一叠粮票,而且是全国粮票,那里来的呀?是不是当工人比咱这当兵的“吃皮”呀?

金龙是退伍军人。“吃皮”是江城土话,大意是玩猫腻、捞钱、偷偷摸摸捞取好处。曾刚听了,心里很不舒服。

杨子晴递一个大白馒头给曾刚,笑意盈盈,说,隐私不可泄露。

曾刚的笑意里现了一丝羞涩,说,我都二十五了,连女朋友都不见影,老妈给我准备结婚办席用的粮票好几百斤呐。

哈哈哈众人大笑,笑得前仰后翻,冷清清的食堂升腾一股热浪。

小专案组议起大案来更加认真,五个人各抒己见,最后杨子晴拍板,把追踪唐生的下落放在第一位,其他的基础工作也不放手。经过批准,协查通报发出去了,请求布控查人的电话打给了相关的公安机关,重点指向湖北襄樊地区。

事太凑巧,不出三天,专案组接到警队值班室通报,说是襄樊市公安局刑警队来了电话说他们抓住了一个流窜盗窃犯,拒不讲身份,但从他满口的江城土话分析,可能是江城人,目前已被收审。杨子晴立马把电话打过去,了解到此人在襄樊仅作一小案,撬门进入一工棚,窃走两包香烟和一裤子,关键是在其住宿的客栈房间内发现一包作案工具,其中有三把启子。启子?什么样子的?他感兴趣问,对方说,就是那种扁平状头子的。哦,他若有所思地放了电话。

层层汇报上去,头头们对此不大感兴趣,但同意去襄樊接人。

专案组会上,杨子晴说,假设襄樊那贼就是唐生,就得我们专案组去接人,谁去呢?他鼓励毛遂自荐,曾刚力争获得同意。他以十分无奈的口气说,只能叫李红卫一起去,确实手头事太多,不能多派人,你看,行吗?

曾刚拍了胸脯,保证完成任务,一定安全将人带回。

连夜出发,开往襄樊的火车需要十六七个小时才能到达,伴随着哐当哐当的车轮滚动声和呜呜直叫的列车汽笛声,虽然坐的是卧铺,曾刚却一刻都没睡着,心里很是兴奋一干上刑警就遇上办大案,一上案就查获新线索,还有第一次以警察身份出公差,生平第一次走出江城,真是既高兴又新鲜。然而因为任务在身,他心里装的更多是疑惑与设想,毕竟前方所面临的一切充满许多不确定的未知数,也许关押在襄樊收审所的人不是唐生,是唐生又可能不是本案的罪犯,也许他就一普通盗窃犯,与本案毫无关系,甚至与江城地面上发生的一切均无关联临走之前,程文华和杨子晴分别交代,但又不谋而合,叫他抵达襄樊提了唐生就走,什么都别问,回江城审他不迟,只管安全回来就是胜利。也许就这意思,也许看得更重,究竟这两个师傅级的老刑警对这贼怎么看,他不得而知,但他脑子里企望这个唐生就是本案罪犯,甚至是上清寺餐厅杀人案的真凶,一举破获两起特大案件,该是何等奇迹,当自己押着这贼回到江城该是何等风光啊!他居然想抗命不,拿住那贼就审,一审就破案。如此这般想来想去,纷乱复杂的心境怎能令他安然入睡。

计划,不,在曾刚来讲只有设想,设想没有变化快。到襄樊已是半晌午,直接找到收审所,给看守民警验明手续,对方说,幸亏你们来了,那个家伙死活不讲真实身份,还成天闹闹嚷嚷说他没犯案要走人,不然就要自杀。我们也没辙,只好给他脚镣手铐一起上。说完,起身去监舍提人。

不一会儿,两个民警押着一个精瘦的高个子走进办公室。看守民警说,14号,你老家来人了。

那家伙一愣,起眼看着曾刚和李红卫,满脸不屑的神情。

啷个了嘛,操社会把个襄樊都操转了,连江城老乡都认不到了没?曾刚稳坐在一张办公桌后,敞开嗓门用地道的江城土话问他。

啊,你,你们......江城,警察。那家伙有些腿软,趔趄一下身体往下滑,旁边两个警察夹住他的胳朝上提才使他不至于跌倒。

江城警察,江城警察噻,看不出来,还听不出来迈?曾刚器宇轩昂,把个江城话咬得字正腔圆。

不摆了,不摆了,老子跑了弄格久弄格远,你吗都找起来了。我说,我说,上清寺那个汽车厂伙食团的案子是我做的,一万多块钱,几百斤粮票,逗是这些,我全部招了。那家伙被两个襄樊警察按到一张独墩上,还没坐稳就吓得屁滚尿流地赶紧吐案子。

人是聪明还是愚笨,反应灵敏还是迟钝,心理素质是好是差,要看他在遭遇突然变故面前,能否瞬间表现出相应的得体的举止言行,这里边凝聚了当事人多少人生智慧的沉淀所谓急中生智并不是简单的一招,其中绝对关键的一点是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所谓镇定自若,智从中来。面对那家伙突然招供,曾刚既惊又喜,但绝不慌乱,和李红卫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无奈又各有不同意味。曾刚意思是我没问案啊,是他自己要吐的;李红卫的意思是不在乎,他要吐就吐呗,吐得越多越好。

李红卫握拳击桌,吼了一嗓子,骂道:锤子个老子,你敢跟老子称老子,你个龟儿子。

这一震着实把那家伙吓得不轻,一下子跪倒在地,接连告饶,错了,错了,我是龟儿子,唐生错了,再也不敢了。

唐生?曾刚听清了,心中一喜,但嘴巴紧抿,说,你他妈唐僧,老子还玉皇大帝呢。

是啊,也有人叫我孙悟空。

西天取经回来了,梦也该醒了,唐僧叫玄奘,你叫什么?真名。曾刚顺势问道。

李波啊,地道的江城人,不信,你查。

不用查。曾刚表现出异常稳重的样子。

让李红卫做笔录,曾刚转身去所里的值班室给家里打电话。杨子晴指示,只做简要笔录,不要细抠现场和案情,安全把贼押回江城就算完成大任。

又连夜返回,两人押着李波先上车再找到乘警说明情况补票。刚坐进卧铺厢,窗外飘起雨和雪夜幕下黑黝黝的山影、稀拉拉的灯光和着哐当当滚滚前行的车轮声,加上要盯紧看牢眼前这个大案嫌疑犯,曾刚和李红卫看似平和,与李波没话找话摆八卦说段子,不还开个玩笑发出愉悦的笑声,实则心里紧张得连眼睛都不敢多眨几。除了用一副手铐铐住李波的双手之外,曾刚还把另一副手铐一头扣上他的右手一头扣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戏曰:同等待遇。李波吓得连声说,不敢,不敢,我这罪人与警察同等待遇岂不找死。

就这样一路风雨兼程,快去快返,以至于若干年后,说起襄樊这个历史名城,曾刚一点印象都没有,哪怕一点模糊的记忆都没有。

车抵江城,杨子晴带着警队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全身都响的破车亲自接站,一行人径直回到分局。简短的碰头之后,专案组全体上阵参与审讯,杨子晴主审,曾刚记录,其余人环伺左右,李波从未教过这阵势,象是吃了泻药一般一个劲地吐案子。问完记完再核实,差不多就一个通宵熬了过来。

天亮,杨子晴给程文华报告:公交公司修理厂食堂特大盗窃案破了。

程文华长吁一口气,眉开眼笑,说,一个老干探,三个新毛头,五个人破一起特大案件,可以啊,可以。边说边竖起大拇指,又说,不忙结案,还得深挖。

她嘟起嘴朝前努了努,把他的神情学惟妙惟肖,还使劲摇了摇头,加重语气说,这样不行,要细节,细节。又说,除了生动的情节,我要听详尽的细节,细节越细越好。说完,给了他一个微笑,笑意和蔼得可心。

她学说得如此俏皮,使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由得开心大笑,笑声中习惯性地嘟起两片嘴唇,把个笑脸扭曲得难看变形,十分滑稽,逗她忍俊不禁,一同乐开了花。

静下来,他给她面前的茶杯续上刚泡开的熟普茶水,她曲指在茶桌上磕两下,学广东人曲指代跪还礼,然后才端起牛眼睛一般大小的紫砂小杯,啜一小口热气腾腾的茶,认真地说,曾刚,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以为我很崇拜你?是吧?停顿一会儿,她自问自答,NO,完全的NO。

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惊诧,曾刚蒙了,突然觉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关于刑事案件,关于破案,关于刑警,他俩至少聊了三五次了吧,每次他讲得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她呢,听得专心致志有滋有味,可今天聊到他干刑警侦办的第一桩案子,而且是桩特大案,尽管以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也有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运气成分起作用,但总有自己的能力、智慧和作为在里边,为自己的刑警生涯开了一个好头,现在想来都不无得意之色。可眼前这当口,她就是不高兴,也不知这话题从何而来,为何又急转直下呀!

你这是干嘛?怎么说这话?他嘟起嘴,挑起眼角,满脸不解,又说,当初你约我谈,我就声明过,咱们俩不合适,你不信,这不?

哦。嗬嗬嗬。姜晓雅抿着嘴直笑,连连摇手,说,误会了,误会了,我要你说细点,说具体点,我感兴趣你这些生动的故事,故事需要展现人物,没细节咋行?

你这些话还有一层意思,看我理解准确不?体会到了没?曾刚的眉头也皱起沟壑,心底的不满情绪压抑着没发作。你是对我说的人和事感兴趣,并不是对我感兴趣,对吧?

莫须有吧!她沉吟道。

他心底震动,好个莫须有,想当初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把抗金大将岳飞害死在了风波亭,眼下一个莫须有的解释把我同我做过的事分割开来,把我埋葬在她心里把我破的案做的事活下来。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咱们俩就算是谈恋爱吧,我追求的是你,你呢,追的是我讲的故事,或者说是故事里的我,对吧?那,咱们俩是谈恋爱呢,还是谈故事?

兼而有之吧。她回答很轻松,好像不是一个什么问题,但她心里很佩服这个老刑警的敏感和睿智。

可曾刚扭住不放,说,破案、做事,都是我干的,能与我分开吗?

姜晓雅并非答非所问,依然笑不离口,说,你知道我是研究文学的,许多小说里写的我并非作者本人,而是作品中的主人翁,他说的话他做的事是作者塑造的主人翁的事,作者之所以用第一人称,是为了增强亲切感和现场感,或者是为了叙述的方便。

哦,我差点忘了,你是研究小说的。曾刚故意打起官腔。那么,我所讲的是我的经历我办的案子,不是你要研究的小说。

不一定吧。她颔首微笑,眼睛里荡漾一汪秋水,有期待也有爱意,说,我已经听了你讲的一些故事了,老实说感点兴趣,就象你喜欢听我给你讲文学课一样,有趣才能入港,就象在钢筋水泥的坚硬中打入一个软木楔子。你接着讲,讲细点讲生动点,也许我会爱上你的故事,爱上......话头戛然而止。

两个人的单独约会不过两三次,彼此都在偷偷观察对方,彼此都在寻找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只要看见她两只略显深凹且不大的眼眶里明眸如水顾盼有神,曾刚就知道她来了兴趣,提足了精神头,也许会滋生出对爱的渴求,这也激发他更浓郁的谈兴。他接上话,说,会爱上我。

她眼里的光收束,说,涎着脸,恬不知耻。

不是,你讲文学,讲文学理论,什么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鸳鸯蝴蝶派、婉约派,以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药蛋派,外国的狄更斯的个人主义风格,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情怀,毛姆的叙述“爆炸”论,村上春树的“墙蛋论”等等等,既是文学理论的,又是作品的作品人物的人生,让我听起来新鲜、刺激和震撼,常常被你渊博的学识和独到的见解折服,勾起我曾经文艺青年的梦。他点上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十分惬意的吐出几个烟圈,又说老实说,读警校的时候我选修了文学史,学的很认真,文学着实迷人,我也试着写,嘿,你别说,写的还可以,老师拿到全班同学面前作为范文念呢。

看来,你有文学的慧根。她揶揄一句,眼眶里的光又开始放射。

唉。这口气叹很长,吐出来的烟雾都散得不见踪影,他叹气的余音还未了后来,功夫废了。踏出校门,生活是现实的,也是残酷的,家庭、孩子、人际关系够你烦了,刑警这活儿更要面对千奇百怪的案子,应对形形色色的人物,你要破案吧,案侦一深入,那些个丑陋的肮脏的撕裂的扭曲的人性在你眼前暴露无遗,让你心生厌恶、烦恼和愤懑,哪里还有心思去玩那高雅的文学。

这就是你的低俗了。她撇了撇嘴,插话。

但是,但是,他几乎习惯了她又是褒又是贬的语言风格,这可能也是他俩对眼的地方之一,所以他对转折加重了语气。你的讲授,哦,对不起啊,我可能当你的学生都不够格,确实激起本人心底对文学的爱意。

真话?不至于吧,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她不经意间撇了撇嘴显得意味深长,但不无得意。 

真话。

除了爱文学,还爱什么?她偏了头,目光躲过横在茶几中央那块精致的小广告牌直视他的眼。

他目光如炬,丝毫没躲闪,说,爱你呀。又说,那么,你呢?

她收回目光,红潮袭上脸庞,羞涩地说,爱你这个刑警。

曾刚哈哈大笑。

姜晓雅低头。

曾刚清楚地记得,那是两人约会中唯一的一次谈到爱,以后的约会尽管冷嘲热讽夹杂着渐次浓郁的爱意但就不在嘴上,俨然如两个交道颇深的老朋友碰面,一切尽在意会,或者用警队兄弟姐妹们的话说,他俩哪里是在谈恋爱,完全象是同道的江湖兄弟相处。地点呢,不是在浪漫而静谧的咖啡屋就是选一远离喧嚣城区地理位置偏僻的茶楼,喝咖啡由捻熟此道的她定品种定品牌,决定加黑糖或蔗糖或柠檬或蜂蜜,喝茶则由他亲自操刀,一套烫壶、沏茶、滗水的功夫下来,两人不趣味盎然都不行,最令人尽兴的是俩人各自的话题不是刑警破案,就是文学理论,或者就在两者之间转换,即使产生口舌之争,即使不欢而散,也觉着有滋有味。

眼前,曾刚聊到了他干刑警后办的第一桩案子,而且是桩大案,姜晓雅自然听起来带劲,想了解的越细越好。你接着说,捡精彩的说。她连催带赶,迷人的笑眼存有一丝欣赏的目光,又说,比如说,押回来的李波,不是说要审讯吗这中间有什么波折?有什么可以细说的?

拿下李波似乎没费什么周章。

李波象是一个爽快人,他说,人栽了,就吐干净,吐了轻松,该打该罚该死,都认。所以,一开始接受讯问就竹筒倒豆子般稀里哗啦交代得干干净净,除了这起大案,还坦白了另外好几起盗窃案,案值虽不大但涉及川渝鄂湘黔几个省市。

看完曾刚记录的讯问笔录,逐页签字捺印之后,李波一脸疲惫紧张的神情似乎轻松了许多,又向曾刚讨烟抽。

曾刚说,不慌。就从抽屉里拿出印泥和玻璃板,将他的十指和掌纹捺印下来,才将半包嘉陵江牌烟和一包火柴丢给了他,说,别急,慢慢抽,把瘾过足。

一夜过来,李波可以说是又冷又饿,这饿是既饿了肚子又饿了烟瘾,此时烟在手,心急火燎地划火柴点烟,把腕上的钢拷弄得哗哗直响,还抱怨说,我吐这么多案,够你们领赏的了,烟都不供上。

好了,好了,少他妈啰嗦,老子还在陪你熬夜。金龙打个哈欠,极不耐烦。

你熬夜,有烟抽,我可是一只没抽啊。李波很是享受地吐烟圈,有一搭无一搭与金龙斗嘴,又说,案子吐了,我去坐牢,你去领赏,你熬夜,值啊。

把李波送到收审所,曾刚和金龙回到办公室,还没跨进门就听见里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进门果然见三人躺在布沙发、竹椅和用四把木椅相连接的木床上,睡得可香甜呢。金龙说,熬不住了,咱也睡会儿。说完,从柜子里抱出一件军大衣,捡开办公桌上的墨水瓶、玻璃板,蹲身上去就开睡,不一会鼾声轰响。

曾刚心里疑虑重重,睡意全无,点燃一支烟,静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梳理脑子里的“十万个为什么”,为什么李波吐案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隐瞒,吐得这么干净?第一次办案就这么轻而易举破了这可是一桩大案呀?李波肯定是流窜犯,是盗窃惯犯,怎么着也一老奸巨猾的贼,就这么轻易缴械投降?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想来想去,老是闪现李波轻松的言谈举止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神色。他把公交公司修理厂食堂盗窃案的所有资料摊在桌上,再拿出他能收集到的上清寺餐厅杀人案的现场照片和案情通报,细细比较异同,反复琢磨相同之处,最终有一点他说服不了自己,李波多数是在外地作案,在江城露面都少,以至于江城贼道上知道其人其事的都不多,他会在本地连续作案?只会作盗窃案的贼,会是杀人案疑犯吗?

想得昏昏沉沉,他终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几个人顾不得饥肠辘辘,又谈起了李波案子接下来应该去查证的工作。曾刚又想起心中那些疑虑,如腹中块垒沉甸甸的不吐不快,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口。末了,还意犹未尽说,对李波案我心里真有“十万个为什么”吔。

大家沉默,都陷入了思考。

曾刚特别关注师傅的反应,见他眉头紧蹙,开始一支接一支抽烟,又说,李波的疑点多多,但与上清寺餐厅杀人案有没有联系,我们拿不出来更多的依据。

金龙说,那么多大官,那么多专家组成的专案组会收集不到这条线索?

二师兄陈聪说,小师弟说的有道理,不如我们再审李波,恐怕一下子就破了那个大案,让他们瞪大眼掉大牙。

不行。杨子晴把半截烟头狠狠地揿灭在烟灰缸里,断然否定。这么大的一桩案子,得讲规矩,得谨慎从事。

他起身裹紧大衣,在办公室来来回回度步,几个人的目光都随他的身影转来转去,不知转了多少圈,他停下来说,这样吧,我们再合计合计,拉几个关键问题出来,明天给程队长汇报,他是专案组的小组长,他来定夺。

第二天一早,杨子晴和曾刚就守候在了办公室,瞅见程文华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进分局大院,就跟在他身后上楼去了队办。程文华刚坐下,见他两人现身在办公桌前,大惑不解地说,你们手里的大案破了啊,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这么早跑来干嘛?

盗窃案是破了,而且破得很顺利。杨子晴回答。

破得顺利还不好啊?怎么,是来找我要立功受奖啊?程文华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伸手指指椅子,示意他俩坐下,在给每人派送一支烟后又说,你们破了大案,老子给你们请功,没问题,可老子肩上背的杀人案子一点突破性的进展都没有,唉,压力山大呀

杨子晴把香烟横在鼻子下左嗅右闻,哼哼说,大中华,嗯,好烟,好香,谢谢老大恩赐。曾刚懂得收敛,在警界大佬面前没他说话的份,只顾把烟点燃滋滋有味地吞云吐雾,屋子里立刻弥漫起一股奇特的香味。

程文华起身一边往公文包里收捡东西,一边诙谐地说,该你哥子冒油,一桩大案破的这么轻松这么漂亮,老子忙得火烧屁股,半夜三更没睡,天不亮就起床,还得跑上清寺,专案组设在派出所,百十来号人忙得团团转,一个多月了,还没进展,老天不公啊

杨子晴躬身给程文华点烟,坐下,把手中的两页记录纸晃了晃,才说,老天爷想帮帮你吔。

程文华细眯了眼,一脸轻视,说,你,老天爷,帮我?笑话,那好,你来当队长,试试?

不敢,不敢,我这水平,在你手下干队员都差劲呢。杨子晴双手把手中的纸页递过去,讨好地说,只是想给你提供点线索而已。

程文华接过记录纸,一目十行快速浏览,看完,眼角起了点笑意,说,这字写的工整,漂亮,谁写的?

杨子晴指指曾刚,说,小曾呗,发现李波案子的蹊跷也是他。

程文华抬起头望着曾刚说,不错,小年轻,干刑警没两天,勤于思考,善于发现问题,敢于提出问题,这就非常不错。这话后来在警队传开,曾刚从警以来第一个绰号“三条鱼”有了来头,有人直呼他“三条鱼”,又有刑警说,拿曾刚的“三条鱼”在案情分析中一游,多半会使案犯浮出水面。

程文华的笑从眼角延展下来,咧开嘴笑着,又说,你们俩谁说说,详细点。

杨子晴朝曾刚努努嘴,你说。

曾刚站起来,程文华抬手让他坐下,曾刚只好端端正正坐下汇报他对李波案的认识、看法和大家对案情的分析,末了,诚恳中略带羞涩地说,程队,十分不成熟,可能让你见笑了。

程文华一直在沉思,听他的话音停了才回过神来说,破案就是一个回溯的过程,要将案情还原到疑犯作案的原装,也是在探索,破案之前什么看法都谈不上成熟,谁也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你们的看法就两点,一是李波可能还隐藏着什么,二是李波案与上清寺餐厅杀人案可以串并案,但缺乏最直接的证据,对吧?

