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第六章 作者:杨洪斌 连载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9-15 21:24:09

 第六章  纠结

 

 

钟晓惠离世后,工作成了文鸿唯一的精神寄托。只有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时,才能让他对钟晓惠的思念之情有所减缓。

而恰在此时,几年前那起杀人案件的凶犯邬祥却有了消息。文鸿努力地调整了自己的情感,将全部精力都转移到了查办案件之中。

自接手这起案件,文鸿与林广栋就从未松懈过,只是始终得不到有用的线索。近期,据派出所传来的信息,邬祥的母亲得了重病,在医院里救治了很长时间,现在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在家静养。这一家人平时深居简出,一向都是没有什么人造访,可就在老太太出院的第二天,却有一个陌生男子在午夜进了家门,而这一幕恰好被走下楼梯的一个住户看到。由于邬家平时根本没有男子进出,况且那男子的举动让人感觉有些怪异,立刻就引起了这个住户的警觉,于是把情况报告了小区管理处。管理处之前已经接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要求密切留意该户人家的全部动静,现在有了情况,管理处哪敢怠慢?这信息很快通过派出所上报到了刑警大队。

文鸿先找到了那名住户,他反映的那男子的体貌特征与邬祥极其相似。但由于当时楼道里十分昏暗,对着邬祥几年前的照片,那名住户也不敢确认自己见到的就是照片里的人。

“这人究竟是不是邬祥?要不要追查下去?”带着这两个疑问,文鸿暗自思量:那邬祥在外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之所以犯下凶案,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改变自家贫苦的生活境况,从这一点来看,他对自家人还是非常眷恋的。这起案件发案至今差不多十年了,是人都会想家,特别是现在他母亲病重,邬祥极有可能认为已经躲过了风头进而冒险回家探视。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男子十有八九就是邬祥。有了那么一次,邬祥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危险,他极有可能再来第二次。如果不牢牢地把邬家盯住,采取其他手段查找邬祥就无异于大海捞针。现在有了这么个线索,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理应一查到底!看来先得把邬家周边的情况摸清了,然后立即采取措施,对邬家进行严密的监控才行。

主意已定,文鸿决定先到名苑小区实地去看一看,搞明白那里现场的环境,也好向队领导、局领导汇报准确的信息,为后续的一系列侦查工作打下基础。

名苑小区离分局很近,它是海丰区最早建成使用的封闭式管理居住区。尽管现在看来一些设施明显滞后,但在九十年代初算是有一定档次的。

上午十点多,文鸿独自一人到了名苑小区正门口。这个时间段,除了偶尔有几个去市场买菜的老人进出,整个小区静悄悄的。大门边,一名保安正在亭子内背靠着椅子打盹。十年间,小区里面的树木已经日渐高大、繁茂,楼房半掩半现,在外面根本看不清全貌。

文鸿没有打扰那名保安。他慢慢地倒退了几步,想看清绿树掩映中的几处高楼。神情专注之间,文鸿忽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背后传来了一连串的叫骂声:“你这人怎么搞的,没长眼睛,不看路啊!”

文鸿忙回头一看,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搞的,后退时竟没有留意到背后,一只脚刚好踩到了一位中年妇女手上买菜小车的轮子。随着小车的侧倾,挂在车把手上一个塑料袋里的十来只鸡蛋,全部掉到了水泥路面上,估计也剩不下几只好的了。那中年妇女随即发作起来。

“哎呀,真是对不起,是我没有留意,这鸡蛋我赔给你。”文鸿一边帮她将小车扶正,一边忙不迭地道歉。

“你赔给我?我一大早去市场走了大半天,这马上都到家门口了,你让我再回去买是不是?”那妇女不依不饶。

“实在是对不起,都怪我一时心急。这样吧,我加倍赔给你行不?”文鸿自知理亏,况且还有事情要办,对于中年妇女的无理也就没往心里去。

“钱倒是小事,看你这年轻人还算识相,你就给五十块钱吧!”那妇女居然狮子大开口。

“大婶,这鸡蛋哪值五十元啊?”文鸿暗暗叫苦,知道今天遇到了一个蛮不讲理的主儿,但不管怎么说,又不是龙生的、凤下的,十来个鸡蛋也不至于这么贵吧。

女人到了中年,估计对自己的年龄都非常在意。文鸿的这一声“大婶”,竟引得那中年妇女勃然大怒:“你叫谁大婶?五十块都算便宜了你,就你一个小伙子撞我那一下子,我还不知道回家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呢!”

