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第十五章 作者:杨洪斌 连载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10-13 15:39:44

 第十五章  沉重的面具

 

 

方雨筱是一名公职人员,要是在未婚的情况下生个孩子,就意味着工作保不住了。方雨筱思来想去,与其等到单位发现了问题,不如及早辞掉工作算了,汪健对此求之不得。方雨筱辞职后,在住处静下心来养胎,汪健每天都是尽量多地抽出时间来陪她。

汪健与方雨筱的住处是明河区最南端城乡结合的部位。由于临近码头,土地被大量征用,一时之间涌现出一批因为卖地而暴发的农民。有些人利用这笔钱做起了生意,也有些人来了个坐吃山空,有了钱便大肆挥霍起来,因追求刺激而吸食毒品的人不少。在汪健方雨筱所住的小区里,就有那么几个吸毒者,给小区带来了相当大的治安隐患。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可那吸毒者的毒瘾一上来,还管是不是窝边草?只要能拿到钱,他们在小区内抢劫、盗窃,搞的乌烟瘴气,而且这些吸毒成瘾的人,被打击处理出来之后往往恶习难改,旧病复发。

汪健当年做刑警时,对吸毒的人深恶痛绝,现在住在这个小区,汪健对方雨筱平日里的安全情况越来越担心,免不了在方雨筱面前发牢骚。可方雨筱的话让汪健感觉心里阵阵发虚:

“这些吸毒者固然可恶,可你想想卖给他们毒品的毒贩子们,岂不是更让人痛恨?”

自从进了南天华海物流公司,汪健一脚踏进了毒窝,如今自己就是一个贩毒集团的首要人物,方雨筱哪里知道自己是个十足的“毒贩子”了?如果有一天方雨筱知道了我干的是什么勾当,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此事绝对不能让她察觉。等以后赚足了钱就收手,彻底脱离这个黑窝,与方雨筱远走高飞。

住处不安全,汪健已经够提心吊胆的了,那些肆无忌惮的吸毒者还不断地引来明河区警察来“拜访”,这些之前的同事、战友,汪健更不希望见到。于是汪健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在明河区一处公园附近另一个小区又找了房子,把“家”安在了这里。这里地处幽静,离商业街不远,生活上便利了很多。汪健本想找个保姆照料方雨筱的生活,却被方雨筱毅然决然地拒绝了:

“我现在又不是不能动,就家里这一点事情完全能够应付得来。等几个月之后我行动不便再说吧。”

姜婉莎那边的炳哥,已经跟了汪健很长一段时间,汪健这一搬家,炳哥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姜婉莎认定必是汪健发现了什么苗头,训了炳哥一顿,让他打起精神再次跟踪。

黎成雄目前除了一些比较紧要的生意找汪健商量之外,对汪健“放任自流”,汪健便把大部分的时间用来陪伴方雨筱。方雨筱不赞成汪健这么做,再三表示现在的生活自己完全能应付,让汪健把心放在工作上。说了几次,汪健嘴上答应,行动不变,方雨筱也就不再理会他了。

搬家之初,汪健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充实、幸福,这是他在警校期间以及初到明河区分局时完全没有过的体验。那两个阶段,汪健也曾有过前途一片光明的兴奋感,可终究是一个人在舞台上表演,多少有些自娱自乐的意味。现在,两人经常在花园一般的小区里散步,谈天说地,往往一走就是个把小时。几乎每一次,都是方雨筱不停地说,汪健成了一名听客,这也是汪健在与方雨筱相爱之后才出现的情况。这一转变他自己丝毫没有意识到。

方雨筱和汪健所说的,其实也不是什么深奥的大道理,诸如人生观、价值观方面的内容,全都是方雨筱自己的真实想法,可有很多观点确实与汪健相悖。汪健之前还真没对什么人信服过,自己的思想观念形成之后,基本上不受外人影响。只是爱情这种东西除了能把两人彼此拉近,更重要的是思想上潜移默化的影响。方雨筱在汪健的心里是那么的可敬、可爱,对于方雨筱的话,汪健非但不予反驳,反倒无数次地引起了他的思索。

就在这个时间段,方雨筱一番自我表白的话,令汪健反思到自己当前的行为。

“人活着,应当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不管是为自己还是为别人。而一个人的行为是否有意义,全在于他自己的价值判断。见义勇为的人,认为他应该这么做;而劫匪窃贼却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我认为那种利用别人的愚蠢和无知而谋取个人利益的行为绝对是不正当的。就我自己而言,我在追求幸福生活的过程中,与年长自己十几岁的已婚男人有了夫妻之实,这可能有些离经叛道,从而不被大多数人所认同,但我相信我的选择没有错,我们俩终究会走到一起的。我的行为并没有违反社会规则,也没有违背道德基准,最为关键的是我的行为没有对别人造成什么影响。”

汪健当然明白什么是社会规则,什么是道德基准?自己为贩毒组织效力显然是两者都不允许的,那么自己这么做意义何在?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因为自己追求金钱、地位和享乐的心理?如果是这样,自己“找机会再收手”的想法,显然是一种苍白无力的借口。方雨筱一直以为他是个清白的人,进而付出了她全部的感情,真情无价,有了它的存在,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割舍的?黎成雄等人有自己的把柄,自己同样也掌握了他们的命脉,对于那些毒贩和吸毒人员而言,自己只是个不起眼的人物,无从左右他们的命运,但就此与他们断绝一切关系,他是绝对做得到的。黎成雄等人要对自己采取什么极端的措施,恐怕也要仔细衡量一下这中间的得失利弊。如果能够全身而退,自己一定洗心革面,从此以后堂堂正正的做人!

这想法曾一度让汪健倍觉欣喜,可是,沉重的事实又让他的思绪折进了无底的深渊:他已经枪杀了一名警察和一名吸毒者,命案在身。

汪健可以逃离贩毒集团,逃过涉毒罪行的刑事追诉,甚至隐姓埋名回避现实生活,可是在这个不争的事实面前,无论他如何转变,都不可能洗去一身的罪恶。

剩余的人生之路该怎么走?汪健只觉眼前阴暗一片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在他近乎灰心丧气的同时,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双面人”的生活,只不过这一次心里的包袱压得汪健无力在方雨筱面前抬起头来。

 

 

明河区公安分局根据“老茂”提供的线索,破获了不少的贩毒案件。“老茂”被汪健除掉以后,与他有关的贩毒网线就此中断,暂时无法继续查证他的上家了。不过此举虽然保证了贩毒团伙的暂时安全,却也让这些人惊慌了好一阵子,在整个市区都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一长,中心城区内的毒品供应便紧张起来,一些小毒贩们就把目光纷纷投向了外地。黎成雄非常清楚,长此下去,毒品的买家如果都跑光了,自己的货还如何出手?再加上近几日杜沃夫又来了电话,催问最近生意为什么大幅度滑坡,黎成雄不禁焦燥起来。

这天,黎成雄专门把姜婉莎、汪健夫妇叫到了自己的住处密谋。他的想法简单:姜婉莎有作生意的经验,汪健是反侦查的高手,一家人如果在毒品生意上同心协力,哪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汪健尽管做了几年的刑警,在反侦查措施方面可能会讲得头头是道,但对于“生意”却仍是个门外汉,当然提不出来什么具体的意见,倒是姜婉莎似乎早就打定了主意一般:

“明河区现在的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但海丰区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风平浪静,我觉得公司总部不变,但把毒品生意转回到海丰区是可行的。再说我们最初就是在海丰区起步的,而且货仓一直都在那里,回去发展有这个便利条件。更何况我们在海丰区还有重要的情报来源,相对来讲要安全得多。”

黎成雄也知道姜婉莎所讲的“情报来源”是高振邦。他仔细权衡了一下,尽管高振邦救过自己,但这纯粹是一种“交易”,现在这成了高振邦的“生死符”,料想高振邦会有所忌惮。看来外甥女之前走的这步棋的确有用啊。照此看来,回海丰区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

