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第九章 作者:杨洪斌 连载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10-13 15:30:08

 第九章  阴霾

 

 

“东北风味”小酒馆的张师傅,来到南方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了。十五年间,尽管他拼死拼活地干,小酒馆始终没什么大起色。近段时间,房东又找到他要求提高租金,生意本就不景气,这一提租金,张师傅顿觉没有了腾挪的余地。近几年,他已经明显感觉有些力不从心了,加上父母年迈全都住在北方,也是特别挂念。思前想后,张师傅决定将这小酒馆盘点了,就此收档,带了钱回东北老家谋求生计。

张师傅把自己的想法跟许雪松讲了,他的意思很明白:如果雪松想要继续在这里经营的话,大家熟人熟面的,可以商量一个合理的价钱,便宜一点都无所谓;如果连雪松也不想做了,那就打了告示出去,等有了合适的买主便卖了。许雪松在这酒馆里已经做了近三年的时间,也知道酒馆的现状和张师傅的处境,要是把这酒馆给关了,他心里感觉到十分可惜。

许雪松在张师傅这里事事留心、处处在意、虚心请教,对于如何经营这饭馆,学到了不少实实在在的东西。凭这些,许雪松对酒馆的生意有把握维持下去,现在听了张师傅的一番决定,他希望能接手继续做下去。可当他问明了张师傅开出的价,再衡量一下自己的经济能力时,不禁摇起了头:有那个心,没那个力。

许雪松没有当场向张师傅表态,只说容自己再考虑考虑。他有自己的想法:要说力气,自己大把,可是单凭力气吃饭绝非长久之计,在东北时自己的境遇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更何况人总有老的一天,那时还讲什么“凭力气吃饭”?在张师傅这里,自己算是学到了一些专长,如果随着这酒馆易主,自己难道还要去找别的饭店继续打杂?倒不如就此做了这酒馆的老板,在原有的基础之上多花些心思把它经营好了,也算是有个不错的生活来源。只是眼前需要的一大笔钱该怎么办呢?

思来想去,许雪松把最后的一线希望寄托在了老朋友文鸿的身上。

晚间,许雪松联系上了文鸿,兄弟俩见面后,雪松就把酒馆的现状如实地讲了一遍。文鸿听明白了,许雪松找他是不想对这酒馆放手,希望自己能够给他出出主意、想想办法,于是便问道:

“雪松,如果你想继续做下去,万一也遇到了张师傅目前的处境怎么办?”

许雪松对这个问题已想过不知多少次,当即回答道:

“大鸿,张师傅今天遇到的这种情况我其实早就预料到了,我不是没有提醒过他,但他不听。这里并没有多少地道的东北人,而且气候又与东北截然不同,张师傅却一味地强调东北特色,殊不知东北菜除了炸就是炖,口味又重,再加上没有纯正的食材,能拉住几个回头客?我要是接手去做,先要从这菜式上改进,尽量满足大多数人的口味,既要大众化,又要有自己的特点,这才能赢得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文鸿真没想到,许雪松在这酒馆只是一个“跑堂”的,居然还有这么一套成熟的见解,就凭这一番话,文鸿感到许雪松接手这酒馆后,肯定会干出名堂,现在雪松为难的无非是自己没有能力买下这酒馆 。“这样吧,我和小郭的户口都在这市里,看能不能以个人的名义去银行申请一笔贷款,你先把这酒馆盘点下来再说。”

许雪松听了,真不知说什么好。他也打定主意,万一自己经营不善,绝对不能让文鸿吃了哑巴亏,到时就算自己砸锅卖铁也要先还清贷款。

文鸿为了贷款的事情专程跑去了银行,才知道因为自己正在供楼手头上没有什么财产

可供抵押,根本不可能再申请贷款。是郭静萍与郭母商量,通过抵押旧房子取得了贷款。钱到了以后,许雪松与张师傅交割清楚,办齐了相关手续。

许雪松对酒馆进行了一番简洁明快的装修,移除了几个餐桌,室内立即宽敞明亮了不少。随后,他又专门招了一南一北两个大厨,严格考较一番后高薪任用。最后,他对饭菜的价格进行了调整,本着薄利多销的原则,使这里成了全市消费水平最低的一家饭店。一切准备就绪,许雪松也没搞什么开业庆典之类的东西,只把酒馆的名字稍微做了变动,成了“北方风味小酒馆”。

重新开业后,由于酒馆里有南北正宗地道的菜式供食客选择,价格又特别便宜,食客们便一传十、十传百,周边的北方人有不少都成了回头客,在他们的介绍下,市里其他区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小酒馆的生意果然与之前大不相同,日渐兴旺起来。

许雪松带着酒馆里的几个人,每天早起晚睡,精心打理,两年不到,就将贷款全部还清了。

 

 

这天下班前,文鸿正在收拾东西,许冬梅突然打电话过来,问他晚上回不回家,如果回家她有些事情要和文鸿商量。

自从文鸿拒绝了许冬梅,两人一直没有什么联系。上次文铮夫妇来南方,许冬梅时不时地过来看望一下都是文鸿不在家时来的。文鸿知道,因为感情的问题许冬梅对他已经心存芥蒂,现在突然找自己,会是什么事?电话里许冬梅没有讲,文鸿也不好追问,见了面再说吧。

晚饭后不久,许冬梅来了。郭静萍冲好了茶,招呼她进屋。文鸿见许冬梅神情宁静,放了心问道:“冬梅,找我有事?”

“大鸿哥,是这样的:我在单位已经工作了几年时间,现在有个叫周恒的男同事追我,我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该答应他,想让你和嫂子给把把关。”说罢从随身的包内取出了一张照片递给文鸿。

“这是好事啊。”文鸿接过照片一边说一边看。

许冬梅已经三十岁,可以说步入了“剩女”的行列。尽管她身材高挑、体态匀称,容貌没得说,但却迟迟不交男朋友。这里面的原因,只有许冬梅自己清楚。但她毕竟是个女人,到了这个年龄哪有不心慌的道理?

从照片上,文鸿看不出那个周恒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建议冬梅找个时间约周恒出来一起聊聊再说。许冬梅点头答应了。

周末,按照事先约定,许冬梅把周恒带到了许雪松的饭馆。

周恒也是财会专业毕业,比许冬梅小两岁,人长得高高瘦瘦,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尽管也算是与文鸿、雪松同一年代的人,可周恒的言行举止明显很拘谨。

在房地产中介公司上班,对口才是有特殊要求的,而周恒恰恰这一点不擅长。刚到公司时,周恒被分到了基层推销房地产。眼见着同事们油嘴滑舌、连蒙带哄地做出了不少的业绩,他却只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其结果可想而知。在一线工作一段时间后,公司把他调到了财务部门,希望能发挥他的专业特长。许冬梅进了公司以后,因为在一个房间办公,时间一长,周恒喜欢上了性格直爽、高挑漂亮的许冬梅。

文鸿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找了个话题,没出三言两语就把周恒的性格摸了个大概。见他那紧张、局促的样子,文鸿不禁想到了自己初次见到钟晓惠时脸红耳热的情景,对这小伙子倒有了几分的喜爱。许冬梅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对周恒的表现看不惯,直皱眉头,在说话的措辞和态度上,谁都能听得出对周恒有些不客气,可周恒并不计较这些。

吃过晚饭,许冬梅还要在哥哥这里多留一会儿,周恒便一个人离开了,文鸿与雪松兄妹聊起了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的问题。文鸿也想利用这个时机点一点许冬梅,便说:

“冬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理想和现实之间终究是存在差异的,有时这种差异还特别明显。就拿你选择男朋友这件事来讲,也许你思想深处已经有了一定的标准,并且用这个标准来衡量自己身边的人,我不认为这种做法恰当。退一步讲,就算在生活中遇到了你理想中的人,可两人走到一起后未必会那么合拍。”

文鸿所说这番话的意思许冬梅何尝听不出来?文鸿所说的这个“标准”,已经在她许冬梅心里根深蒂固了,只是自己面对的现实如此,她还能再坚持些什么?

提到周恒,文鸿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冬梅,我感觉刚才周恒在这里的时候,你好像对他讲话有些刻薄。其实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缺点,特别是相处的时间久了,各自的缺点也会越来越明显。两个人如果都抱着在一起生活的想法,那么你在欣赏对方优点的同时,还要包容他的缺点。我感觉周恒这小伙子没什么花花肠子,是很本分的一个人。不过你和他究竟合不合适,最后还要你自己决定。”

许冬梅没有出声,她看得出文鸿确实关心她的婚事,也听得出文鸿对周恒比较认同。可许冬梅内心却没有什么高兴的感觉,她的思想似乎游离于身体之外,根本不在意文鸿对周恒的评价是好是坏。至于她现在满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谁也不知道。

 

 

文鸿自从担任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海丰区公安分局历年来所有的案件情况都进行了筛查,特别是多年未破的积案和被撤销的案件。文鸿希望从这些旧案中看出分局刑侦工作的长处与不足,在以后的工作方向上有所侧重。

因为刑事案件资料是涉密档案,文鸿从内勤那里拿到案件索引后,查阅任何一本卷宗,都要进行登记,内勤自然也会把这个情况向高振邦进行汇报。高振邦听了,不置可否,尽管他不知道文鸿为什么会这么做,却也没有当面问及此事,只感觉这纯粹是“没事找事”。

职务的变动,使文鸿与高振邦成了工作上的搭档,再加上两人的办公室正好门对着门,接触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之前因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两人有过不愉快的情况,现在同为刑侦大队的领导,文鸿感到不能因为之前的一点嫌隙而影响两人的团结,否则这刑侦部门可能就有了帮派之别、路线之争,那对警队的稳定和发展是极其不利的。于是,文鸿便放下了之前所有的不快,诚心诚意地找机会与高振邦多多交流,希望能够借此加深沟通和了解,尽快做到步调一致。