此时门口那个保安也被吵醒了,连同几个路人一起围了过来。那保安见是本小区有名的“刀子嘴”正在跟人叫劲,哪里敢上前劝半句?别看文鸿在审讯中思路敏捷、言语犀利,可吵架绝对是他的弱项,更何况自己有任务在身,只想多讲几句好话,尽早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偏巧今天文鸿口袋里加上毛票也只不过三十多块钱,就全部捧到了中年妇女面前:“大……不,阿姨,我今天只带了这么多钱,全部都赔给您,您看行不?”那中年妇女看也不看,气焰反而更加嚣张了,那架势不赔够五十元,她是绝对不会放过文鸿的。

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之时,一个年轻姑娘忽然分开众人走向前来。这姑娘相貌平平,个头虽然不高,但身体匀称,一头黑黑的长发梳得又平又直,朴素的外表配着朴素的衣着,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爱打扮的女孩儿。姑娘径直走到中年妇女跟前,拉住了她那到处指指点点的胳膊,皱着眉头小声问道:“妈,怎么啦,又跟人吵架!”

“他撞我,把鸡蛋也打碎了,现在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内伤呢。让他赔钱走人,他就是不肯!”中年妇女讲得振振有词。

那姑娘听后,知道母亲的话从来都是“掺水”的,拧干了根本没什么大事,就放下她的胳膊,转而轻声地问文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文鸿此时已是额头见汗,那妇女的唇枪舌剑简直让他无以招架。此刻文鸿见对方的女儿又来了,也不知道这母女二人将要如何处置自己,只得简要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并一连声地讲“对不起”、“愿意加倍赔偿”等好话。

那姑娘听了,眉头锁得更紧了。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那中年妇女说道:“妈,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这么吵吗?也不怕在这儿丢人现眼!”

“啊?你这丫头,倒帮起外人来了!”那妇女气不打一处来,又将矛头对准了自己的女儿。

姑娘不理她,走近文鸿面露愧意地说道:“真不好意思,我妈她就那个脾气。我看这里也没什么事啦,你走吧。”

文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想了想,又将那三十多元钱递给了姑娘。那姑娘挡住了中年妇女已经伸出来的手,推让道:“你也不是有心的,况且被我妈已经说了大半天了,打碎了几个鸡蛋算不了什么,你走吧。”

“真是对不起,这样吧,如果阿姨有什么事还可以找我。我叫文鸿,在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上班,我给你留个联系方式。”说完,从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电话,撕下后交给了姑娘。那中年妇女听说对方是个警察,气焰也不知怎么立时消了大半,只是嘴里仍在嘟囔:“便宜了你这小子……”话还没讲完,就被姑娘拖拉着走进了小区。

围观的人见事态已经平息纷纷离去。此时,门口的那名保安才慢慢蹭到了文鸿的面前,眼盯着那母女二人的背影小声说道:“你今天算是走运啊,刚好被她那懂事的女儿遇到了,不然就她这号人,在小区里吵架都出了名,还不知道要让你出多少血呢。”

文鸿擦去了额头的汗水,只是一笑。见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索性与那名保安攀谈起来,详细地问了小区的规格、住户、通道等情况。那保安知道文鸿是个警察,也不加隐瞒,说得极为详尽,让文鸿省去了不少查证的麻烦。

与那保安谈过一番后,文鸿又亲自到小区内转了几圈,这才返回局里。陆副局长听说这起多年的积案终于有了些头绪,十分重视。对于文鸿申请对邬祥母亲家进行全天候监控的建议,当即就批准了,同时让大案队临时成立了由文鸿负责的抓捕小组,日夜待命。

 

 