拉拉杂杂说了半天,程队一下就抓住了关键问题。曾刚心里佩服之极,这领导就是领导,到底水平高,不由得直点头。

这样好不好,正好今天专案组要开会,我专门给大领导汇报一下,你们听我消息。程文华拍板之后,立刻赶去专案组。

当天下午,他叫警队内勤通知说明天上午,给大领导汇报,你们做好准备。

大家面面相觑,有些傻眼了,连杨子晴都心里打怵,喃喃念叨,差不多干了一辈子警察,省厅领导、市局一把手隔着九重天呐,连面都没照过,这次还要当面汇报,恐怕连舌头都僵了,话都说不。他一一打量专案组的每一个人,最后把眼光落在了曾刚脸上,说,曾刚上,我们再把情况梳理一下,保你上去把事抖清楚。

曾刚原本心里就七上八下的,甚至有些后悔把想法公之于众,得到程文华的肯定才稍微心安,眼下又推他上高层次的大场合去汇报,不仅怯场还心里打鼓,鼓点越敲越响就差把脑袋敲爆。他直截了当说,我不去,我去了也说不好要去也得师傅去。

定了,就你去,你有这个能力的。杨子晴一语断了他的后路,再慢慢鼓励、开导他,两个师兄和李红卫也一旁给他打气鼓劲,直到他压住心中的忐忑,勉强点头。

这一夜,他一直在脑子里默默念叨汇报材料,还设想了领导可能提出的问题和自己该怎么回答的准备,除此之外,他还在脑子里不断用“罗列·排除”的方法搜寻这两案之间最最关键的链接点,绞尽脑汁思索反倒忘却了怯场的心理恐惧,只是几乎一夜无眠。

眼睁睁瞅着白色天光爬上窗户,曾刚一骨碌翻身起床,洗漱完毕就去分局食堂草草吃了早餐,回到办公室一一仔细收拾资料装进黄色的军用挎包,然后静下心来,坐等召唤。

天井里传来程文华嘶哑着嗓子的叫声:杨子晴,曾刚上车,走啰。

曾刚跟在杨子晴身后钻进那辆队上唯一的破吉普车,刚在后座坐稳,车就开出了分局大院。程文华从副驾座转过身子,问:你俩谁汇报?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曾刚汇报。杨子晴说。

你个老同志,见的世面多,事儿也说得泛些,你不上去汇报,叫人家小年轻上,你好意思嘛。程文华瞪了瞪眼,嘶哑的嗓音流露出责备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小年轻没见过世面?你怎么知道小年轻会说不泛?杨子晴反唇相讥,寸步不让,又说,弄不好,人家小年轻比你这个队长还说得好。

程文华一脸鄙视,说,你他妈的害怕怯场,还找理由,不是吗?又说,你他妈的敢跟我这小官抬杠,见大官就怕啦。

嘿嘿嘿。象是被戳到了痛处,杨子晴涎着脸讪笑,自我解嘲,说,你在我面前就是大官呀,我怕得很,更大的官我见都没见过。又说,小曾年轻,未来的路还长,早点逼他上去锻炼一下也好,万一哪天他自己当了大官,这不就是学习起步吗,再说,人家发现的线索我去汇报,我这不是抢功吗。

程文华不语,转回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一会儿,侧身扭转头,对着他座位后的曾刚说,你不用怕,不要紧张,再大的官也是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又说,你师傅说的有道理,不管他什么心眼,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培养你还看好你的未来,说真的,我也看好你,大胆上。

躲在后排角落里的曾刚,见两个老警察斗嘴,心里十分忐忑,听了程文华一番话,感激的泪水已经噙在眼里,急忙说,程队,师傅,我不怕,一定尽力。

好。程文华转回身子,坐定,对司机说,开快点,我们早点到。

车进市局大院,三人下车直接从台阶走进主楼,来到二楼会议室,空空荡荡的,只一个工作人员在摆座位牌和准备茶水,见他们进门,点点头算是招呼了。

会议室中央摆放着一张又宽又大的长方形会议桌,四周依次摆放一圈竹藤椅,桌面整齐放了写了姓名的座位牌,三人围着桌子走了一圈,最后走到会议桌的末端,程文华指指写着汇报席的座位叫曾刚坐下,又叫杨子晴寻了后排靠窗的一张木椅坐下。这时,开会的人陆陆续续进来,程文华满脸堆笑迎上前去打招呼,寒暄几句。

曾刚一个人坐在那里,显得形单影只,心头也觉着孤立无援,抬眼看见正对面主席座位前摆放写着牛建国三个字的牌子,不觉着两腿发软。他听老同志讲过,牛建国不仅是市局的局长、市政府的副市长,还是一个老革命,跟随刘邓大军从中原打进大西南,进城后任职西南公安部,在剿匪、镇反和缉捕潜伏敌特分子斗争中几经生死考验,屡立战功,一次剿匪战斗中被一枪击中胸部差点丢命文革前转任江城市公安局长,公检法砸烂的时候被造反派揪斗,他顽强不屈,被扔进牛棚依然继续抗争,文革后官复原职,还兼任了副市长。这样一位老公安在江城警界声名赫赫,曾刚平日听其名如雷贯耳,而今眼下就要面对面汇报工作,自然心里发虚,再看会议桌两边座位前摆的名牌,不是省厅、市局的领导,就是本省本市大名鼎鼎的刑侦专家和著名法医,更令他倒吸一口冷气,背脊直冒虚汗。

想打退堂鼓,临阵脱逃,已经来不及了程文华坐在他身边,在他耳畔说,镇定,别紧张,你他妈的不准给老子虚火啊。这一骂倒真使他一激灵,冷静下来,再伸手可劲捏一把大腿,痛感刺激下,两腿也停止了哆嗦。

桌子两边和后排的参会人员都坐齐整了,牛建国大步走了进来。曾刚见他穿一套灰色呢料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披一件黄呢军大衣,头上不多的几绺长发横拉过来勉强盖住光秃秃的头顶,国字脸上容光焕发,腰板笔挺,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心里不禁一颤,这不就一大将军的派吗!

牛建国走到会议桌上首的主席位坐下,目光扫视一遍与会者,再朝右边的省厅丁副厅长点点头,便开门见山说起会议的主题:今天把各路神仙请到市局党委来,就是议一议上清寺餐厅杀人案的侦破进展和集思广益研究下步案侦措施。稍作停顿,又说,好,你们谁先给大家介绍一下目前的情况。

右首上坐着的市局马副局长开始汇报,从案发到采取的侦查措施,从案侦进展到目前状况,简明扼要,十来分钟就谈得清清楚楚,结论是侦办一个多月没有实质性进展。也许是为了活跃会场气氛,最后他诙谐地说,昨天是山重水复疑无路,今天窗外阳光灿烂,难得的好日子,牛副市长亲自来研究案侦,或许就柳暗花明又一村呐。

果然,众人哑然失笑。

笑声冲破严肃得近乎压抑的氛围,好比隆冬季节吹来一股暖流,精神为之一振,人人脸上如沐春风。

省厅丁副厅长说,同志们,越是在困难的时候,越是要有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牛建国脸上带了笑意,乜了马副局长一眼,轻蔑地说,我来了就会有转机?工作是大家做的,我个人算什么,众人拾柴火焰才高啊。话锋一转,又说,同志们前期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我看不是无效的,是积累,目前走入困境肯定暂时的,需要检查一下案侦方向和划定的侦查范围,是不是因为我们的方向出现了偏差,是不是我们划出的范围没把疑犯网进来,还有就是工作不扎实把嫌疑人漏掉了,这些都是今天我们研究案侦必须考虑的问题。

牛建国是在座各位头面人物中最大的领导,也是一位长者,除了右首下方坐着那个满头银发一脸皱纹的法医或许比他长两岁,其他人在他面前恐怕只能称为小字辈,就是省厅下来的干部对他也是尊崇毕至,他在场就是一种威严的震慑,他一开口讲话,会议室的气氛象冻住了一样,冰冷而僵硬,曾刚更是时时感受他强烈的气场。

马副局长迅速收敛了他脸上的笑容,频频点头,说,是的,是的,下我们再梳理梳理这几个方面,查漏补缺。

一位法医插话对现场、作案工具和尸检还要重新认识。

牛建国点头,说,对,对,破案就是一个不断调整方向和深化认识的过程,最终溯源回去一举破案擒凶。定睛凝视一会儿正对面的程文华和曾刚,和蔼地笑了笑,又说,昨天局办的同志告诉我,江中区分局刑警队最近成功破掉一起特大盗窃案,专案组的同志没有简单结案了事,而是深入分析案犯李波的作案特点、工具特征和犯案动机,发现与本案存在某些联系,是否能串并案,拿不稳,今天想提出来大家会诊,看,你们俩谁来给大家汇报一下?

曾刚刚松弛一下的神经突地又紧张起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一般。

程文华说,报告刘市长,我是江中区分局刑警队队长程文华,这条线索就是他——警队的年轻刑警曾刚分析出来的,经过我们初步论证有一定价值,但确实缺乏直接证据与本案串并,所以提出来请各位领导和专家研究。转头对曾刚说,好,你先汇报吧。

横下一条心豁了出去,把什么胆怯、害羞、畏惧统统抛在了脑后,曾刚深吸一口气,腰板挺得笔直,把目光埋进眼前的材料就开始了汇报,简要谈了李波案的侦破过程,着重分析了与本案之间的异同点,其间几次出现打梗或结巴的地方但总算还顺畅,而且还多次提到程文华和杨子晴,刻意突出领导重视和集体智慧,最后说李波案同杀人案是否能够串并,我们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敬请领导和专家审定。

大家听得专心致志,听完陷入冷静的思考,会场鸦雀无声。牛建国埋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曾刚起眼观察众人都有些凝重的表情,不知冷场之后会发生什么情况,更是忐忑不安,虚汗从脚尖冒出来直蹿上额头。

我看啊,这两起案子没什么必然联系。省厅刑警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率先打破沉默。他是全省赫赫有名的刑侦专家,甭说参与侦破省内发生的大要案件,就是全国闻名的大案公安部也好几次调他去参加会诊,可以说是刑侦界的权威此时,老成持重的他掰着手指说开了理由首先,这两个案子性质不同,从盗窃案演变成杀人案几乎不可能;其次,李波系流窜盗窃犯,几乎没有在一地第二次作案的案底,比如在江城,除了公交公司汽修厂食堂这起案子,目前没有发现第二起案子,况且他习惯盗窃,手法娴熟,轻车熟路,犯不着轻易改变;再次,两案疑犯作案动机不一,有道是杀人越货,此案只杀人不越货,不象是盗窃惯犯所为......

说的有道理,但是,只说的是表面现象,没说到内在联系。江中刑警队的曾刚同志很敏感,发现了一些内在的东西,只是他们缺乏对本案全面深入的了解,难以做出更深刻的认识。江城市公安局刑侦处处长迟克东是个精悍凌利的中年汉子,打断别人发言就一番攻势凌厉的反对意见,说话目光炯炯,不仅含挑战权威的意味,还帮着曾刚补充完善若干看法,极力主张两案合侦,甚至口气偏激结论武断。他说,可以判定李波就是上清寺餐厅杀人案的疑犯或者是案犯之一,李波以盗窃钱财为目的进入现场,作案过程中惊醒了受害人,又遭遇反抗,急于脱身或者想灭口而杀人,抑或突遇其他什么变故而杀人。

接下去的发言,先是各抒己见,时而意见相对,演变成争论,乃至针锋相对形成各不相让的两派。

迟克东嗓门最大,高声止住了争论,高调说,牛市长副厅长,我立军令状,串并案以后绝对能破掉此案。扭过头来对着程文华,以命令式的口吻说,程队,你的那个李波专案组全部并入此案,咱们再坐下来吃透案情,制定方案突破李波,一举破案。再把眼神移至曾刚脸上,说,你这小子,好样的,是块干刑警的料,先进大专案组好好干,破了案我给你向牛市长请功。

一屋子人的眼光齐刷刷聚集在他俩的脸上,程文华右手肘搁上桌面小臂直立,说,我支持。曾刚感觉面皮象是灼烧一般火辣辣地疼,想象中一定是个鸡冠似的大红脸,只好埋头往笔记本上象征性地划拉上几个字。

哼。牛建国轻轻咳嗽一声,大家又把目光转向了主位。他说,这样吧,我把大家的意见归纳一下,这样定,两案串并案,集中精力先攻李波以及涉及本案的线索,但是,本案其他的工作继续推进,尤其是基础工作一点不能丢。他把目光投向迟克东,曾刚看见炯炯有神的光如刀剜了过去,迟克东眼光一碰下意识地直缩脖子,接着说,有三点务必提醒同志们注意,一是要抓紧,案件久侦未破,上级重视,百姓关注,时间拖长了不好交代呀,再说,如果延误战机,破案更加困难;二要抓细,不能遗漏任何细枝末节;三是切忌浮躁,现在还不是论功行赏的时候,认真扎实干工作才是当务之急。

散会后,迟克东把他们三人招拢,边走边交代工作,分手时指着曾刚说,你的队长是全市十二个区县刑警队的金牌队长,你师傅大半辈子搞破案,业务精,很专业,你跟他们好好学习,不准骄傲。

迎着他期待的眼光,曾刚内心充满感激之情,捣蒜似地点头。

坐上回分局的车,曾刚紧张得提到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了下来,这才感觉全身冰凉,悄悄伸手进体内一摸,满手湿漉漉的,内衣内裤全湿透了。

十一

哈哈哈。姜晓雅笑得很放肆,放浪形骸的样儿,嘴似乎张大到了极限,把门的两瓣大门牙和两排白里显黄的牙齿暴露无遗。坐在她对面的曾刚见了,心生厌恶感,哼,这女子,还姑娘家,不雅啊,难怪三十几岁还嫁不出去。她却只管开心地笑,根本就没看他蔑视的神情,笑够了,还十分轻蔑地说,有没有骚味儿,是憋出的尿还是吓出的汗呀?该是屁滚尿流吧?还刑警,还充硬汉呢?不难想象你那孬种的样儿。

曾刚很是后悔,不该给她讲这些难堪的事,唉,尤其是在这个涉世不深,也可以说是养在深闺长在象牙塔里不省世事不大不小的姑娘面前讲自己掉脸面的故事,而且讲得有声有色十二分的生动,真有损一个老刑警,堂堂一个大城市公安局刑侦处长的形象。

陷入悔意的曾刚脸色晦暗,象一块冷冰冰的生铁戳在她对面。万万没想到姜晓雅呼地起身,象一阵风从对面座位刮过来挤在他身边的箱座皮椅上,两手捧住他的脸,用一往情深的眼睛对视他的目光。他故意歪了头转动眼珠想避开她,可她的双手用力搬正了他脑袋也转动眼珠搜寻他的目光,几番无声的较量,终于使他无处可逃。他的目光终于被她水汪汪情盈盈的眼眶吸住,脸上感受到了她强烈的热度和急促的鼻息冲击,禁不住心底阵阵震颤,全身象被热水冲洗过一遍那般温暖和慰贴,他不再躲避更不想拒绝,任凭她把他的头往更近前地拉,近了,更近了,就在两人嘴唇即将贴上的一瞬间,她停住,两手也撑住了他的脸,只是两眼对视着,敛息,无声,默默注视。

 曾刚脑子里一闪念:这老姑娘又要搞什么名堂?忽冷忽热捉摸不定的变花样,瞎折腾,哪个小伙子经得住你呐。踩住刹车神经想阻止冉冉燃烧的激情,可哪里止得住蕴藉已久一朝点燃便越烧越旺的火焰,他的嘴他的脸他的身体控制不住紧贴了过去,两团火焰似蛟龙一般撕裂,缠绕,翻滚,从他家的书房凤驰凰随挪窝进了他家的卧室,直到滚滚火焰将两人不可遏制的激情烧毁得干干净净。

喃喃呻吟终止,萋萋踹息莆定,曾刚十分依恋地将姜晓雅揽在怀抱想续存温情一个离婚六年,长时间没接触过女性身体的中年男人对性生活的渴求,不难想象。不料,她猛地翻身起床,一把从床上抓起她的红色呢料大衣裹住身体,趿拉着他的棉拖鞋,疾步奔去了盥洗间。她的动作粗狂又突然,掀开被子弄起的一股凉风致使赤身裸体的他一惊又一寒,望着她奔走撩起红衣漏出雪白身体和大腿的倩影,愣怔了好一阵子,待收回眼光看见白色的床单上一滩红红的血迹,漫开来似一朵盛开的牡丹,氤氲一片,不禁大惊失色,倒吸一口冷气,顾不得窗外雨雪霏霏,室内寒气嗖嗖,竟僵硬如浇筑的生铁塑象立在床上。

怎么了嘛?不知何时,穿戴整齐的姜晓雅已经站在他身后,温暖的双手按住他冰冷的肩使劲将他摁倒在床,再拉过被子盖住他赤裸的身体,眉角充满笑意,说,老刑警呢,没见过血?没见过第一次?又说,知道了吗?啊,我对你......

你?曾刚睁大眼仰望着她,目光传递的信息很复杂,更多的是疑问。

怎么啦?想知道这把年纪的女人还守身如玉,是吧?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得到我的第一次,对吧?她直截了当,似乎没藏什么羞涩,说完,撂下一句话就往卧室外走。起来吧,警察先生,我在书房等你。

警察先生,什么称呼?这时称我先生,虽然文绉绉的象是书面语言,对她一个成天藏在书斋里的人来讲,不合时宜却也勉强,称警察像是公事公办,在这私密场合显然见外,而两种称谓合为一体,此时此刻真有些不伦不类。历经多次恋爱曾经结婚离婚的曾刚对此称谓大惑不解。第一次婚姻的失败,撕心裂肺的痛使他深感女人的心象天上的云变幻莫测猜不透,他可以而且能够鼓足勇气去面对并且有信心战胜无比狡诈凶险的犯罪分子,却不敢轻易触碰一个女人眼前这个大姑娘更令他感觉不可捉摸,他甚至后悔与这个还是处女的剩女上了床。

当两人再次衣冠楚楚正襟危坐在书房的茶桌两边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江城辉煌的灯火已疏落黯淡,江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轮船的汽笛更让人感觉冷冷的安静。

泡茶,熟普。她指指桌上的茶具,以不容置的口气说话。

醒瞌睡啊,不睡觉?曾刚心里起疙瘩一般不舒服不情愿,两手已经开始动了起来。

睡觉,你睡的着吗?你得乖乖地给我讲破案的事呀!她杏眼圆瞪,象滗出的两杯茶水,汤色红亮清澈,顷流而下。

她端上茶杯,又突然放下,侧身从小坤包里翻出手机,说,别慌,我给我妈打个电话。夜深人静,电话嘟响一声就传出一个老年妇女慈祥的声音,雅雅啊,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呀?在哪儿?她说,妈,你先睡吧,我在曾刚这儿,放心吧。电话里说,哦,干嘛呢?他没欺负你吧?她说,他敢。我在听他说书呢。电话说,哦,那孩子是个警察吧?警察够厉害的呐,警察里也有心术不正的人,你要小心啊。唉,你也老大不小的啦。沧桑感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到的不安和焦虑。她说,好老妈,别啰里啰嗦了,我挂了。断然里透着不耐烦。

挂了电话,她小啜一口热茶,折头对他笑笑,说,你,接着说。把玻璃茶杯抱进怀里,换成暖意浓浓的语气,又说,特大盗窃案破在你这个新警手里,而且还牵出杀人案的关联思路,上清寺餐厅杀人案肯定也是你这个新手破的,那可就不得了呐,刑警生涯旗开得胜,一炮走红。

十二

刑警之路没一般人想象的那么顺当,破案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遭遇挫折、危险、委屈乃至于掉下悬崖,走进死胡同的事经常会发生。

两案串并之后,曾刚师徒四人按照大专案组的安排,围绕李波开展大量的外围调查取证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技术手段极其有限,手机、电脑、互联网闻所未闻,用老刑警的话说“办案基本靠走,通讯基本靠吼,组证基本靠手”,就三五天时间取证材料一摞一摞地交回来,然后又逐件逐件归类、分析、消化,再参与制定对李波的审讯方案。可临到确定审讯人员的时候,曾刚他们就排不上号了,连押解案犯的资格都轮不上。十来天后案破,在案侦总结会上他们才得知,审讯李波费了大周张,号称侦讯专家的主审人员换了两茬,反复几个来回才攻下来,据说是曾刚他们搜集的作案工具——启子,也就是扁平头的螺丝刀连同它的撬压痕迹比对同一,发挥了最关键的作用。全案真相大白,案犯就是李波,就他一人作案,作案动机就是想偷窃餐厅的营业款,行窃过程中惊醒了值班员,情急之下将值班女职工杀死。此案没捞到钱财,李波心有不甘,想再捞一票出走,就干下了市公交公司修理厂食堂的盗窃案。

不让他参加侦破杀人大案最后的攻坚战,拒绝他见证或者观摩学习侦讯大案要犯,提出申请列举一大串理由依然被拒,曾刚心里头鼓起老大一个疙瘩,直到后来被戈元立政委一语刺破才烟消云散。

以省厅和市政府名义召开的破案总结表彰大会,在江中区公安分局礼堂隆重举行不知是谁有意安排还是纯属巧合,获三等功的曾刚上台领奖的位置刚好是在主席台就坐的戈元立政委颁奖的时候,戈政委炯炯有神的眼睛盯住他,说,才入警几天就立功受奖,万万不可自以为是,路还长着呐。他那点小心思似乎被看破,脸上霎时一片通红,急忙一个挺胸立定,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几十年过去了,戈元立政委那鼓励期待的眼神至今还历历在目,象是镌刻在脑海里一样。作为刑警,天天同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随时随地在泥潭、沼泽、草丛里行走,拼搏在生死锋线上,能够安全平稳而且小有成就走到今天,真得感谢戈元立他老人家呀。曾刚嘴里一边冒烟,一边深有感触地对姜晓雅说话,手上的活儿也没停着,给她的玻璃杯续上茶壶里滗出来的热茶水,轻轻放下茶壶,在桌边压着的白毛巾擦擦手,象是生发出无限感慨,又说,人生,第一次很重要啊

一直专心听讲的姜晓雅被他感染了,说,人生路上导师很重要。喝一口他新续上的热茶,象是被烫着了,张大嘴哈气,也象是惊愕,又说,哦,你的第一次都很重要,捋一捋,不知道有多少个第一次?哪个第一次最重要,用你的话说,哪个第一次对你的人生绝对关键?

想想。曾刚陷入沉思,半晌才肯定地说,当然是戈元立,他对我的第一次,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的话,嗯,尤其是那次的眼神,你永远不可能解开里边有多丰富的感情和意味,反正我当时象是泰山压顶一般被定住了,这以后凡是稍有疑惑或者犹豫的关口,我都会想起那次不一般的眼神。

刺激很深的东西,尤其是触及灵魂的东西,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一个小手势......都能留下深刻印象,铭记终生。她眼里放光,话锋一转,又说,你的第一次很重要,我的呢?