高振邦也体现出了大度的一面,对过去的事情似乎也不放在心上了,队里的很多工作,两人都是商量着办。特别是在侦查办案方面,对于文鸿提出的意见建议,高振邦大多都能接受采纳。在刑侦大队的所有民警看来,这一正一副两个队长相处还是蛮融洽的。

文鸿这人也是够直性子的,也许这就是北方人的通病吧。与高振邦共事还没有两个月,文鸿对于工作上的事情就与高振邦开诚布公,有什么说什么,似乎把高振邦当成了无话不谈的老朋友。与此同时,文鸿也知道高振邦是分局里资深的老刑警,所以在他面前从来不开什么玩笑,不管有人没人,他对高振邦都非常尊重,始终保持着恰当的礼节礼貌。

这天,因为一起案件,文鸿到了高振邦的办公室进行汇报,两人坐在一起研究了好一阵子,最后确定了后续的工作措施。忙完案子,高振邦有意要和文鸿聊上几句,坐在那里拉开了家常,文鸿也就不好走开了。高振邦的话题从刑侦大队的现状讲起,后转到分局刑侦队伍的历史上,话匣子一打开,想收都收不住。

文鸿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认真旁听。说到后来,高振邦提到了海丰区刑侦部门在省市两级公安机关以及社会上的影响力,仿佛这一切都是他高振邦的功劳,言语之中颇为自得。文鸿本就不会巴结别人,现在除了点头,也搭不上什么话。可高振邦所讲的话题却让他突然想到了汪健的爱人姜婉莎,她曾经当着自己的面对高振邦有过一番评价,想必两人也打过不少的交道。文鸿暗想:姜婉莎当时所讲的那些话也都是正面赞许高振邦的,既然是别人的观点,在高振邦面前说出来倒也没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还真的聊起过高队长呢。她认为你知天命、识时务;办事果断、身藏不露,对高队长是非常的佩服啊。”

“哦?你那朋友也是当警察的吧!”

文鸿道:“不,她只是一个经商的人。”

高振邦一听这话,心下不禁更为高兴:看来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刑警队长,名声真的打出去了。要说警界这个圈子有人这么说那完全是情理之中,现在社会上也有人这么正面评价自己,可见有些东西并不是我自夸啊。

“还有人这样评论我,真想不到。不知你那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姜婉莎。”

“姜婉莎”这三个字一钻进高振邦的耳朵,他便尤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心里蓦然一惊,先前那种沾沾自喜的感觉瞬时荡然无存。他不知道文鸿为什么会在此时提起这个人,更搞不清楚文鸿所说的“识时务”、“身藏不露”究竟是褒是贬,不过高振邦从事刑事侦查工作十几年了,大风大浪见过不少,早就有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心理素质。这些念头刚刚在他的头脑中闪过,高振邦随即便镇定下来,仰头干笑了两声说:

“噢,原来是她。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亏得她这么长时间还记得我。”

高振邦本来兴致极高,可文鸿这几句话让他十分疑虑和警惕,顿觉索然无味。他似是无意地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文鸿便借此起身告辞了。

房门关上之后,高振邦盯着文鸿离去的方向,好长时间一动不动。

 

 

00四年年中会议刚结束,海丰区公安分局政治处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大致内容是现任刑侦大队长高振邦,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信里所反映的具体事例,是高振邦幕后策划了九八年全省执法大检查时发现的那两起有问题的经济案件。

政治处刘主任见分局这么多年来树立的典型居然有人举报,哪敢怠慢,立即向杨局长和陆副局长分别进行了汇报。

陆副局长拿到这封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好几遍。信的通篇是用普通的白纸打印出来的,语句通顺、用词准确。文中所提及的刑事案件没有一句外行话,一看就知道写信的人懂得刑侦工作。九八年那两起经济案件,除了案件当事人,外人根本不可能反映得如此详尽,看来这信十有八九是本局人员所写或是本局人员授意所写。如果信中所述不假,那么高振邦的问题就相当严重了,追究他的刑事责任是绰绰有余。

高振邦是陆副局长一手调教出来的。担任刑警队长一职后,高振邦以其过硬的业务素质履破大案,是全局上下公认的顶梁柱,这颇让陆副局长感到自豪。正所谓徒弟出彩,师父的脸上也有光。这师徒两人都是生铁面孔,平时不苟言笑。特别是陆副局长,虽然对高振邦心里非常满意,但见了面往往专挑高振邦的不是。对此高振邦心里明白,陆副局长那是一片好意,所以每次都是毕恭毕敬、心悦诚服。

眼下,举报自己“得意门生”高振邦的信就在自己手里,何去何从呢?几十年了,他

对警察职业的崇敬已经超越了个人的感情,对于这个正义的化身,他容不得有丝毫的污点。任何与警察的操守和价值追求相悖的人,都应当从警队里剔除,不管他曾经有过多么大的成绩、做过多么大的奉献。在陆副局长看来,在警队里不要说是自己的徒弟,就是亲娘老子出了问题也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在海丰区公安分局的历史上,收到这种举报信还是头一次。分局党委很快召开了专门会议,讨论具体处理方法。会上,刘主任认为高振邦多年以来一直身处打击刑事犯罪的第一线,肯定因为工作关系得罪过不少人,这封信有捏造事实、诬告陷害的嫌疑。陆副局长一方面对自己负责的部门出现这样的问题进行了检讨,另一方面则郑重表态,一定公私分明,彻查到底,给党委一个明确的答复。杨局长听了陆副局长的话,笑了:“老陆啊,这有什么可检讨的?先不要说信里举报的事实还没有真正查清楚,就算果然有这事,也是民警的个人问题,和你搭不上边。这件事情就由你负责去调查一下,把它弄明白、搞清楚。”

对于信中所提的那两起经济案件,陆副局长曾经在九八年执法大检查过后,专门派人进行过调查。当时由于两家公司都已经关闭,相关当事人也不知去向。这两起案件既然公安机关已经做出了撤案决定,那就不可能对涉事人员采取什么措施了,所以调查情况就此搁浅。现在这封举报信并没有写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很多事实仍没有办法核实,估计也帮不上什么忙。尽管如此,当天会后陆副局长还是找到高振邦,询问了一下近几年来刑侦大队的工作情况,并看似无意地提到了那两起经济案件。

面对陆副局长的询问,高振邦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陆副局长也清楚,上次派人去调查这两起案件也确实没有什么头绪,高振邦说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也就没有过多地谈及此事。

对于那两起旧案的进展情况,高振邦是一清二楚,本想着会不了了之,谁知事情过去了六年,陆副局长重又提起,高振邦感觉一定事出有因,并马上想到了是有人要揭他的底。离了陆副局长的办公室,高振邦反复思量:这是谁有意和自己过不去呢?他把整个分局的民警都过滤了一遍,想来想去,疑点落到了文鸿的身上。

高振邦怀疑文鸿企图整他,有他的道理。

当年执法大检查时,正是文鸿执意把这两起案件的问题上报给了陆副局长,姚强还因此受了处分。现在文鸿刚刚提拔为副队长就将队里的旧案全部搬了出来,自然少不了那两起经济案件。再看看文鸿之前对高振邦的态度,章兆伟那起案件无疑把高振邦搞了个灰头土脸。就在前不久,文鸿又借着姜婉莎的口气,讲他高振邦“识时务”、“身藏不露”,高振邦是怎么听怎么刺耳。

这样一琢磨,高振邦确信暗地里捣鬼的就是文鸿,心里不禁恨恨连声:“好你个文鸿,平日里惺惺作态,当真是口蜜腹剑!你自以为是刑侦大学名校毕业的,业务方面分局里无人能及,再加上认为已经抓住了我的一些把柄,看来你是想把我给整下去,好空出这刑警队长的位置!不过你这手似乎伸得长了点……”

 

 

自从接替了张师傅,许雪松对“北方风味”小酒馆可真是动了不少的心思、下了不少的功夫。也正是因为经营方向迎合了大多数人的口味,酒馆的生意才日渐红火起来。许雪松在还清了文鸿的那笔银行贷款后,见经营场地有限,又将隔壁的店面也盘点了下来,酒馆的规模随之扩大了不少。

可他这饭馆的兴旺,也引来了不少敌视的目光。其中最为眼红的就是离此不远的另一家餐厅老板张总。

提起张总,他的老底真是不怎么样。一九九八年海丰区公安分局在执法大检查时,曾发现了两起不明不白的经济案件。随后,陆副局长让刑侦部门彻查这两起案件,可时至如今也没个定论。而这张总正是其中一起案件的主要当事人。

张总在海丰区公安分局内部当然有他的关系人,不然也不会逍遥至今。当初,他获悉分局将要彻查案件的消息后,找人给他出谋划策,遣散了公司所有的员工一走了之。这六年来,分局对涉案的人员一个也没找到,当然调查情况就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谁也不曾想到,关了原来的公司,这张总“重打锣鼓另开张”,在海丰区开了好大的一间餐厅,只不过自己躲在了幕后。

最初餐厅开张营业时,张总确实“本分”了一阵子。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无奸不商,用在张总身上再恰当不过。近两年,他眼见着许雪松那小酒馆规模远比自己的餐厅小得多,却“客似云来”,一天旺似一天,而自家的生意却很冷清,心里失衡了。都说“同行是冤家”,这张总一味地认为“北方风味小酒馆抢了他的生意”。一山难容二虎,如果不把他给排挤了,自己这餐厅难有转机。他见许雪松是个东北汉子,估计在本地也没什么根基,更何况那小酒馆在张总眼里实在小得可以,肯定经不起折腾,于是就动起了歪脑筋。他本想对许雪松的酒馆采取点“措施”,可年初时,海丰区分局却收到了反映高振邦问题的举报信,提到了张总偷税漏税的那起旧案。收到风声,张总一时间些张,对许雪松的酒馆没敢轻举妄动。

感觉到风头已过,张总找了几个“军师”谋划一番,开始实施自己的“竞争计划”。

这天中午,正是饭市最热闹的时候,许雪松和伙计们忙里忙外,没有注意到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在门口合计一番后走进店里。这两个人没有找位置坐下,而是径直到了前台。

“你们老板呢?我们昨天在这里吃了一顿钣,回到家上吐下泻的,肯定是你们这里的饭菜不干净!”