邬祥也是够狡猾的。

自从作了那起惊天大案之后,他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这些抢来的钱对他而言恐怕是“有命拿、没命花”了,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警察抓到死囚牢里。不过邬祥平时在电影、电视中也学到了一些反侦查手段,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作案后,邬祥携着赃款、赃物直接逃到了沿海的渔村,混进一帮外省来的渔民中干起了打渔的活儿。平时邬祥就住在渔船上,少言寡语,整个一个老实巴交的样儿。至于传呼机、手机、身份证,他是从来不用。这渔村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居然让他风平浪静地过了这么多年。实在想念家人的时候,邬祥不惜跑出上百里去到附近的市县,用公用电话与妻子进行联系,也就简单地说上那么三五句,立即挂电话原路返回。那劫取的赃物,邬祥分批次全部兑换成现金,这个月几百、下个月几千地汇到了妻子的银行卡内,时至如今还没有全部汇完。由于他做事小心、隐秘,连家人都不知道他现在何处,警方更是没有丝毫察觉。

邬祥常年在外过着逃亡的生活,哪有不想亲人的?特别是得知母亲病重后,邬祥实在是忍不住了,就算是风险再大,也要见见母亲。他向妻子问明了自家住处的详细地址,在深夜时分悄悄潜回家中,不想他第一次回家,就被楼上的住户看到了。

根据对名苑小区暗中调查和实地勘验的情况,文鸿思考起后续的工作措施来。

现在谁也说不清那天到邬祥家的人究竟是谁。如果那人是邬祥,万一他带着什么爆炸物品、枪械刀具,抓捕现场只要有外人在,就绝难保证他不伤及无辜、劫持人质,甚至和警察来个同归于尽。思来想去,文鸿还是决定就在楼前的空旷地上对疑犯实施抓捕,这样相对安全、稳妥一些。考虑到疑犯可能在抓捕过程中出现反抗、自杀、自残等情况,文鸿在配齐警力的同时,对单警装备也提出了一些特殊的要求。很快,周密而详细的监控、抓捕方案便出台了。

负责监控的民警,轮班守了近两个多月,可邬祥家中并无异样。眼见着99年春节即将来临,文鸿分析,那男子极有可能会再次出现,他不断地提醒参战队员,绝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除夕之夜,正是阖家团聚辞旧迎新之时。可文鸿负责的监控、抓捕小组,却是严阵以待。每名民警心里都清楚,在这个特殊的时间段,极有可能发生异常情况。

果然,晚上十点多钟,负责监控的民警传来信息,一名男子已经只身进入邬祥母亲家中。文鸿立即调动抓捕组民警,带齐了必备的抓捕器材紧急出动,按照抓捕方案,在大楼正门口四周预伏下来。半夜十一点多钟,监控组又传来信息:该男子已经离开房间正在下楼。

文鸿候着那人走下楼梯伸手推门之际,正准备让抓捕组快速将其包抄,可就在这时却出现了意外情况。

只见一个妇女突然从楼道内跟着窜了出来,几乎都贴到了那男子的后背。她一边手指着对方,一边不住口地叫骂:“你这无赖,大过年的赶着去投胎啊,撞了人连句话也没有!”仔细看那妇女,正是文鸿第一次来名苑小区与他吵架的那位。文鸿心里暗暗着急,他知道这妇女有的是胡搅蛮缠的本事。如果那男的果真是邬祥,他这时急勿勿地下楼,很可能是对抓捕组有所警觉了,更何况他右手一直插在裤袋内,也不知道里面握着什么东西。如果此时他急于脱身的话,极有可能对那妇女作出不利的举动。

男子果真被骂得火起,只见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你这臭娘们,再跟老子罗嗦,我作了你!”