曾刚从回忆中猛地回过神来,声音极低但很坚定地说,绝对重要,绝对关键,决定了一个老警察下半身的性福生活。

她似乎听出了他咬文嚼字的音有异样,认真地说,你这话有歧义,曾刚同志,我告诉你,你面前坐着的是一个大学的副教授,而且是教中文的,你给我好好说话。加重语气,又说,我的第一次可是我人生的转折点啊,对我来说,绝对重要,绝对关键啊,你这打马虎眼,别让我看不起你啊。

我,我,曾刚语塞,把嘟着的嘴朝前努了努,郑重而严肃地说,爱人,姜晓雅同志,你的第一次对我来讲绝对重要绝对关键,关系到一个老警察和一个年轻女教授下半辈子的幸福生活,我会认真看待这第一次。说完还坐直了身体,行了一个举手礼。

姜晓雅乐了,笑呵呵地弯腰伸手过去把他举起的手拉下来,又卷曲手指在他的鼻尖嘴唇挂了一下,说,嗯,乖,我就喜欢你。

喜欢?没爱?

继续回到你的刑警生涯去。她冷若冰霜一般。

曾刚象是疲惫了,打了哈欠,说,刑警也不是天天惊心动魄,刑警也有平淡的生活,也有有趣的日子,也有失败挫折的时候。

姜晓雅从茶桌上拿起烟盒和打火机,抠出一只塞进嘴里啪地打火点燃,曾刚正吃惊地望着她,她却把点燃的烟递了过来,说,来点粮草,先说有趣的吧,前提条件是必须与刑警有关,你那些破事小事免谈。

嗯,这些话有点刑警味道,孺子可教也。曾刚心里欣慰,受用,趁着暖意顺势把他雪白纤秀的手抓过来,埋头亲吻了一下。

啊!象是被他的胡茬扎痛了,也象是被他突兀的举动惊吓,姜晓雅嗖地缩回了手,说,臭,偷袭,占便宜。坐回原位,又说,快,趁着我有兴趣,就讲刑警的趣事。

十三

讲结果,有相当一部分刑事案件没破,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专师其职的刑警破不了案,自然沮丧、悔恨、垂头丧气,但是,晦暗的底色衬托破案之后的亮丽,使惊喜更加丰富多彩,破大案有大惊喜,破小案有小惊喜!!!总体而言,破案是一个备尝艰难困苦的事儿,而破案的过程也并非件件都充满艰辛,有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也有趣味横生的,甚至充斥戏剧性情节象是玩儿似的就把案破了。

曾刚酷爱玩摄影,业余时间常常去摄摄街景、照照静物、拍拍山水,那玩相机成本很贵,除了花二百多元买了国产的凤凰,胶片也得要花钱,拍完,冲、洗、印、晒一条龙下来,完全自己动手花费也不菲,每月三十几块的工资不够,就扭住爹妈要赞助,妈支持,爹不情愿,嘀咕说,又不是工作,花钱玩,值吗?没想到这玩儿还真派上大用场。

有一天,城区好几处发案,技术员都派出去勘验现场,又遇一起盗案报警,程文华苦于手中无人,急得打转转,十分无奈,突然脑子里晃荡起曾刚玩相机的影子,立马站起身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冲着楼下的喊:杨子晴,带你徒弟上来。

杨子晴叫上曾刚几个上楼,嘴上咕噜,说,又什么破事,他摆不平,叫我上,叫我就叫我,你给点面子,叫老杨嘛,直呼其名,大名小视的。进了队办,程文华直截了当说,又发案了,大案,不出现场不行,几拨技术员都派出去了,没了人,你们几个去。杨子晴心里不痛快,说,我们又不是搞技术的。

程文华几乎不理会他的情绪,顾自感慨,说,改革开放才几年真有成效,一些人有钱了,有钱了你就该加强防范嘛,这不,不是被盗就是被抢,案子多了,警察忙不过来呀。眼光转到曾刚脸上,又说,咦,曾刚你不是在玩相机吗,技术咋样?杨子晴你带他们去出个现场,先到内勤室领一个勘查包,到现场该刷粉刷粉该照相照相,要认真啊,日后破不了案,老子找你们算账,去吧。

杨子晴找茬,嘀咕道:照相?胶片很贵呀。

程文华通情达理,说,哦,先买十个胶卷,开张发票回来我签字报销,冲呀洗呀什么的就在警队的暗室里搞,药水用公家的。

杨子晴还是不痛快,又说,咱一辈子搞侦查,这技术活儿,干不好。

程文华面露无奈之情,说,滥竽充数也好,这不没人了嘛。

要没干好,你可别怪啊。

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我说了嘛,这不没人嘛,要有人,派你去个球啊。程文华这才意识到杨子晴的状况,拉下脸对着他开骂了。别惹老子不痛快啊,几天没尅你了不自在是吧,谨防老子开大会来尅你。

这话威严,吓得杨子晴不说话了。

程文华笑笑,语气变软,说,去,下去跟司机说,说我同意的派车送你们去现场,算是破例了啊。

杨子晴垂头,说一句:这还差不多。带头往室外走。

这一幕,三个徒弟儿看在眼里,觉着滑稽搞笑,大气不敢出更不笑,你瞅我,我看你,交换着眼神心里乐。后来私下里,大师兄说,这杨老师也是,自己找骂。曾刚说,他是故意的,体现重要性。二师兄说,两个人感情不一样呗。

到了案发现场天已经黑尽了,被盗的家在筒子楼的三楼,楼道里黑峻峻的挤满了看热闹的居民,派出所民警把他们隔离在了外面,杨子晴他们尽力分开人群才挤了进去,简单作了一下分工,四个人分头煞有介事地忙开了。其实,来的路上,杨子晴已经给他们交代了要领,还愤愤不平,嘱咐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好好干,把现场的重要部位看仔细了,抓住关键环节咱把案都破了,咱不比谁差。

杨子晴一一指点要害,那里该取指纹,那里该照相固定,由里而外。曾刚跟他身后亦步亦趋,拍完照出门已是满头大汗,一看楼道和上下楼梯聚集的人更多了。这是夏天,本来出门纳凉的人就多,有热闹看自然聚的人越来越多。借着昏黄的过道灯,曾刚瞅见一个胖乎乎的警察手把上行楼道的栏杆使劲用后背将人群往后顶,警服已被汗湿透,因为用力,加之腰身的游泳圈确实够大,肚皮上警服的扣子与扣眼绷得捩开一个一个小嘴眼看就要暴裂开来,那模样儿既滑稽又可爱又可笑。曾刚玩相机有一习惯,只要一见到以他自己的判断觉着可以入镜的人、事、物、景,大脑就兴奋,一兴奋就举起相机不停按快门,此时见那警察的模样,一下就触碰了他的兴奋点,挒转相机冲着他和他身后黑压压的背景咔嚓咔嚓就来了两张,强烈的闪光灯将楼道里的人吓了一大跳,只听得咚地一声闷响,一团黑影滚落下来,吓得围观的人群一阵骚乱。曾刚一激灵,对着脚下的黑团又咔嚓一张,这才看清是个精瘦的男人跪倒在面前,一边磕头作揖,一边惊慌失措地叫唤:别,别照了,你们把我都照出来了,我错了,我有罪......

那个胖警察身手还算敏捷,三步当作两步扑过将那瘦男子的两只手抓住反剪过来,死死擒住,才说,我琢磨着是你,你不来坦白,我也会找上你的。那家伙被拧痛了,嗷嗷直叫唤。大师兄金龙听见屋外的响动,手握一只强光电筒冲出来,一手抓起他的头发,一手用手电照住他的脸,说,知道了吧,这照妖镜厉害吧,一照就让你现了原形。那家伙满头大汗,刀条脸上嘴咧变了形,说,对头,对头,我现了形,我坦白还不行吗?

现勘还没完,案已经破了。原来那家伙也是从农村进城来做生意的,刚搬到楼上租住没几天,见周围都是比他有钱的人便起了歹心,选了楼下一家装修较好的住户,撬门盗走五千多块钱和一台红灯牌收音机。那年头玩相机是个稀罕事,那家伙从来都没见过这玩意儿,以为就是讲评书的人所说的能使妖精现原形的照妖镜,只要被照见,他的生前身后事暴露无遗,所以镁光灯一闪他就吓得屁滚尿流,唯恐招供不及遭重罚。那个胖警察就是该地段的户籍民警,参与审讯完那贼后,说,接到群众报案,我第一个到现场,看完了,脑子里一直在排号,你是第一号。贼恍惚,问:我,什么第一号?胖警察说,你以为好事呀,犯罪嫌疑人。

曾刚将胖警察的那张照片投给《江城公安报》发表,编辑在图片说明里用诙谐的语言介绍人民警察酷暑中的辛劳,点睛摄影者一照破大案的故事,于是,一时轰动江城警界。

进警队之前,曾刚除了爱好看书、摄影之外,还喜欢体育锻炼,只要有时间球类、游泳、跑步轮着来,以后坚持下来的就长跑加力量锻炼,没想到这爱好也能助力破案。有一天清晨,他沿着空无人迹的滨江路跑步,跑完十公里后,开始手撑路面脚蹬马路牙子做俯卧撑,刚做几个,埋头倒看,觑见千厮门水巷子里窜出一个人影,个头高大但行为诡祟略为慌张,右手里拎一个红花布兜的包袱,从右肩倾斜的样子看包袱很有些分量。曾刚心生疑点,这大清早出门上班?不象;出门旅行?提着这样的包裹,更不象;象什么呢?象贼。他收了架势,悄悄跟在他身后,紧跟几步后,故意提高嗓门咳嗽两声,这一试探不打紧,那人头都不回一下起步就跑,这一跑就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下,曾刚来了精神,大吼一声:贼,给我站住。那贼闻声反倒加快了奔跑的速度。曾刚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追上去,使出扫堂腿把那贼绊了一个狗啃泥,再上去对准他的腰部狠狠地踢了好几脚,这点他动了小心思,怕这贼爬起身反抗会费大力气。果然,那贼痛得卷曲了身子只顾在地上打滚,哪里还能起身反扑。曾刚蹲下身子把贼扔掉的包袱解开,嗬,一台日本索尼画王,价值一万多呢,几件呢料衣服。站起身,气势逼人,吼问:崽儿,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啊,说,在哪里偷的?贼哆嗦手指了指,说,水巷子里边。街边吊脚楼住的居民听见大街上闹起了动静,以为两人打架,有开窗看着吆喝的,有走出门来看热闹的,四周渐渐围起了人。有好事者说,分明是分赃不平打架嘛。更有见义勇为者站了出来,说,两个贼,跑不脱了,走,上派出所去。曾刚解释,说,我是警察,他才是贼。有人质问:你是警察,拿证件出来看看。曾刚一身运动服,兜里空空如也,只好任由别人擒住双臂去了最近的千厮门派出所。

还有一次“奇遇”是在健身馆。那时刚时兴健美健身,曾刚就改在健身城练跑步机和器械有一天晚上,在跑步机上正跑得汗流浃背,瞥见旁边一台机器上了一个身材苗条的女生,她把一个红色的LV提包挂在跑步机前方的挂钩上,也正好在他的前上方,不用低头一抬眼自然看见那包底部有一块黑斑,大红色块上露出一块漆黑色的癍块,反差太强而格外刺目,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可越看越觉着心里象咯了一块石头一般不舒服。他把姿势由跑变成了走,由走调频变成了慢走,想把包底部的癍瞧仔细了,再用余光打量右侧跑步机上的女人,嗯,三十来岁,模样俊俏,魔鬼身材,运动装是阿迪达斯品牌的,一看就知道出自富裕家庭。那个年头,奢侈品刚刚进入大陆,LV品牌在江城绝对是稀罕物,许多人连见都没见过,而曾刚知道,可那是近年来发生的几起盗案中的失窃物品。

曾刚一边慢走,一边在脑子里搜索几起案件中的LV包,哦,对了,前年春节前后,江城最早开发的一个楼盘水岸江山顶层一家住户,男主人是一家电器厂的老板,女主人记得象是个教师,说起被盗的其他物品,包括钱财都不在乎,只是说那个LV包被偷走着实心疼,说是节前两口子去了香港,在九龙商场花三万多块钱买的,买的时候为选颜色还拌了嘴,回家后有一次不小心把包放在男主人正点着的电烙铁上留下一个黑印记。曾刚还记起那个现场,罪犯开的是防盗门,手段是技术性的,几乎没留什么痕迹,那么,眼前这个包是不是那个包?

曾刚假装歇息,下了跑步机,擦擦汗,去休息区要了一瓶格瓦斯坐了下来,想想该怎么办。一瓶喝完,他又要了两瓶,拿着走到那个女生面前递过去一瓶,微笑着说,美女,歇歇吧,跑多了膝盖受不了,来,喝喝这种饮料,喜欢吗?美女回头,眸子里含笑,接过饮料就仰头喝了一口,说,谢谢啊,我再跑一会儿。

曾刚去做了一阵子器械力量锻炼,但眼光象色狼始终没离那美女,做完又回到休息区,在一张小圆桌旁坐下,见那美女拎着包款款走了过来,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包放在了桌上。他凑过头象是看包也象是打量人,有点好奇也有点色迷迷的样,没话找话,说,美女,这包,皮细腻,色严厉,款型好,肯定大牌啊,洋货,什么牌?美女将马尾式的长发一甩,美眉下的眸子流出傲视的光,鼻子里哼哼两声,说,LV,法国的,没见过?曾刚一脸茫然,摇头说,没见过。说完,伸手拎起包佯装见识见识的样,包不重,拎起呼隆呼隆闷响估计就一些女人用的唇膏、粉饼之类的化妆品,另一只手去摸了摸其底部的疤,再拎高一点仔细瞧瞧那黑疤,确认是烫伤形成,顿时心里有数了。

把包放回原处,曾刚翘起了二郎腿,咕咚把瓶里最后一口格瓦斯倒进嘴里,脸上的笑带点媚味,口气却格外老练地说,我没猜错的话,美女,你这风度,这火辣辣的身材不是名模也是名模胚子,配这红艳艳的包,绝配。又说,我猜呀,这包得好几万大洋吧?一定是哪位先生送的,对吧?

嗯,你还识货,三四万也。美女瞅瞅那包,得意洋洋又说,男朋友送的。

可以问问吗,你男朋友干嘛的?曾刚也操起绅士风度,又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是做大买卖的吧。

凑合吧。美女低头。

那买卖来钱很快啊。曾刚紧紧追问,口气调侃。

美女皱眉瞪眼,说,你干嘛的呀?警察呀?还太平洋的,管的够宽呀。

曾刚双手抱拳,嘻嘻一笑,说,恭喜你,猜对了。

你,真警察呀?美女惊讶。

算你有眼力。

真警察,该干嘛干嘛去,盯住我干嘛?我可不愿意跟警察打交道。

盯你干嘛?我盯你的包。曾刚开始严肃了。

我的包怎么啦?惹你啦?说着,她把包搂过来抱在怀里。

说吧,这包谁送你的?

凭什么我要告诉你?

曾刚从搭拉在椅子上的衣服兜掏出警官证,把这个印着烫金警徽的证件放在圆桌上又平推到她面前,说,就凭这个。

她把警官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一阵,象是明白了什么,说,那好吧......这包是一个男朋友,马道明送的,他说他是做电器生意的。

这包底下的黑疤是怎么回事?曾刚追问。

我不知道。他说是他不小心被电烙铁烫的。

能带我去见见马道明吗?

可以。美女低下头,一丝一毫的傲气都不见了。

马道明落网的时候,头发油光水滑,西服革履,煞有做派,还拿出大中华烟盒给几个着装警察发烟,不慌不忙地说,怎么回事啊?我是搞技术的,正派生意人啊。

曾刚矜持,说,我也是搞技术的,正牌的警察。

马道明认栽,一气吐了二十多起盗窃案件,其中五起大案,案值十余万元。吐完,仍大惑不解,问,警官,我做事向来干净利索,没什么破绽啊。

曾刚了一个关子,说,嗯,有个细节,嗯,你疏忽了啊。又说,做贼啊,百密一疏。

众警察皆笑,唯独马贼抓耳挠腮,眼睛空空洞洞,一脸茫然。

十四

当公安干警察并非曾刚的初愿,做梦都没想到过,出生工厂大院的他原来的奢望不过是同他父母一样在厂子里谋一个饭碗,要么干技术要么在车间或者厂部混个干部当当,可干上刑警之后,不仅爱上了着行当,还把行当当成了一辈子的事业,好歹这职业也不负他,时时处处荣辱悲喜都与他结缘。成天泡在案子里,无时不刻不谈案子,包括深究案子深层次的原因和后面的背景,以及案子以外的东西,使他的第一个妻子常常独守空房,耐不住缺爱和无尽的寂寞境地愤而离婚,考了托福留学去了大洋彼岸,对个人生活他心如死灰,决意此生独身到底。没想到,八年后与出生书香世家的姜晓雅相遇相识相爱,结束单身仍然是因为案子。

大学城有一著名教授家中失盗,损失巨大,倒不是钱财,而是收藏的名人字画包括他自己的得意之作值钱,按时下市值总计数千万,而该教授以国画见长,尤其以水墨画猴享誉海内外,因其姓孙,时下人称孙猴子。因此,时已官至江城市公安局刑侦处处长的曾刚,也不得不下到现场亲自蹲案调查。看完现场,听完汇报,他补充完善了案侦方案,特别强调说,此案绝对关键的地方在于:必须在与教授家往来密切同时又熟悉字画的人头中排查,两缺一不可,同时具备两个条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第二天属下给他报告,有一年轻女教授同时具备两个条件,但绝不配合调查,看样子确有什么隐情。他问,怎么个不配合法?回答说,那个女人象是很清高,傲慢,刁钻,还耍点小无,故意躲避问题,按照你说的在知识分子中间搞调查一定要慎重的指示,我们还真拿她没办法。这个属下是刑侦处重案队的一个资深刑警,姓杨,长得帅个又高,搞侦查也是把好手,业内人称洋高人。

嗬嗬,洋高人都有搞不掂的人。曾刚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活,说,那好,就带我去见识见识,什么人啊?

洋高人和几个刑警带着他去了她家,也是大学里的教授小院,洁净,安宁,绿树成荫,但两人一见面就呛起硝烟。

推开虚掩的院门,穿过庭院,敲门,正好是姜晓雅开了门,将他们让进了客厅。还没来得及坐下,洋高人便说了来意,将两人分别作了介绍。

曾刚略有兴致,一边度步一边沉吟,嗯,姜晓雅,好,酱小鸭,四川名菜,我吃过,香、酥、脆,带点甜味。

孰料姜晓雅愤怼,说,什么菜?你尊重一下别人好不好!

原本想诙谐一下,来个轻松的开头,被扫兴,尤其当着几个属下的面他觉着很是难堪,只好直接切入正题,说,好,那你谈谈案子。

谈案子,什么案子?跟我有事吗?她余愤未消。

曾刚拉长了脸,说,找你,就是想了解孙教授家失窃的案件情况。又说,你与他家女儿孙丽走得很近,经常来往他家,我们找你了解一下情况,有理由吧?法律规定公民有配合公安机关调查的义务,对吧?。

你这什么态度?这般严肃,该不是怀疑是我偷的吧?姜晓雅昂起头撅起嘴,有点傲慢,还有点放荡不羁,又说,你们这些警察有水平没有?找我追问案子,那不是风牛马不相及吗?你们去学院问一问,去老师同学中访一访,我姜晓雅是什么人?你这不是侮辱我的人格吗?

反诘连珠炮似的射过来,曾刚感觉脸上刺痛,竟僵硬地直立在那里不无尴尬,连声说,没这意思,没这意思。说完,掏出一支烟正要打火点燃,她又说话了,我家里不许抽烟。

这下,他更尴尬了,就象一根电线杆子杵在屋子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所措。

倒是姜晓雅自己坼了这个围。她莞尔一笑,一脸真诚,说,咱们到院子里谈吧,方便你抽烟。

在属下面前失了体面,曾刚顿觉眼前这女人面目狰狞可恶至极,想伸手拧断她脖子的心都有,可她这一笑足见她的淳朴真诚,也就释然,就坡下驴吧。随她走到门外小院,他说,这儿环境好,幽雅,好。说完,把烟点上,呼地吐出一口长气。

她指点几个警察在一张石桌旁的石墩坐下,回身进屋端来一个上面放着几个茶杯和一个茶壶的盘子,给他们一一斟上茶水,一边说,这天太冷,喝点热茶吧。又说,你们抽烟吧,坊间传闻你们警察都是烟棒茶虫酒鬼,是不是呀?

热情加调侃,显得很近乎,俨然如入一好客之家遇上一张罗周到的主妇,如此前倨而后恭,令几个所谓见过各种世面的刑警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

之前与她打过交道的侦查员小郝,鼓足勇气主动站出来打破僵局,又把来意说了一遍,姜老师,今天我们曾刚处长来,还是想找你了解孙教授家被盗案的情况,看你能不能提供点什么线索?

她也坐了下来,看看曾刚,说,是吗?

曾刚面无表情,只点头。

她接着说,你们找我找对了,也找错了。

这话怎讲?小郝说。

我跟孙猴子的女儿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过从密切,相互了解,孙叔叔还送了几幅精品猴子画给我,你们破案当然该找我。她喝口茶,又说,不过,他家有这么值钱的东东,我真不知道吔。

曾刚说,被盗是真实的吧?那么,你判断谁作案的可能性大?你心里捋一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头?

没有。她一口否了。

他吁出一口长气,显然失望。

她以讥讽的口气说,你不是刑侦处处长嘛,与福尔摩斯,与大侦探波罗好有一比呀,掐指一算,烟斗一敲,这罪犯不就出来了嘛,我猜想啊,两个世纪前的破案手段没现在这么多吧,人家破案多轻松多潇洒呀,有你们这般劳神费事愁眉苦脸的吗?又说,你看《狄公案》、《施公案》,虽说案情波诡云谲,人家神机妙算,抽丝剥茧,运筹帷幄之中,破案云雾之外,那才叫高人,神探,再看你们......