姜婉莎不经意的一句话,再次引起了汪健的仇恨:“她在海丰区有这样的根基,是什么人?她又是怎么和这些人搭上关系的?”回想起自己踏进姜婉莎这个泥坑的经过,汪健心里暗骂:“这婊子,肯定是用色相勾引的。之前的事我可以不闻不问,可不管怎么说,你现在都是我挂名的老婆,干这种不要脸的勾当?那我汪健成什么了!”心里虽恨,但汪健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三人本是研究如何延续毒品生意的,可他的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思虑着自己的计划,要先把那“龟孙子”揪出来,再慢慢地泡制。

尽管自己的舅舅和丈夫就在身边,可姜婉莎根本没什么忌讳,拿起电话就打。还没接通,她整个人已是满脸笑意、搔首弄姿,风情万种。

“高大哥,是我啊……”电话一接通,姜婉莎的声音更是腻得流油,没讲上几句话,就连说带笑的约定了对方。

看着姜婉莎那风骚的样子,一口一个“高大哥”地叫着,汪健感到说不出的恶心,随即那盘录像带里的内容又跳到了眼前。就在这一瞬间,汪健忽然想起了录像带里的那个男人。“高大哥?莫非就是录像带里的那个高队长?”再加上之前文鸿到自己家中时,姜婉莎也提到了海丰区刑警大队大队长高振邦,莫不是姜婉莎现在又在与他联系?

“看来,你和那姓高的关系还真挺近乎啊。”

姜婉莎当然明白汪健的话外之音,但汪健在她的心目中只是个挂名的“丈夫”,说白了也就是个得力的“奴才”。在汪健面前,她没有什么顾忌,特别是姜婉莎感觉到汪健“出轨”后,心存怨恨。此时,姜婉莎斜着眼瞟了一下汪健,毫不客气:“怎么,吃醋了?好吃好喝地你尽管享用着,但别来管我的事情!”这分明是告诉汪健——我和高振邦亲又怎么了?关你汪健屁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姜婉莎私下里如何的风流快活,我汪健只作不知,因为方雨筱才是我真正的爱人。只是你当着我的面与那奸夫调情,把我汪健当成了什么东西!隐藏在汪健骨子里的一股傲气猛地窜了上来。他瞧了瞧黎成雄,却见黎成雄的目光盯着窗外,似乎没有听到这夫妻二人的对话。汪健尽管脸上不动声色,在心里却说:“你这婊子,终有一天我要和你把这些旧帐都算清楚!”

高振邦到底长什么模样,汪健没有见过,不过他既然要印证自己的猜测,总有办法。

如今的网络确实发达,打开电脑,很多信息资料可以信手拈来,当然也包括了一些个人并不想公开的东西。高振邦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刑警队长,也不知道有多少出彩的地方,

媒体当然会大力宣传,其中有很多就进入了网络世界。汪健通过网络的搜索引擎,高振邦连工作带生活的照片,搜出了好几张。汪健仔细一看,这不是录像带里和姜婉莎亲热的那个男人还是谁!

果真是这个王八蛋。现在姜婉莎还和这姓高的不清不楚,可见这么多年来她们根本就没有断过关系。这家伙实在是可恶,该想个什么办法整治他一下才解我心头之恨。汪健琢磨着,一下子想到了文鸿。

“文鸿不是在刑侦大队吗,他提了副队长也不告诉我一声,根本就没把我汪健放在眼里。我何不利用这个事情让他们两个来个窝里斗,最好是落个两败俱伤。”

汪健打定了主意,便弄了一个电话卡,向文鸿的手机里发出了这样一条短信:

“你们高大队长与贩毒网关系密切,你可要堤防,千万别上了他的贼船。”

     收到短信,文鸿先是一惊,仔细查看那手机号码,却十分陌生。试着打回去,对方却已关机。从短信的内容上来看,对方对刑侦大队有一定的了解,而且极有可能认识自己,只是对于高振邦已经调离了刑侦大队的事好像并不知道。这人是谁?这短信是什么意思?文鸿马上去了罗副局长办公室,把这个奇怪短信的情况向他进行了汇报。

罗副局长也猜不透这短信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高振邦任刑侦大队大队长时,分局是收过不少举报、投诉他的材料,这些东西有的夸大其词、有的无中生有、有的查无实据,现在高振邦已经离开刑侦大队了,而这个短信又不是反映问题的正当途径,罗副局长便对文鸿说:

“文鸿,这个事情你不要声张,心里有数就行了。尽管有些事情是无风不起浪,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随意地对任何人表示怀疑进而采取措施。”

文鸿点了点头,把这件事情暂时放下了。

   

 

与警方发生枪战后,汪健也曾仔细回想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证据,并和黎成雄商量了后续的应对措施,可汪健却根本没有想到他的车上有两张“东江仓库入货单”。这两张单据是在上一次运送毒品时,马头儿顺手放入的。正是这两张单据,引起了警方的注意。发案后,专案组开始密切留意这个东江仓库。

“要么这些毒品与东江仓库有联系,要么那凶犯与东江仓库有过接触。不管怎么说,这条线索都不能轻易放过。”文鸿的想法与杨政誉不谋而合。

尽管和袁队长已经谈论过南天华海物流公司,可当相关资料摆在面前时,文鸿仍感觉事情远非想像的那么简单。南天华海物流公司是一家实力相当雄厚的外商独资企业,相关业务涉及全球各地,在华南有相当大的影响力,且与香港蓝云集团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前不久研究这起案件时,杨政誉就曾提出“这起枪案的背后是一个势力强大的贩毒组织,他们应当有一个较为固定的货仓”的推论。现在查到的这个南天华海公司,完全符合

之前的推论条件,有没有可能目标已经被发现了?不过文鸿明白,刑事案件不能只靠怀疑和推论,获取强有力的证据才是关键。

东江仓库里的一名搬运工何老大,早在五年前就被纳入了明河区警方的视线,只是明河区警方在盯了这家伙一段时间后,发觉这人“弃恶从善”,变得安分守己了,也就没有继续跟下去。可现在海丰区警方暗中一调查,却发现这何老大与吸毒人员接触甚密,其行为

依然与毒品有关,文鸿一边呈报上级对何老大采取技侦手段,一边和袁队长取得联系,将与何老大有关的信息情报进行了筛选。

文鸿和袁队长都不知道,几年前明河区公安分局的行动被汪健识破,何老大是按照黎成雄的吩咐,断绝了一切与毒品有关的行为。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黎成雄见没什么动静,也就放松了警惕,又让何老大联系起了生意。

有了明河区警方的教训,文鸿对东江仓库谨慎了很多。现在一条隐秘的贩毒网线正慢慢地浮现出来,但这是不是何老大的个人行为还没有办法认定。如果涉及到东江仓库乃至南天华海物流公司,那么何老大这条线索就至关重要,现阶段绝对不能暴露警方的任何行动。为了防止侦查工作出现漏洞,文鸿要求参与此案的民警一切工作都要秘密进行,不能与东江仓库、南天公司的任何人发生接触。

经过几天的观察,海丰区警方掌握了何老大贩毒的确凿证据。只是何老大每次向吸毒的人就卖几克毒品,量不大,这与明河区警方提供的资料相距甚远。文鸿决定按兵不动,继续观察。

这天,文鸿正在办公室思考侦查工作的进度,袁队长推门走了进来。文鸿起身相迎,两人坐下之后,袁队长一边从包内抽出一叠文件,一边对文鸿说:“文队,之前那个被人枪杀的何繁茂,我们在他的住处找到了一部手机,经过技术处理后,确认该手机是何繁茂平时使用的。现在这部手机内的所有信息都整理出来了,经过我们细致比对,基本上已经落实了通话人的真实身份。这里面有两个人是住在海丰区的,我感觉这信息可能对你这边的工作有用,就把相关资料都带了过来。”