那妇女似乎对吵架有着特别的爱好,见对方有了回应,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来了兴致。只听得她那伶牙俐齿之中各式各样的污言秽语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且绝无重复之处。她这一吵闹,真如点燃了一串鞭炮一般,似乎有意招引别人来看热闹,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迫在眉睫。

这时间一长,真的引来了众人围观,抓捕的时机算是错过去了。现在放弃,那男子要真是邬祥,还不知道要逍遥法外多长时间;现在行动,那男子不是邬祥还则罢了,否则那妇女与他近在咫尺,一旦感觉不妙,命案在身的他知道自己落网后必死无疑,肯定会狗急跳墙,伸手就把那妇女拉过来当成人质,那样的话,后续的工作就极为被动了。时间紧迫、情况紧急,文鸿略一思索,回身对林广栋小声交待:“我去拦住那妇女,你们见机行事,立即实施抓捕。”说罢,将手枪子弹轻轻地推上了枪膛,从藏身处一跃而起,瞬间就冲到了那男子和那妇女的身边。

文鸿在靠近那男子的同时,尽管灯光幽暗,却也认出了对方正是邬祥。邬祥显然被文鸿这突出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感到不妙。只见他一用力,竟从右裤袋里抽出一把一尺长的砍刀来,左手却已经拉住了那妇女的胳膊。说时迟、那时快,文鸿直接搂住了妇女就势一个侧翻,那妇女的胳膊立时被挣脱了。邬祥没想清楚自己是立时逃跑还是继续抓那妇女,正在他愣神之际,文鸿在倒地的一刹那,抠动了手枪的扳机。

这枪声在夜里的小区显得特别的清脆、响亮,回声不绝于耳。邬祥只觉大腿一麻,站立不稳,应声倒地。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是警察在抓捕自己,也顾不得腿上中枪,咬着牙拼尽全力向那砍刀爬去,握住刀柄猛地向自己颈部横勒了过来。此时林广栋等人已形成合围之势,两个民警戴着防割手套牢牢抓住了刀刃,反剪了邬祥的双臂,一副等了他近十年的手铐终于锁住了他那双罪恶的双手。

行动结束,有惊无险,文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却猛然发觉左臂抱着的那个妇女此时全然没了动静。文鸿大吃一惊,“枪打到了她还是刀伤了她?”

 

 

“妈,你怎么啦!”随着一声惊呼,楼道里先是冲出一个姑娘,随后陆陆续续有人下来察看情况。此时文鸿也顾不得那么多,他扳正了妇女的身体仔细察看,并没有找到伤口和血迹。原来是在刚才倒地的瞬间,那妇女的头撞到地面晕了过去。

跑出来的那姑娘文鸿认识,正是这妇女的女儿。文鸿宽慰道:“不碍事,只是暂时昏迷,我们现在就把她送去医院。”那姑娘抬起头来,见是文鸿,又见几个年轻人控制着邬祥的样子,知道是警察在抓人。只是刚刚还听到母亲和别人吵得很凶,却怎么搅到了这件事里,让她十分费解。没过几分钟,两辆救护车到了现场,民警分别押着邬祥、带着那名妇女连同其女儿一起上车前往医院。

途中,文鸿把刚刚发生的情况简要地向那姑娘说了一遍。

中年妇女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她问自己的女儿,女儿只说她在楼梯口摔了一跤,然后昏迷过去了。中年妇女只记得之前跟人吵了一架,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猛地倒在了地上,以后的事情就没了印象,全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那姑娘见全面检查的结果,母亲根本没什么大的问题,也就没有和文鸿打招呼,悄悄地把她接回了家。文鸿那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邬祥身上。等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文鸿想起那个昏迷的妇女,却被医护人员告知早就结清了相关费用,办了出院手续。

文鸿暗暗叹了口气:“这世界也真奇怪——这样蛮不讲理的女人,偏偏又有这么一个明晓事理的女儿,真是难得。”

邬祥落网之后,对自己的罪行没有隐讳,在医院里就竹筒倒豆般地讲了个清清楚楚。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之前自己一直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就怕见到警察、听到警报;现在果真被抓了,反倒吃得好、睡得香,了无牵挂。

邬祥案件告一段落之后,文鸿想到抓捕现场受伤的那个妇女,毕竟有警方的一些责任在里面。就算她的家属一直没有提出什么费用方面的要求,按理也应当慰问一下。他通过老黄把建议提了上去,局里面也表示理解和赞同,并让文鸿具体落实。