姜老师,那是书,这是现实。小郝抢先反驳。

她翘起嘴角,大门牙显然突出,不紧不慢地说,书不是源于生活吗?没当时的现实就有反映当时的现实的书吗?告诉你,能享誉古今中外的书应该都是经典,而经典该是经过时间检验又距离人世间很近的写照。

几个警察缄口,有的搭不上话,有的心不在此,洋高人也在一旁干着急。

我知道你是大学教授,文化底蕴深厚,佩服佩服。曾刚没心思与她争高低,转了话锋,敷衍道,但我对你的说法甚感兴趣。

是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学理论,属于那种会写不会做的那种,曾刚大处长。她抿嘴微笑,目光亲切,脸上一幅可爱顽皮的神情,又说,我对你们这一行也感兴趣,比如孙教授家的这桩案子,近在眼前又身处局外,我可观可见可议,由此见教你的水平,现代侦探的技法,也许破掉这桩扑朔迷离的案子会让我眼界大开,对你们刮目相看,佩服之至。

听话听音,这话里有话啊,也许她熟谙此案个中的隐情,甚至知道何人所为,或许“拿下”她是本案的关键,但她这般忽冷若冰霜忽阳光灿烂且桀骜不驯的变化着实让人难以接受,怎么“拿下”,此刻成了曾刚心目中关键词。

好啊,凭咱刑警的本事就破给你看。曾刚吩咐小郝给她留个联系电话,便起身,又对她说,一定要满足你的兴趣。说完,双肩耸一耸把披着的呢料警大衣披好了,昂头向庭院的门外走去,几个警察立马跟着朝外走。

姜晓雅失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桩看似外盗也象是熟悉内情的人员作案的大案,使专案组的刑警们费了很大的心力,工作量倍增,曾刚也忙得团团转,早把“拿下”的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几天排查下来,虽然目标集中在几个人头上,但确实难以固化。研究案侦的会上,曾刚说,这是大学校园里的案子,案件发生在高级知识分子家,涉及人员几乎都是知识分子,必须慎重,没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不能采取法律措施。所以,应该开展更缜密的侦查。这时,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伸手进裤兜里掐断了,不一会又来了,他又掐断......如此反复多次,如此执拗的来电,惊醒他意识其可能的重要性。

走出会议室,摁通电话,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直接撞击他的耳膜,再看看是个陌生号码,不无恼怒地说,你谁呀?打错了吧?

没错,就找你,曾大处长,我姜晓雅。

哦,哦,曾刚惊愕,想起了她嘻哈笑着露出两排说黄不黄说黑不黑的牙齿,恼怒不消反增,说,有事吗?是在马路边上捡到了金项链要交给警察叔叔,还是天上掉馅饼了?你这般高兴。

想不到吧?我会给你打电话。电话里的人丝毫没理会他的情绪,顾自继续说,你那个案子破得怎么样啊?没什么进展吧?该不会把你愁白了头吧?要不要请姜老师喝一盅,指点大迷津,举杯解千愁啊

最后一句话入耳,象一股甘甜的泉水浸润心头,他忙说,喝酒?好说好说,我请客,什么时间你定,什么地方我定。

NO,NO,NO。

什么意思?英格利的不要。在曾刚心目中,任何时候破案都是放第一位的,只要涉及案子,其他的什么都可以放一边去不予计较,就象此刻,姜晓雅无论给他兜多大的圈子,他的耐烦心可以有无限的容量。他学着不中不洋的腔调说话,不喝酒,喝什么?喝茶吗?

YES,YES。

好,喝茶,什么时间?他心里倒没在意喝酒还是喝茶,只想着与她见面从她嘴里挖点象样的线索,但“面谈”二字数次溜到了嘴唇边上硬是给他咽回去了,他怕这话说出口会产生歧义产生遐想,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焦急的状态和目前案侦进退不得的困局,故意懒洋洋地,又说,玩什么洋泾浜啊,喝茶就喝茶,我就在大学城,随时恭候。

马上,我打的过来。

他说了地点,两人同时挂了。

回到会议室的座位上,他对大学城公安分局的局长说,你继续主持研究,继续筛查几个重点人头,否定的要拿出依据,嫌疑上升的人头一定更要有铁的证据,但是,要动人,比如说要动大家意见比较集中的那个人,必须经过我批准。说完,转身拿起搭拉在椅子上的大衣,对大家伙儿说,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知情人,你们继续,继续啊,要认真。

他先到,他点的这家名叫春意偶然的茶楼离他临时办公的分局很近,走路四五分钟就到了。要了一个包间和两杯熟普,他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静候她的到来,也正好思考一下几条重要线索。

呵呵呵,抽闷烟,发呆,想什么呢?该不是想我吧?不知何时,姜晓雅站在了他身后。

来啦,来,请坐,等谁自然想谁啰。回过头,他笑笑,拿起热水壶给她的茶杯续上水,又说,喝茶,刚泡的,熟普。

她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解开杯盖,嘟起嘴吹了吹热气,喝上两口后盖上,再把暖暖的紫砂杯双手把住,下颚搁在盖上,眨巴着杏仁眼望着他,说,嗯,热乎,暖和,温暖入心啊。

这女人说话有意思,就象老面发酵的面筋有点嚼劲,有点味道,再看她杵在茶杯上的瓜子脸,白皙、温情、真诚。曾刚此时没心思嚼味,直奔主题,学说道,姜大教授,关于此案有何见教?

隔行如隔山啊,我能有什么见教,只是读过许多侦探文学,想给你点提示或者说是启发。她脸上不失温情,又说,教学生最好的效果不是灌输知识而是教授获取知识的方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对吧?

曾刚颔首,陷入沉思。听她提到方法,他想起第一次与她见面就认定她至少是一个重要知情人,还在脑子里盘算怎么把她“拿下”,这下好了,她主动送上门来了,这是为什么呢?个中有何玄机?

那么,我就来启迪你一下吧,她双手撑在茶桌的边缘,目视着他,款款而谈,说, 孙教授大名鼎鼎,身价特高,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非富即贵,但真正景仰他的艺术成就的又有几人呢?无非是些名利之徒。在这些人中通过种种途径靠近他讨好他,想换取他的好感和信任是些人?已经取得他信任的是谁?只有取得孙猴子的信任才能目睹这些藏品并且知道他的藏宝之地,不是吗?这个“谁”还得是个心术不正之徒,至少怀揣着强烈的谋利动机,不是吗?依我看,盗窃艺术品,一时性起作案的可能性不大,因此,这个“谁”得有一个贴近、骗取信任、轻易作案、躲过调查、成功脱逃的完满过程,这不是很清楚了吗?

曾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脑子里的思路逐渐清晰,眼前的她却在缥缈的云雾中幻化,以至貌若天仙,婷娉而至。

醒了吧,我说的有错吗?她提高嗓门说话。

没错,没错。他从她姽婳的景象中惊醒,一个愣怔过后,不停点头,说,你的分析有道理,象剥竹笋一层一层就要接近真相,也很准确,只是......

只是没告诉你,这个“谁”是谁了,对吧?她揭开杯盖,袅袅升起的热气把她脸上的笑容割裂得曲曲歪歪似遮似掩的。

对了嘛,直截了当多好嘛。他追问,显然焦急。

热气散了,又露出她热情的笑脸,可她欲说还休。

说吧,你是知道的,说吧,我们会为你保密。他催促道。

笑意没了,脸冷,话也冷冰冰,她说,我也不知道这个“谁”是谁。你知道我醉心文学,研究文学,但我从不搞文学创作,我就喜欢做这种细看、分析、品评的事,就喜欢这种站山望山隔靴搔痒的感觉,如果叫我来写小说写诗歌,那水平会比任何一个蹩脚的作家都还低下,懂了吧?

不懂,不懂。他如坠雾里云中,不知她所云,心底又拔凉,只得摇头。

还大侦探呢,这有什么不懂的,这叫看活儿的和干活儿的各是一行,看活儿我能看出门道,干活儿我可不行,懂了吧?她象老师教育小学生,循循善诱。

哦,懂了,你会分析案子却不会办案子,是吧。曾刚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嗯,不愧为大侦探,一点拨就通。她捩开嘴笑了,一幅欣慰了然的样子,又说,从你这灵性的表现,我也开始仰刑警了。我想打破行业界限也写写文学,但是,你必须把这个案子破掉,破得干净利落,也许会触发我的灵感,触动我的激情。

你有激情,我还没有呐。他不为所动,心存疑虑,又说,这可是在高等学府里办案呐,绝对不可轻举妄动。

你不可以触动?口气老练如探长。

触动什么?激情,灵感,还是犯罪嫌疑人?他佯装不懂。

你傻呀,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没醒豁呀,你不轻举妄动,叫他动呀。她表现出失望,显得夸张。

好一个“叫他动”,对,对,谢谢你教我一招。他恍然大悟一般,又说,既然你心知这个“谁”是谁又不告诉我,我也只好回去办我的案去了,告辞吧,姜老师。

呐,好吧,姜晓雅有些恋恋不舍,但嘴不饶人,没待他走出门,又说,你这个人,唉,没意思。

十五

好几天了,曾刚都在犹豫彷徨中度日子,综合了方方面面的情况,包括参考了姜晓雅点拨的迷津,始终不能锁定唯一的犯罪嫌疑人,更不能随便对重点嫌疑人采取什么措施,避免打草惊蛇是一说,弄不好产生负面影响才是关键。想到这,他又想起姜晓雅教他的一招:叫他动。他布置属下采取了几个试探性的动作,这个“谁”没动,这招没管用。他脑子里有时候浮现出她对案情的分析和侃侃而谈的样子,除了倍感亲切,心中漾动丝丝暖意,还觉着她的分析很地道,有见解,比刑警还专业,禁不住哑然失笑。

要想拿到确凿的证据,只有加大调查的力度。曾刚重新布置了侦查工作。

这天,姜晓雅来了电话,说,曾大处长,孙丽失联了,三天打不通电话,对,你查查那个“谁”有什么动静没?

别惊慌,你再说一遍。曾刚很稳重。

孙猴子的女儿失联?意味着什么?放下姜晓雅的电话,曾刚立马给洋高人去电,问:你们关注的那个“谁”这两天有什么动静啊?回答说,没有异常啊,跟平时一样照常上班,照常回家。挂了电话,他不禁自言自语:这怎么回事?目标不会错呀。

傍晚,曾刚正准备去食堂吃晚饭,电话响了,是姜晓雅。她说,有急事,能否面谈?他说,教授大人吩咐就行,这样,我开车过来,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上岛咖啡。

曾刚赶到时,姜晓雅已经在一个角落的箱式卡座里坐等了,见他进门,扬手招示,没待他坐下,就凑近了说,你那里进展怎样?

什么进展怎样?曾刚坐下,笑呵呵地说。

案子呀,你装什么装?她着急。

恕我直言,我们有纪律,侦查阶段的案件就是我爹我老婆,哦,对不起,我没老婆,就是有我也不能说。曾刚仍笑,但平静,又说,你那边什么情况?

你不说,还叫我说,这对等吗?她嗔怒。

他依然笑意盈盈,说,没办法,这就是穿制服与没穿制服的区别。又说,唉,饿了,简单吃点吧。没等她回答,他叫来服务生点了两杯拿铁,几款点心和一份火腿肠一份生菜沙拉。

她说,你怎么知道我的习惯?我喜欢喝拿铁。

开玩笑,我是干什么行当?

你调查我呐?

是了解,不是调查。他解释。

说话间,咖啡和点餐由两个服务生送上了桌。

我想给你坦白,我动了,可能坏了你的事,也可能害了孙丽。她面露悲戚,目光哀怨,又说,你知道的,我和孙丽是闺蜜,无话不谈,她是学经济的,在一家证券公司做高管,以前我两人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文学,她需要放松,我需要找寻文学和作家的感觉,自从她家的案子发生后,我们开始谈案子,毋庸讳言,我是受你的影响......我把给你分析案子的那一套全给她讲了,一个一个给她解剖围绕在她身边的所谓友,孙丽你们了解,人长得漂亮,家庭又好,本人年薪又丰厚,追求她的人有几个不是逐利之徒?

你俩是闺蜜,什么都可以谈,何错之有?曾刚端了一杯咖啡递给了她。

分析来分析去,那个“谁”不就明了了嘛。她用勺子把咖啡搅拌几下,热气升起,把鼻子凑近了贪婪地深吸其味。

知道是谁,告诉专案组不就得了,剩下的事交给警察去办,何难之有?

要有告诉你的念头就好啰。她吐了一口气,烟圈仿佛泛起水珠,又说,我不当作家,我不写作品,但我对作家对文学作品感觉特敏锐特实贴,沿着这种感觉我会去深入研究、分析、评判,不是作家,我有强烈的作家感;碰上这桩案子,遇上了你,我读过的探案文学叽里咕噜往外冒,我当不了刑警,我的刑警感冒出来,至少是个合格的局外刑警吧。

分析问题,发表看法是每个人的权力。曾刚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又说,你这个刑警感太厉害。

她说,太厉害的东西伤人。我给孙丽说得太透了,弄不好会害了她,这不,好几天联系不上她了......

泪水已经顺着她脸颊流下来了。

曾刚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知识女性看什么都入木三分玩什么都勇猛精进,“作家感”比文学创作更让人津津乐道,那么,“刑警感”比亲自去干刑警更令人着迷,不得不对她高看一分。与此同时,他算是知道了她还是个极感性的人,尖酸刻薄嬉笑怒骂滋性而为的外表包裹着一颗温情脆弱的心,情感深处的善良在关键时刻显露无遗。

你不知道,孙猴子一急病倒了,他老伴成天哭哭啼啼,天啦,也许真是我害了她。她开始抽咽,因为在大厅里,开放式卡座旁顾客还多,她刻意压抑着自己,不停地用餐巾纸擦拭泪水。

她梨花带雨的样儿,一反之前在曾刚脑子里的形象,顿生怜惜臻爱之意。他清楚,是“刑警感”驱使她去干了刑警该干的一些事情,这只是她自己的“刑警感”内在的认知而已,并不需要她为现实的案子衍生的事儿负责任,这点必须要让她明白,但他确实不想破灭她的“刑警感”,就象不想让她从极其美好的梦境里醒来一样。

这个情况我知道,我们也在全力以赴找孙丽的下落,她应该没事的。他安慰她,竭力想把她“刑警感”里的事儿揽过来,又说,我再笨也知道怎么办案,这不关你的事。

这时,他大衣兜里的电话响起铃声,迅速掏出来看,见是刑侦处值班室的号码,急忙摁通。值班的刑警给他请示,夹山县公安局报告该县所辖彩虹湖边发现一具女尸,头部明显的钝器伤呈开放性骨折,应该是命案,是否派员侦办?曾刚下令,市局技术、现勘、侦查人员和法医立即赶往现场开展工作,尸体检验等我到了再动,我马上出发到现场。

他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近在咫尺的姜晓雅也听得清清楚楚,她止住了抽咽。

放下电话,他说,听见了吧,这就是刑警要干的事。见她泪眼婆娑直点头,又说,管你在干什么,发生案件就得去,这就是刑警,没办法,现场就是命令,我得先告辞了,你没事慢慢吃,回头给你赔罪。

她突地起身拉住他的手,带着哭腔说,那女尸,会不会是......

他感觉她的手冰凉还微微颤抖,忙用另一只手握住,使劲摇了摇,镇定地说,不可能,毕竟那个“谁”好歹也是个知识分子,能有这么恶毒的行为?又说,抛开你的“刑警感”,好好吃饭吧,我走了。

十六

车灯象两把雪亮的利剑刺破漆黑的夜幕,大切诺基翻山越岭穿越夹沟山,在曲里拐弯的山路上,司机把车开得又快又稳。曾刚在车上思绪滚滚,姜晓雅在他手上留下的冰凉和颤抖的感觉还在,一个女性的温情和哀伤引他另外一种情感,蔓延开来觉着暖心,想把这些情感抛开却挥之不去。

静下心来思考案子,他打开导航查看大学城与彩虹湖之间的距离,手机显示仅五十二公里,正常行驶需要七十分钟,心里冷不丁地象是被一个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经验和直觉都告诉他,这女尸极大可能与孙猴子家的案子有关联。

现场在彩虹湖南边的湖堤上,曾刚赶到时,警察已经拉上了警戒线,四周围观的人不多,夹山县公安局局长李步军告诉他,这是一个群山环抱中完全原生态的野湖,只有附近的村民和喜欢野钓的人常来,平时人迹罕至,今天傍晚一个钓鱼的村民发现了尸体,把她拖上岸来才报了警。又说,现场的目击者和能找到的野钓者我们都做了调查。

把勘察车上的灯都打开。曾刚一声令下,三辆车顶上的探照灯唰地亮起,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他一手挑起警戒带进了中心现场,围着地上的女尸转了几圈,仔细观察,一语不发。他在想,这无疑是一起他杀的命案,可经过几天湖水的浸泡已经肿大变形呈巨人观的尸体会不会是孙丽,他拿不稳,如果是,倒省去了查找尸源这项庞大的调查工作,案侦也许会很顺利,但对孙教授老两口的打击就太残酷了,对姜晓雅也肯定会有一个心理上难过的坎......

走出中心现场,他对一帮刑警说,开干吧,不用我多说了吧,该干嘛干嘛,仔细点啊。回头对李步军说,李局,我们到县局会议室凑凑情况,等现勘、尸检报告出来。

路上,他给洋高人打了个电话,问,你们重点监控的那个人发现什么疑点没有?洋高人说,没什么异常啊。他心头一惊:那个家伙非同寻常啊。对着电话,他又说,这样啊,洋高人,你到夹山县来辛苦一趟,辨认一下尸体。

综合各路情况表明,死者确认是孙丽,凶手使用钝器猛击受害人头部致其死亡,然后抛尸彩虹湖,抛尸之前在尸体腰身捆绑了一块石头使其沉底,尸体浸泡发胀浮力增大,石块不知何种原因滑落,致尸体升至湖面被人发现。

命案分析会在夹山县公安局指挥中心召开,邀请了大学城公安分局参加,结果由分析到讨论进入争论到各执一词争执不休的“分裂”会。这是曾刚在会议结束时调侃式的总结词。

大学城方的刑警一上来就说,这不明摆着的嘛,盗窃孙教授家的犯罪嫌疑人肯定与孙家有一定渊源,被孙家女儿孙丽发现破绽后被逼无路,或者被激怒后杀人,再抛尸湖中。结论:两案应当合并侦查。理由再摆出一二三。

夹山县方的领导和民警坚持认为,孙丽被杀案是一起个案,与孙家被盗案毫无关联,而且是劫财劫色杀人案,拿出来的依据是现勘和尸检报告,再罗列出逻辑分析甲乙丙丁。

市局下来的刑警也分成了两派,分别为双方站队并参与论战。

都急于说服对方,但谁都说服不了谁,以至于有人义愤填膺,说,那就分开干,各干各的,拿结果来证明谁对。另一方有人立马针锋相对,说,谁错谁赔罪,赔罪磕头喝大酒。附和者众多,言语纷繁杂乱,难分伯仲。

这时,主持会议的曾刚嘟起嘴朝前努了努,脖子也伸长了,干咳几声让会场安静了下来,才装出一副怒目金刚的样子,说,江城警察是一家,谁想“分裂”?站起来呀。没人应声,气氛静肃。接着,他既综合各方意见,又对两案条分缕析,讲得有理有据,最后拍板,说,两案先分头办,如果发现有力依据再合并办案,但是,我再强调一下,但是,这期间互通情报绝对关键。

但是,也就是但是,几天过去两案毫无进展,犹如车之两轮陷入泥沼动弹不得。市局一把手打来电话,第一句说,曾刚,这段时间一直蹲在案子上,白天黑夜连轴转,辛苦啦。接着第二句就问,两起案件有点眉目了吧?进展怎么样啊?省厅和市里的领导都在过问呀。曾刚先是感觉亲切暖心后是胸闷语塞,自觉无颜,只好敷衍,说,暂时没突破性进展,但我们有信心尽快破案。

郁闷苦恼之际,姜晓雅也来电话,没有应景的寒暄,直接追问,那具女尸是不是孙丽?我在医院里,孙叔叔天天问起他女儿。

他不敢正面回答,只好搪塞,说,案子我们正在深入办呢,你好好安慰安慰孙教授老两口。

她又说,那个人拿下了吗?对,就是那个“谁”。

这个,他可以回答,说,没有,无从下手哇。

查查他的手机。

查了,没什么痕迹。

话筒里沉默,半晌又才响起她的声音,他会不会有第二部手机?