文鸿接过资料翻阅了一下,一共有二十多页近三百人,有些电话后面附了机主的资料,有些则是空白。文鸿笑道:“这何繁茂认识不少人啊,亲戚朋友一大堆。”

袁队长笑着答道:“他这电话里的联系人,要说亲戚朋友却也未必。文队请看,没有机主资料的,那是我们分局已经处理的人员,机主资料后面作标记的,那是我们已经核实的人员,现在仅剩下两人,都住在海丰区,公安网络系统显示都有过吸毒前科。这两个人我们没有进行正面接触,怕的是给文队这边的调查造成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袁队长离开后,文鸿立即让林广栋、杨政誉把前期与何老大有过接触的人员信息调了出来,袁队长所提供的那两个人,果然就在其中。可见,何繁茂与何老大确实存在着间接的关联。

 

 

自高振邦任刑警队长以来,海丰区分局很少侦办过涉及毒品的案件,即便工作中发现了一些线索,也都转给了其他分局。只是高振邦每次接警后,都做了一些技术处理。高振邦这么做,其实是害怕这些事情会牵扯出不可预料的后果,尤其是自己的那块心病——“李焕章”案件。

自从“手枪专案组”在现场轿车里拿到了“东江仓库入货单”,文鸿便安排警力对东江仓库进行暗中调查。在其后的摸排过程中,那个何老大浮出了水面,可海丰区警方掌握的只是他零零星星的贩毒行为。文鸿经过仔细思索之后,决定同时对东江仓库采取一些措施,

先搞清楚它的内部格局再说。

近段时间,东江仓库的事情猛然间多了起来。不是今天安全监督的人来检查,就是明天水电工人来测试,再不就是卫生检疫部门来灭虫除害。这些太过巧合的事情,引起了何老大的搭档——马头儿的警觉。他一边建议何老大停止各种交易,一边向黎成雄作了汇报。

黎成雄接到马头儿的报告,多了一份心眼:是不是让何老大去交易果真出了问题?他把汪健找来,向他讲了东江仓库的马头儿感觉出的一系列不正常现象,想听听汪健什么看法。汪健当下问黎成雄:“东江仓库那边近期有人做过生意吗?”

汪健这一问,黎成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有,就只有那何老大。前几年你跟他去交易,结果发现了异常,我就让他暂时停手了。可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异常情况,这生意还是要做下去的,我就又让他联系买主了,也完成了几次交易。我想着这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也就没和你商量。”

汪健没把黎成雄那讪讪的表情放在心上。他是在考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所发生的一切的确让人起疑。但仅从这些不正常情况,还不能断定警方究竟是盯上了东江仓库还是盯上了何老大。不过,既然近期何老大有所行动,那么验证一下何老大是否暴露了很有必要。要验证这个事实也不复杂,只要打何老大的电话,交待他一些模棱两可的任务,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就是了。

“汪健,何老大可不同于别的人,如果没什么事最好,可如果警方再一次盯上了他,我们可得想个万全之策。”黎成雄见汪健老半天没出声,有些着急。

“舅舅,上一次我说何老大被警方盯上了,你还表示怀疑。这样吧,这次我们两个一起去观察一下,或许你也能发现些什么。现在由你随便找个酒店,订两个对门的房间,再打电话让何老大去那里,到时你什么都清楚了。”

“那好,就选择我住的白玫瑰大酒店吧,我在那里有套房,进出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我让办公室的人立刻去订房,现在我们两人一起回酒店。”

当天下午,两人进了酒店C307房间后,汪健对黎成雄说:“舅舅,现在给何老大打电话。”

黎成雄按汪健事先所讲的与何老大通了电话:“现在由你单独出面接洽一单生意,你立刻赶到白玫瑰大酒店C308房间。”

电话那边,何老大答应了一声“好”,便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没有多久,汪健和黎成雄便听到走廊里有动静,通过门上的猫眼一看,酒店的一个女服务员匆匆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男子。等那女服务员开了C308的房门,其中一个人闪身就进了房间,房门也关上了。不到两分钟时间,那人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三人迅速地离开。黎成雄只看得心惊肉跳,他心里明白,刚刚跟着服务员的那两个人,绝对是警察,他们此时进入房间是为了安装窃听装置。汪健的判断又一次得到了验证,何老大确已纳入了警方的视线。黎成雄不再说什么,他完全相信了汪健对他的警告。

“汪健,看来这何老大果真是暴露了,下一步该怎么办?”

“舅舅别急,我们再看看。”

等了大半个钟头,对面的门又有了动静,汪健一看,是何老大到了。

“老何,货主刚刚说了,我们的仓库不符合他们存放货物的要求,已经找到别的公司存放那批货了,你回来吧。”

何老大还没在房间坐下,就接到了黎成雄这个电话,简直莫名其妙!不过按规矩也不好问什么,便答应了一声,放下电话出门退房去了。

又候了十几分钟,黎成雄见到之前那两名男子又到了C308房,只是这次进去后,马上就出来了。

 

 

凌晨时分,海丰区公安分局接到了辖区一家医院的报警,称午夜有一名男子在马路上被人群殴,现救护车已经将昏迷的伤者载回入院治疗。医生从被打人员的伤势上判断,可能已经达到了重伤程度,希望分局派员前来调查。

林广栋获悉警情后,交待那家医院待伤者苏醒过来,第一时间通知他。随后把情况向文鸿进行了汇报。

第二天上午,医院果真来了电话,称伤者已经苏醒过来了。考虑到案情重大、性质恶劣,文鸿带了杨政誉等几名刑警立即赶到了医院。谁想在病房里,文鸿意外见到了汪健正立在伤者的床前。

“哟,汪健,怎么会在这儿遇到你了?”文鸿上前招呼道。

见文鸿来了,汪健用手指着躺在病床上的伤者解释道:“真是巧了。这伤者是我们公司的一名司机,不知为什么被人给打成这样。今天一大早他打电话给我,说自己被打躺在医院里,我就急急忙忙赶过来看看。这不,还没等问明白事情的前后经过,你们就来了。”

躺在病床上的是炳哥,他伤得不轻,昏迷了几个小时才苏醒过来。等到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汪健立在自己的床前。炳哥也想讲讲自己被打的经过,可还没说上几句话,文鸿等人到了。炳哥也不是初入江湖了,想到自己此番入院的经过及汪健和文鸿对话的口气立刻明白过来:这事最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且绝对不能节外生枝。于是在民警向他询问的过程中编出了一套谎话,说是家中缺钱,向一名香港人借了“高利贷”,因为一时还不清而被对方打了。至于后来是什么人报警叫了急救车,自己已经昏迷了,不清楚。

汪健听了,不断地埋怨炳哥:“家里缺钱,向公司提出来吗,都是自家员工,公司怎么可能坐视不理,干嘛去借那高利贷?那些放款的‘大耳窿’个个心狠手辣的,哪有一个是好人!这次要不是有好心人及时叫了救护车,我看你真是凶多吉少!”炳哥听了,不住地点头认错。

文鸿等人随后查了医院的“120”接报信息,显示当时打过来的电话正是炳哥自己的手机号码。想必是有过路人拿了炳哥的电话求助的,这人是谁,恐怕一时也查不出来。

给炳哥录了口供,所有的调查取证工作告一段落后,文鸿带队回了分局。

对于这起伤害案件,暂时没什么具体的线索可查,文鸿便把案子交给了林广栋的大案队,自己又投入到对何老大的监控工作中。谁知自医院回来之后,那何老大却又一次没了踪影。文鸿颇感意外:“难道说这家伙又像上次一样,察觉到风声不对,躲起来了?可上一次他还在东江仓库正常上下班,这次怎么变得无影无踪了!”