前台的收银员被这两个人的气势吓了一跳,一边说着“你们等等”,一边让服务员去叫许雪松。雪松已经看到柜台前似乎有人在吵着什么,还以为是找钱的时候出了差错。尽管是小本生意,但许雪松并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正所谓“和气生财”吗。如果在找钱时出了差错,雪松往往在道歉的同时,宁可少赚一点儿,也不会得罪客人。此时没等服务员找他,许雪松已经转了过来,笑着问那两个人:“两位大哥,我就是这家酒馆的老板,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

两人见老板出来一下子来了劲头。一个说:“你这店里的东西不太干净,我们在这儿吃了以后全都坏了肚子。”另一个又道:“打了一个晚上的吊针,你看是怎么个赔法吧。”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唯恐酒馆里的客人听不到。果然,经这两个人的一番嚷嚷,有不少的客人开始扭头向柜台方向张望,更有几个爱看热闹的离了桌子凑了过来。

这两个人,正是张总派过来闹事的。张总的本意就是要搞臭许雪松的酒馆。都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盘算着让这两个人隔三差五的去酒馆折腾一下,不出十天半个月,一传十、十传百,街坊邻里就全知道这北方风味小酒馆的饭菜有问题,哪个还敢来吃!

许雪松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自家经营的情况,他心里十分有底:“这么多年了,我一向对食材的要求特别严格。更何况里面两个大厨都是经过正规培训的,怎么可能使用过期、变质的东西?这里面一定有些蹊跷。”不过许雪松也明白,这两人是不是在酒馆里吃坏了肚子,现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如果由得这两个人闹下去,非但影响了酒馆的生意,更可能因此砸了自己的招牌。许雪松本就学识有限,遇到这种事情还真没主意了。他想来想去,想到了文鸿。

打定了主意,许雪松对那两个人连哄带劝,说尽了好话,闹腾了好一阵子,那两人丢了一句“这事儿没完”,走了。许雪松长舒了一口气,急急忙忙打电话给文鸿,把酒馆里刚刚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希望文鸿能给自己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文鸿知道许雪松的为人,他绝不会因为贪图那蝇头小利而坏了自家的名声。那么这两个“吃坏了肚子”的人,极有可能是在找茬敲诈雪松。文鸿仔细想了想对许雪松说:“雪松,如果我们自家的食材没有问题,那么以这两个人目前的行为而言,已经涉嫌敲诈勒索了,你可以去派出所报案。不过这起案件我却不能出面办理。”雪松不明白,文鸿进一步解释说:“我和你是多年的朋友,也算是和你有利害关系吧,按照法律的规定,我是要回避的。你先去派出所报案,我在刑警队抽一名民警协助他们调查。”

许雪松满有把握地对文鸿说:“文鸿,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可以保证店里的食材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放下电话,许雪松直奔属地瑞祥派出所报案。民警按程序给他作了笔录。还没作到一半,林广栋就按照文鸿的交待到了派出所。等笔录作完了,林广栋让许雪松仍旧回餐厅,就当没事儿一样,剩下的工作派出所自然会有安排。送走了满腹狐疑的许雪松,林广栋与派出所的民警又商量了好一阵子,这才按计划行动起来。

当晚,那两个自称“吃坏了肚子”的人,在饭市的时候又来了。他们仍是当着顾客的面,吵着说自己在这里吃坏了肚子,要求酒馆予以赔偿。林广栋此时正带着两个民警候着他们,见状上前表明身份,把两人直接带去了派出所。

这两个人按照张总的吩咐,只是刻意在这吃饭的时间段来酒馆闹事。他们也认为这吃坏了肚子,酒馆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还不抱着宁事息人的想法好言劝慰?却没有想到这酒馆的老板竟在事发后报了案。

两个人被民警分开问话,彼此所讲的,是“驴唇对不上马嘴”。林广栋心里有了底,拿了两人的笔录,把他们叫到一起,单刀直入地说:“你们两人所讲的细节,诸如就餐的时间、坐的位置、去什么医院看的病等等根本对不上。按照监管部门的要求,餐厅近两天的食材是要留底备查的。如果经过鉴定,饭馆里的食材没有问题,那么你们的行为就涉嫌敲诈勒索。我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在警察展开全面调查之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不要等到事情到了不可开交的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这两人在警察做笔录时就已经开始心虚了,再一听林广栋讲的一番话,真的有些害怕了。“划得来为了张总去坐这冤枉牢吗!”,两人互相看了看,把张总让他们故意到酒馆捣乱的事全盘托出。末了,两人说他们只是按照张总的话去做,至于那两家究竟有什么样的恩怨,确实不知道。

林广栋一听这事还有幕后的指使者,建议派出所开齐了法律文书,干脆把那张总给传到了派出所问话。既然有人指证,张总无可抵赖,老实承认了。不过在他看来,这是件小事,自己在分局里有后台,量这派出所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张总却没想到,他这一“玩”,玩出了火。

 

 

第二天,林广栋带着张总等人的笔录回到队里,立即向文鸿进行了汇报。文鸿一边听,一边拿起了笔录。这一看,让文鸿大吃一惊:那笔录上张总的身份资料,不正是九八年两起案件之一的当事人吗!这么多年没有找到他,原来他仍在海丰区开餐厅。林广栋离开后,文鸿不敢怠慢,想着高振邦可能与这张总有关系,便直接去了陆副局长的办公室汇报。

陆副局长进入公安机关工作多年,只有两件事让他特别关注。一是那起邬祥杀人案,性质恶劣、影响巨大,好在发案近十年后,凶犯得到了应有的惩处,得以彻底了结。而另一件事就是执法检查时发现的那两起经济案件。仔细推敲,不难看出警队内确实有人与犯罪分子存在着非同寻常的利害关系。这样的“祸害”就隐藏在警队里,不把他及早地挖出来,那就是一枚炸弹,谁知道以后会搞出什么大乱子来!只是这么多年来调查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现在,文鸿把这张总的情况一说,陆副局长暗想:真是太巧了,前段时间分局还收到了举报信反映那两起经济案件,却苦于找不到当事人,谁想这家伙竟自己一头撞了进来。正好借着这起敲诈勒索的案子对之前的事情也来个深挖。姚强作为主办民警,肯定和这案子有关,但除了他之外,陆副局长也怕分局收到的举报信内容属实,高振邦与这张总有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关系。想到这里,陆副局长交代:这个案件由文鸿接手调查,一切法律手续由文鸿签字呈报,相关进展情况向他直接汇报。

张总这种人一向强势惯了,从派出所出来之后,他非但没把这“小事”放在心上,还继续谋划针对小酒馆的下一步措施。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民警又来找他,而这一次居然是分局刑侦大队的人直接亮出了拘留证。张总这才感觉到不妙,紧接着便担心起来:莫非自己在分局里的关系人已有不测?否则这刑警队来拘留自己,怎么之前一点消息都没给自己透露?

这个张总,自从公安机关调查他那起旧案开始,与侦查人员进行过多次的“较量”,对

警察的审讯也摸出了一些门道。眼下,从民警的调查问话当中,张总揣摩出了一些端倪:公安机关以涉嫌敲诈勒索拘留自己只是个手段,要查九八年那起涉税案件才是真正的目的!他心里非常清楚,眼前这事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如果自己真的把之前那起旧案全盘托出,老账新账一起算,那才真叫断了自己的后路。加上之前对这起旧案已经和一些人订立了攻守同盟,张总把心一横,便一口咬定之前的税案都是财务人员处理的,自己没做过手脚,之后公安机关为什么撤销了案件,自己也不知道。分局对他公司开展调查时,他手下的财务人员突然携款逃走了,这样一来,他的公司开不下去了,这才来了个关门大吉。张总振振有词地向民警表示,自己一直都没有逃避调查,否则早就离开海丰区了。只是这么多年没见有警察再来找他。这话的意思是:我一直就住在海丰区,你们警察找不到我,那是你们无能!

张总进了拘留所,姚强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收到。等到分局纪检部门又一次找到姚强向他了解一些具体情况时,姚强整个人都傻了。为了这张总的事,自己已经挨了一个处分,没想到事情还远没有结束,现在又找到自己的头上。他并不清楚纪检部门对这起案件的情况真正了解多少,想找师兄高振邦商量已然来不及了。眼下,纪检的人肯定是问过了张总之后才来找自己谈话的,由此可见,这事情算是彻底败露了,倘若再不老实交代,岂不是自寻死路?于是姚强便把与自己有关的问题全都老老实实地讲了出来。

陆副局长拿到姚强、张总的笔录一看,发现诸多的疑点。姚强交待当初自己从队长高振邦那里拿了当事人的几千元钱,随后一切都是按照高振邦的吩咐去做的,立案之后刻意给张总留了些准备的时间,致使后来的调查终因证据不足而被撤销。而从张总的笔录中,却得不到印证。至于高振邦,推说这一切都是姚强经办的,他根本就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三个人三个说法,孰是孰非,哪能分辨得出来?