曾刚心里一凛,这女人太厉害,她的“刑警感”强烈而敏锐,一再切中要害,真正的刑警才需要这样的“刑警感”,但他不能助长她。他说,专案组知道怎么办。说完挂了机。

布置下去没多久,洋高人就回话:新发现手机和通话痕迹。曾刚迅速调集侦技人员,先使“调虎离山”计,再铺开“深入虎穴”行动,发现被盗物品踪迹下令:收网。一举抓获盗案嫌疑人李新才。

曾刚早就拟定了审讯方案,趁李新才心慌意乱之际立即开始讯问。他亲自担任主审,置因果关系于不顾,单刀直入径直追问杀人案,切入点就是在他的微型轿车上搜查到的一把大号扳手,只一回合就使方寸大乱的嫌疑人供认,击晕当事人再强奸继而杀人抛尸的全过程。待交代完杀人案,嫌疑人已崩溃,提起孙家盗案,一五一十把所有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

出了审讯室,做审讯记录的小郝冲着等候结果的刑警们翘起大拇指,啧啧称道牛,简直就是神,咱处长神了,本末倒置,一招破案,了得。

两案告捷之后的一天,他主动约了姜晓雅,还是那间咖啡屋,还是那个卡座,他驾车疾驶,有意先到,抢先点好了与那天同样的咖啡、点心和菜品,看看约定的时间还早,便坐下来静静欣赏落地窗外的景色,夕阳的红霞普照下,玉兰花满树满枝地开了,榕树、黄角树枝繁叶茂的冠盖上新生出一簇一丛的嫩叶,草坪泛起翠生生的绿色,树林草丛间上蹿下跳的鸟儿哧啦啦的扑翅声和叽叽喳喳的欢叫,一切生物都象是极力在展现它复苏的生命力,表明世界已进入新的一轮春季,流连春光的他,直到看见一袭红衣的她从林间小径款款走来才收回眼光。

今天他心情很好,就象窗外明媚的春光,还着意收拾了一下自己,去美发店理了一个新潮的发型,换上了新买的白衬衫系了领带,把挂在衣柜里许久没动过的黑色西装也穿上了,出门前照镜子里一看,嗬嗬,活脱脱一外企高管形象,有点儿绅士风度。他打定主意不同她谈案子,其他的谈什么都行,对,就谈她感兴趣的“作家感”。

看见她推门进来,他起身走过去迎接,满脸灿烂的笑。

十七

视觉上看不顺眼听觉上忽而冲口而出的话刺耳扎心,怎么着也觉着是个让人难以琢磨难以接受的人,对她不至于心生厌恶就阿弥陀佛了,里还谈得上喜欢,更遑论爱恋曾刚生气的时候曾在心里暗暗骂她:这个自以为清高的女人哪个男人敢娶,只有打光棍一辈子算逑了。没想到,几次接触下来,当然每次都是一番磨砺,他居然心生爱意,除了发现她心地善良,还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种特有的气质,这种迷人的气质或许就是她以个性特征表现出来的不能简单归结为书卷气的“作家感”。

以曾刚的理解,姜晓雅的“作家感”是在对文学作品细细咀嚼深度消化之后,形成自己独特的认知,这种“感”还不是一般的感性认识,而是在大脑里深入分析融合之后的一种升华,这过程本身就让她兴奋,着迷,沉醉,然后用之于她的教学、评论和研究不仅相当专业,还独树一帜的了。他联想,将这种“感”用之于其他领域同样是极其难能可贵的利器,比如说干刑警,练就了如此的“刑警感”对侦查破案岂不事半功倍

那天在咖啡屋,有意探讨“作家感”,曾刚始终把话题往她身上引,目的是为了规避孙家大案,不承想她谈起她研究的专业竟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不分古今中外,不论大家名著,信手拈来,恣意评说,见解既专业精当,又高屋建瓴,见解独到。 在阐述宏旨大论的同时,她也不忘挖苦或者压他一头,她说,我研究文学就是研究历史,就是探索作品所处的那个时代,因为文学的发展总是与时代发展相联系,文学与时代大多是吻合的,与时代可以有些疏离,但完全的背道而驰绝无可能。因此,研究文学既是现实的,也是历史的,既有微观,更有宏观的,格局大着呢。可你们做刑警的,成天埋头于一个又一个案子,哪怕是惊天大案,尽管略有一点时代特征而性质几无变化,也都是微观世界的个案,想有大格局都难啊。

不承想曾刚被吸引住,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已经没心思理会她的褒或者贬,还不时插话、提问、延伸,竟激起他心底的强烈共鸣。

她的“作家感”,他的“刑警感”应该是相通的,只有相通相融才能产生共鸣。这是后来曾刚的总结,也是之后在给警察学院刑侦系的学生授课时抛出来的一个课题,他说,通过侦查破案的反复实践,积累了相当丰厚的经验,对这些经验的深度分析综合研究就会形成规律性的理论,将之烂熟于心,并反复用之于侦查,指导破案,再用个人灵性与禀赋去充分融合贯通就会升华为自然而然无形运用的“刑警感”。又说,干刑警,有了这种理论与灵魂高度融合的“刑警感”,你这份职业就算是达到了最高境界。他还说,若论渊源,我这是受一个著名大学教授提出“作家感”概念的启发。

从夕阳西下到夜阑人静,两人谈兴甚浓没完没了,以至咖啡屋打烊,服务生接连催促三次,最后以生硬的语句下了逐客令,才使两人起身动步。

曾刚驾车把她送到家门口,两人在频频回首中分别。

夜已深,残月如勾,窗外料峭的寒风打着旋儿呼啸。姜晓雅赶紧洗漱完毕,躺上床蜷缩进温暖的被子便揿灭了房灯,一瞬间眼前一片黑暗,闭上眼睛也是一片黑暗,四周陷入冰窟窿里一般地安静,但她一直辗转反侧不能成寐,心底岩浆奔流,热浪翻滚,波澜壮阔,除了以她渊博的学识和独创的“作家感”理论俘获了那个高傲的刑侦处长,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她自认为她的“刑警感”对破获孙家两起大案助了一臂之力,怎么想来也是一篇得意之作,除了孙家父女遭受的灭顶之灾给她心灵的重创,再有就是他讲的那些个刑警和他们的故事,这么多前所未有的兴奋点刺激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加之两人在浓浓谈兴中不知不觉喝下一杯又一杯拿铁,从未有过的大量咖啡因的强刺激,不能不使她久久不能平静。

处于亢奋状态中的她突然产生一种冲动,索性翻身起床,重新穿上衣服,蹑手蹑脚走进书房,打开书桌上的电脑,试着记下她的所思所想,写下对他的印象和从他并非完整的讲述中筛选出来的案件以及刑警们的逸闻。她写得断断续续并不完整,只是趁着一时激情的冲动,写道:

天呐,李新才这个人把自己掩藏得太深了,表面看起来那么文弱那么儒雅的一个人,一幅正人君子的样儿,居然包藏着那么肮脏、凶恶、残暴的祸心。这个来自大巴山农村的孩子,学习相当刻苦勤奋,当年是以他们那个县的文科状元考入江城大学,在历史系的学生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尖子人物,既是学校学生会的主席,又是市里边巴渝文化研究会的理事,专业上小有建树,留校后又考取现代史研究生,毕业后,从讲师到副教授,似乎是顺风顺水,自然而然,最惊动江大校园的一件事就是他评上副教授冲破了最年轻的记录和他极具个人见解的一份地方史论文,一时间使他成为人人艳羡啧啧称道的校园红人。没想到,一个搞历史的突然对画画来了兴趣,竟恭恭敬敬师拜孙猴子学起了国画,据孙教授讲他不仅基础好领悟力强,而且十分聪颖颇有画国画的天赋,甚至宣称李新才搞历史是走错了路,泼墨宣纸深研国画才不失为中国画坛将来的一个巨子,处处以纳这个相貌堂堂国画奇才为徒以为骄傲。

“不知道李新才的心机有多深,拜孙教授为师,是真正崇拜他的画技他的藏品,还是他的作品在市场上的价值?是想攀附孙家的名气,还是贪延孙家大小姐孙丽的美色?抑或是兼而有之。从现在的结局看,的确如此,可当初谁觑见过些许端倪?及至孙家被盗,作为孙丽的闺蜜,我曾对孙教授趋之若鹜的追随者和萦绕在她身边的追求者分类做过分析,筛出的几个最大嫌疑人一一点评,焦点集中在了李新才身上。孙丽否认,说,他是曾经苦苦追求我,可所有的言谈举止都是温文尔雅的,丝毫不曾有半点过分的言行,我多次婉拒,曾经也严词拒绝,而他从不恼怒,表现出极高的涵养,自始至终彬彬有礼。我曾问,为什么要拒绝他?她说,怎么说呢?我也说不好,好像磁场不合吧,两人世界细究起来是要通往灵魂的,三观不合怎么灵肉相交?我老是觉着他的光鲜是装出来,老是觉着他骨子里有点卑微、猥琐和阴暗,处起来咯心,不爽。我说,你就是一个恃才傲物自视清高的主儿,一个骄傲的公主。她说,我终不能与自己的心作对吧。至此,我无言以对。

“现在回想起来,出生书香世家,身为既是高知又是高管的孙丽,自然是瞧不起从大山里走出来的李新才,可怕的是孙丽的拒绝触及了他隐藏在心底的自卑感,那可是他坚硬的外壳里隐藏极深的痛,哪怕是轻微的伤害,也会使他的痛楚演变成骨子里的仇恨,只是他把这一切隐忍在心,一旦爆发将是不计后果的结局。

夜阑人静,万籁俱寂,而她心潮澎湃,继续在键盘上疾敲:

这么一个心机很深的人,即使是舍命逐利贪色,即使是泄私愤图报复也会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精心谋划犯案的每一个细节,把案子做得天衣无缝,用曾刚他们刑警的话来说,就是反侦察能力特强。比如孙家大案发生后,他几次约会孙丽,还把她杀害在车内,运到几十公里外抛尸沉湖,居然躲过了刑警的严密监控。

“李新才算是高智商犯罪吧,据我所知,从现场看没留下什么痕迹不说,既象是一般的盗窃犯贪图钱财作案,也象是业内懂行的人士所为,即使是专业破案的人也难以判定侦查方向。再说,从表面看,李新才绝对不具备作案动机,同时也不具备时间空间条件,按理是不可能作为犯罪嫌疑人加强侦查的,借用我说的干不了刑警,但我有自认为敏锐的‘刑警感’的套路,也深感老鼠啃南瓜无从下口。然而,就在三十日之内,两起颇具难度的大案水落石出,尽管出于工作纪律的要求,曾刚不可能告诉我他们所用的技术手段,但手段毕竟就是工具,而工具的先进决不能代替人的分析和判断,由此你不得不对刑警们由信服而推崇至,当然他们背后艰难、苦楚、劳累甚至屈辱却鲜为人知。

她奋笔疾书,接着又零零星星记下了曾刚给她讲的一些故事,有不甚完整,有的只记下了一个引子,写着写着,脑子里老是浮现他的影子,几乎每段文字都融汇了他的音容笑貌往细处想,这些破案故事也好,刑警的生活情趣也罢,都是从他嘴里流出来,几乎都是他的亲身经历,怎么会没他的影子?想到这,她哑然失笑,停下指头才感觉口干舌燥,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热开水,捧在手里,边喝边走边想,那么,作为江城刑警最大的头儿,曾刚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沉思好一阵子才重新坐下来,又敲开了键盘:

该怎样描述他或者刻画他呢?他是我平生第一次接触的第一个警察,作为搞文艺理论文学评论的学术人,他一个大活人,当然他是一个经历丰富身份特殊的人,居然激发了我强烈的兴趣,吸引住了我,我的“作家感”驱使我把他当作一部文学作品来“研读”,试试看吧,也许会有很好的研究成果,也许这部作品研读下去会索然无味,黯然失色,不过也没关系,并不是每一个研究课题都是成功的。

“应该说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人,其貌不扬,中等的个儿,中年人的沉稳,没有潇洒的风度没有惊人雷语,只是眉宇间偶尔聚起一股英武之气方显出不同于旁人的气质,也许这就是他作为职业刑警的标志。

“他严肃而又风趣,粗俗中显出优雅的点滴元素,从他的谈吐中能够体会到他具有较高的综合素质,可以想象的是要与不同层次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不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不具备“伐兵”、“伐谋”或者“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能力,是干不好刑警这行当的。难能可贵的是,他还有一颗善良慈悲的心,孙家大案的告破,似乎他没多大的欣喜,倒是谈了许多李新才的人生际遇,说他出身卑微,生活困难,虽经自己超出常人数倍的努力,不仅没做到出人头地,没改善父母兄弟的境况,反而因心生邪念,身陷囹圄。叹息感慨之语,悲天悯人之情似乎与一个铁血刚毅的刑警判若两人,由不得你不对他刮目相看。

“从破获的的案子‘窥见’时代特征,立足地域、人文、时代去认识、分析案子,通过案件本身去透析背后的成因、动机和环境,发现、认识这个社会存在的问题,帮助人们和社会逐步铲除违法犯罪的土壤,曾刚他们是这样做的,这就是刑警的大格局,并非我故意贬损他们只知孤立的破个案小格局。这部‘作品’也许耐看,也许值得一读,走着瞧吧······

窗外的阳光射了进来,初春时节连阳光都充满生机,明亮、辉煌而跳跃,她站起身走近窗户,望着在明媚春光中醒来的江城,思绪万千······

十八

刑警干久了,经手的案子办多了,分析案件的形成追溯刑事犯罪分子的动机,自然触及犯罪嫌疑人家庭背景、个人环境以及受教育程度等多个因素,对于曾刚这种既敏感又理性的人,感受不同,延伸的举动也自然不同。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杨子晴退休,警队任命曾刚担任一个侦查破案组的组长,虽说这个职位在共和国的体制内连将尾都算不上,旁人看来也就是带头干事的一个角色,但在基层警队却是举足轻重的,因为队伍太大因为案子太多,队长不抓几个牵头的小头目就会抓瞎的。曾刚上任碰上的第一桩大案就头皮发憷,辖区红星机械厂保卫科保险柜被盗,严重的是其中一支五四式手枪被罪犯盗走,倘若罪犯用枪继续犯罪,后果不堪设想。tuo'l上级层层批示下来,大意均同:后果严重,抓紧破案,追回枪支,避免给人民群众造成更大伤害。

接案后,市局、分局组织了庞大的专案组,但案立在江中分局,任务算在曾刚的侦破组头上,压力使他象充足了电的砣螺白天黑夜连轴转可扎实努力工作并不等于效果突出,案侦并不遂人愿,十天、二十天过去,不见丝毫响动。

第二十四天夜里,枪声响起,罪犯在红旗河沟的下穿道内持枪打死一名妇女,抢走她身上的金项链、手镯和装有五千元现金的皮包,现场勘查、弹道鉴定和法医检验都指向的作案工具是这支失窃的手枪。于是两案并作一案侦办,曾刚头上又添一重大山,好在罪犯再度作案也暴露了踪迹专案组划定泡江北岸做足基础工作,十天之内破了案,可到手的案犯汤涛什么案都吐什么罪都认,就是丝毫不吐露枪支的下落,愁得专案组上上下下心急如焚。

情急之下,曾刚冷静下来,思考着解决问题的症结,想从案件背后迂回去寻找契机,用他的话说也就是要找到绝对关键的环节。于是,他再次去了案犯所在的织布厂、居住的街道和他家,深入了解他的人生成长轨迹,竟然发现这个青工做事认真工作积极表现不俗,就是家境不好,父亲离世太早,母亲守寡将他带大,但身体羸弱常年生病,而他对母亲是极尽孝道的,街坊邻居都夸他有孝心,是个好孩子。

去了江北董家溪河边的汤涛家,悬崖岩边木柱子撑起的吊脚楼内他家就一间十来平方米的屋子,进屋就闻着一股怪怪的中药味道,家中除了两张木板床一张饭桌外,就没一件象样的家具,桌上堆满了药瓶药罐,煤炭火炉上煎熬着中药,汤涛母亲半躺在床上,见有人推门进来,有气无力地问,谁呀?干什么呀?此情此令曾刚心头一凛,鼻头一酸,不忍心让老人知道这噩耗遭此灭顶之灾,但国法无情,只得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亮明身份,只讲了汤涛盗枪隐了杀人之事。就这样,闻知儿子犯罪,汤母犹如遭受晴天霹雳一般惊恐万状继而痛苦不堪,禁不住老泪纵横,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落她儿子不争气,从小一耙屎一耙尿把他拉扯大,为了让他进纺织厂她自己提前内退,他顶替当了机修工就应该好好干呀,怎么要去干坏事呀,哭得呼天抢地,差一点点断了气。曾刚好不容易把她劝住,轻言细语地安慰她,不知道老太太哪儿来的力气,蹭的一下坐了起来,说,公安同志,我跟你走,我要去教训教训这个龟儿子,犯了事就得给政府好好交代呀。此时的曾刚眼泪已经夺眶而出,忙不迭地掏出两百块钱塞在她手里,转身逃也似的走了。

在母亲的帮助下,汤涛终于交代了枪支的藏匿地点。

取回手枪的那天,专案组沸腾了,刑警们高声嚷嚷要喝大酒,要开庆功会,要给曾刚记功。曾刚躲在一个角落不吭一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案件背后的故事触及他的灵魂,引发他对社会问题的深层次思考。当天夜里,他想了很多也想得很深,彻底失眠了。第二天一早,红肿着两眼的他把自己的想法给组里的几个刑警讲了,一是大家捐点钱周济一下那个老太太;二是报请上级批准以分局的名义联系街道办事处给她按月发放救济金;三是建议以后大家有空多去看望一下那个可怜的老人,大家一致同意,分头予以了落实。

听曾刚讲了这件事的当天夜里,姜晓雅在电脑上敲了这么几句话:

   “他说刑警押着汤涛去他家取手枪的那一天,他先请了街道和地段干部,安排陪他母亲去看医生,以免老人家再次受刺激,遭受无情的伤害。没料想进到空无一人的家,汤涛竟蹲在地上痛哭不已,一边哭一边跺脚,脚上铐着的铁镣叽哩咵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戴着手铐的双手在空中乱抓乱舞,泪水、鼻涕大把大把往下流,浸湿了一大片胸前的衣襟,痛苦难受之状难以言说。

“枪是从他家半截的夹壁墙内取出来的。夹壁墙是泡江沫水两岸河边吊脚楼的外墙,中间用木方搭架,里外两面钉上竹篾再把一层石灰抹上去,就形成了简易的墙。因为穷,汤涛家的墙外立面是石灰抹到顶,是完整的墙,而室内的墙体只用竹篾钉了半截,自然石灰也抹了半墙,上半端就露出一些空口和外墙背面的竹篾板,看上去十分粗糙丑陋不说,还显出些破落和寒伧。汤涛就把枪藏在墙上的空口里刚是到邻居家里借了两个木板墩子爬上去取的枪,下来后再仔细打量这个一贫如洗的家,不由得鼻头一酸,眼里立马噙了泪水。

“闲下来,曾刚喜欢阅读人物传记,喜欢对不同的人生轨迹、性格特征作一番深入的剖析、比较和研究,由此产生的见解深刻而颇有见地。他说他曾经将希特勒和巴顿这两个人作过比较,两人有许多共同点:意志坚强,骁勇善战,具备谋划指挥的智慧,且性格偏执。可为什么一个是恶魔一个会成为英雄呢?原因在于一个肆无忌惮,一个有所制约,恶魔与英雄之间就差一步,这绝对关键的一步就是制约,而只有权力对权利、体制对权利才能制约得住。

“为什么汤涛会前后判若两人,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一个人人可见人人可言的大好人变成一个集盗窃、抢劫、杀人大罪于一身的恶魔?当然,希特勒、巴顿之类政治军事上的大人物需要体制上对权力的制约,而汤涛这种小人物与之无法相比,但研究模式和其特质变化是一样的。不难想象,多少个夜阑人静的深夜,汤涛就呆在这徒有四壁的家中,胸中似窗外泡江的波涛汹涌澎湃,内心深处的大好人与恶魔之间正进行着殊死搏斗,这种思考极其残酷,也极其痛苦,贯穿在两者之间的是他追求改善家境补偿和报答母亲的执着,这种执着没能得到任何外部因素的抑制和修正,而一直做好人却实现不了他的执着就是眼前的现实,终于有一天,内心由受教育程度、人文理念和法制意识筑就的理性堤坝崩溃,恶魔战胜了大好人,驱使其不择手段地去实现他执着的追求,从而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注意到他说这番话时的表情沉重而复杂。

“汤涛被执行死刑后不到一年,他母亲去世了。说到这里,我又觑见了曾刚眼里闪现着晶莹的光点唉,这个面对巨大的压力,面对罪犯枪栓拉开子弹上膛的枪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铮铮铁骨汉子,居然内心也柔和,心境也悲悯······

关注、了解、分析案件背后隐藏的东西,不仅使曾刚增加了破案思考的维度,更增加了他思维的广度和深度,从而拓展了他一个刑警的视野和作为的领域。

上个世纪末,警队破获一起诈骗大案,案犯程君是西北纺织城国棉二厂的一个搬运工,因为违反厂里的劳动纪律被开除,从此到处招摇撞骗,忽一日流窜到了江城,见繁华都市的大街上美女如织,便生出另一番歹意:骗色。

程君个高,身材魁梧,皮肤白皙,相貌堂堂,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举手投足确有北方汉子剽悍的大气,脸上充满诚实的笑意给人以稳重踏实的映象。他一会儿冒充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的儿子徐军,一会儿摇身一变又成了朱德元帅的孙子朱军,谎称来江城的目的,就是为中央电视台拍摄八十集电视连续剧《蒋家王朝》物色女演员针对不同类型的年轻美女,他时而是制片人,时而是总导演,时而又是出资方的全权代表,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几张伪造的批示文件,利用人们的虚荣心,先后骗取了几十个年轻女性的信任,继而骗取钱财骗取爱情,有的女性竟深信不疑,以至于达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终于,一个受骗女大学生的母亲识破骗局,向公安机关报了案。警队组织专案组滤清案情,梳理线索,同时蹲坑守候,不日即将逃窜到湖南怀化的程君抓获归案。

办案过程中,眼看着一个又一个如花似玉的青春少女得知真相后追悔莫及痛哭流涕的样子,还有的女孩子执迷不悟,声称公安机关办了冤案,错抓了好人。更有甚者不顾廉耻,叫嚷着要警察放人,说他就是骗子也要嫁给他。目睹这些,曾刚心里禁不住阵阵酸痛和震愤,犯罪分子固然可恨可恶,但善良的人们,尤其是涉世不深的女孩子这么容易上当受骗,不得不令人深思。这里边绝对关键的地方就是要给人以警醒,要提高警惕,要识破骗子并不高明的伪装和骗术。

一个警察强烈的责任感驱使他拿起了笔,连夜赶写纪实文字,白天忙着破案,夜晚坐下来写作,一周后完稿。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自媒体,传播信息的渠道只有电视和报纸,他把稿件投递给了《江城晚报》不久,该报以《警惕啊,花言巧语——十七个年轻女性上当受骗的故事》为题,从头版转二版连载七天刊发了这篇报告文学。拿到还散发着油墨芳香的晚报,读着自己的文章,曾刚心里欣喜万分,喜的是自己手写的文字第一次变成了新闻纸上的铅字,也算是在大报上发表了作品,欣慰的是几十万受众读了这篇文章总有人会提高防骗意识,也是给江城百姓提了个醒。

后来,曾刚给姜晓雅谈及此事也不无炫耀,说,当作家嘛,上个世纪我就干了一票。她浏览了那几张他不用翻箱倒柜,象是顺手就找出来的旧报纸,评论说,嗯,写得还不错,文字通顺,事儿还是抖搂清楚了的,象个样儿,不过也就一篇小学生作文。