几天下来,何老大仍没有半点信息。文鸿正想着如何调整一下工作方案继续追查的时候,得到消息:今天早上,何老大被发现死在自己所住的城中村出租屋里。听到这个消息文鸿暗吃一惊,立即带人赶到现场。

原来,近期出租屋周围的住户闻到一阵阵的恶臭,刚开始时人们以为是什么地方死了老鼠,谁想味道越来越大,实在忍受不住了,纷纷找屋主理论。屋主不明所以,对整栋楼反反复复地查看了好多次,最后才发现味道是从这间出租屋传出来的。屋主不敢贸然进去,便打了派出所的电话。民警接警后用屋主的钥匙开了门,一股腐臭气冲天而出。经检查,臭味是从洗手间发出来的。民警破门见到一具高度腐败面目全非的尸体,悬吊在洗手间的排污管上。

派出所立即把情况报给了分局刑侦大队。大案队林广栋带着民警和法医进入现场,立即进行了现场勘查和尸体检验,找到死者的身份资料后与出租屋主核实,才弄清这人正是大案队已经盯了很久的东江仓库搬运工何老大。

 

文鸿等人到了出租屋时,现场勘查工作仍在紧张进行之中。

法医初步判定,何老大死亡时间约五天左右。房间的茶几上放着一包白色的粉末,经鉴定是海洛因。难道说何老大在吸毒后,神情恍惚上吊自杀了?文鸿仔细查看洗手间那排污管,除了几条绳索拉过的磨损痕迹,不见其他异常情况。房间内除了何老大的痕迹物品,也没有发现外人进入的迹象。调查屋主,屋主称五天前因房租的事,曾到过这房间,还和住客喝茶聊了好长时间。但奇怪的是,那天屋主进入的痕迹在房间中没有丝毫发现。

现场民警大多数认为何老大是自杀,因为洗手间的门是从里面插上的,现场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痕迹。文鸿却一直没有出声。

这人究竟是怎么死的?如果是自杀,这现场也太干净了,像刻意打扫过一样。更何况何老大如果自杀,他一个人住在这出租屋里,有必要把自己反锁在洗手间吗?文鸿始终觉得这反插的插销有问题。难道说何老大被杀以后,凶手在洗手间门外将插销反插了?这能做到吗?

文鸿重又走到洗手间门口,眼睛紧盯着那插销思索起来。突然,插销那不到一厘米长的小手柄上,一段只有几毫米的白色纤维引起了文鸿的注意。他忙向技术人员借来了放大镜,开了强光灯仔细察看。这段纤维实在是太小了,文鸿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它来自何处。文鸿让技术人员把这纤维提取了,同时,将何老大家里所有可能与这段纤维有关的织物,包括洗手间的毛巾、草纸,悬吊尸体的绳索等等,都收集成样本,一并送到省厅技术部门进行检验。

几天后,结果出来了。省厅技术部门的检验报告只有一个意见:送检的那段纤维不属于受检样本里的任何一种物品。文鸿感觉这检验没有达到自己预想的效果,干脆亲自去了省厅,找到那位负责检验的警校同学,希望他多给自己一点提示。那同学直截了当地说:“这段纤维究竟是什么东西留下的,我们没有任何依据予以认定。但从它的成份上来看,极有可能是尼龙绳的纤维。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说说而已,你可不能把我的话当成是鉴定意见啊。”

尼龙绳?文鸿离了省厅,一路上苦苦思索。等到了分局,他直接到队里叫大王到内勤那里要了一根细绳立刻到洗手间来。大王不明就里,依言拿了一团线绳到了洗手间一看,文鸿正对着洗手间里的一扇塑料门在研究着什么。

“文队,你要的细绳。是不是洗手间的门坏了?我通知人来修。”

“大王,门没有坏。我在这里做个实验,你在门里面看好了。”

大王站在了门内。只见文鸿将那门插销的手柄放平了,将细绳套在手柄上,轻轻地关上了门。大王不知道文鸿搞的这是那一出,正在疑惑,却见那细绳正在向外慢慢拉动插销的手柄,进而准确地插入了门框的铁孔内。大王正看得新奇,只见插销插好后,文鸿拉动细绳的一端,将线绳轻轻地抽了出去。

“哎哟,这插销还能在外面被插住!”大王吃惊地喊道。

“好了,大王,把门打开。”

文鸿与大王回到队里,把负责侦办何老大案件的几名侦查员都叫了过来,细说了一遍刚才的实验经过。末了,文鸿说道:“综合整个案情,我认为这何老大是被人杀死后,伪装成了自杀现场。”

根据文鸿的推断,凶手先是用绳子勒住了何老大的脖子,待其死亡后,把尸体吊到了洗手间,伪造成自杀现场。也许就是在悬吊尸体过程中,排污管留下了绳索拉过的痕迹。事后,凶手用细的尼龙绳套住门的插销,轻轻地关了门,在门外将插销插住了,随后将细绳抽走。不想在抽出细绳时,由于那金属小把手并不光滑,将一条纤维给扯了下来。而恰恰是这几毫米的纤维,让文鸿琢磨出了里面的玄机。

随后,文鸿安排民警在本市尽量多地收集纤维拧成的细绳,全部送到省厅进行检验。在明河区一间杂货铺里,终于找到了与案发现场同一纤维种类的尼龙绳,但查遍何老大的整个房间,却找不到类似的绳子。无疑,这段纤维是外人带进何老大的房间后,在使用过程中留下的。而这么细的绳子,除了用于反锁洗手间的插销,不可能用在案发现场的其他地方,凶手显然是有备而来。

“凶手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希望警方将何老大的死定性在自杀上。”

 

 

何老大的离奇死亡,让文鸿警觉起来。

眼见着手头上已经掌握了何老大贩毒的证据,正想继续追查他是否与手枪专案有关时,这何老大却死掉了。看来何老大身后一定有人对警方的行动有所察觉,进而把他除掉了。那么这个人是谁?

经与大王、林广栋等人进行案情分析,何老大在白玫瑰大酒店那次奇怪的行动便引起了文鸿的猜疑。他立刻让民警调取酒店的监控录像,结果真如文鸿所料,就在何老大进出房间前后,汪健与另一个人也出现在镜头里,而他们所进房间的房门,正对着警方的目标。经查证,与汪健同行的那个人是南天华海公司的总经理黎成雄,他本就住在这大酒店内,但汪健如果与他有事相商,为什么不进黎成雄的房间却另选一个?这中间是另有隐情还是巧合?

突然之间,文鸿想到了何老大背后的那个人,他意识到,不管这人是谁,都显示出高超的反侦查手段,他什么事情都走在自己头里,绝对是一个劲敌。如果只用常规的思路和方法,可能仍不免处处受制,何老大一事正是如此。巧的是自己警校的同学、夕日的好友、原明河区公安分局大案组组长汪健,恰恰在南天华海物流公司任职,而且今天这个监控录相好像极不寻常。从何老大到东江仓库,从东江仓库到南天华海物流公司,从南天华海物流公司再到汪健,难道对这一切事情进行幕后策划的正是这位汪健?文鸿心中虽是一动,却也没有强有力的佐证,更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正当文鸿冥思苦想之际,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路,是杨局长让他去办公室。

进了杨局长办公室,杨局长示意文鸿关上房门,说道:“文鸿,昨天区政府的领导专门找我过去谈了一次话,大致意思是东江仓库隶属于南天华海物流公司,而那家公司是全市的重点扶持对象、创税大户,领导委婉地建议我,如果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希望分局民警在办案过程中不要给东江仓库找太大的麻烦。”

文鸿明白了杨局长叫他过来的目的。也难怪,南天华海物流公司在市里面是有一定地位的。对于这些外资企业,市里在很多方面都有一定的优惠措施,加之黎成雄平时肯定也在不断地打通关节,结识一些有地位的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目前警方调查案件,给南天公司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如此一来,有一部分与南天公司关系密切的人就会打着领导的幌子暗示海丰区分局,如果问题不大就别给企业造成太大的压力,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想对公安机关的侦查工作横插一手。