当纪检部门的人第二天再找姚强时,姚强突然改了口,说张总公司那主管财务的人是自己的一个亲戚,他是不想让亲戚受那牢狱之灾,于是利用自己主办案件的有利条件,刻意放慢了调查的步子,使那名亲戚有了造假的时间,导致案件最终被撤销。整个过程中,自己没有收过别人的钱,昨天所讲是想把责任推给队领导。这次笔录,与张总的供述有些相似。

尽管陆副局长对这旧案的调查结果仍有疑虑,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已经查无实据。事情的真像可能只有几个当事人知道。与此相似的另一起案件,因为没有找到当事人,尽管存在着诸多疑点却没有办法旧事重提。因为这两起案件,分局在九八年已经对姚强作出了行政处分,可这次调查结果表明,姚强在侦办这起案件过程中,其行为还有更为恶劣的性质。分局经研究决定,对姚强作出降级降职的处理,调离刑警三中队,去派出所工作。对于这样一个结果,姚强是“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他有心找分局理论,但思来想姚强还是如期前往派出所报到去了。

尽管有人举报、姚强也曾经指证,但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高振邦,因此搞不清楚高振邦与这起旧案是否有关。

许雪松这边由于报警及时,酒馆的生意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继续稳中有升。时隔不久,许雪松看中了海丰区一个中档规模的住宅小区,把家安在了这里。

张总那边“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尽管没有追究刑事责任,却在班房里猫了几天才出来。虽然吃了点苦、受了点罪,但事情果真如他猜想的那样——只要咬紧牙关不提那起旧案,一切都会过去。在离开高墙铁门的那一瞬间,张总不禁暗自庆幸。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所干的见不得人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整个海丰区的人都知道了。如此一来,手头的生意非但没有转机,反而是日渐萧条。强弩了几个月,本钱都搭进去了,不得不又一次关门大吉。

 

酒馆生意日渐兴隆,可许雪松也遇到了前任店主张师傅所面临的问题,那就是酒馆的人手不够。感觉最明显的就是收钱结账这事,那一名收银员已经明显应付不过来,客人一多,找错钱、对错帐的事情时有发生。雪松观察了一下最近招来的几个年轻人,感觉没有合适的。到了下半年,许雪松在海丰区购的新房基本完成了装修,他突然有了主意:接自己的老婆过来,岂不是能帮上忙?于是便决定让母亲、妻子一起来南方。

和李雅不同,许母只有雪松一个儿子,再加上自己多年守寡,儿子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尽管对自己已经蜗居了几十年的小家有些舍不得,许母还是作价把它卖了,之后与媳妇一起轻装南下,投奔雪松。

许母是地道的东北人,初到南方,根本不适应这里的气候,加之火车上的长途颠簸,许母到了雪松家就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近半个月才基本恢复。

此时许冬梅和周恒交往的时间也不短了。许母到了以后,当面问起女儿的终身大事,许冬梅就把自己和周恒的事情全都说了。许母眼见冬梅已经过了三十,现在终于有了男朋友,便三番五次地催她尽快把对象带来看看,许冬梅只得答应了。

许母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小县城,她认为女人出嫁一定要找个老实、本分、靠得住的男人才行。周恒在许冬梅眼里看不上的木讷,竟暗合了许母的择婿标准。她一见到周恒,心里是说不出的满意,再加上从儿子的嘴里得知连文鸿都感觉周恒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便开始催促两人尽快把婚事办了。

现在,周恒和许冬梅已经不在同一公司上班了。原来,是周恒感觉在同一个单位工作结婚以后有些不妥。两人都不是“铁饭碗”,公司一旦有变故,可能家就不安稳了。所以他辞掉了公司的工作,由父母资助开了一家网购公司。对于周恒的这个决定,许冬梅并不认同,她总觉得以周恒这种蔫头蔫脑的人,下海经商到社会上去闯荡纯粹是自讨苦吃。没想到随着网络的普及,社会上的一些消费观念发生了重大变化,网购居然日渐红火。由于周恒公司开得早,特别注重诚信,公司渐渐有了名气,生意竟节节攀高。可尽管如此,许冬梅仍是不以为然,对周恒的事业非但不加赞赏,时不时还冷嘲热讽一番。

也许是考虑到两人年龄都不小了,再加上母亲的一再催促,许冬梅也就和周恒商量起结婚的事了。周恒想到结婚必然要安家,于是和许冬梅一起在她公司的附近,以冬梅的名字购买了一套三房两厅的大房子,等装修完了,两人便登记结婚。

00四年的新春佳节,周恒与许冬梅的婚宴在许雪松的小酒馆里摆下了,周恒的父母也从老家赶了过来。由于男女双方在南方都没有什么亲戚,所到的宾朋多是许冬梅的同事或周恒的员工,婚礼显得比较冷清。文鸿应邀参加了婚礼,但在婚礼进行的过程中,文鸿却注意到:许冬并不是很开心,似乎有心事。不由得暗暗有些担心。

他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婚礼上发生了不可开交的一幕:新郎倌周恒在这喜庆的婚宴上少不了要喝点酒。只是他的酒量实在不行,端着红酒招呼了一遍在座的亲朋,脚就有些打晃了。在他稍微挪动椅子准备坐下时,手中的那个酒杯一歪,里面的酒便洒了出来,正溅在许冬梅那白色婚纱的下摆上。许冬梅不知哪来的火气,当即发作:“不能喝你就别喝,东倒西歪的像个什么样子啊!”

此语一出,人们惊异了。这是个什么日子、什么场合,许冬梅怎么会发脾气?那周恒更是不知所措,连忙用手去擦婚纱。见周恒那毛手毛脚的样子,许冬梅随即站了起来,双手托起婚纱竟自走向了里间,全然不理会人们那万分诧异的目光。

文鸿看了一眼许雪松,雪松也是不明就里,满脸的疑惑。再看周恒的父母,两人正自

面面相觑,旁边的桌子上已经有人在小声议论了。一时间,婚礼的气氛有些尴尬。

文鸿忙站起身,指着周恒笑道:“你这家伙,喝了点儿酒也不至于这么猴急吧,这还没进洞房呢,就当着这么多人对新娘子动手动脚的。现在好了吧,新娘子被你气跑了,我看你今晚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听了文鸿的一番话,很多人都以为是周恒借着酒劲儿,对许冬梅有了什么过于亲昵的举动,冬梅一时害羞才起身走的。几个年轻人更是发起了善意的哄笑,婚礼的气氛才又活跃起来。

乘着周恒父母“教训”儿子的当儿,文鸿拉着雪松到了酒馆里间,却见许冬梅呆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拖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冬梅,你这是怎么啦?”文鸿小声问道。

听到了文鸿的声音,许冬梅的身子一颤。她扭过头来,那眼神空洞得令人伤感,嘴唇一动,似乎有事情要和文鸿讲,猛地瞥见哥哥也进了屋里,便咽了口唾沫,低下头轻轻地说:“你看周恒那没出息的样儿……”

酒后一时失手,这是人之常情,怎么到冬梅口中竟成了“没出息”了?文鸿已经察觉到许冬梅此时的心态:她和周恒结婚并不是自己情愿的!文鸿不由得一阵心酸。可不管怎么说,她和周恒现在已经成了夫妻,摆在她们面前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家庭,没有一个好的开端,这以后的情况会怎么样呢。

“我本不应在这种场合说你什么,但是你要知道,现在你和周恒已经结婚了,你以后要面对的是两个人的家庭,这要靠双方共同来维系。周恒是爱你的,这一点你自己也非常清楚。你在他面前怎么撒娇都行,但是真不应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难堪,这是一个男人的尊严问题,你知道吗!”

许冬梅似乎听从了文鸿的劝说,只是低头不语。

婚礼过后,周恒的父母小住了几天准备回去了。临行前,周恒的母亲似乎对儿子的新家庭很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周恒结婚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特别是冬梅的脾气不是很好,有事多让着她。这一番话,让周恒的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父母对许冬梅并不怎么看好。他也不明白,婚礼上那么一点点小事,怎么会引起冬梅那么大的反应?冬梅也知道婚礼结束后,公婆不会在这里住很长时间,再大的事,忍一忍不都过去了?现在可好,搞得婆婆对她有了不好的看法,这叫什么事!

 

 

婚礼上发生的事情,随着客人的散去渐渐地成了过去,只是周恒平添了一番心事。在婚前与许冬梅的接触中,周恒就已经感觉到许冬梅的脾气不是很好,颇有些“阴晴不定”的味道。周恒也曾琢磨:或者因为冬梅是家里最小的妹妹,自然有些娇气,等到结了婚就好了。可婚礼中发生的那一幕,显然不能用她的任性来评价,谁都能感觉到许冬梅当时的举动有些不晓事理。是不是自己对这婚姻大事有些仓促了?或者说冬梅并不是一心一意爱自己?可如果说许冬梅看不上自己,那为什么还要答应和自己结婚?周恒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婚姻从一开始就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文鸿在婚礼上对自己的劝说,许冬梅认为有道理,只是这些道理在她的思想深处却没什么根基。文鸿一离开,这些道理便忘了个一干二净。每当她审视自己的婚姻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心灰意冷,进而产生一种莫名的厌烦,有时甚至看什么都不顺眼。家里没有别人,周恒自然就成了她的发泄对象。

因为许冬梅在婚礼上出现让人无法理解的一幕,以至于自己的父母心怀惴惴地回了老家,周恒这个心病还没有祛除,婚后又怎么能接受许冬梅一而再、再而三的无端指责?渐渐地由沉默而至反驳,进而针锋相对。于是乎,新婚不久的两个人时常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闹别扭,甚至到了各不相让的地步。周恒的嘴巴怎么比得上许冬梅那般凌厉,情绪激动起来,更是前言搭不上后语,几乎每次都是受了一肚子的气。许冬梅每次吵架都赢了,但这对新婚夫妇心里的隔阂越来越大。

许雪松夫妇没日没夜地在酒馆里忙活,许母一个人在家也有些闷得慌,便时不时地去女儿家里住上几天,这小俩口有好几次的争吵都让许母赶了个正着。许母私下里不止一次地劝解女儿:“你现在都结婚了,两口子应当一心一意过日子。你怎么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可每次冬梅都是一句话:“妈,你别管!”