曾刚不服气,说,第一次啊,大报啊,铅字的。

写文章啊,一定要有激情和动力的,对吧?她象是肯定。

对。他点头。

她不无揶揄,继续说,你恐怕不是为着向老百姓提个醒,而是对那些个花容月貌的青春女性动了情吧。

他承认,说,我替她们惋惜、痛心你想想,她们中间有大学生,有中学生,有工人,还有机关干部,上当受骗以后,何以面对家人亲朋和社会,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就没一点私情?口气中明显的酸味。

可能有一点点。他不得不承认当时心里确有那么一点点私情,转口又说,大男人嘛,哪有不怜香惜玉的。接下来的话又说得理直气壮的,警察嘛,揭露、打击、遏制假丑恶,关键还在于张扬真善美,刑警破掉的刑事案件,就是将假丑恶撕裂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善良的人们看了增强鉴别力、自律和防范意识。

姜晓雅瞪直了眼,纯澈的目光里充盈爱意和赞许之情。

十九

真实的刑警之路并非都是一路闯关夺隘所向披靡凯歌高奏,来自方方面面的阻碍和压力,囿于主客观条件的局限,譬如人的认知能力,譬如刑事技术进步的欠缺,致使相当一部分案件破不了,案未破,事未了,当事人的损失挽不回,该揭露的犯罪穷尽不了,曾刚他们除了仰天长叹甚至泣涕零,留在心里的是永远的痛。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天中午,江城市中心的解放碑广场曾发生一起抢劫大案,罪犯趁一位刚从银行取钱出来的中年妇女不备,猛力将其推到在地,抢走其手里的提包,尔后迅速跑走。整个发案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且事发突然,当事人及附近群众皆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巡警赶到时,罪犯早已不见踪影。

曾刚率刑警赶到,不仅现场涉及案情的元素一无所有,而且早已恢复常态,步行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来人往,外地的本地的游客川流不息,就是维护现场次序的巡警留住两名目击者,描述发案和罪犯情况也是惊恐不已,语焉不详。可怜那个受害者遭此劫难,身体多处受伤不说,提包里的两万元现金被抢,突遇袭击使她精神受到刺激,一直处于不正常状态刑警再怎么和颜悦色的询问,她就知道哭哭啼啼地说,钱,从银行取的,我爸住院要交的······

强有力的专案警力从中心现场向外延伸,象木梳篦头一样可疑的线索和可疑的人员来来回回篦了好几遍,筛出的重点人头再细细审查,破获一大串各种各样的案子,可就是不见此案半点踪迹尽管已经身为江中区分局刑警队长的曾刚为此焦虑得茶饭不思寝不得安,设计了种种侦查方案, 做了大量工作,半年过去也无可奈何宣布,把这个案子先挂起来吧。

“挂案”的意思是把此案先放一放,待有新的线索再继续侦查。可在刑警的词典里就意味着“失望”和“放弃”,尤其象这种经过艰苦努力工作未破的大案,那种遗憾之痒心腹之痛会永远“挂”在心间。

至于那些个破不破的一般刑事案件,堆积如山地压在警察身上,确实因为警力紧张,技术装备设备短缺,加之这些年江城也处于经济社会大发展、大开发和大建设时期,社会治安管理措施滞后,致使刑事案件高发多发,直压得捉襟见肘的警力顾此失彼不说,还得承受重负的心理压力。

一天,江城一家大型建筑企业的工地发生一起命案。曾刚接报,毫不迟疑地丢下正端在手上的早餐,一边抹嘴一边上车,忙往现场赶。

曾刚在建筑工地的围墙外下车,从堆放水泥、河沙、预制板等建材的缝隙穿过,来到一片空旷的施工现场当地派出所已经拉起了警戒带,警戒带外密密扎扎挤满了围观的群众举目一望,工地四周高楼的窗户、阳台、走廊上也全都是向现场张望的人头,如此场面让他感觉霎时一沉,这案子影响大嘞。

进入中心现场,他吩咐治安大队长把工地内的无关群众都疏散出去,以免再发生什么事故转头又对先期到达的分局侦查技术人员说,别慌,等市局的技术人员来了一起勘察。随后,他自己一个人一步一步绕着中心现场静静地细细地观察,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现勘开始他才退了出来。现场很简单,似乎一目了然,死者头朝下半截身子栽倒在一个电缆沟里,手里还握着一股断头的电缆线,一块钢筋水泥铸就的预制板压在他身上,尸体周围及电缆沟底沟沿沟壁布满血迹,不用分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桩命案无疑,还能够将案情说出个八九不离十。

曾刚的直觉是对的,因为是命案,因为命案发生在建设江城地标性建筑的工地,因为这个项目的投资方是外资,市里领导十分重视,层层批示限期破案。市局专门召开案侦分析会,各路专家纷纷献计献策,大小领导出主意提意见,及时而顺利地拟定了侦查工作方案,唯有理应担任主攻任务的案发地公安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曾刚,却自始至终沉默无语。时任市局局长周全福满脸疑惑,点了名说,刚子,全市公安都来给你打工,你倒好,一言不发,狗屁不放。

曾刚站起身,一脸讪笑,有点学说他的语气,说,不对呀,局座,你是大老板,我们这些丘八都是给你打工呀。

什么丘八?乱球说。周全福佯装生气,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砰砰响,极严肃地说,少给我嘻皮笑脸,书归正传,谈案子。案子就是官,我们都是兵,都得跟着案情转。

遵命。曾刚唰地一个立正,就差没敬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亦庄亦谐的的对白和场景,让一本正经的会场添了点轻松的气氛。

那好,我发个言,不过我有言在先,如果我的发言有悖于各位领导的旨意,一定请手下留情。曾刚对案件的看法,此时已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了我提几个问题,仅供大家参考:一,这案件什么性质?大家的意见是盗窃,案犯摸进现场就是为了盗窃电缆线,在行窃的过程中被人杀害,也就是盗窃杀人案,但我的看法是盗窃不假,案犯不是被杀而是意外伤害致死;二,盗窃电缆线是大宗物资犯罪,一般会有运输工具和同案犯,而此案到目前为止没发现这方面的线索,下步的侦查工作这两者应当深入挖掘;三,如果是杀人案,杀人案犯该怎样刻画?如果杀人案成立,中心现场应当发现犯罪嫌疑人的脚印、作案工具等痕迹物证,遗憾的是现场并不凌乱,也没发现除死者和报案人之外的任何痕迹,难道杀人案犯是超人?众所周知,盗割通讯电力线缆犯罪绝不是什么高智商犯罪,从事这类违法犯罪的人员大多是城市里生活地位都很低端的一些人,不可能具备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如果是同类盗窃犯杀人能不留下一些痕迹,或者说把痕迹磨灭得如此干净?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因此,我认为这个案件绝对关键的问题是一案成立还是两案成立,我的结论是盗窃案成立,杀人案无论如何都构成不了。

曾刚的说法与会议的主旋律唱了反调,引发会场骚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响起一片嗡嗡声。

曾副局长,你这说法有点绝对了吧!市局刑侦处一位姓陈的科长慢吞吞地站起来,一只手还把眼前的卷宗翻开,胸有成竹地说你看啊,这是法医鉴定书,上面写的是死者头部存在一横条形钝器伤造成大量出血,因为重压致其颈椎断裂、呼吸道窒息、胸部肋骨粉碎性骨折,上述四个要素致其快速死亡。由此可以推断为这样的一个过程,死者半夜进入工地盗窃电缆线,被犯罪分子用钝器从背后击伤头部倒进电缆沟里,然后,不知是出于杀人灭口还是掩盖罪证的动机,用预制板将其压住,可能一息尚存的死者彻底压死。另外,现勘材料也说明了这一点。

陈科长所说的这个过程和看法绝不是空穴来风,都是有扎实的证据支撑的,前面大家的意见也说明,死者是他杀,命案绝对成立。市局技术处一位姓高的副处长以不容置疑的口气发言,还把桌前的卷宗翻得哗哗响,又说,这些证据的收集是客观的,不容怀疑的,至于你要把命案推翻,要么你拿出证据,要么我怀疑你是出于什么动机?

这时,玉山区分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举手发言,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这时节快接近年末,是命案,可短期内又破不了,压力山大呀。说到这,他迟疑了一下,偷眼看了看周全福,又斜头觑了一眼曾刚,又说这怪谁呢?上峰层层要求命案必破,年前不破考核成绩下滑不说,还要被问责。

这话引起多人共鸣,纷纷附和此意。

市局主管刑侦的汪副局长耸了耸肩上披着的大衣,象是一锤定音说还喳闹个什么呢?下侦查方案,大家抓紧干呀。停停,又加重语气说我得强调一点啊,这案是市局主抓的案子,全市刑侦部门都要努力去办,各区县刑侦都要把这桩案子当做自己的案子来办,大家共同努力争取年前把案子破了,咱们全都梳光光头,面子也好看,力争收头结个大瓜。

姜晓雅后来在此处写道:

“曾刚这个时候的心境只有失望,原想都是搞刑侦的,他能看出的端倪人家会看不出来?他不企望同行们会对他的意见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只想有两三个支持他的声音也好,可没有,无法想象地是一个也没有,几乎无人不把他对现场实事求是的见解误认为是他推卸责任,否定命案。再偷眼看看周全福,只见他脸色凝重,埋头在笔记本上画拉着什么,无法看出这个一把手的态度,他由失望而变得绝望。

“脑子里再三斟酌反复推敲对现场的认识,他没法推翻自己的判定,如果自己不坚持己见,案侦会绕出一个大弯子浪费许多的人力物力不说,还可能误伤无辜······后果难料啊!

“没那么多世故,没那么多顾虑,甚至不识时务,也许是固执己见,也许真是责任感使然,他置接踵而来的阻力和压力于不顾,当时的他只得伸长脖子去任宰了。这或许是我迷恋他的一个缘由。

汪副局长这番话,搞刑侦的都听得懂。曾刚更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难受,举手示意想发言,周全福没看见,只好自己做主站了起身,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想推卸责任,命案算在江中分局头上没关系,下来后我带着弟兄们拼命干就是了,这么多年拼着命破案的事还少了吗!

对啊,大家看看,破案没点拼命精神能成?曾局的拼命精神全市是出了名的,就得这么干。汪副局长又耸了耸肩,眼睛放光,充分肯定。

坐在曾刚身边的江中区分局局长李长生从桌下拉了拉他的衣襟,要他坐下来,同时着汪的目光,说案件破的了破不了,责任在我,回去我们一定集思广益好好研究,争取早日破了这个案子。

曾刚没坐下,还悄悄伸手把他的手撑开,亮开嗓门说,我再把话说白一点,人命关天,是命案我绝不含糊,撸起袖子拼命干就是,但是问题是,关键的问题是,两个案子都不成立,何来早日破案?盗窃案有行为无结果,怎么立案?杀人案无行为人,怎么为案?

这番话再次把会场震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这会也开得够长的啦,不能老是议而不决呀。周全福抬起手腕看看表,目光在与会者脸上逡巡,与曾刚对视时眼光明显一振,略为不满地说,这样定,一方面把此事当做案子办,我的意思是说要全面认真开展调查,是不是案子,深入一调查自然水落石出;另一方面再请专家研究现场和尸检,也可以作侦查实验,尽快拿出客观的结论。略有停顿后,又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真理往往在少数人手里。今天我要说,真理可能在个别人手里。就这样,散会。

回分局的路上,李长生责怪曾刚,说,刚子,你这个人太犟,这下好了,压力全堆在咱分局头上了啊。

行啊,李局,事儿我来做吧。曾刚一口承担,还调皮地笑笑。

两个方面的工作都紧锣密鼓地铺开,江中分局首当其冲,曾刚义不容辞地冲锋在前,要命的是眼看年关将至,几乎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

那段日子,曾刚忙得脚后跟翻起来直打后脑勺,身体累不打紧,关键的是心累。侦查方面查找到了一个结伙盗窃的同案人,他交代说,那天夜里,他在楼里偷堆放的电缆线,死者在楼外偷电缆沟里的线,突然听见外面啊地一声惨叫,以为死者被人发现挨了一闷棒,本来就心惊胆战的他吓得丢了电缆线就开溜。第二天天亮,看见来了许多警察,他还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热闹,看见同伙真死了,立马溜回老家去了。现勘方面,依据种种设想反复勘验,侦查实验复原现场做了好几次,始终拿不出来科学合理的结论。

这天他独自一人去了市局,冒昧闯进了周全福的办公室,提出邀请公安部的技术权威来江城作分析鉴定的请求。听他说完工作进展和对现场分析的分歧,周全福以赞许的目光盯着他,坚定地说,好,要尽快。

公安部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带着两名助手直飞江城,曾刚去到江北国际机场接机,一坐上车,他就开始汇报工作进展和出现的难题。专家也令人感动,决定立即开展工作。

第三天上午,市局又召开案侦工作会,省厅主管刑侦的副厅长也星夜赶来参会。周全福一一介绍了与会人员,讲了讲会议主题,便由专家主讲。打开墙面的大屏幕,专家组制作的PPT和幻灯片投影上去,老专家不疾不徐侃侃而谈,先谈了工作规程,再说重新踏勘现场、尸检、实验,对每一个疑难问题一一做出解释,最后做出结论:死者非他杀,系意外死亡。

会场静寂半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待掌声稍微平息,老专家又站起身,双手合什,说,这次来江城能够顺利完成任务,得到了曾刚同志的帮助,在此表示衷心感谢。又说,对此案的分析判断,曾刚同志是对的。

掌声又一次响起。

会议结束,曾刚随专家组三人走在周全福身后,突然他快速跨上几步,转身挡在周全福面前,一个立正敬礼,说,报告局座,我想请专家们吃顿火锅,我私人请客,求你批准。

周全福斜眼鄙睨着他,很是犹豫,说,你?吃火锅?

对,就是那种土得掉渣牛油满锅的毛肚火锅,又便宜又好吃,人家明天一早就回京城了,还没来得及品尝这江城一绝呀。曾刚一张脸笑得很是灿烂。

好呀,好呀,我听说到江城不吃火锅就不能算到过江城。老专家抚掌称赞,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那,局里早已订下的一桌晚餐,想好好感谢一下专家们,怎么办?

退掉退掉,我们去吃火锅。老专家说。

那好吧,刚子,你私人请客,买单算我一份。周全福终于同意。

好呀,少不了你的,谢谢局长。曾刚放下行礼的手,拉起老专家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留下周全福一个人在楼道里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说,这个刚子,唉,有点疯。

二十

姜晓雅的日子不仅平淡,还沉闷。给大学生上课讲点文学原理,讲点评论的基本要点,讲经典文学成套路而轻车熟路,最多选几篇时下炒作得有点热的作品评点一番,还有一丝新意,至于所带的研究生分专题或者类型指点指点就成她的个人生活更是乏味,家里的事父母打理,父母的事不用她操心,她一门心思钻进学术的象牙塔中,故纸堆固然有靓丽的颜色,却缺乏生龙活虎有血有肉有苦有乐的生活。然而,曾刚的闯入,与他结识、熟识、相知、相爱、相恋的过程,渐渐使她产生无时刻牵挂在心的感觉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坠入情网而不能自拔,更让她甘之若饴的是这改变和丰富了她的生活,包括她对“作家感”的理论研究内容。

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他带着她出现在他与那帮刑警师兄弟聚会的饭局上,熟谙世情的刑警们开口便咋咋呼呼称她“嫂子”、“兄弟媳妇”、“夫人”,敬酒的时候,为使她喝下一杯半杯酒,更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的好话说尽,弄得她一会儿一张大红脸,一会儿又满脸红霞飞,羞涩不堪,局促不安。

曾刚安慰她,说,没事儿,我要另外带一个姑娘来,他们还不是要当我老婆来看。她嗔怒,手指尖不自觉的戳了他的鼻尖,说,你想得美吧。

这一幕当然被弟兄们看在眼里,又起了哄,场面有点乱。

曾刚说,都是死生与共的兄弟,过命的兄弟嘛,就得有点过分,别在意啊。

这次嗔怒,她拎了他耳朵,说,什么过命兄弟,简直一群草莽,比梁山泊的草寇还水浒。

曾刚故作恼怒状,一下子拂开她的手,双手护耳,怒目圆瞪,动了粗口,说,你他妈比孙二娘还孙大娘。

姜晓雅此举就象一粒水珠掉进沸腾的油锅炸开了,刑警们不依不饶地闹腾起来。

大师兄金龙端一杯酒从座位上站起身,瓮声瓮气地说,兄,兄弟媳妇,你可不能欺负我兄弟吔。

二师兄陈聪满脸通红,跌跌撞撞走过来,非得要给姜晓雅倒一杯酒,手里的酒杯高举在头顶,大大咧咧地说,兄弟媳妇,你若是欺负我兄弟,我可饶不了你。又说,喝酒啊,要不喝,不喝,我会从你头上倒下去。

这边小郝唱起《好汉歌》: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路见不平一声吼啊,该出手时就出手啊,风风火火闯九州······

那边洋高人洪亮悠扬的歌声又晃荡过来了:嫂子,嫂子,借你一双大脚,烫一壶白酒······

座中两人用筷子敲着饭碗,唱:喝了咱的酒哇,上下通气不咳嗽,喝了咱的酒哇,大嫂跟着大哥走······劈开那个重重雾吔,穿过那道道梁,走进那个洞房里吔。

偌大的包间里无一丝清净的缝隙,天花板都差点被喧嚣撑破。

姜晓雅从没见过这阵势,吓得象受惊的兔子埋头躲进曾刚的怀里,悄声说,曾哥救我。

曾刚低下头说,怎么救?弟兄们高兴啊,没事的。

她仰起头,企求的眼神望着他,说,这是警察吗?张牙舞爪的痞子,满嘴污秽的无赖,一群乌合之众。

还贬他们?我怎么救你?曾刚不屑。

那好,你不救咱,咱自救。

姜晓雅蹭地站了起来,大吼一声:拿酒来。有人递过来一瓶开了盖子的五粮液,她一把抓住,又吼一声:你们把杯子都汇过来。陆陆续续有人把自己跟前的桌面酒杯都传至到了她面前的桌上,她开始倒酒,一一斟满酒杯,再把杯子放到玻璃转盘上,再大吼一声:规矩说好,我敬大家三杯酒,人人都得喝,不喝的再罚三杯,我先干为敬,你们再依次喝,免得有人耍赖。

一桌人惊诧万分,目瞪口呆,只好乖乖地一一喝下三杯,一圈过来最后轮到曾刚,他推杯不喝,姜晓雅作怒目金刚状,说,所谓警察,不就软蛋嘛。曾刚把三杯酒倒进一个饭碗,自己再添上一杯,一梗脖子咕嘟喝完,抹抹嘴说,为什么加一杯呢?因为你说你是我老婆。她噜噜嘴否定,说,谁说的?谁听见啦?

众人几乎异口同声,说,我们都听见的。

喝酒,喝酒。她转身对着众人,笑容可掬,柔柔地说,你们谁不服,选个代表出来我奉陪到底,哼一帮子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女子,好意思?又说,敢给咱刚哥当婆娘,不能喝酒咋整?

对她的洒脱豪放之态,曾刚完全地刮目相,心中惊诧,暗叹:文弱女子还有这手,没想到,没想到。

融入之后,刑警们的饭局酒局,只要曾刚到场一定少不了她,老刑警说,这叫公不离婆,少不了坨,人家恩爱呀。小年轻嚷嚷说,米粉,粉蜜,咋分?姜晓雅场面上的表现不俗,从来不失分寸,曾刚也愿意带着她出入私下场合。

最让姜晓雅刻骨铭心的是那年十一月十一日的那场夜酒。曾刚麾下的一帮子年轻男女刑警叫嚷着,要叫嫂子见证他们告别单身仪式,要请嫂子传授爱恋经验。事又凑巧,当天回到家里的这个夜晚,她几乎抱住马桶过了一夜,隔一会儿又跑一次卫生间,又吐又屙,吐得是翻江倒海,但又宣泄得酣畅淋漓,隐隐地感觉丝丝快意。稍一清醒,她又敲起开了键盘: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融入他心里,才能让他的那帮刑警接纳我,如果真这样,我愿意喝醉,醉的死去活来也值。

“刑警也是人啊,他们只要一出现在刑事犯罪现场,就代表了国家政府,对群众而言,意味着公平正义到场,所以他们的每句话每个举动都得谨慎、恰当、合乎法律要求和程序的规范,而面对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瞬息万变的人、事、场面,他们必须有所作为,如果作为不当,还要承担必要的责任。这群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同样也会有将平时压抑在胸的情绪宣泄出来的渴望,私底下放肆一点,借酒释愁张狂一点······无可厚非,无可厚非,我理解,但,是理解这个职业群体,还是因他而理解他们?现在的我,说不清楚。

“初步看起来,他们是认可我了,主要以为我会嫁给他们的头儿,他们是爱戴他们的头儿的,为他们的头儿这些年做鳏夫鸣不平,小郝说,‘三高’的主儿,没老婆,当单身汉,不可思议。他怕我不明白,专门解释说‘三高’就是颜值高、情商高、智商高。金龙在给我敬酒的时候,拍着胸脯,眨巴眼皮,说,弟妹,嫁给他吧,这家伙干起事来专一、玩命、地道,嫁给他你不会亏的。这话暧昧,他们以为我听不懂,唉,也许他们才不知道大学里一个搞文学研究的副教授为何物,啰里啰嗦地再三解释还不够,还加暗示,再来点肢体语言,哼,太小瞧我呐!