杨局长到分局任职以后,文鸿似这般面对面地与他交流案件情况,是第一次。文鸿知道,面对这种上级领导带来的压力,杨局长肯定会有他的思路和想法,如果压力太大,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做法,也算给了上级领导一个满意的答复。文鸿想看看杨局长对这件事情最后的定论。

见文鸿面色平和没有出声,杨局长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目前侦办的毒品案件跟东江仓库、南天华海物流公司都有关系,而且东江仓库一名搬运工在前一段时间不明不白地死了。贩毒行为是人神共忿的事情,身为警察,打击犯罪是我们应尽的职责。不管案犯是什么人、不管他涉及到什么利益,我们做警察的都要坚决一查到底,绝不姑息养奸。我虽然没有搞过刑事侦查,但我也知道办案靠的是证据。我今天叫你过来,只想给你提个醒,你们的侦查活动可能已经引起了对方的警觉。我希望你们把各项工作做得再隐秘一些,证据收集得再扎实一些,务必要将这颗毒瘤彻底铲除!”

杨局长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文鸿不由得自心里升出一股崇高的敬意。尽管杨局长没有具体从事过刑侦工作,但他非常明白警察这个职业的意义和公安机关的职责之所在,面对社会上的黑色暗流,表现出一身的凛然正气!文鸿情不自禁地举起了右手,郑重地敬礼:“杨局长放心,文鸿一定不辱使命!”

正当文鸿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杨局长却另外交待了一句:“文鸿,今天我对你讲的所有内容,仅限于你我二人,明白我的意思吗?”文鸿当然清楚杨局长为什么会这样交待。上次自己遇袭之后,可以肯定分局里有“内鬼”。尽管现在高振邦已经调离了刑侦大队,但没有谁能够确定这内鬼究竟是谁、隐藏在哪里,他的触手又伸到了什么范围,但它已经显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影响力,这侦查工作秘密是一定要严加保守的。

“文鸿明白!”文鸿又向杨局长敬了个礼,离去。

何老大虽然不明不白地死了,但也给文鸿提供了这样一个信息:何老大只是一个棋子,他之所以被杀,完全是为了保护何老大背后的东西,之前自己所制定的查看东江仓库内部格局的计划,的确有些唐突,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失误而被对方察觉了,但这同时说明自己的思路没有错,东江仓库肯定有问题。

文鸿丝毫没有放松对东江仓库的监控,只是在策略上变得外松内紧起来。

 

 

文鸿判断没有错,何老大的确是被人杀死的,可他不知道凶手是汪健。

黎成雄在白玫瑰大酒店亲眼看到了警方的行动,惊恐万分。要不是汪健机警,自己对此根本没有任何的感觉。事已至此,看来这何老大留不得了。

“汪健,多亏你及时发现了警方的行动,不然……不然……现在要立即让那何老大逃走,以免节外生枝,这事你马上去办!”

听了黎成雄这番话,汪健颇有些自得:我在警队是什么样的角色,你黎成雄可能根本想象不到。不让你亲眼目睹一些事情,你还真不把我的话当成一回事。现在怎么样,轮到你着急了吧。

“舅舅,何老大要逃,能逃到什么地方?现在很明显,警方已经盯死他了,我们根本不知道之前他哪次生意出了差错、警方又掌握了什么证据,这一逃岂不是督促警方及早收网?万一何老大落入警方手里,保不准他会说些什么。”

“那可怎么办?总不成把他给杀了吧!”要说把这何老大给解决掉,黎成雄还真有些舍不得,毕竟这么多年以来,这何老大一直是个听话、好用的帮手。

“舅舅有其他什么好的办法吗?”

听了汪健反问的这一句,黎成雄不言语了,还能有什么好办法!看来不想这么干也必须要这么干了。

“汪健,你把这事干净、利索地处理了吧……”

汪健的潜意识里对这些吸毒者厌恶之极,他们根本就不能称之为“人”,除去一个就少一个垃圾。尽管方雨筱曾对他讲过,相对于吸毒的人,贩毒的人更加令人憎恶,汪健却十分的不以为然。向这些吸毒的人下手,汪健从未迟疑和心软过,何繁茂就是个例子。更何况当年自己被迫运送毒品去东江仓库时,这何老大就是摄像机前的主角!黎成雄既然已经下了除掉何老大的决心,汪健便思考起行动的方法步骤来。他的计划是把何老大干掉后让警方断定何老大是自杀。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汪健还是把手枪藏在了身上。

何老大在市里无亲无故,单身一人住在出租屋里。午夜时分,汪健到了他家,说有新到的货让何老大试试成色。两人一起进了房间,汪健取出毒品,何老大当着汪健的面拿出锡纸,用火机烧烤着吸了起来。完事之后,他紧闭双眼将头仰在沙发上享受快感。而此时汪健已轻轻地把绳索捏在了手里,他绕到何老大的身后,猛地把绳子套在何的脖子上,双手用力,紧紧勒住。何老大惊恐地睁开双眼,拼命挣扎,只是发不出半点声音,足足过了几分钟,何老大终于不动了。汪健将绳子绕过洗手间的排污管,又将何老大的尸体吊了上去,用事先准备好的细绳反插住洗手间的插销,伪装了自杀现场。随后,汪健对整个房间收拾了一下,确认没有留下自己任何的痕迹后,方才锁了门悄悄地离开。到了外面的马路,汪健看了看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多了。

汪健迅速折出城中村的小巷,准备转入大马路拦出租车回明河区。可刚到了小巷口,

听得前方不远处一阵嘈杂的叫嚷声。定睛一看,有三、五个大汉,手持着铁棍、砍刀,正围着一个男人不停地殴打。那被打的男人在地上不断地翻滚,做着徒劳的招架。

汪健见是一伙打群架的,没心理会这些,转身准备向相反的方向走开。此时,只听得那被打的男人含糊地叫嚷着:“你们这群龟孙子,老子轻饶不了你们……”汪健猛地驻足。听那声音,好像是炳哥,特别是“龟孙子”几个字,正是炳哥平时骂人的口头禅。汪健也不多想,从胸前抽出手枪,子弹上膛后,快步向那伙人走了过去。

临近七、八米的时候,借着路灯仔细一看,被打的人果然是炳哥。这伙人也不知道打了他多久,只见炳哥浑身是血,身上的衣服尽是刀砍的口子。尽管如此,炳哥却没有屈服,口中不住地叫骂。

汪健平举了手枪,大喝一声:“住手!”这城中村外的马路,到了后半夜哪里有什么人来?那伙人打得正起劲,对汪健的出现浑然不觉。猛听他大吼一声,吓了一跳,纷纷起身向他这边张望,却见汪健一人走了过来。

仗着人多势众,那伙人暂时放下了炳哥,向汪健迎了过来,其中一个还轻蔑地笑道:“哪里跑来的野小子,也到这里来充大侠?你他妈的拿了个玩具枪想吓唬谁!兄弟们,连他一起作了!”说罢作势要冲过来。汪健将枪口稍微向下调了调,看准了这家伙的大腿扣响了扳机。手枪的消音器前猛地闪过一团火光,伴随着“卟”的一声闷响,刚才还叫嚷的那个家伙一跤摔倒,随即抱着大腿在地上翻滚嚎叫起来。其他同伙一见汪健拿的是真家伙,全都愣住了,“乒乒乓乓”,铁棍、砍刀扔了一地。苦于倒在地上的是他们的头儿,想想“临阵脱逃”的不妙后果,一个个傻站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汪健压低了声音说道:“全都给我滚!”