两人结婚还不到两个月,许冬梅竟在发脾气的时候叫嚷着要离婚。周恒与许冬梅吵归吵,却始终保持着理智,这才结婚几天,哪能说离就离?更何况两人之间的争吵都是一些生活琐事。周恒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出声,把头一低转身走开了。许冬梅见自己离婚的话一下子就镇住了周恒,不禁有些得意。有了这么个开头,在之后的争吵中,“离婚”几乎每次都挂在许冬梅的嘴边,恰有一次,被刚进屋的许母听到了。

“冬梅你说什么呢!再怎么闹别扭,也不能拿离婚来开玩笑啊,你懂不懂事啊……”

母亲和哥哥的话,许冬梅自小就听不进去,况且正在气头上,哪把母亲的话当回事?把许母给气的在女儿这里连坐都没坐,就哭着回到了儿子家。等到晚上许雪松夫妇从酒馆回来,见母亲满面的愁容和泪水,这才知道妹妹、妹夫又闹得不可开交了。许雪松也拿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他转念一想,妹妹自小到大,对文鸿比对自己还亲。在结婚当天,冬梅耍过一次性子,也是文鸿把她给说服了,倒不如再让文鸿过来劝说她一番,或许妹妹能听得进去,于是把自己的意思向文鸿说了。

文鸿抽了空先到许雪松家来见许母。许母一见到文鸿,那眼泪竟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啜泣着说道:“冬梅这死丫头,都快气死我了!”

“阿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许母拉了文鸿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把许冬梅自结婚以后两口子发生的一些事情全部都讲了出来。文鸿听着听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冬梅也太不像话了!”

文鸿到许冬梅家里的时候,恰巧两人都在。见文鸿一个人到了自己家里,许冬梅便明白了他的目的。也许是感觉自己做的确是有些过火,许冬梅脸上讪讪的,一直不敢直视文鸿的目光,说话的声音也降低了八度。

“冬梅,你先到里屋坐会儿,我跟周恒说两句。”

见许冬梅默默带上了房门,文鸿才和周恒一起坐在沙发上,听周恒把几次吵闹的情况全都说了个明白。末了,文鸿劝周恒道:“周恒,冬梅在家最小,而且自小就没了父亲,性格可能有些乖张。但冬梅的心地是好的,你作为丈夫还应当多多包涵和忍受。”

周恒似乎一肚子的委屈:“大鸿哥,这个道理我怎么会不清楚!你都不知道,我很多时候都是尽量地让着她。只是冬梅说话太过尖酸刻薄,真的难以忍受。现在,她更是动不动就把离婚两个字给搬出来,我也是个男人,哪里就怕了她?”

听到这里,文鸿的脸上现出一股的怒气。他站起来走进里间不客气地说:“冬梅,你根本就没有用心去体会周恒。和你的感觉不同,我认为周恒身上有很多可取之处,真的值得你去学一学。我现在感觉到,你和他结婚,并不是因为你爱他,而是你自己年龄大了,只想安个家!可既然已经成了家,你就应当把自己拉到现实生活中,为什么还要一再地挑衅做丈夫的尊严呢?”

许冬梅听了,没有出声,只把头一低。文鸿所讲的与她所想的基本一致。在许冬梅的内心深处,有一个人占据着重要的地位,那就是文鸿。尽管她对家有一种强烈的渴望,但全部的感情却仍停留在文鸿身上。这潜意识里的东西很难说清楚,没有和自己最爱的人厮守在一起,致使许冬梅怎么看现在的丈夫都不顺眼。如今,文鸿已经成家了,自己内心那股强烈的愿望让她不敢正视现实:逃避又逃避不了;接受又不甘心。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没有办法向别人说,特别是文鸿。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只有文鸿的话,许冬梅能够听进去。只是各人还有各人的家,这居家过日子,总不能成天让外人来指导、培训吧。

文鸿的一番训教,让许冬梅安静了不少。可周恒心里并不踏实: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气不打一处来,旧病复发?

 

 

这天下午的时候,文鸿正在办公室查阅案件材料,大队长高振邦突然推门走了进来。文鸿忙站起身来相迎,高振邦没有坐下,直截了当地对文鸿说:“文鸿,近期船厂水面上出现了很多蝥贼,都是驾着小艇在晚上八、九点钟出动,船厂已经发现有很多贵重的生产器材被盗了。我和陆副局长研究了一下,准备在船厂码头附近打个伏击。你和大案队的小林今天晚上趁着天黑,先到船厂去了解一下江面、陆岸的地形和环境,明天整理出详细的资料,以便我们设定守候的地点,作出进一步的警力部署。”

文鸿对船厂近期的治安状况已有所耳闻。那一带原本远离闹市区,只是在海丰区实施商住性大开发一栋栋住宅楼拔地而起之后,外来人口才渐渐多了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大量的社会治安问题。如今,仅凭船厂保卫科的几个人已经根本无法应付。尽管几年前分局就已经在船厂内设立了警务室,但江对岸就是郊区,驾船往返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所以总体来讲作用不是很大。

文鸿答应了一声:“好。”正准备听听高振邦还有什么具体的工作要求,可高振邦却说工作方案要等文鸿先期摸排之后再作。话至此,高振邦转身离了文鸿的办公室。

当晚,文鸿与林广栋按照高振邦的要求,开警车到了船厂,保卫科的人将水上治安状况恶化的情况向他们说了一遍。文鸿先是要了整个船厂的平面图,后又在保卫科长的带领下,去厂内邻江的地方转了一大圈,情况基本熟悉了。大约八点半,高振邦打来电话,简单问了一下进展情况后,特意提醒文鸿别忘了让保卫科多准备几条快艇。

结束船厂里的工作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开车到一个十字路口时,文鸿想到这里离家不是很远,干脆走回去算了,就让林广栋带了资料开警车回局,自己折向相反的方向,顺着小路向不远处的城中村走去。这里与文鸿的家就隔了这个城中村。可这城中村里面的小巷却四通八达且非常狭窄,也没有路灯,只有偶尔从住户窗口射出微弱的灯光,所以显得异常幽暗,入夜以后几乎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好在距离不是很长,穿出城中村后折到大马路就是自家所在的街道了。

文鸿掏出香烟点了一支,一边思考着船厂伏击的大致方案,一边快步朝着黑暗的小巷走去。

到了小巷中间的时候,文鸿忽听背后有轻微的脚步声,同时前方楼房的拐角处也转出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文鸿立时警觉起来。他丢了烟头,摸了摸口袋,可惜随身并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警械,只有一串钥匙。此时容不得多想,文鸿将那串钥匙掏出来,两支钥匙尖在右手中指左右支出,便攥紧了钥匙扣,迎着黑影直走过去。

“文鸿!”背后那人突然叫了自己的名字,文鸿本能地回了一下头,正在此时,前面本来立着不动的那人猛冲过来,双手抡起一只铁棍朝文鸿的头顶直直击落。

文鸿没有惊慌。他看准了那铁棍的来路,将左臂一抬,护住头部,在铁棍击中胳膊的瞬间向外用力一挥,当即就卸去了大半的力道,那铁棍便横扫向旁边,“哗啦”一声,打碎了一家住户的玻璃窗。文鸿借势前冲,右手一个直拳就打了出去,对面那家伙只觉胸口一阵剧痛,忙侧身避让,不想钥匙尖划开他的衣服,在身上扯开了长长的一道口子,疼得那人发出狼嚎一般的叫声。文鸿正准备乘此机会越过此人冲出包围,却猛觉左大腿一麻,已然不听使唤了,不由自主地单腿跪倒在地,原来是背后的那人手持尖刀攻了上来。此时正面的人忍住痛,又抡起铁棍,再次照头击打。文鸿闪身想躲,无奈左腿根本就动弹不得,这一棍便重重地打在左小腿上。文鸿一个侧翻用身体压住了对方的铁棍,眼睛的余光却见持刀的人已经逼了过来,便就势将右脚猛地踢了出去,后面握着尖刀那人,被踹了个正着,“蹬、蹬”地倒退了几步,立定之后,发了狠又冲了上来。文鸿扭过头双眼盯着那刀尖,双手撑地想立起身子,却感觉头部右侧被人狠狠地击了一拳,紧接着刀尖已经刺穿了自己左侧的头皮滑了下去。文鸿再次曲起右腿,使出全身力气狠踢出去,正中持刀人的小腹,那人丢了刀,双手捂着肚子蹲了下去,然而文鸿的头部却又连挨了几记重拳。

此时文鸿感到头疼欲裂、身子发软。他深吸一口气,扭身再次将右拳横扫了出去,只听又是一声惨叫,钥匙尖刺破了持棍人的面皮,那人一头撞在墙壁上。可文鸿由于力道用得不对,那钥匙将自己右手豁开老大一个口子。