“他们视我为他们中的一员,谈起案子,说起他们的生活,聊起案子背后形色不一的底色,无所不谈,口无遮拦,毫无禁忌,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许多颇具见地的认识,聊家常一样自然流淌,于我则眼界大开,心灵震撼。

“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他们的头儿和他的事儿,这也难怪,毕竟他是江城刑警最大的官,江城地面上只要发生大案要案无疑都会有他的身影,当然,这也是我最关心最感兴趣的(啪啪掌嘴,私心),有的事随着他们的讲述,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有一次,他去到一个劫持人质案现场,他亲自与持枪歹徒面对面谈判,歹徒好几次歇斯底里挥动上了膛的枪要他滚,可他从容不迫地解开衣服(让歹徒看清楚他没带武器)解掉皮腰带(给示意歹徒他不会动武也不会跑)走上前去替换人质,就在歹徒松开人质的那一刹那,狙击手的枪响了,歹徒被一枪毙命。周全福现场呵斥他不明智,太冒险。他憨憨地笑(嗬嗬,可能也被吓傻了)。还有搞笑的呢,他得一情报,知一杀人案逃犯躲藏在红岩村后的树林内,立马率一干人马去围捕。那天天气很好,罪犯约了几个人在山坡上玩‘幺地人(一种赌博方式)’,远远看见了警察的身影,惊叫一声便四散逃窜,警察鸣枪,喝令站住,几个无案底人员抱头蹲下,杀人案犯则飞奔逃窜,慌不择路至一悬崖边上犹豫了,是跳还是不跳,正徘徊······他向空中鸣枪,示警,大声喝令,罪犯纵身下跳的一刹那,他瞄准一枪,致罪犯中枪摔倒在崖下,扑地而动弹不得。四周观者莫不欢呼雀跃,大叫:神啊,神枪手。几个刑警对他竖起了大拇指,说,头儿,厉害,到底是警察科班滴!他好不得意,噗噗象是吹了吹枪口并不存在的青烟,收回枪刷地插进腋下的枪套,摁紧皮带的暗扣,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索,潇洒至极。不料,隔了不一会儿,倒下的罪犯爬了起身,一拐一瘸地继续逃,几个年轻刑警慌忙绕道下去把他架了上来,噗地扔在了草地上,罪犯痛得唉约唉约直叫唤。接下来的一幕更喜剧了,四五个刑警将罪犯象烙饼一样抬手抬脚翻过去倒过来观察,又从头到脚用手捏了个遍,就差没把他的衣裤扒光了检查,可怎么也没见他身上半点伤口丁点血迹。有刑警给他报告,怪了,处长,没找到枪口。他说,再找,没中枪,他喊什么痛。罪犯说,我脚崴了,你们叫得那么凶,看洋相啊。那刑警恼怒,转手就扇过去一耳光,说,洋相,看谁洋相?罪犯很委屈,说,我没中枪啊,看谁洋相?刑警中有忍俊不禁者吃吃笑,他更尴尬,悻悻说,收队。

“大鱼大肉,啤酒白酒,重三叠四,杯盘狼藉,其实他们没吃什么,我看他们真没吃什么,啜一小口酒夹几片菜就放了筷子,而谈兴比烈酒的滋味还浓郁,谈个案,谈系列案,谈案中案,谈人,谈故事,既谈过五关斩六将的英武之事,也谈败走麦城的倒霉之旅,一会儿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一会儿情绪低落泣喟唏嘘,喜怒哀乐溢于言表······可掬又可爱。

这一夜,她在书房与卧室之间往返,一会儿就坐于电脑之前,一会儿就坐于马桶之上,至到精疲力竭脑袋空空如野,仿佛吐尽了最后一丝气息,才踉踉跄跄进到卧室,关上门蒙头大睡。

天亮他父母起床,打开卧室门就嗅到满屋子酒气和呕吐物的秽气。妈不满,说,老头儿,你女儿疯了,自从跟那个警察谈上恋爱,不是喝高了,就是半夜三更才回家,回家还折腾一夜。爸淡然,说,女儿大了不由爹娘啊,让她出去经经风雨见见世面也好,噫,你没听见人家敲了一夜电脑。

二十一

走出婚姻登记大厅,曾刚一把将姜晓雅揽进胸怀,扯一把肩上的黑呢大衣盖住两人头顶,光天化日顷刻变成昏暗的两人世界,一张热辣辣的嘴立刻就堵上了她的口。

好一阵子,她才挣开嘴,说,这大街上呢,你这老头不害臊。

害什么臊?我亲亲自己的老婆,怕谁呢?曾刚正气凛然的样子,又说,野百合也有春天,咱老头儿不该有第二春?

她眼含秋水,用指尖戳戳他鼻尖,佯装惊讶,说,这警察干起坏事来也理直气壮啊。

曾刚刷地一下掀开大衣,两人顿时又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他问,老婆,嫁给一个老头儿后悔吗?

后悔死啦。她的回答很干脆,倍响。

啊。他大惊失色,但一下子回神醒悟,拉住她的手,推着她往后退,她嗔怒,说,干嘛?

他说,回,咱们回登记处,退了结婚证。

她竖起了柳叶眉,学着他嘟起了嘴朝前噜噜,郑重其事的说,你给我听好了,曾老头儿,我说的是后悔死啦,今后绝对关键的问题是什么?

你都后悔死啦,还有什么今后?

傻瓜,还警察呢?我说的是后悔之心已经死啦。

嗬嗬。曾刚一豁然开朗的样子,又一把扯过大衣再次将两个头颅裹在了一起。

隆重而简朴的婚礼在江城一家不起眼的宾馆举行,一个不起眼的小厅里,曾刚请了一帮子老少刑警,姜晓雅叫上了她的导师和她带的几个研究生,联排摆上的三张圆桌来宾都未坐满。曾刚没穿西装,戏说是出席校警联席会,姜晓雅没披婚纱,笑称是参加学术研讨会,能够称得上婚礼仪程的是迟克东热情洋溢的主持词和来宾们热火朝天的祝贺。

迟克东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端起酒杯,中气十足地致辞,实实在在地把一对新人夸赞了一番。他说,曾刚接我这个刑侦处长的班,干的比我强多了,破案指标不说了,全省第一,破大要案不讲了,那是名声在外,这些年江城的刑警弟兄们团结在他麾下,砥砺前行,所向披靡,战功显赫,可他为什么这般优秀呢?大家想过没有?什么原因呢?

他有意停了下来,想听听反响,可偌大的包间里无人应答。小郝悄声对邻座说,老革命卖关子呢。

什么原因呢?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笑意,继续说,今天就揭秘了,原来他金屋藏娇啊,把个“三高”姑娘掖在身边,你们想想哦,一个颜值、水平、能力都高的美女高参在身边做智囊,他不想优秀都不可能,所以,与其说是他干得好不如说是他娶得好,这个美女就是现在他的老婆——姜晓雅。

掌声雷动,气氛热烈起来。

不过,姜晓雅在理论研究上的成功,文学学术上独树一帜,也吸取了不少曾刚论点,据说,“作家感”与“刑警感”的融合对当作家干刑警如虎添翼,所以俩人的结合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的一对。他高高举起手里的酒杯,接着说,我提议,大家起立,集体先敬新人一杯大酒。

大家站起身举起杯,可眼光没看他没看他旁边的新人,却射向了一边,举杯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他顺着大家伙的目光看过去,啊,周全福步履稳健地从大门走进来,连忙放下酒杯跑上前去迎接。

周全福不理会他,径直对着两位迎过来的新人骂骂咧咧,说,好个曾刚,真没良心,结婚申请是我给批的,讨杯喜酒喝的机会都不给我,没良心,不够意思。细眯了眼上下打量一番姜晓雅,见她不施粉黛的脸满是亲和笑容,透出清新脱俗的气质,由衷赞叹,说,嘿,新娘这么漂亮,又贤淑又端庄,一看就是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嫁给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别委屈了人家这么好的姑娘。

曾刚慌了神,忙说,局座,不,不是什么喜酒,就是弟兄们小聚,坐坐。

什么局座?叫我叔。周全福转头对着姜晓雅,面带笑意,目光慈祥,说,你爹怎么没来?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姜晓雅不知所措,她多次听说江城市公安局局长周全福的英名,却无缘认识,想象中肯定是一个高大威武的警察头儿,眼前这老头儿身体单薄个头矮小头发稀疏,不算宽大的脸庞上还挂一副黑框大眼镜,心中升起一串疑问,这是周全福吗?这是江城的警察巨头吗?不过这老头儿的笑颜倒是挺暖心暖肺。痴痴想着这些,她自然不知如何回答他。

眼瞅着姜晓雅愣怔,曾刚抢答:局座,不算喝喜酒,双方父母都没请。

周全福也不理睬他,继续说,小姜,你爸叫姜德明,对吧?

姜晓雅回过神来,满面带笑,点头称:对,对。

你爸跟我在党校同吃同住过,你该不该叫我叔,唵。说这话时,周全福还拿手梳了梳头上那没几根的头发,一腔长辈的口气。

她异常灵动,甜甜地说,该,该,叔,周叔。

欸。应声悠扬,周全福十分欣慰的样子。掉头对曾刚,说,刚子,你别时不时的发飙啊,欺负了我侄女,老子饶不了你。

曾刚刷地立定身体,双手抱拳作揖,仿作古装戏演绎戏文,说,不敢,属下不敢,遵命,属下遵命。侧身对姜晓雅,说,娘子,饶命,今后还请多多关照。

她背过身,羞涩地说,去你的吧。

曾刚放下双手,转脸对着众人,压低嗓门,说,她不欺负我,这辈子就算我烧高香了,阿弥陀佛。

呵呵呵呵。众人哄笑,热度升腾。

周全福从身后拎出一个纸袋,递给曾刚,说,我侄女结婚,我是一定要来凑个热闹的。喏,两瓶老茅台,三十年的,原浆酒,打开,咱们一起祝贺祝贺。转身对着迟克东,半是戏谑半是郑重地说,迟老,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主持工作,赏我一个座位,继续吧。

迟克东放下高高的身段,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连声说了几个好。

周全福说,要不了多久,我也退下来当寓公享天福了。

迟克东边走边合十打恭,说,那好那好,那你就是全福老人呐。

两人哈哈大笑,旁人听懂没听懂的都跟着也笑。

周全福坐了下来,热情洋溢,给一对新人正式说了一番勉励祝福的话,又敬了三杯酒,然后站起身,把三小杯茅台一一倒进一个分酒器,再把它高举过头,朗声说,我敬各位刑侦小哥一杯酒,干刑警辛苦,熬脑髓流汗水可能流泪水,压力如山大,斗智斗勇费力不一定讨好,但回过头想,案破了,心里头甜啊,群众拥护啊,象你们的头儿,刚子,迟头儿,形象高大,有人爱呀,噫,迟克东,最近听说你找了个贴心的老伴,日子过得滋滋有味啊,大家瞧见了吧,辛苦是有回报的,干刑侦是光荣的,值啊,说多了啊,同意我的观点就一个字。

在座的多半是刑警,对局长的说词耳熟能详,大学的来宾也自然心领神会,大家纷纷起身,几乎是同声应答:喝。

放下酒杯,周全福双手合十,说,抱歉啊,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我这糟老头子走了,你们也好尽兴。回首对姜晓雅说,失礼呐,见到你爸代我向他问好,现在咱们是亲家了,得多走动。说完就朝外走,几个人簇拥前来要送送他,被他全力拦阻,挥手离去。

是夜,姜晓雅在被窝里说出心中的疑惑,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个小米老头儿居然能当公安局长,江城警察这支千军万马的队伍在他的指挥下这些年居然能取得不俗的成绩。曾刚嘟起嘴朝前努了努,断然否定了她,说,你可别小瞧他呐,老头子厉害着呐,到底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经过多少历练啊,干事,为人,做官,自有一套,样样炉火纯青。

你都那么佩服他,赞不绝口的,那,你说说他有什么秘诀?绝对关键的一招是什么?研究“警察感”执着上来,姜晓雅似乎对新婚都不感兴趣了。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曾刚翻身下床,趿拉起拖鞋,去电视柜上拿起烟盒,抠一支点上,一边在卧室里独步一边认真思考,点上第二支烟的时候停了下来,说,就是抓警心,人心凝聚起来了,其力无穷啊。停停,吐出一口烟气,又说,老头子,有人格魅力呀。

是吗?你保证,你没有偏爱,没有私心,换句话说,你的评价是否公正?“作家感”较真的理性仍使她一再提问,又说,毕竟他看重你提拔你欣赏你,那么,你看他不可能公正。

曾刚闭上眼睛,想了想,郑重说,时下官场确实污秽,但我敢保证,我即使有偏私,也不失客观公正。

哦。她心里暗叹,这老头儿位高权重,步履深不可测高手云集的警界官场多年,居然颇得警心,不简单啊。

二十二

孰料,周全福一语成谶。

新婚不久的一个晚上,姜晓雅在书房里研读一篇论文,曾刚回来了,一身酒气,阴沉沉的脸上嘟起了嘴,黑雾弥漫,不用问,一看就知道他是遇上极不顺心的事了,忙丢下手里的活,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关切地问,刚子,摊上大事了?啥事?能对我说吗?

曾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上烟一个劲地猛抽,猛不丁地被呛了一口引起剧烈的咳嗽,姜晓雅站他身边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烟,再给他轻轻地拍背,边拍边念叨,遇事拿烟出气,烟拿肺出气,肺拿命出气,你还要命不要命。

咳嗽稍缓,曾刚又伸手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盒,她双手捧住他的脸,说,这样好不好,我去泡一壶熟普,咱哥们再聊一聊?

哥们?聊聊?曾刚挑起眼,醉意朦胧地望着她,手指头夹着烟比划着什么,突地一个饱嗝涌上来,一股难闻的气息直冲她的脸。她掉过头去,挥手扇了扇,动作幅度很大,象是张大手扇掉弥天大雾一般,说,仙人,你这仙气也太臭了,十里八乡的庄稼都给熏倒了。

哈哈哈。曾刚破愁为笑,长吁一口气,拿腔拿调说,娘子,泡茶。

姜晓雅在书房的茶桌上忙乎一阵,曾刚在一旁静候,喝下三个小杯热茶,差不多也清醒了。

再给他杯里续上茶水,放下滗水壶,她一本正经地说,说吧,老实交代,是不是有外遇啦?

是。曾刚重重点头,也一本正经的样儿。

啊,她瞪了眼,嘴也张得老大,怨怼:你还真是的?蹬鼻子上脸呐?

嗯,这外遇来头挺大啊。曾刚加重语气,又说,江城官场,江城警察还不一定挺得住哦。

她更吃惊,仿佛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有这么邪乎?想翻天啊?

曾刚眉毛胡子皱成一堆,脸上凝重得象是可以拧出水来,沉沉地说,你不知道前不久外来了一个市委书记,名叫周博来,北方省过来的,还兼省委常委,上任伊始就哇啦哇啦搞“唱红打黑”,叫得可凶啦,而下面不来气,没动静,这下惹恼了他,从北方省调了一个公安局长过来,还兼副市长。

这算你的“外遇”?领导干部交流是正常的嘛。她不以为然,也松了口气。

你太不懂政治,不了解官场,江城撞上这两个“外遇”,我预感,也初步判断极可能是一场灾难啊。曾刚脸色更沉重,语气更沉闷。

就说今天上午市局开干部大会吧,任命这个叫汪进军的为市政府党组成员、公安局局长,周博来亲自到场唱赞歌,说他是北方省的打黑英雄,精通公安工作,具有超强的策动能力,全市公安在他的领导之下,一定能够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江城。曾刚点燃了一支烟,只是轻轻吸嗒两口,又说,这个汪进军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般是宣布委任状之后,说点官话套话走走程序而已,可他不,一上台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警局所有警察必须做到“一个声音,一个调子,一个动作,一盘棋”,要推行“三项体改”,将全局副科以上干部全部“解任”,重新考试竞争上岗,这是其一其二是撤销一批派出所,警力充实街头的交巡警平台,屯警街头,震慑犯罪,帮助百姓,还说他要亲自设计开敞式交巡警平台和新的警车制式,说警察就是要与百姓零距离其三是破积案,追逃犯,全市上下开展“打黑除恶”,以“打黑”促反腐,打掉黑社会后面的保护伞,打掉黑社会组织的经济基础,要有枪声,要声势浩大,要震惊海内外,还江城一片蓝天,还百姓一片安宁。

姜晓雅端着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凝心聚神地听,柳叶眉竖起来了,眉头皱纹越堆越多,心事越来越重,听他住口,从慢慢地说,我研究文学也多研究它的艺术性,政治性我是不关心的,但我感觉这两个“外遇”来者不善,居心何在?又说,我只提一个问题啊,他说要打出一个红彤彤的江城,那么,之前的江城不是在我们党的领导之下是黑的吗?这可是一个很大的政治问题呀。

曾刚心头一惊,既惊诧于老婆的敏锐和深刻,更因为那两人公开暴露出来的不可告人的企图而胆战心惊。这一惊他的酒意彻底吓跑了,脑子里清醒得不得了,因为清醒,心里如抽搐般阵阵悸痛。

那,周全福那个小米老头呢?被整了吧?姜晓雅说,以他的性格是看不惯这一切的,不整他整谁?

你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对迟克东说想给他结伴做寓公,这下他如愿以偿了。见她点头,曾刚又解释说,市委书记安排他去人大,他以身体不好为理由推了,又说他这些年劳苦功高应当去国企干个理事长什么的,拿几年高管的年薪,他说他不懂经济又推辞了,下课,给人家腾位子,他提前退休回家当寓公了。

还好还好,这个时候退避三舍为上上策。她欣慰,但刚一平静又忧心起来,说,那么,你呢?这才是绝对关键的问题。又说,两个“外遇”狼一般强势,一定会咬人的,你这刑侦处长的位置首当其冲,这些年你可谓战功赫赫,名声在外,人家不找你的茬都说不过去。

我一不偷二不贪三不胡乱搞,怎奈我何?曾刚又嘟起了嘴还朝前努了努,回忆回忆又说,哦,那个家伙还说,江城公安都是烂掉了的,他指着台下的几百位领导干部,说你们都有“原罪”,你们的官位都是花钱买来的,他要打掉潜规则,使用原规则。

你,怎么办?

走着瞧吧。曾刚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气,又说,依我看,他们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

但愿吧。姜晓雅双手做祈祷状,脸上难堪极了。

 

后来,姜晓雅在她的电脑笔记本里记下了那天她的想法和以后发生的事:

“事实上,无论你干什么事情,只要你用心去思考,如果你再结合自己受教育的程度、人生经验和研究方式,那你总会对你遇的事,作出自己的判断。此后的这几年,这两个“外遇”确实把江城陷入一场灾难。

“周博来层面太高,几乎没接触,不甚了解,可汪进军呢,他既可以看做他在警界是代言人,也可以把他看着是他的走狗或者打狗棍,利用他们在组织里占据的位置和手中公权力,以“打黑”和“反腐”名义,想抓谁抓谁,想关谁关谁,不需要任何法律手续,不需要法定的关押场所,随便找一个宾馆或者一个农庄,四周拉上铁蒺藜,站几个武警或者警察,钉死关人的房间所有的窗户,堂而皇之宣称其为“打黑基地”,后来屡遭法律界人士诟病,就以其所在地看守所命名,如某某县看守所某分监区。

“对内的改革措施更奇葩,市局机关和部分派出所民警统统赶到大马路上设立交巡警平台,要求所有区县民警考试竞争进机关, 录取标准随心所欲,有的人考取某个岗位的第一名,他不取,取了第四名,有人问何故,回答就三个字:不匹配。再问为什么?回答是不匹配就是不匹配。机关副科以上领导干部一夜之间全部免职,汪进军生造了一个新词叫“解任”,有人斗胆问他怎么解释,说查遍党和国家的文件、法律法规,都找不到这个词。他眼露凶光,鼻腔里哼哼两声,鄙夷地说,没听说过吧,这个都不懂还怎么开拓工作?说完,叫人把这个提问的干部弄进市局领导干部再培训再提高培训班学习改造,说,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就放他出来。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英勇无畏的警察在犯罪分子面前确实是铮铮铁汉,在汪进军代表的组织面前,却象是依恋父母的孩子,听任差遣,听任折磨。全市一万多名警察在党的名义下,凭着党叫干啥就干啥的觉悟,全部围绕他一个人的指挥棒转,也可以叫宰割。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大街上圆柱形的交巡警平台建立起来,民警在大街上纠违、处理治安问题、办理刑事案件;给每个中小学幼儿园派去警察,名曰为了下一代的安全,组建了庞大的校警队伍;还组建了女子交巡警队,将正规的警服改成收腰紧身翘屁股的时尚服装,将法定白底蓝色的警车全部喷涂成黑色并打上他自己设计的警徽标志,以人工指挥交通代替智能指挥,在江城街头形成一道风景线;购进一批兰博基里摩托车,组建国宾护卫队······最震撼人心的是打黑风暴,异地用警,随处设立打黑基地,勿须任何法律手续抓人,使得当事人突然失联,其家属跑遍各个公安机关询问下落,均回答不知道。在失去任何监督的打黑基地,被抓的人不仅没有合法权益的保护,稍不如意便遭毒打,以至于被打伤打残,有一位检查安全的警察说,依法治国的今天,这样做恐怕不合法呀。就这一句话,这个老警察被撸去副处长职务,到再培训中心反思去了。老百姓看了江城的现象,有人在网上发帖说了与他们说法不一致的看法,警察立马落地查人,抓去劳教。于是,恐怖、阴森的黑云笼罩江城,人人噤若寒蝉。

“我真没想到,作为共和国卫士的警察居然自身难保。曾刚被“解任”后,拒绝重新竞争上岗,还抱怨说,我这处长是风里来雨里去,破大案追逃犯,干事干出来的,再说是上级党组织按程序任命的,怎么能他一个人说免就免了呢?这话被告密者传至汪进军那里,他勃然大怒,砸了茶杯,把办公桌拍的山响,说,他妈的,这鬼子六胆儿忒大,居然阻挡公安机关机构改革大局,不收拾收拾他,不搬掉这块绊脚石,改革大业怎么进行?他下令,组织专案组查他的根根底底,我就不信他办了这么多案子就没有放纵罪犯,就没有徇私枉法,就没有收受贿赂。他还布置全市一百多个打黑专案组深挖涉及曾刚的线索,发现一条的民警提拔,是领导的记三等功。那段不短的时期里,曾刚苦闷、烦躁而又无奈,白天在学习班按要求写交代材料,写学习心得,写对机改的认识和感悟,晚上又带几个人去巡查交巡警平台,回家早已是精疲力竭。曾刚是敏感的,早已意识到步步逼近的危险。有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他夜巡回家,我给他送上一杯热茶,他端杯子的手哆嗦的很厉害,差点连茶杯都端不稳,我摸摸他额头,冰凉,问他是不是感冒了?他摇头。我劝他说,忍忍吧,再忍忍,也许天就快亮了。他坐下来,两眼直勾勾的望着我,极其沉重地说,也许熬不到天亮。我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就剩下惊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着,两行清泪无声的往下流,如此铮铮铁骨的汉子竟然泪流满面,我心底一颤,急忙抽了纸巾给他擦脸,他接过纸巾自己擦拭,然后说,今天就算是我给交代后事吧,我说三句话,第一要绝对相信你老公是一个行端走得正的人,我一辈子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第二如果他们要弄我去坐牢,要屈打成招,你可绝对不要相信他们向我身上泼的污水,但是你决不可他们抗争;第三如果他们弄我,我已经下定决心同他们拼个鱼死网破。你别伤心,我认为人生最大的意义就是做自己觉着值的事情。记下这一切吧,以后用来给我申冤或者作为一段历史的记载,会对我们党我们国家的法制建设有所借鉴的。说话间,他目光喷火早已把泪水烧干,满脸大义凛然的神色我呢,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差点晕倒在地。那个铭心刻骨的夜晚永远永远铭记在我心里,我想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记一天。

二十三

曾刚不忙了,但更累了,不仅心累,莫名其妙袭来的烦恼、委屈乃至屈辱,就差没把憔悴的心灵压个粉碎。不管头天晚上去检查交巡警平台干到多晚,第二天一早的上班时间,他就得准时赶到市局十三楼的那间大会议室,同另外十几名“解任”的处级干部一起学习汪进军的讲话和最新指示精神,是不是还要写下五千字感悟或感言,经过管理干部审阅没过关的还要打回重写。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会样?这是家章法?曾刚深感屈辱,心里泣血,笔在手上写,泪模糊了双眼,居然写出:这还是共产党吗?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法制安在?几个大问句。

曾刚瞅了空子溜去了市局宿舍楼周全福家。老局长说起江城当前的时局也是忧心忡忡,不过也安慰他暂忍,静观其变。他打电话叫来了迟克东,三人索性敞开心扉谈了个痛快。

周全福说,他们这套做法完全是文革遗风,这才过去多少年啊那一套极左的东西又卷土再来,真值得人认真反思。迟克东和我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砸烂公检法,我们都去蹲了牛棚,劳动改造受苦受累不用说了,还得无端地挨批斗、写交代、受屈辱,我大的一个女儿就是那个时候受不了人家的辱骂,出走失踪的。叹一口长气,两行清泪顺着脸颊了下来,用曾刚递上来纸巾擦擦,又说,我们那时年轻,身体还吃得消,有些个老领导硬是被活生生的气死,被连续不断的批斗折磨死,甚至就在批斗现场被五大三粗的造反派一脚踹死,草菅人命啊,哪里还有什么法制?