这天上午,文鸿买了些鲜花、水果到了名苑小区,正琢磨着怎么去见那受伤的妇女,可巧在楼梯口正遇到了那妇女的女儿。

姑娘见文鸿提了东西过来,心里也就猜到了八、九分。打过招呼一问,果然是慰问自己母亲来了,便笑道:“可真巧,我正要去你们局里表示一下感谢呢。要不是你们及时把那歹徒制服了,他可能真的要伤到我妈呢。”这下可好,一个要去慰问,一个要去感谢,按照文鸿的意思,自己已经到了她家门口,就先进去慰问一下,至于感谢的事也就算了。可那姑娘却说:“你提的主意本来不错,不过要是换个人还可以,至于你吗,我看还是别去了。”说罢抿起嘴巴轻轻一笑。文鸿忙问为什么,那姑娘说:“你今天要是提了一篮子鸡蛋还差不多……”文鸿这才明白姑娘的用意,而这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之前他与那妇女因为鸡蛋的事情搞得很不愉快,现在真要是见面了,她那脾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万一旧事重提发作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还是那姑娘有办法,她对文鸿说:“也不用那么费事了,我就把东西拿上去,至于你们局里,我今天也不去了,反正救我妈的人是你,现在当面道谢就再好不过了。”

邬祥案件已经按照诉讼程序走下去了,文鸿那根紧绷的神经也算是松了一下。近一年的时间里,因为有邬祥这案子,文鸿每天忙忙碌碌的,失去钟晓惠的痛楚似乎也有所缓和。可是一旦有了暂时的空闲,文鸿的眼前仍是不知不觉地浮现出晓惠的身影,随后就是一阵阵无以名状的心痛。近段时间,队长老黄时时见到文鸿双眼发直,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明白他的苦处,就劝他先休息几天再说。文鸿想想不错,就请了几天假,准备好好调整一下自己。

这天文鸿在单身宿舍里正在看书,手机响了,却是个陌生的号码。接通一听,是个女孩子的声音:“文鸿,你病了吗?”

这声音有些耳熟,文鸿却想不起是谁。

“你是……”文鸿迟疑地问道。

“我是郭静萍,就是名苑小区昏迷那老太太的女儿。”

文鸿一下子想起来了。可她无缘无故打自己的电话,莫不是那中年妇女出了什么意外?想到这儿,文鸿顺着郭静萍的话问道:“老太太出什么情况啦?”

郭静萍道:“我妈她没什么事。我现在在你们队里,听他们说你休息了,就打个电话问候你一下。你不是病了吧,我还有东西要交给你呢。”

原来郭静萍自那天与文鸿在小区分手后,想想还是因为自己母亲嘴尖舌快才惹出了这种祸事,要不是文鸿及时出手,那歹徒把她砍上几刀都说不定。即便如此,公安局还来家里慰问,自己要不表示一下,就显得太不晓事理了。思前想后,郭静萍还是给刑警队订做了一面锦旗送了过来,可巧文鸿没有上班。

知道郭静萍已经到了队里,而自己的单身宿舍就在隔壁,文鸿顺口便说道:“我没什么,只是休几天假。这样吧,你如果方便的话,就把东西送到刑警队隔壁的民警单身宿舍,我就在这里。”

放下电话,文鸿这才猛地想到,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要么忙于案件,要么想着晓惠,对这宿舍也懒得打理,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让人家过来岂不是很失礼?他连忙起身收拾,却也不知道应当从何着手,刚叠好了被子、扫净了烟头,正在搬弄桌椅之际,郭静萍却已经到了。

文鸿红着脸窘在那里,手里的椅子也忘了放下。真是的,一个大小伙子,自己住的地方乱得像个狗窝,还好意思让一个姑娘过来“参观”!

郭静萍根本不知道文鸿正忍受着失去钟晓惠的痛苦煎熬,哪有心思打理自己的生活?见文鸿只是提着椅子看着自己,当下开玩笑道:“你不是要把椅子搬到外面来让我坐吧!”文鸿这才放下椅子,不好意思地说:“这屋子,太乱了……”

郭静萍却也不计较这些。她走进文鸿的宿舍,四周看了看说道:“这屋子太小了,东西又多,难免就显得有些乱了。你怎么住在这里啊?”

“有这么一个宿舍已经很不错了。分局里的单身汉很多,我还算是比较幸运拿到了一间,有好多民警还排不上号在外面租房子呢。对了,你不是说有什么东西要给我吗?”