这伙人听了这句救命的话,忙七手八脚地扶起了在地上翻滚的那位,抱头鼠窜而去。

汪健收起手枪走到炳哥身边,只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气若游丝。轻轻地叫了他几句,炳哥只是睁着眼不见动静,也不知听到了没有。如果不把他及时送医院救治,恐怕性命不保。

汪健略一思索,从炳哥口袋里找出他的手机叫了“120”急救车。夜晚路面畅通,不到三、四分钟,随着急促的警报声,救护车就到了。汪健向随车医生讲自己是路过这里发现了伤者,具体什么原因造成的,他也不清楚。等到救护车呼啸而去后,汪健不急不慢地收起了地上的子弹壳,转身离去。

围殴炳哥的那伙人不知道汪健是什么来路,也不知道炳哥是死是活,虽然头目挨了一枪,却没有胆量报警。

 

 

却说文鸿等人离开医院后,炳哥对汪健说道:“汪总,大恩不言谢。这次你救了我,以后我阿炳听从你的差遣!”

汪健笑了,他喜欢炳哥的爽快:“炳哥别这么说,大家兄弟,哪里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我想换作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汪健清楚,炳哥这种人其实非常简单,讲究个江湖义气、恩怨分明。当真有什么事情令他感恩戴德的时候,他绝对会两肋插刀。

“带头的那个警察好像跟你很熟?”

“没错。他叫文鸿,是我警校时的同学,之前是我最好的朋友。只是在我离开警队后,我们之间联系也少了。你在海丰区被打,他带队来医院调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就是文鸿?”炳哥听了,似乎猛吃了一惊。炳哥的表情让汪健感到有些意外,难道他也知道文鸿其人?

“怎么,炳哥也认识他?”

“我并没有和他打过什么交道,但这名字我是记住了。不瞒汪总说,在2005年的时候,黎老板曾经让我找两个人把他干掉,我当时让东江仓库的简明和他兄弟去干这事。也许你这朋友是命不该绝,也许是简明两兄弟太过脓包,总之这个文鸿被打成重伤,住了好几天的医院。因为这事干得不太干净,简明兄弟二人跑了。”

汪健一听这个消息,心里“咯噔”一下。文鸿什么时候得罪了黎成雄,乃至于黎成雄要除之而后快?真要是这样,文鸿岂不危险?他表面不露声色,若无其事地问道:“这也难怪,文鸿是警察,本就和我们是两路人。只是不知道黎老板为什么非要除去他呢?”

炳哥道:“并不是那个文鸿得罪了黎老板。我听黎老板讲,好象文鸿和自己的那个队长有了什么过节,是那姓高的队长请我们黎老板找人干他的。”

汪健明白了,原来是高振邦。高振邦和贩毒圈子里的姜婉莎关系极为密切,肯定是被文鸿发现了什么,高振邦为了自保,来个“杀人灭口”。真不知道文鸿是否还蒙在鼓里,如果不小心加以防范,说不定哪天还会出大事啊。

这念头在汪健的脑袋里一闪即逝,他随即想到的是:我与文鸿已经成了对头,说不定

哪天还会斗个你死我活的,我怎么反倒关心起他的安危来了?人有时真的是很奇怪。

“炳哥,你怎么无端端地跑到海丰区来了?还被这么多人围打?”

炳哥见问,苦笑一声,这才讲起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炳哥平时除了听从姜婉莎的安排开开车,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去做。加上在市里没有什么亲戚朋友,闲着无事,他迷上了赌钱,而且越赌越大。只是炳哥在赌场的手气不怎么样,十次赌钱八、九次输,身上没钱了他就在赌场里借。尽管已经欠下了几千元的赌债,可炳哥是个粗人,认为借那点钱不算什么,所以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赌场里的那些人也不清楚炳哥是什么来头,见这位欠了一身债却还没事一般,几次讨要也没什么效果,就想找机会教训他一顿,也好让他快点还清赌债,于是乘着炳哥来赌场的当儿,当街将他团团围住。没想到炳哥是个硬骨头,尽管面对着那么多的人,却不讲一句示弱的话,三言两语,双方就动起了手。炳哥只有一人,再怎么有本事,哪敌得过那些手操家伙的地痞无赖?三招五式之间,就被打翻在地。要不是汪健碰到了,炳哥可真的是凶多吉少。

 

 

炳哥先前在火车站曾被汪健扇了一巴掌,自那时起,他对汪健怀恨在心。他不止一次地暗下决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一巴掌还给你姓汪的。谁想这一巴掌还没有还,却又被汪健救了一命。正所谓世事无常,这样一来,炳哥自然对汪健是恨不起来了,进而与汪健推心置腹起来,就连自己的身世也讲给了汪健。

炳哥是地道的香港人,十几岁就进了黑道。他原本并不是黎成雄这边的人,因为自己的“大哥”正是黎成雄的死对头。

三十年前,香港黑道打打杀杀的情况太多了,今天我夺了你一块地头,明天你灭了我一块势力,如此循环往复,哪有尽头?当时的黎成雄只不过是黑道里的一小股势力,刚刚有了点气候而已。炳哥这边的头目眼见黎成雄的势力不断蚕食自己,范围越来越大,有些坐不住了。有人给他出了个暗杀黎成雄的计策,情急之下,这头目点头同意。因为炳哥这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加之身手了得,胆子又大,被选做了敢死队的队长。炳哥这人,身手和智力不成正比,对“大哥”出的这个馊主意非但没有异议,反而派了人手密切关注黎成雄的一举一动,积极谋划起来。

黎成雄多年行走“江湖”,在安全防范上做足了功夫。炳哥的举动早就被他识破了,便来了个将计就计,设下埋伏引炳哥等人出手。炳哥这十来个人的敢死队自以为突然袭击有胜算,却不想刚动手就陷入了重重包围,非死即伤,全军覆没。炳哥带伤被俘。

黎成雄了解了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感觉炳哥冒死一战,体现了对“大哥”的忠心和勇气,不但没有难为他,还派人把他送到医院治疗,伤好后,任由炳哥自行离去。谁想炳哥回到老巢,引起了他那位大哥的怀疑:已经被仇家给抓了去,却被送到医院进行治疗,现在居然好端端地回来了,这中间出了自己不知道的情况吧。这样一想,那头目加强了对炳哥的防范,以至于到后来排挤炳哥。

炳哥没想到,自己舍命帮助大哥,换回来的却是猜疑乃至成了“眼中钉”。黑道的规矩他知道,如果这样下去,迟早会死在大哥手里。万般无奈之下,炳哥投奔了黎成雄。黎成雄听了炳哥的诉说后,不顾下属的劝告,把炳哥收录了,并当成心腹,在待遇上比一些跟随他多年的部下还高。炳哥见黎成雄对自己无丝毫的怀疑,就死心塌地跟了黎成雄,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在黑帮的火并中屡立大功,渐渐成了黎成雄的股肱之臣。后来,黎成雄的势力被蓝云集团的杜沃夫收编,带着姜婉莎到大陆筹建南天华海物流公司,就把炳哥带了来,安排到姜婉莎身边当专职司机,其实就是给外甥女当保镖。

在医院养伤期间,汪健每日必到,有时甚至就住在炳哥的病房内,对炳哥的照顾可谓十分周到。两人经此一事情投意合,闲聊的话题自然多了起来。

“炳哥,有件事我一直在猜测。当年我在明河区公安分局工作的时候,有好几起案件都不明不白地挂了,现在我已经知道是姜婉莎从我这里得到了信息,派人去干的。我到了南天公司之后就一直在猜测,这下手的人十有八九是你,是不是?”

炳哥听汪健这么问他,有些不好意思:“汪总,那时我们毕竟不是一路人。没错,有两个是我干掉的,还有几担子事的人,也都是我给送走的。”

汪健笑了:“炳哥手法不错。当时可真是坑苦了我。不瞒你说,要是那时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炳哥的手笔,我非要找你清算这笔帐不可!”