尽管袭击的两个人暂时被文鸿击退了,可此时的文鸿却已经动弹不得,更不用说逃离包围圈。这两人如果再次出手,恐怕文鸿会被活活打死。

恰在此时,被打碎玻璃窗的那户人家亮起了灯,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男人的惊呼声:“是谁这么缺德,打人家的玻璃!”随即就来开窗察看。打人的两个家伙见状惊愕地立起了身子,持凶器分别朝小巷的两端逃走。

就在那持刀人立起身子仰起脸来的一瞬间,借着窗口射出的灯光,文鸿看清了他的相貌,并深深地印在脑海中。他努力扬了扬手,对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嘴里轻呼了一声:“大哥,快来帮帮忙……”随即便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文鸿张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刚刚明白过来便感觉全身无力,不知哪里袭来的阵阵巨痛让他的身子猛地一颤。此时坐在旁边的郭静萍发觉了文鸿的动静。她直起身用手揉揉眼睛,带着哭音的话冲口而出:“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然后忙去叫医生。

文鸿在医院已经昏迷了将近两天。医生诊断的结果:他的头部及左大腿有两处刀伤,左小腿骨折,脑震荡,一只断了的钥匙嵌在了指间的肉里。文鸿腿部的刀伤,由于刺得太深,造成大量失血。如果不是被打碎玻璃那家的男主人及时叫人把他抬到了医院,可能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听郭静萍讲,当天上午陆副局长带着刑警队的一些人来医院看望过文鸿,向医生详细了解了文鸿的伤情。临走时,队长高振邦安慰郭静萍:“医生说了,文鸿的伤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流血过多,需要静养。我们当刑警的,很可能因为案犯怀恨在心而伺机报复,以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你放心,我们一定把凶手缉拿归案,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另外,文鸿醒过来时通知我们一下。”

文鸿从医生那里详细地了解了一下自己的伤情,知道无大碍,便放了心。随后,他打电话给高振邦,高振邦显得极为关切,详细问了事情的经过和文鸿现在的情况,文鸿简要地说了一下。

按照文鸿的想法,既然没事了,就干脆回家休息算了,可郭静萍就是不同意,硬是让他在医院里呆了近一个星期,才办理了出院手续。

这期间,郭静萍因为要照顾文鸿,把文婷婷送去了自己母亲家。文鸿回到家后,不让郭静萍把婷婷接回来。郭静萍感到奇怪:“一个多星期没有见过女儿了,你就不想她?”文鸿说现在自己伤得难以动弹,让婷婷回来看到了,心里肯定不舒服,没准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让她和外婆再住上一段时间吧。再说了,郭静萍照顾一个还勉强应付,再加上孩子,她哪能忙得过来?

其实文鸿现在担心的问题无论如何都不敢对郭静萍说,那就是打人的凶手现在仍逍遥法外,一旦他们得知自己回家了,会不会找上门来再做出进一步的举动,谁也说不清。真要是把婷婷给接回来了,万一出事那还得了?

郭静萍觉得文鸿说得也是,也就打消了接婷婷回来的念头。她却没有想到文鸿对她们现状的担心。

 

 

回到家,文鸿只能拄着双拐,由郭静萍搀扶着在房间里慢慢走动。郭静萍心里不是滋味:正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来文鸿要想把身体养好,还有一段日子要熬啊。而文鸿似乎并不在意,到家后没几天,右手刚刚能够动弹一点了,他竟让郭静萍把婷婷的小画板和铅笔找给了他。郭静萍想他是通过画画来消磨时光吧,也就没有多问。

文鸿倚在床边,将婷婷的画板竖在自己身前,专注着手中的铅笔快速地在画纸上来回走动。几天来,不断在头脑中浮现的那个人的形象逐渐显现在白纸之上。望着这张人像,文鸿深深地思索起来。

郭静萍端了药和水来到床边,见文鸿画了一张男人头像素描,随口问了一句:“画的是谁啊?”

文鸿看着妻子那消瘦的脸庞,没有出声。郭静萍知道文鸿的脾气,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最不喜欢别人打扰,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她侍候文鸿吃了药,轻轻地握着文鸿的一只手,静静地陪坐在那里。

文鸿的大脑此时在飞快地运转,自己那晚被袭击的前后情形他已经想过了无数次,但这件事一直让他非常费解。当天如果自己不是去了船厂,根本不会走那条小巷,也就是说打他的人事先应当知道自己会经过那条巷子而预先做了准备。在动手之前,背后的一人叫了他的名字,说明他们的目标就是自己。回想自己到南方十几年,在日常生活中并没有与别人发生过什么芥蒂,那么这两个人打他的原因是因为工作。多年来,自己办理刑事案件让很多人进了监狱甚至被判了死刑,但自己在办案时对犯罪嫌疑人也好、对他们的家属也罢,都非常尊重他们的个人人格,这些人对自己进行报复的可能性很小。那么,工作中其他方面存在什么问题呢?难道说有人不希望警方在船厂进行伏击行动?不像。因为这个计划并不是文鸿的主意。况且那些蟊贼听到了这个风声,躲还来不及呢,岂有自己往枪口上撞的道理!

那是不是自己的言行触及到了某些人的敏感神经?

文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如果自己推断不错的话,那将会是一个非常可怕的结论。

正在此时,客厅门铃声响了。郭静萍起身去开门,文鸿随手将画板竖在了床边。

进来的是郭静莹和许冬梅。两个人今天不约而同来探望文鸿,在楼梯口遇到了一起,因为彼此并不认识,也就没有讲话。一直到了文鸿家门口,两人才知道她们的目的是一个。进了客厅见过郭静萍,彼此介绍了一番,许冬梅才放下东西,忙不叠地进了卧室想看看文鸿现在的情况。

许冬梅的双眼有些发肿,显然已经哭过很长时间了。她来到床前,见文鸿大半个头脸仍缠着绷带,左腿打着石膏直直地伸在床上,那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

文鸿欠了欠身,笑了。“你们女人也真是,那金豆子就那么不值钱,说下来就下来?这点皮外伤算得了什么!对了,你和静莹两个早就认识?怎么会一起来了?”

跟在许冬梅后面的郭静莹打趣地说:“行了,我们女人没用,就你是铁打的!我和冬梅也第一次见面,是在楼梯口遇上的,刚刚我姐已经彼此介绍过了。”

许冬梅擦了擦眼睛,这才说道:“前几天我哥有事打你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昨天打到了你们队里,才知道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本想今天我们一家子都过来看看你,让我给劝住了。我怕人多了让你烦,等回头我再去跟他们说。你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啊,怎么被打成了这样儿……”话没说完,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文鸿一见许冬梅又哭了,便故作生气地说:“你看看,又来了不是?你再哭,我可真就烦了!”许冬梅听了,只得强忍了哭声双手不停地抹眼泪。好不容易止住了泪,许冬梅见文

鸿的床边立了一块画板,随手拿了起来。她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不解地问文鸿:“你画的?这个人我见过。”

闻听此言,文鸿的身子猛地一震。他对郭静莹说:“你去厨房帮帮你姐,我有点事和冬梅商量一下。”郭静莹满脸疑惑,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

等郭静莹离开后,文鸿忙问许冬梅:“这个人你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就是我们公司的一个保安,差不多每天上下班都能见到他。我今天从公司请假出来,还看到他在门口巡逻呢。大鸿哥,你画他干什么?”

文鸿的眉头锁了起来,他看了看许冬梅,压低声音说:“冬梅,我这次出事可能是被人瞄上了,我仔细分析过,最大的可能是因为什么事得罪了人,他们找人对我下了狠手。我画的正是当晚打我的其中一人。现在你嫂子也挺难的,有些话我不能跟她说,省得她成天提心吊胆,所以我把静莹也支走了。这样,你回公司后想办法拿到这个人的照片,我再仔细辨认一下。”

许冬梅闻言吓了一跳。她见文鸿神色凝重,忙不迭地说:“那好办。这些保安的照片都贴在公司的墙上,我用手机拍下来转发给你就行了。”

“千万记住,别让人察觉了。”文鸿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鸿哥,我知道事情的轻重,我会小心的。”

 

十一

 

“没错,就是这个人!”

当许冬梅将那个叫简智的保安员的照片发给文鸿时,文鸿一眼就认了出来。看来这家伙自认为事情做得隐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居然还在正常上班。

凶手之一找到了,下一步该怎么做?把这个情况报给分局,让刑警队派人前去抓捕,也许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可是目前只有自己的指认,简智的同案人下落不明,如果他矢口否认,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持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办法追究他的任何责任。更何况此事背后的主谋很有可能就隐藏在分局里,一旦报告,那么这个人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肯定会向简智通风报信,可能警察没到,人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如果所料不错,自己的警队里确实有这么一个想取自己性命的人。这好比是隐藏着的一枚炸弹,如果不及时把他揪出来则后患无穷,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已经不仅仅是他文鸿个人的问题了。

文鸿收起手机,闭上眼睛思考起对策来。尽管几种办法都滤了一遍,却感觉都不是很妥当。“是不是找个人来商量一下再做定夺呢?可是能和谁商量呢……”这个想法刚从文鸿的思绪中掠过,他的眼前就出现了钟毓明那坚实的身影。

“对,就找钟叔!”