郭静萍道:“原来我做了面锦旗,想在队里交到你手上,刚才和你通过电话后,我已经把它放在队里了。”

郭静萍与文鸿也算是见过几次了,她倒没有什么陌生的感觉。左右无事,郭静萍索性脱去了外套,动手开始收拾文鸿的宿舍。文鸿哪受得了这个?一再表示稍后自己可以收拾,不劳她动手。郭静萍不听他的,反问道:“整理房间本来就是女孩子的长处,你现在不让我干这些,是不是有什么顾忌啊?”一句话倒让文鸿没了主意。行了,收拾就收拾吧,文鸿也就不再阻拦,一边和郭静萍收拾房间,一边闲聊了起来。

这单身宿舍本就不大,除了书,文鸿也没什么个人物品,把一些东西摆正放齐,房间自然显得干净了。眼见房间已经收拾完毕,文鸿自然而然地点了一支香烟。

郭静萍见了,笑着问道:“看你年龄不过三十,怎么抽起烟来了?”

文鸿却一本正经,吸了一口烟回道:“本人五行缺火,没办法只能靠抽烟来加点火了。”一句话把郭静萍给逗笑了。

 

 

“怎么样,现在阿姨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了吧?”文鸿对郭静萍母亲的健康情况倒是真的关心。可千万别因为警察的一个抓捕行动,搞得无辜群众受害。特别是郭母受伤的部位是头部,没出事之前她尚且是那样的一个性格,如果再遗留下什么后遗症可就更麻烦了。

郭静萍答道:“我妈真的没事了,在医院里已经做了全面的检查,是医生同意出院的。”

“没事就好。看来找一天我还真得带了鸡蛋去向她道歉才好啊。”

文鸿本想和郭静萍开个玩笑,却忽然发觉郭静萍的脸上透出了一丝的忧郁,喃喃地说道:“听我外婆她们讲,我妈她原来不是这样子的,只是因为父亲去世时,可能受了点刺激才慢慢改变了性格。”

由于父亲去世时自己年纪尚小,对于父亲的一些事情,郭静萍的记忆里也是残缺不全,而且大多数还都是长大后亲朋们转述给她的。

郭静萍的父亲生前在市炼钢厂是一名车间主任。官职虽然不大,却有些权力。郭父是地道的南方人,但为人很是豪爽仗义,也因此结交了一群朋友。在同一车间里,有一个叫沈才的,与郭父最为要好,时常到郭家来喝酒。郭静萍至今还对沈才的相貌记忆犹新。

“文革”末期,受到动乱的影响,中国百姓的生活水平普遍不是很高。沈才家里由于子女较多,而且只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生活,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条件可想而知。在车间工作时,沈才就已经注意到车间里那成堆的钢铁脚料,私下里竟打起了卖废铁的主意。也许是想着与郭父多年老友,也许是瞄准了厂里管理混乱,反正他是隔三差五就偷一些带出去卖。一来二去的,沈才竟养成了习惯,而且越偷越多、越偷越频繁。

尽管这些脚料都是些废品,可车间也有一个大概的记录。郭父在清点的时候就发现数额差距太大,感觉到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但他并没有声张,只是暗中留意。那年“五一”节放假的时候,郭父似乎有所感觉,便抽空去了厂里,正撞到沈才在车间里往一个小推车上装废铁。

那个年代,偷国家的东西可是个重大的政治问题。沈才见事情败露,当着郭父的面痛哭流涕,表示一定悔改,让郭父看在他们相识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郭父念着旧情,一时心软,批评了沈才几句就把他给放走了,自己则在车间对废铁进行收拾整理。

郭父饶了沈才这一遭,本想着他肯定会痛改前非。谁想这沈才离了车间后,竟打起了自己的主意:那废铁本就没一个具体的记录,你一个车间主任能睁一眼、闭一只眼,岂不是大家都好?没来由的五一节你来到厂里,不明摆着是堵我来了!万一哪一天你声张出去,我岂不是要遭殃!看来得先下手为强,你倒霉了好过我倒霉。至于郭父平时是怎么待他的,沈才这时全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沈才盘算之后,前脚离了车间,后脚就直接到了厂里的保卫科,“告发”郭父盗窃厂里的废钢铁。保卫科的人到了车间一看,果然郭父正在废铁堆里忙碌,旁边还有一个放着编织袋的小推车。“人证物证俱在”,保卫科的人便不由分说把郭父给捆了起来,当贼一样的送去了派出所,沈才那部小推车则成了郭父的赃证。郭父虽然百般解释,无奈根本没有人听他的。