“汪总,好在没有到那个地步,否则我阿炳怎么是你的对手,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两人说罢,相视而笑。

炳哥出院那一天,突然想到了一件急切的事,他神情严肃地对汪健说:“汪总,还有一事我不得不向你透露。大小姐姜婉莎对你的行踪很感兴趣,特别是你的私生活。不瞒你说,她很早就吩咐我跟踪你了,只是汪总毕竟做过刑警,我始终都把你给跟丢了。对于汪总的私生活,我本不该过多参与,更何况汪总对我有救命之恩,以后我真的不想再跟踪你了,但保不准姜婉莎找别人干。我实在不想你因为没有任何的防范致使身边的什么亲人、朋友遭遇不测。还有,我之前虽然把你跟丢了,可也知道你现在搬了新的住处,那大致的位置我已经跟姜婉莎说过了,所以我感觉汪总还是尽早搬离那里为好。”

炳哥一席话,让汪健大吃一惊。之前自己曾留意着黎成雄派出来的薛成,却不想姜婉莎也对自己来了这么一手。

 

十一

 

炳哥在医院里讲的关于文鸿的那一席话,汪健本不想把它放在心上,而且现实的情况注定汪健没有必要再为文鸿操那份闲心了。汪健与文鸿所走的路是两个截然相反的方向。文鸿的职责是查证犯罪行为,将犯罪分子绳之以法;而汪健的“工作”则要千方百计地避开警察的注意,躲过恢恢法网以保证贩毒行为的绝对安全。这两兄弟没准哪一天会在特殊的情况下碰到了一起,到了那时文鸿有可能亲自把手铐铐在他汪健的手上。所以前不久,汪健想出了一个恶毒的主意,给文鸿发了一条短信,希望文鸿与高振邦来个窝里斗。但是汪健在与方雨筱接触过程中,方雨筱的很多观点对汪健的思想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特别是情感方面。可以说,自从汪健离开家庭之后,和文鸿两人的关系已经达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现在汪健所担心的是那个高振邦已经对文鸿起了杀心,但文鸿可能对这事仍是一无所知,否则的话那简氏兄弟早该落网了。文鸿在明处,高振邦在暗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高振邦要想再次算计文鸿再容易不过了。

汪健告诉自己不要把文鸿的安危放在心上,可他的潜意识乃时不时在脑海里泛起,每一次都皱着眉头思虑好一番,不知不觉成了一块心病。

汪健这种情绪上微小的变化没有逃过方雨筱的眼睛,她直截了当地问起了汪健。汪健感觉自己处于两难之际,想了想便说:“雨筱,我有一个曾经非常要好的朋友,现在面临着一些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大麻烦。我很想提醒他一下,却感觉我们已经形同陌路,这么做是多此一举;可如果放任不管,却又担心他的处境和安全。就是这件事让我左右为难。”

方雨筱笑了:“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倒觉得这事没有什么可愁的。汪大哥,朋友可是有远有近、有亲有疏啊。从你现在的情绪来看,我能猜到你那位曾经的朋友在你心里面的份量的确不轻,你现在非常希望自己去提醒他一下,只是你自己感觉你们已经形同陌路了,我还真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

汪健回想了一下,与文鸿除了那次在江边的不欢而散,他们之间也没什么特殊的矛盾和冲突。只不过两人“志不同、道不合”,所作的事情完全对立而已。

“雨筱,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情也说不上。只不过我们两人的想法不同,走的根本就不是一条路。”

“汪大哥,这可是两码子事啊。有谁规定了只要是朋友就必须走一条路?每个人所处的环境不一样,而且时刻都在变化,可对个人内心里的东西却没什么影响。人生能够有一知己好友是一种福分,你们之间又没有发生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你现在这么纠结,可能还是你自己想的太多了。友情很珍贵,朋友有了危险,你应当去告诉一声,这又不违反大义。你因为这个事情现在这么不舒服,如果你那朋友因为没有准备发生了我们不想看到的结果,恐怕这辈子你都不会安心。这事情说不说在你,听不听在他,你觉得呢?”

听了方雨筱的劝解,汪健宽心了不少。但是真正去找文鸿,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他,汪健却又下不了决心,似乎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见到文鸿。

就在这个时候,黎成雄又找汪健商量生意上的事。原来,姜婉莎与高振邦见了面之后,知道高振邦现在已经离了刑侦大队,调去了看守所当所长,原来计划的一些事情不得不有所改变。汪健一听这消息,第一时间想起了自己前不久给文鸿发短信的事情。

高振邦既已离了刑侦大队,那么文鸿极有可能接任了队长。看看文鸿的现状,再想想自己的境况,汪健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前几天为了解自己的心头之恨,汪健曾怀着一腔的邪火给文鸿发过信息,只是那时依旧称高振邦为队长,连那个人的职务都没有搞清楚,这样的信息发过去显然会被人看作是无中生有、搬弄是非。

汪健琢磨着自己的心事,黎成雄却没有察觉。等了一会儿不见汪健出声,黎成雄便问道:“汪健,现在海丰区那边的形势也不是很好,之前婉莎出的那个主意看来有些行不通。昨天杜总裁又打来电话,面上是问生意的情况,实际却是指责我们办事不力。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汪健这才回过神来。只是汪健对于生意上的事情确实没什么头绪,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要让他对着黎成雄摇头他仍是做不出来。情急之下,汪健想起了之前在警队办案时的情况,又对黎成雄侃侃而谈起来:“舅舅,这个事情我看不用太过焦急。何繁茂不过是个小角色,他还没有触及到我们的大客户。现在这种情况无非是两方面的原因造成的,一是不少小毒贩被抓了,最下面的网线已经被扯断,吸毒的人断了货才不得己跑到外面去想办法;二是大客户们见风头很紧,暂时观望。舅舅放心,何繁茂既然已经死了,那些大客户们比我们还心急,过不了多久他们会主动与我们联系的。”

一个多月后,风头已过,那些大客户果真又主动找上门来,新的贩毒网线重又延伸开来。黎成雄高兴之余,对汪健更加佩服了。

 

十二

 

20146月,方雨筱即将临盆。汪健左挑右选决定把她送进市里最大一家医院的贵宾产房待产,方雨筱理解汪健的心情,却认为没有这个破费的必要,让汪健反复地劝说了好几天才应承下来。入院的第二天晚上,方雨筱顺利地诞下一男婴,汪健给他取名“汪小健”。

汪健此时已经四十出头了。中年得子,把汪健给高兴的,真想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儿子了!可这股热乎劲儿没有持续多久,一桩心事猛地袭上心头:自己与方雨筱本就是秘密地生活在一起,现在姜婉莎已经对他的行踪有所怀疑,如果自己婚外生子的事让姜婉莎一伙人知道了,方雨筱母子岂不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吗?那股子兴奋劲一下子消失了,反而产生了越来越大的担忧。

产房内只住了汪健一家三口。像方雨筱这样的情况,三五天就该出院了,汪健每天守在房内,心情忐忑地等待着。

这天,汪健正抱着儿子与方雨筱在病房内闲聊,一个护士推门走了进来:“汪先生,我们院长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汪健听了,将孩子轻轻地放在方雨筱旁边的小床上,跟护士前往院长办公室。汪健一路还在想,大医院就是大医院,这工作做得真细,眼见着都要出院了,是专家、教授还要嘱咐些什么吧。

到了院长办公室,那名护士关上房门走了。汪健见一张办公桌后,一名五、六十岁的妇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面孔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叫汪健?是不是一名警察啊?”女院长起身离了办公桌,示意汪健坐下。

“对,我之前曾经在明河区公安分局做过警察,不过已经不干了。”汪健实话实说,他认为院长可能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一番客套话而已。

“哦。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汪先生是否认识。”

汪健暗想:自己辞职已经十年了,这女院长会向自己打听什么人?

 “不知院长打听什么人?”