钟毓明接到文鸿的电话时,正在医院里照顾着老伴。原来,钟毓明的老伴怀孕了。像她这个年龄再生个孩子风险很大,老俩口怎么会不紧张?可自钟晓惠离世后,眼见着老伴成天以泪洗面,整个人都快成神经病了,钟毓明思来想去决定再要一个孩子。尽管这个决定有相当大的困难和危险,但孩子出生后,最起码老伴有了心理寄托,整个人也会好起来。这老俩口还真幸运,别看钟婶偌大的年纪,还真的有喜了。为了保住这个孩子,钟毓明隔三差五就带着老伴去医院检查,也不知操了多少的心、费了多少的神。

对于文鸿这次给他的电话,钟毓明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想着文鸿和平时一样,只不过通过电话问候一下自己而已。谁知文鸿此次来电,竟直接问起钟毓明现在有没有时间,如果有空让他到家中一叙,其它的什么都没有讲。钟毓明犹豫了一下答应立刻过去。放下电话,钟毓明回想起文鸿的语气,心知他必有要事,可能在电话里不方便明说。他不再耽搁,见老伴还在室内进行检查,便找当班的护士交待了几句,立即出了医院向文鸿家中赶。

文鸿自己生活中的很多事情,几乎都与钟毓明谈论过,只是这么多年来,钟毓明还真的没有到文鸿的家中看过。按照文鸿给的地址,钟毓明敲开了房门,开门的是一位陌生的妇女。钟毓明刚想询问一下,那妇女已经笑着让他了:“是钟叔叔吧,我是文鸿的爱人郭静萍。文鸿正等着您呢,快请进。”钟毓明随着郭静萍进了客厅,一眼就见到文鸿头缠着绷带、腿打着石膏,正扶着一只拐杖窝在沙发里,不禁大吃一惊:“文鸿,你这是怎么啦?”

钟毓明也算是个心宽的人了,可女儿去世后的这几年,他明显地消瘦了许多,头发渐显花白,脸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平添了好几道皱纹,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炯炯有神。每次见到老钟,文鸿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晓惠,于是又一阵心酸。要不是现在的情况特殊,他怎么舍得让老钟亲自跑过来一趟啊。

见钟毓明发问,文鸿想要站起来,被钟毓明制止了。文鸿只得欠了欠身说道:“钟叔,我请您来……”说罢转头看了一眼郭静萍。郭静萍知道文鸿的意思,转身离开了客厅。文鸿便将自己被打的经过以及事后的分析和推测讲了一遍。

钟毓明抽着烟静静地听着,文鸿讲完后仍半晌不语。接触刑事案件这么多年,钟毓明已经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思维定式,其中一个就是:排除偶然即为必然。这件事从头至尾没有什么偶然性可讲,可以肯定的是,文鸿的确是被人盯上了。除非还有其他文鸿并不知晓的原因,否则嫌疑最大的幕后黑手就是高振邦和姚强!

但钟毓明与文鸿的想法也是一样的,那就是无论高振邦或者姚强,都没有达到要取文鸿性命的程度。尽管钟毓明知道在提拔文鸿当大案队队长时,高振邦并不认同,之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致使两人的关系比较紧张,可文鸿任副队长之后,两人很合拍啊。退一万步讲,就算工作当中有再大、再多的对立,也达不到非要置人于死地的程度。至于姚强,文鸿因为张总那个案子,致使他两次受了处分,现在成了派出所的专区民警,是有报复的理由,但也不至于要文鸿的性命。更何况文鸿那天的行踪,姚强并不知晓,又怎么能把杀手安排得那么准呢?排除了这两个人作案的嫌疑,难道说所有的分析和推测都不能成立?不会,这个圈套肯定是人为设下的,只是躲在幕后的这个人,扑朔迷离让人难以捉摸。

良久,钟毓明才抬起头来。

“文鸿,你想得没错,对那简智现在采取行动还操之过急。就算把他抓住了,在没有其他证据支持的情况下很难给他定罪,如果我们警队里真有那么只黑手,反倒使事情变得更加麻烦。放一放他没有关系,‘天网恢恢’,量他也逃不到哪里去。现在我倒是对你的安全非常担心,如果有人想置你于死地,他们会不会再采取第二次行动?尽管你现在已经有了防备,可你的身体状况……不如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去我家里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了伤再说。”

听了这话,文鸿只觉得心里涌过一阵暖流。晓惠尽管不在了,可老钟对自己的感情丝毫没有改变。老钟的担忧,文鸿不是没有想过,只是眼下又能怎么样呢?婷婷已经去了外婆家,自己夫妻二人不能再让老人家过多地担心了。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婷婷,文鸿何尝不想?只是因为家里安全不确定,才不能把婷婷接回来。带着郭静萍去老钟家里住,不是明摆着揭钟阿姨的伤疤吗?

“钟叔,现在对整个事情还都是分析和推测。我出院一个多星期了,也没发觉有什么异常,我估计那些人不会有那个胆量到小区来对我动手。”

钟毓明眉头一皱:“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如果觉得去我那里不妥,干脆我跟老陆说一下,暂时先搬去看守所。自从看守所搬了家,那里多的是空房间。就这么定了,你让小郭收拾一下,我现在就去张罗,事不宜迟,天黑之前我找车来接你们。”说罢,钟毓明看了看时间,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便匆匆地起身告辞了。等上了出租车,钟毓明才想起老伴还在医院,打了电话过去,得知她已经检查完毕,在护士的帮助下打车回到家中。

 

十二

 

海丰区公安分局会议室里,烟雾弥漫。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可会议室里的杨局长、陆副局长和钟毓明都在沉思之中。

杨局长、陆副局长对文鸿被打一事一直认为只是个偶然事件。之前,分局也曾有过刑警遭到嫌疑人报复的先例,只是没有文鸿这次严重。但当他们听了钟毓明转诉文鸿的一些分析和推测后,才感觉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警队里的确是出了祸害!”尽管钟毓明并没有提出什么人嫌疑最大,但三个人心照不宣。

杨局长打破了沉默。根本没有吸烟习惯的他,今天也不知从钟毓明那里拿了几支。此时他磕了磕烟灰说道:“我觉得老钟想得很周到。为了保护我们的民警,就让文鸿一家暂时搬到看守所住上一段时间。至于查找凶犯,老陆还得多费心。我们的民警付出了那么多,如果连自身的安全都保证不了,我们这些当领导的真成了吃闲饭的了。”

杨局长的一番话尽管有调侃的味道,但陆副局长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自从事情发生后,尽管自己也去医院看望过文鸿,却并没有面对面地和文鸿谈论这件事情。之后忙于工作把这事给忽略了。如果文鸿再有什么不测,自己这个主管刑侦的副局长还有什么脸去面对手下的弟兄!

想到这儿,陆副局长说道:“杨局,是我工作不够细心,对这件事没有做过多地分析,让我们的民警受委屈了。文鸿搬去看守所的事,我立即安排。下一步,我计划一个万全之策,想办法把凶手绳之以法,给我们兄弟一个交待!”

杨局长笑了:“老陆,要说有责任,我们一个都跑不掉,我这个当局长的第一个就有错。这些咱们都不讲了,就按你的想法去干吧。”

出了会议室,陆副局长不动声色。他思考再三,还是决定找高振邦,告诉他简智的有关情况。如果这事是高振邦干的,那么他肯定会向简智通风报信,事情反而简单了;如果这事不是高振邦干的,也好让他制定一下后续的侦查工作方案。至于姚强,同事了那么多年,老陆有把握把他排除:姚强这种人根本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和胆子!

思路已定,陆副局长叫回林广栋,让他开车立即把文鸿夫妇送到了看守所楼上的一个招待房里。直到此时,文鸿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陆副局长便把高振邦叫到了自己办公室。他一边把凶手简智的情况讲了出来,一边留意着高振邦的反应。末了,他让高振邦仔细分析一下案件的前后经过,之后制定出侦查方案。

目送高振邦离去,陆副局长心里在想:整个谈话过程,高振邦看不出有丝毫异样,反而是积极出主意、想办法。陆副局长又想:就算你高振邦心理素质再好,如果这事跟你有关,也绝对逃不过我这双眼睛,看来干这事的一定另有其人。是姚强?不是自己小看了他,就算再借给他一个胆子,他也干不出这种事来!那这背后主使的人究竟是谁呢?

自从得知简智是袭击文鸿的凶手,许冬梅每天都在留意他上下班的情况。这可是文鸿头一次找她帮忙,许冬梅真是比自己的事情还要上心。按照她的想法,文鸿只要向公安局报告一下,那警察还不立即过来抓人?可一个星期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许冬梅实在沉不住气了,就抽空打电话追问文鸿。电话那头,文鸿心平气和让她留意这个简智什么时候没来上班再马上告诉他,其他的事不用理会。许冬梅不知道文鸿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既然他这样讲,自己照做就是了。

等了一个多月,没什么动静。许冬梅强压着满腹的疑虑,密切留意着简智每天的上班情况。谁想这天,那简智突然不辞而别,就连当月的工资也没有领取,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不干了,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下许冬梅确实急了,她慌忙打电话通知文鸿,文鸿只轻轻地讲了三个字:“知道了。”

许冬梅不知道,简智已经被公安机关牢牢盯住了。分局通过省公安厅的相关部门,对

简智采取了相应的技术侦查手段,他的一切活动轨迹已经被警方严密监控。简智不声不响地回到邻省老家以后,并没有和什么可疑的人员来往,只是在市场里租了个摊位,一心一

意做起了水果生意。

 

十三

 

文鸿的母亲李雅在来南方的时候,睡眠明显出了问题。本想回到东北后,随着环境的变化会有所改观,谁想越来越严重。文铮带她几次去县里的医院检查,可医生的结论只是“睡眠障碍”。调理、治疗了一段时间,李雅的情况始终起色不大。

自从到南方参加工作以后,文鸿也明白自己工作的特点,想着不要让父母对自己有太多的担心,所以对家里一向都是“报喜不报忧”。前段时间自己遇袭入院的情况对父母只字未提。当文鸿终于可以勉强上班的时候,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说母亲李雅已经确诊是“肝

硬化”。

听到了母亲的病情,文鸿心里“咯噔”一下:母亲的肝硬化已经到了晚期,没有治愈的可能了,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唯一的办法是使用药物延缓。尽管身体刚刚可以走动,文鸿还是匆匆向单位请了假,只身回到了东北。

也许是见到大儿子回来,李雅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文鸿陪着母亲住了几天医院,李雅的肝腹水竟慢慢地消退了。见病情得到了控制,文鸿扶着母亲一起回到了家里。

李雅进了屋,刚坐到炕上,却突然问:“大鸿,你怎么走起路来怪模怪样的,是不是腿脚出了什么问题啊?还有,我发现你头上有个疤,怎么回事?”