整个事件的过程现在已经无从考究了,反正郭父在派出所被扣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也许是因为证据不足,也许是因为郭父“拒不认罪”,后来还是在派出所的要求下,厂里把他给保了出来。回到家里,郭母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细看郭父,已经是遍体鳞伤了。无奈之下,郭母只得把他送进了医院。

在医院治疗期间,郭父回想起整个事情经过又气又怒。再加上从保卫科到派出所,也不知有多少个小伙子“修理”过他,外伤好治,可淤积于心头的怨气却根本没办法消除。郭父从医院回到家里便卧床不起。

多年的夫妻,郭母相信丈夫的为人,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她私下里也不知跑了多少次炼钢厂、派出所,想讨回个公道,可派出所都没个定论,厂里又能说什么?没过几天,郭母等来的竟是工厂撤掉郭父车间主任职务的消息。公道没有了,那医药费呢?郭母又去保卫科、派出所。可厂里说郭父的伤是警察打的;警察说郭父被带到派出所时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无论郭母哭也好、求也罢,那治疗费用始终没得到解决。

郭父躺在家里,想起自己平时待沈才如同亲兄弟一般,不想这家伙竟是个“白眼狼”,自己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诬告自己。现在大女儿静萍还不懂事,小女儿静莹才刚刚学会走路,妻子为了这件事整天来回奔波,家已不成家了。郭父本来身体就没有痊愈,这心里窝着的火又越来越大,最后竟发展到了不治之地。

郭父走后,郭母瞬时感觉天都塌了。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突然之间变得是那样的不讲道义、没有天理。自此以后,郭母对任何人都怀着戒心,只要对方稍有冒犯,必定是大发雷霆,最后竟发展到了没事找事、找荐吵架的地步。

听了郭静萍的讲述,文鸿长叹一声:“那个混乱的年代,什么怪事没有发生过?只不过这沈才也太没有德行了。他现在还住在这里吗?”

“早就搬走了。我父亲去世后,听父亲的朋友讲沈才平时工作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始终没什么精神。没过多久,在一次高炉作业时,他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从炉顶摔了下来。命虽然没有丢,却挨了个高位截瘫,据说就这样病退了。之后全家搬离了本市,后来就没有他的消息了。”

文鸿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也正常。想那沈才干了这么缺德的事,哪能不整天地疑神疑鬼?是人都有良心,如果做事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成天背着个精神包袱,不出意外那才叫怪事。看来你母亲所有的问题,都是心理原因造成的。她已经将自己封闭了起来,对这个社会不报任何希望和信心了。要想改变她那灰色的心理,总得有人给她沟通疏导才行。”

郭静萍回想起自己从小就失去了父亲,自懂事的时候起,就努力地为母亲排忧解难,既要照顾妹妹,又要顾及自己的学业,一个小女孩儿,哪有那么容易啊。那段苦日子真是不堪回首!好在她学习成绩突出,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事业单位,整个家才算慢慢地稳定下来。可母亲的性格却变得越来越偏激了,这让郭静萍时常提心吊胆,尽管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去开导她,郭母却没什么起色。郭静萍的一颗心被工作、家庭占去了大半,再加上了解她家情况的人都避之不及,一来二去的,自己的婚事也就耽搁下来了。

 

 

钟晓惠走后,文鸿一直不敢再去钟家,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怕勾起晓惠母亲那伤心、痛苦的回忆。

但文鸿与钟毓明之间却并没有因为晓惠的离去而变得疏远。平时的电话联系自不必说,只要是去看守所办案,文鸿也会抽时间到预审大队坐坐,有时也和钟毓明聊上个大半天。但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之间的话题都有意地回避着钟晓惠。