“柳茗。”

一听这个名字,汪健猛吃了一惊,他这才注意到那女院长与柳茗长得颇为相似,怪不得一见面就有些熟悉。与柳茗在一起时,曾听她讲过自己的母亲是一家大医院的院长,难道说在这里遇个正着?

“我是柳茗的母亲。”汪健惊疑之际,女院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事情真的凑巧。汪健所选的这家医院,院长正是柳茗的母亲。汪健对于方雨筱生子一事,并不想太过张扬,而且那套香港身份证件汪健也知道绝非是通过正当途径取得的,在大陆哪敢随便使用?汪健用了自己真实的身份证件,而方雨筱又住进了贵宾房,相关信息也就到了院长这里。柳茗的母亲乍一看到了汪健的名字和出生日期,立即就想到了十几年前抛弃自己女儿的那个人,会不会是狭路相逢,自己在这里与他碰上了?要真是这样,少不了要找个机会好好地教训他一番。

当年汪健与柳茗的事情,她一直蒙在鼓里,后来柳茗做了人工流产的手术后在家休息,她才知道了汪健这么个人。她在心疼女儿吃亏受罪、暗恨女儿不争气的同时,感觉汪健作为一名警察做事太不讲道义了。既然出了这种事,要说两人还没有结婚的准备和条件,那么他汪健怎么都应当对柳茗安抚一番,什么事情等到柳茗身体康复了再说。可汪健偏偏在柳茗做完手术之后便踪影皆无,这种始乱终弃的行为,带给柳茗无法愈合的伤害,时至如今,柳茗都对感情的事情敬而远之。

汪健想起当年为了自己的远大前程,他甩掉了柳茗,抱紧了姜婉莎,根本没有设身处地替柳茗着想过,的确干了件不光彩的事情。再之后,这个曾经对自己万分痴情的女孩子便彻底地离开了他的生活。谁想今天竟在这里遇到了柳茗的母亲,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汪健已经预感到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见汪健没有出声,柳茗的母亲说道:“之前的事情,我也不想责问你什么,因为你自己心知肚明。我只想告诉你,柳茗因为你的所作所为,对感情已经彻底地失去了信心,目前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对于柳茗现在这个结果,你可能并不知道,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甚至于你认为跟你没有一点的关系。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毕竟是有天理和公道的,同时,每个人都要有他自己的良心!”

听了女院长的一番话,汪健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行为给柳茗造成了那么大的心理创伤,几乎摧毁了柳茗的整个精神世界,这不是自私是什么?女院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得汪健无地自容。

“阿姨,是我对不起柳茗,我不该这样伤害她,可我也知道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了。您希望我做些什么,我都答应!”

女院长没有想到汪健会是这么个态度。汪健一个中年男人,对这件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的事情并没有丝毫的反驳、推脱、狡辩,而是诚恳地讲出了这样一番话,足见他确实有悔意。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再追究他什么。

“你既已知错,我也并不想把你怎么样。现在,你自己也当了父亲,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够好自为之,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孩子积点阴德。”

女院长这最后一句话,让汪健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而这些模糊的东西似乎与自己今后的人生有着莫大的关联。

 

十三

 

汪健回到产房,强装着笑脸,对方雨筱说医院要求留下住址电话,以便出院后能与产妇及时联系。

方雨筱此时正拿着汪小健的出生证细看,对汪健那奇怪的表情并没有注意。待汪健说完之后,她反问汪健:“汪大哥,怎么小健出生证上的父亲一栏写着‘汪健’啊,这是你另一个名字吧。”

这么个简单的问题,汪健没有想过方雨筱会提出来,临时编了一套谎话:“是啊,这是我到公司之前的名字,后来虽然入了香港籍,大陆的身份信息却没有改过来。我现在可是两个户籍啊,不过公司里的人并不知道,他们一直都叫我汪俊豪。咱儿子是在大陆出生的,所以我想着还是用回大陆的身份吧。”

估计方雨筱对户籍方面的事情也不了解,听了汪健的解释也没有追问下去。她哪里知道无论是大陆还是香港,都不会承认一个公民拥有两个户籍。

方雨筱出院了,汪健把她和儿子接回了住处,除了原来那名保姆,又高价请来一个经验丰富的“月嫂”,两人一起伺候方雨筱的月子。

汪小健尽管还是个婴儿,却长得粗手大脚,体质健壮,特别是眉宇间活脱脱竟似汪健的一个翻版,连两个保姆都感觉这父子二人简直太像了。方雨筱讲了一句:“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父亲就是儿子的榜样啊!”汪健每次抱起儿子,对着那满是稚气的小脸真百看不厌,有时会情不自禁地傻笑起来。汪健对这孩子珍爱至极,只要他在家,其怀抱是孩子的唯一去处。本着“需要就是真理”的原则,只要和儿子靠得上边儿的,他什么都买,而且专拣好的、贵的。小健刚刚满月,玩具已经弄了两箱子,甚至几岁孩子才能玩的电动车、遥控

飞机都有。方雨筱埋怨汪健:“孩子现在连抓个东西都费劲,你给他买那么多的玩具他能玩吗!”

汪健却理直气壮:“孩子长大是一转眼间的事儿。你放心好了,总有一天他能用得上。”

汪小健已经成了汪健生活的全部,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干什么,儿子憨态可掬的模样总会出现在他的面前,随即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便浮现在脸上。可是汪健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天晚饭过后,汪健依旧抱着儿子又哄又逗,父子二人玩得正开心,方雨筱一句话令汪健顿感一阵的惊惧:

“汪大哥,今天我在小区抱着儿子晒太阳时,有个男的居然向我打听你是不是住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过你当时不在家,我就推说不知道走开了。后来这人有没有和你联系啊?”

“噢,有这回事?那个男的长什么样、说了些什么?”

“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穿戴很齐整,看样子像哪个大公司的职员。他就问了我一句:南天华海物流公司的汪副总经理是不是住在这小区。”

听方雨筱对那人的描述,汪健心知一定不是炳哥。由此看来,炳哥出院时对自己所说的一点儿不假,姜婉莎已经对自己采取具体行动了。一旦自己的住处被姜婉莎摸到了,方雨筱母子必然会落入这个歹毒而富有心计的女人的手里,后果将不堪设想。

“雨筱,你做得对。商场如战场、同行是冤家,很多人费尽心思去查对手的各种隐密信息,当然不是什么好意。你记住了,不管是谁问起我来,你都不要答理他们。”

犹如平静的湖面落下了一粒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散越大,终于将它倒映的图画撕了个粉碎。自方雨筱讲了有人打探自己的住处后,汪健再也无法镇定下来了。姜婉莎这么做,可以用“理直气壮”四个字来形容。汪健之前对这个事情一点都不回避,甚至准备在姜婉莎问起之时来个直言不讳,全盘承认,就此与姜婉莎结束婚姻。可现在不同了,因为儿子已经来到这个世界,汪健不允许任何的危险发生在儿子身上,这就注定他在姜婉莎面前不可能再针锋相对,唯一的办法仍是搬家。选好了新家后,汪健编了一大堆的理由和借口,让方雨筱认为他有道理,将那位“月嫂”辞去,抱着孩子连同原来的那个保姆一起住进了新家。

谁知刚刚安顿下来还没有半个月的时间,保姆又遇到了一个打听汪健的人。汪健实在搞不清楚姜婉莎因为这件事动用了多少人、使用了什么方法,再次用搬家的方法躲开姜婉莎的视线已经不可能了,因为汪健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向方雨筱开口。

晚饭的时候,汪健非常郑重地对方雨筱和保姆说起了“家庭安全”问题,诸如带孩子时不要去人少的地方、不要把家里的真实情况向外人提起、注意房门上锁、不要轻易给陌生人开门等等提了一大堆,听得方雨筱啼笑皆非,那保姆更是稀里糊涂。

(未完待续)责任编辑: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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