尽管文鸿一再小心,不希望母亲看出自己伤后刚刚恢复,可细心的李雅还是发现了。

文鸿满不在乎地一笑:“妈,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头也撞破了。不过现在完全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雅当然不信,追问道:“摔的?摔一下子哪有那么厉害!你告诉我是不是办案的时候出了意外?”

“妈,您猜对了。我在抓人的时候一个不小心,从墙上掉下来了。也怪当时天黑,自己一个没抓稳,这才出了意外。您放心好啦,我以后一定会加倍注意的。”

不管老人家信不信,文鸿算是把这事给搪塞过去了。谁想时隔一天,李雅又提起这事,追问文鸿究竟是怎么伤的。文鸿一听就知道可能要坏事:自己忘记和郭静萍通气了,母亲肯定是问过了她才旧事重提。果然,对于文鸿的解释李雅有些生气了,开口责问道:“我都问过静萍了,她怎么和你讲的不一样?你俩骗我!”说罢,泪水悄悄地流了出来。

文鸿一见,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含泪说道:“妈,不是骗您,实在是因为我这个工作特殊,不想让您有太多的挂念。我的伤的确是因为工作出了意外造成的。您想,静萍和我是一样的心思,她怎么能直接告诉您呢?”

李雅叹了一口气,轻轻摸着文鸿头上的伤疤:“大鸿,妈成天对你这工作提心吊胆的,生怕你出什么意外。你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拖家带口的千万留神啊……”

“妈,我记住了……”文鸿说罢,把头埋在了李雅的怀里,任由母亲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这一刻竟是说不出的温馨、甜蜜。

回到南方,郭静萍详细地询问起婆婆的病情和后续的治疗方案。文鸿把大致的情况讲完后,对郭静萍说:“尽管母亲治疗、吃药都是自费,但文洋家里的收入也不算低,有我们两兄弟在,这钱不是什么大问题。”

郭静萍考虑了一下,对文鸿说:“弟弟虽然薪水不低,但毕竟是在东北,恐怕和我们南方的收入还有一定的差距。更何况,我们远在南方,在老人身边尽孝的时间非常有限,再加上你是家中长子,婆婆的医疗费用理应多承担一些。这样吧,我们每月汇去三千元钱,想必妈妈每天吃进口药的钱也就够了。你只管安心工作,这些事情不用你操心,我保证不会耽误了大事。”

每个月三千元,这个数目对于正在供房的文鸿夫妇来说,显然会对生活造成相当大的影响。不过尽管夫妻两人事先并没有商量过,但他们心中却不约而同地把老人的身体健康放在了第一位。文鸿拉起郭静萍的手,四目相对微微一笑。这微笑,只有情投意合的夫妻感知了彼此心灵相通之后才会由衷地表露出来。

“另外,你之前有好几年的年休假都作废了,从明年起,不管你有多忙,我们都要利用年休假的时间回趟东北,陪陪爸妈,你答应不?”

“行,我一定照做!”文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十四

 

许冬梅怀孕了。由于周恒父母离得远,两人把许母接了过来。

孕期的生理反应,让许冬梅成天打不起精神,脾气因此大了不少。只要心里稍有不高

兴必定大吵一番,也不管身旁是丈夫还是母亲。周恒觉得怀孕的人本就这样,为那孩子的健康着想,也改之前与许冬梅顶着干的做法,一味地哄着她。可许母一个老太太,成天忙里忙外地侍候女儿,非但没有听到什么好话,反倒不断被冬梅喝斥。许母不明白冬梅到了南方,怎么性子会变化这么大,可对自己的女儿又能怎么样呢?生气归生气,手里的活计还不能停。许母忍气吞声,只盼着孩子早点生出来,或许情况就不同了。

第二年,冬梅生了一个女儿。周恒本想着随着孩子的出生,冬梅的脾气会收敛一些吧,谁想许冬梅竟变本加厉起来。

文鸿早就知道,许冬梅自从与周恒结婚,两口子时常吵闹。文鸿上次去许冬梅家也找过周恒,仔细询问两人究竟是怎么了。按照周恒讲的多数都是许冬梅没事找事、无理取闹,有时许冬梅会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周恒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更有甚者,只要是两口子吵架,许冬梅每每会提出离婚。

现在周恒考虑到两人已经有了孩子,更是一忍再忍。有时一家人本来非常高兴,可不知什么原因许冬梅一下子情绪低落起来,便一股子的无名火全部向周恒和孩子发泄。这个家,上午还是阳光灿烂,下午就变成了狂风暴雨。对于许冬梅,周恒也曾不止一次地说过:“现在我们这个家也不缺什么了,不知有多少令人羡慕的地方。人要知足,珍惜眼前的幸福。”也不知道许冬梅听懂了没有,反正她高兴的时候,似乎全天下的人都可亲可爱;要是不高兴起来,几乎世界上所有的人全都成了她的仇敌。

两个人就这样时好时坏地过着日子。周恒那边还有生意要做,自然对家里的关心少了一些,再加上他的父母都不在身边,孩子几乎都是由许母一个人照料的。谁想许冬梅竟有些气不过了:“生了个孩子,她姓周又不姓许,却不见你们周家来人照顾,全是我妈一人忙活,哪有这样做事的?是不是你们家见我生了个女孩子,心下不满啊?”这个理由更成了许冬梅吵架的一个法宝,时不时就拿来质问周恒。

周恒对许冬梅搬出来的所谓道理是越想越气,两人也就开始了又一轮的冷战,有时周恒竟一个星期都住在公司里不回来。许母已经看出两人又在“较劲”了,先是劝女儿,可许冬梅却理直气壮:“妈,他们姓周的根本没把我们一家子放在眼里,孩子出生到现在,也不见他们家来人照料一下,都把你当成免费的保姆了,你还替他说好话!”

许母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冬梅讲。这小孩子是自家的,周家离这里那么远,让她们过来照顾这现实吗、有那个必要吗?我在这里又没什么事,照看一下又有什么?

这天一早,许母带着孩子去了雪松家里,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许冬梅又和周恒“顶上了牛”,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她嘴上所说的已经和矛盾的引发点没有任何关系了。当周恒听她讲什么“你们周家高贵,可也别轻看了我们许家!”时,只气得脸红脖子粗。

都说蔫人没有脾气,可一旦达到了忍无可忍的程度,这蔫人的脾气也大得怕人。此时的周恒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邪火冲口而出:“许冬梅,你不要得寸进尺、欺人太甚。这么多年来,我忍你够多的了!”

“谁让你忍了?你要是不想忍,大不了离婚,谁离不开谁啊!”许冬梅哪肯退让半步?竟又把离婚两个字给抬了出来。

周恒回想这么多年来,许冬梅变得越来越离谱,动辄就把“离婚”两个字给搬出来,好像自己离开她就没办法活在世上一样。他也是在气头上,当下就写了离婚协议书,房子、孩子,反正是什么都不要了,自己来了个净身出户。在许冬梅看来,当初是周恒主动追求她,自己还对周恒多少有些看不上,现在他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写了《离婚协议书》,这简直是山里没老虎——出息个豹(暴)啊!她更是不甘示弱,当下就把那协议给签了,两人当天就去了民政局,谢绝了工作人员的好意调解,没费什么周折,结束了这段婚姻。

离了民政局,周恒家也不回、东西也不要了,径直去了自己的公司。

许冬梅和周恒离了婚,周围没一个人知道。反正这两个人成天吵闹,许母都有些麻木了。直到有一天许母因为家中有些活计要找周恒帮忙,打了电话过去,周恒才将已和冬梅离婚的事和许母说了。

许母一听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呆了,随即老泪纵横。她明白这两口子离婚,十有八九是冬梅的原因。这冬梅放着好日子不好好过,成天没事找事地闹,现在有了孩子竟又离了婚!她慌里慌张地把许雪松叫了回来,把事情经过一讲,许雪松暗叫一声:“完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有挽回的余地?”他本想找文鸿商量一下,可手机打不通,电话打到刑警队,许雪松意外得知文鸿遇袭,现正在家里养伤。这种情况下,家里的事情怎么能再让文鸿心烦?雪松只得作罢。他找了妹妹,想问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许冬梅满嘴的道理,许雪松哪里说得过她?就是这次见面,雪松把文鸿被打的情况讲给了妹妹,许冬梅这才急急忙忙到文鸿家中探望。但对自己离婚的事她只字未提。

文鸿自东北老家返回后,才在雪松的酒馆里听说许冬梅离婚一事,感到说不出的惋惜。在文鸿眼里,周恒尽管不擅言谈却非常实在,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只是这么多年来,许冬梅并没有看到他的长处,却一味地挑他的毛病。原本很美好的婚姻,让许冬梅搅得个混乱不堪!他多少明白许冬梅的心态,周恒并不是她的挚爱,许冬梅已经迷失在爱情与婚姻的夹缝之中。只是这心理上的问题,又怎么能和许冬梅沟通呢?特别是这中间可能还有自己的原因。至于其他人,对许冬梅除了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外,全然不明白这个原本坚强、直爽的人,怎么会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未完待续)责任编辑: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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