迟克东两眼噙泪,说,我是亲眼所见,老处长李洋挑粪时走慢了些,一个造反派上前就是一皮鞭抽在他身上,老李处长放下担子与他理论,几个年轻造反派蜂拥而至,将他推倒在地一阵拳打脚踢,不多大一会儿就不见了声息······老处长后来平反,居然连骨灰都没找到。我看过《夹边沟纪事》,也读了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对那个时代椎心泣血刻骨铭心地痛,唉,没想到历史在咱江城重演。转头对曾刚说,听说现在的打黑基地还在搞刑讯逼供呀,坐老虎凳,把人吊着打,挨打的相当一部分是警察,打人的也是警察,同类啊,怎么下得了手?一番话说的是泪流满面,伤心泣血。

难道就这么任其胡作非为而无可奈何呀?曾刚心里更痛。

周全福说,我问了,周博来野心不小,来头也不小,想搞乱江城,乱中取栗,其志绝不在此小城,就是要闹出一番大动静来,至于汪进军不过其门下的一条狗而已,但这条狗个人能量不可小觑,属于给他点阳光就灿烂的那种,不知天高地厚,只知今日辉煌不要明天的太阳那种人。稍息,又说,目前上面高层没人对此表态,尚不知前景如何

那弟兄们还不知要被黑到什么时候哦。曾刚哀叹,形容枯槁,心如死灰。

晚饭后回到家里,他竟然病倒了,发烧发寒,全身无力,孱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姜晓雅吓得够呛,慌忙打了120。医生把他送到医院,一检查,说,没大碍,就一重感。她不依不饶,说,发高烧,人都要死啦,一定是烧成了肺炎。又说,要不然,怎么会说不出话,走不动路呢?急诊科医生是个中年妇女,茫然地睁大双眼,对她说,你是个什么人呀?懂道理不?

我还是副教授呢,怎么不懂道理?她说,象是自言自语。我就知道他说不出话走不动路就是病重了。

那医生霍地将听诊合扔在了病床上,目光怪怪地望着她,说,他没大病,哦,他病了,病得很重,可他那是心病,我医不了。

姜晓雅拉住了医生的袖子,恳求她说,你医得了他。他肺炎了,得住院治疗。

女医生恍然大悟一般,坐了下来,开了单子,递给她,说,安心治疗吧。

高烧退了,两个人的世界暂时有了宁静有了温馨。曾刚伸手用食指狠狠刮了她的鼻子,亲昵地说,知我者,老婆也。她说,他们这样整你,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垮的。他故意挺了挺身子,说,看你说的,难道我是泥捏的。

两人依偎在病床上,姜晓雅深情地说,人家打你,绝对关键是打到了七寸,不是吗?

打我?用绝对关键打我?

知道你软肋在于自信,就是要挫伤挫败你的自信。

曾刚真象是被击中软肋,又瘫倒在床。

她安慰他说管他,偷得几日闲算几日闲。又说,这年头只能是过算一天啊,你还能看得了长远吗?

果不其然,好景不长。

这天,市局学习班的管理人员来医院看望他,同时传达汪进军的指示,江城轨道线上发生一起袭击杀人案,点着名叫他参加破案。姜晓雅据理力争说,生病啦,不能休息吗?谁吃了五谷不生病?

来人武断地作了个了断的手势说,汪局长说,叫他别装了,有案子破就是还在乎他。又说,明天直接到专案组报到。

曾刚听说有案破便来了精神。不管他自己身处什么样的环境,毕竟破案是他人生的第一兴奋点,破案毕竟是声张正义消除邪恶的的行为,他乐意而为。

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地来到了专案组所在的市局402 会议室。偌大的会议室空无一人,他去角落的柜子找一个茶杯泡上一杯绿茶,捡了个边缘位置坐了下来,点上支烟,静候在那里。

开会的人三三两两陆陆续续到了,走进会议室的人除极其个别的跟他点点头感觉脸熟之外,其他的人几乎完全陌生,听口音要么是北方人要么是下面区县上来的人,但绝不是原来搞刑侦的人,原来这条线上的人即使他不认识,人家也会熟识他他想,他的人缘再差也不会差到连熟悉的人都不给他颔首致意的地步吧,那么只有一种解释,全局换脸了。他惊诧不已。

果不其然。临开会了,会议室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但无人喧哗。这时,门外走进一个高大的汉子,手里拿一叠名单,站拢会议桌操一口北方话就开始点名,一边点一边分组,曾刚被分在外围调查组。刚点完名,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个精瘦矮个子男人走进了门,高个男子立马迎上前去,弯下腰满脸媚笑,说,金处长,按你的吩咐编组完毕,请你作指示。

矮个子男人在主座坐下来,跟随的几个人便分列站在他身后,变戏法似地掏出笔和笔记本,全神贯注地摆好准备作记录的样子。高个男人大声宣布,这位是市局党委委员、刑侦处长、市局打黑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金祖贵同志,也是市局任命的我们这个专案组的组长金祖贵同志在北方省就是刑侦专家、打黑英雄,按照他的指示,我们这个专案组从全市二十个区县局和各个警种抽掉了二千多人,今天到会的都各个小组的头儿,我们就是要给犯罪分子以强大的声势,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金祖贵同志讲话。

金祖贵站起身,极其傲慢的乜了众人一眼,昂着头,敞亮着喉咙说打黑在我市开展得轰轰烈烈,到目前为止,一百多个黑社会组织被打掉,一百多个保护伞被打掉,犯罪分子的经济基础被摧毁,但是,打得这么久,打得这么大,就是没听见枪声,这下好啦,轻轨线上的一声枪响,给我们的打黑运动添了动感,给我们的打黑英雄添了行色,这就是黑社会组织在向我们红色政权宣战,死者是什么人?大家知道吗?死者是黑水县法院刑事审判庭的庭长,他刚刚审判完当地的一个黑社会组织,到城区给市院送材料就遭到黑社会组织的报复,这说明什么?说明黑社会组织犯罪,主城区有,边缘的区县也有,而且很猖獗。他犀利的目光把会场逡巡一圈,碰上的纷纷躲避,迎上的他会以目光示意,接着又十分自负地说,我们必须坚信汪进军副市长的判断,这就是黑社会组织犯罪,是藏在“深水区”的炸弹,我们的改革正在进入“深层次”,打黑正在踏入“深水区”,我们绝不畏惧,就是要用“集约攻坚”“大兵压境”的气势破案,打击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不破全案,不再打掉一批犯罪分子,绝不收兵。转身问身边的高个男子,说,方案都分配了吗?那男人点头哈腰,说,已经安排好了。

那好。金祖贵双手握拳,高高举起,厉声说道,我们一定要打赢这场人民战争,把江城打成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各个战斗小组按方案分头行动。

会散场,人头攒动乱哄哄的。

曾刚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先去隔壁的内勤室,找相关人员了解一下案情或者现场资料。一个女警察正在整理资料,曾刚凑过去想讨一份案件报告,说,小妹,关于案件的材料能不能借一份看看?孰料小警察瞪了小眼,警惕地说,你想干什么?你是干什么的?对不起,本案保密。他涎着脸说,我是本专案组的呀,对案情都不了解,怎么破案呀?她说,你说得有道理哈,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干什么的?他说,我叫曾刚,原来就是刑侦处的。

啊。小警察惊讶的一下子用手掌捂住嘴,说,你,你就是曾处长,你不是被黑打了嘛,被打进基地了嘛。

你怎么认识我?什么黑打?什么基地?曾刚四下看看,见乱哄哄的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压低声音问。

我爸是江中分局刑侦的,传说你被打进打黑基地了。

才几个月呀,人是物非,谣言遍地,唉。曾刚转念,说,小妹,你给点资料给我,不然我怎么去破案?

小警察粲然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米牙齿,煞是好看,甜甜地说,叔啊,曾叔,我也纳闷,这案子没现场勘查记录,没资料,有一份死者的尸检报告还保留在专案组高层。统一说法就是死者张永健,是黑水县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到市里送审判材料,在牛角沱站刚上轻轨就被窗外射来的子弹击中左边的太阳穴,当场死亡。定性就是黑社会作案。

没了?

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警察肯定的点点头。

他蒙了头,离开这儿去找他的上级。他是分到黑水县外围调查组,必须找到组织报到。

当晚,他把这段经历作为趣闻讲给姜晓雅心里拔凉拔凉地冰透了。这也算破案?这是破案吗?他心底里在嘲笑一个人掐着指头神机妙算的福尔摩斯,在嘲弄此案的作案者也许是不经意间弄出来的案子会在此时的江城旋起惊天大浪,弄不好又是一幕滑稽大戏。他这一分析,弄得姜晓雅也哭笑不得。

不管怎么说,第二天一早他搭上第一班去黑水的长途客车,颠簸摇晃七个小时到了县城,去到设在县公安局的专案组报到,居然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心中又一次惊诧汪进军的所谓改革力度。县局和刑侦的领导都竞争进城了,县局机关的人都是下面乡镇上来的,彼此之间都不熟悉,更谈不上市里下来的人了。机关里只有一个说北方话的人说话管用,人人都听他的,曾刚也只好向他报到。他只领到一个任务,就是和一个当地警察结成搭档,摸排死者张永健的生前关系,从中发现疑点。

晚饭后,专案小组学习,内容是周博来指示、汪进军批示和传真过来的金祖贵的几条破案措施,几十号人一边学一边讨论,直到零点才结束。

这是搞政治运动,哪里是破案。曾刚在电话里同姜晓雅谈了真实的看法。

忍住,忍住。千万不能爆发啊。她轻言轻语劝他,还说,我怀孕了,怎么也得为下一代忍住啊。

他感觉手脚都被一根无形绳索捆绑起来,想挣扎却被困得更紧,以至于无力再挣,仰望冷寂的夜空,两行清泪无声滴下。

难道只有泪水才属于自己。

二十四

乱啊,一切都是一个“乱”字。曾刚在电话里向周全福抱怨,活脱脱心如死灰的境况。

乱吗?这就是人家要的状态。周全福倒是冷静,循循善诱开导他,说,你读了那么多书,见了那么多世面,你见过在稳定有序的社会里抢班夺权的对了嘛,都是在搞得天下大乱之时,坏人才有机会呀,这次,我怎么都感觉不对劲。想了想,又说,你说乱,人家可不乱,昨天上午,市委市政府在人民大礼堂隆重召开全打黑除恶表彰大会,十个人民卫士,百个打黑英雄,千个打黑功臣受到极其隆重的表彰,报纸、电视、网站都播了,张永健被批准为革命烈士,汪进军、金祖贵盛况空前啦,周博来宣称“唱红打黑”的江城模式,“打黑+反腐”的治理模式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江城就是一个红红彤彤的世界。你说乱,不是唱对台戏吗?最后说,卑鄙者可以无耻到无边无际,以后尽可能不用手机通话。

听着周全福一席话,曾刚心里似一连串重锤落下,就差没被击晕。从此,就在江城的这个边远小县城,在鸡公山下黑水河畔,人们会时不时看见一个着装整齐的警察默默无语地行走其间,他重新开启了观察-思考-读书-思考的生活模式,至于参与那些罗织罪名牵强附会的打黑专案则尽力开脱,力图走上法制的轨道。

    “半年过后,袭击轻轨列车案告破,真相很简单,两个半拉子大的孩子闲来无聊,在泡江左岸的河滩上比着用弹弓射击一颗树上的鸟儿,正巧一颗铁弹子迎面击上风驰电掣而来的列车右眩车窗,速度极快的铁弹子将玻璃击穿一个小孔,再击射在横向而坐的张永健的太阳穴,致其死亡。

“真相大白之时,这个遍布全市的庞大的专案组非但没有半点尴尬,反倒大张旗鼓地总结其打掉三十余个涉黑组织,破一大批刑事大案的辉煌战绩。金祖贵在总结大会上大言不惭,说,象这种全警联动破一案带一串大案要案的做法闻所未闻,前无古人,是要载入打黑史册的,是刑侦史上的一个创举。曾刚给我说起这一段冷史时的表情沉重而悲切,说到荒诞无稽之处反倒冷笑不已,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唯一可以告慰我的是曾刚回到了身边,一见面他就伸手抚摸我的肚子,问,我儿子呢?真有我儿子一说?目光如炬,容不得我再隐瞒,只得说,理解我,我一个弱女子想不出什么法子来帮你呐。他一把将我揽进胸怀,抱住我的脸颊一个劲的亲吻,那目光之柔,情如秋水之深澈,令人终生难以忘怀我想,这情已经将两个生命融化在了一起。我甚至有点暗自庆幸江城这场貌似荒诞实则祸心叵测的乱象,对我的情感世界的补赏恰到好处,那句话不是很荒唐吗,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曾刚继续去学习班改造,每晚继续去督查交巡警平台······半年后的一天深夜,他回到家里,一关上门就悄声说,听说了吗?周博来被中纪委召去了北京,汪进军也被抓了。我说,不相信,不可能。他压抑不在内心的喜悦,哼起了小调: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顷刻间······第二天他所说的消息得以证实。

江城公安一千多名警察的错误处理被推翻被平反,许多人回到了原有的工作岗位,但回去的人感觉一切都回不去了。在召集刑侦处的全处大会上,曾刚说,大家要尽快忘记这场劫难,尽快恢复原来的基础工作,尽快以旺盛的革命精神投入到工作中去。小郝,此时该称他为老郝,他因为被派去打黑基地拒绝使用暴力搞刑讯逼供,自己反倒被黑打,平北无故被关押折磨一百多天,虽被平反,满脸皱纹一头白发却将此坎坷赫赫然摆在了那里。他摸了摸满头银发,说,曾处,身上的伤在明处,心中的伤在暗处,明处的伤好治,心中的伤难疗啊。咱们都是干执法的,不明不白被关,不明不白平反,这些说的明白嘛?说不明白的事,怎么服众?怎么顺气?气不顺,人心不齐啊,怎么干事?一席话说得大家无言以对。

似乎来不及有充裕的时间让刑警疗治心灵的创伤。会议还没结束,市局指挥中心传来出警通报:长山县鹿角乡煤矿发生爆炸案,已经致三人死亡,其中一名乡派出所民警七人受重伤,爆炸原因正查。念完出警单上那段不长的一段文字,曾刚一脸凝重,嘟起了嘴朝前噜了噜,几乎是不容置疑地说,还用得着讨论吗?咱刑警干什么吃的?什么比人命关天还重要?刑警的天职容得下咱们坐视杀人而不管吗?个人荣辱算什么?难道我们比那些个神经病还要荒唐吗?

满屋子寂静,没人说话,有人点烟,啪啪的打火声清脆响亮,把这一切忖托出更安静的沉闷。

有人小声嘀咕,领导,我们挨整的时候,怎么没人出于什么天职来救救我们呢?

有人干脆说开了,他们整人,理应受到法律制裁,可组织在哪里?正义在哪里?

曾刚也窝火,可他不耐烦了,说,汪进军、金祖贵之流已经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他们是不能代表组织的。又说,你们挨整的时候,我也被整了,那时候我想的是以死抗争,拼他个鱼死网破······今天,不用多说,我要的是真正的刑警,再次重振雄风,干好我们的本分。

我,我报名,去现场。小郝,不,老郝举起手,站起身说。

好,好样的。曾刚投之以赞许的目光。

我去。我报名。有人纷纷响应。

曾刚率队去了长山县,路上给姜晓雅通了电话。她缠缠绵绵的说,曾老头儿,这回没骗你,我肚子里真揣上你的种呐。又说,你忙,我自己去的妇产科医院,估计是个儿子,不会有假的。曾刚窝了一肚子火,没好气地说,再次谎报军情,罪加三等。她说,这回呀,千真万确。又说,老公,你可得小心一点哦,你可要当老爸了呀。

是夜,姜晓雅刚在电脑前坐下,就感觉肚皮里的小东西使劲踹了一腿,哦,是新生命的躁动呀,她大脑里面兴奋异常,顿觉文思如泉涌,指尖在键盘上挥洒。她写道:

每天都有警察在倒下,刑警冲在犯罪分子作战的第一线,既要较量风雨中猝不及防袭来的枪口和尖刀,又不得不防砸落错位了的生死利剑。这次去现场,他揣着一肚子的屈辱、委屈、憋屈,去了六百公里以外的大山深处,但他义无反顾。因为他知道那是一个与犯罪分子生死较量的战场,因为他知道自己依然是刑警,他什么都不计较,只计较一个绝对关键的地方,那就是刑警的职责。

“抓什么都得抓住关键,所有的关键之中有一个绝对关键,抓住了绝对关键,问题就解决了一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从当刑警的第一天起就在练就抓绝对关键的方法,慢慢地他被人唤作绝对关键,曾刚之名反倒弱化到无人提及。至于他的那些黄泥巴、臭狗屎、表面帅哥之类的外号、小名、绰号,都有些来历,除了联想到他孩童般的顽劣,背后还有些有趣的故事比如他有一个赫赫有名的日本名字,叫做曾刚一行,缘由是某次他率队去外地办案,接机的人图省事,举起个接机牌上只写了“曾刚一行”四个大字,没想到一接就中,于是对方直接就叫开了“曾刚一行”。这些名号风行一时但很快就退位给了“绝对关键”。

“没想到‘绝对关键’对我居然还有这么强的感染力。长期以来专业研究抑或是我从小沉醉其间的‘作家感’,看别人写作,读人家的作品,完了还得横挑鼻子竖挑眼评头论足一番,这吹毛求疵的一套还能出成果,感觉真是好。可万万没有想到,一桩案子将我俩牵到了一起,影响和感染我的是他的人格魅力,但这人格魅力里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把刑警这种职业干到了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刑警的职业感超强,既干刑警,又具刑警感,这就是他超过我感染我的地方。跟这么优秀的刑警在一起,一向沉醉于‘看’的人不产生出‘干’的冲动都不行,就象我腹中躁动的新生儿,埋下了种子总得要开花结果。

“写刑警,怎么写?尽管我记下了很多文字,但杂乱无序,东拼西凑,毫无逻辑联系,如何抓住写好刑警的关键,仍需好好思量,否则,我这文学评论家桂冠之下的作品写出来见不得人,如何是好。可以想象我写出来的警察绝非高大上,而是生动有趣生龙活虎有血有肉更有缺陷的警察,什么都一边倒的社会是不健全的,是有问题的社会。也许从刑警这个窗口去看世间万物,会增加透视度,会更深层次了解这个社会,但愿我的文字面世不会太丑,以至于让人不忍卒读。

就象发了宏旨大愿,这天深夜,姜晓雅斋戒沐浴之后,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熟普,坐在了电脑前,面对窗外星光灿烂的夜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有他和他的儿子在我心里,我的幸福滋长得很茂盛,相信我的作品犹如我的儿子终会瓜熟蒂落,那一天哪怕只有一颗流星划过也如吾愿。终于,她开始在键盘上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了她这部小说的标题:

绝对关键——并非逻辑颠倒的警察叙事。

 

作者简介:宋庆华,男,职业警察,三级警监,现任重庆市公安局轨道交通总队副总队长。从2014年开始文学创作,中篇小说《绝对意外》入选2014年度中国公安文学精选集(中篇小说卷),出版长篇小说《绝对意外》,作品集《绝对现场》、《江河作证》,中短篇小说《刑警的后脑勺》、《蓝色阳光》、《一地碎心》、《老干探》、《手铐》见诸报刊及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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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杜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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