钟毓明见文鸿的精神状态似乎有所好转,欣慰的同时也劝文鸿:如今晓惠走了,她是没什么福气。但活着的人还要好好走剩下的路,希望文鸿正视一下眼前的生活,上点心再找个女朋友,在南方成了家才算是有了生活和工作的根基。对此,文鸿不置可否。文鸿一向认为自己已经不可能对第二个人产生像钟晓惠一样的感情了,他不会做那种“为了结婚而结婚”的事情。至于以后怎么样,现在也没有那心思去想,走一步算一步吧。

时间跨入了2000年,为了更好地与国际接轨,全国公安机关换发了新的制式服装。文鸿穿上这身深色的制服,当真是特别的庄严威武。只是当文鸿对着镜子打量自己时,不禁又叹起了气:这要是能让晓惠看一看该有多好,可惜她永远也看不到了。

生活里没有了钟晓惠,文鸿除了工作,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就连接到了好友汪健的电话,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兴奋之情。

自从与姜婉莎结了婚,汪健仿佛感觉上天对他是特别地垂青。如今的汪健,生活与工作可以说一切都是如愿以偿。98年自己被提了副科之后,汪健第一时间与文鸿聚在了一起,那一次可以说两个人都尽了兴。其后汪健一直都陶醉于自己的一片小天地里,竟没怎么和文鸿联系。千禧年一到,汪健觉得这么喜庆的日子两兄弟应该见见面,庆祝一番的同时也让文鸿见识一下自己现在的境况,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等到汪健见了文鸿,却是大吃一惊。但见文鸿精神萎靡、情绪低落,特别是眉宇间那一抹哀伤尤为明显。一见到文鸿这个样子,汪健原本兴奋喜悦的心情飞了个无影无踪,他无心讲述自己当下的精彩生活,急切地问起文鸿的现状来。

汪健知道文鸿一直以来都是好静的性格,到了南方这么多年,他可不像自己到处转悠,市里的几个同学都没见过文鸿的影儿。他成天窝在单位、宿舍,自己有事也不和别人说一下,其他人也就算了,对他汪健怎么也是这样?要不是这次打电话约文鸿出来,汪健哪里想到文鸿现在的状态竟是这么差!

见汪健追问起来,文鸿这才把自己与钟晓惠的事情全部讲了出来,末了,自然是免不了又落下了眼泪。

汪健听罢,倒也理解文鸿失去了心爱的人,心里肯定会不舒服。只是这事情都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怎么文鸿还在这里纠结?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文鸿现在表现出来的情绪,让汪健真的有些不明白,甚至于有些看不起了。他心下暗想:警校时人人都认为我俩是好友,但在这一点上我们还真是不同,就你文鸿因为一个女人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这是不是有些没出息啊!当初我就看他文鸿胸无大志,现在看来一点儿没错。

“文鸿,有些事情我们也无法左右。不过作为一个男人,我们还是应当把目光放在事业上,岂有成天背着情感的伤痛放不下来的道理?我只能说你和那钟姑娘无缘。正所谓‘天涯何处无芳草’,钟姑娘虽然走了,不见得你就永远失去真爱了。”

“汪健,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老是想她,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哎,你就是生活圈子太小了。我们来南方本就是无亲无故的,而你身边也就那么几个熟人,这些人不管是谁出了问题,都会占据你很大的精神空间。你要是多出去走走、多交几个朋友,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伤心痛苦!”

说完这番话,汪健又想了想,还真出了个主意:“要说摆脱现在的精神状态也好办,你快点找个女朋友,慢慢也就把她给淡忘了。我回去后在单位里也给你留意一下,有合适的,我就给你介绍。”

文鸿听了,老半天没有出声。

“文鸿,这种事情急不来的,你等几天,我回去马上就去张罗这件事,肯定会有好消息的!”汪健真的替文鸿着急起来。

文鸿心里不禁掠过一丝暖意:毕竟是知心的朋友,自己身上发生了这么不幸的事,看把汪健给急的。只是汪健似乎并不理解我现在的感受啊。

“汪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心里,并不想忘记她……”

汪健一听文鸿居然讲出了这种话,显然有些惊愕了:听文鸿的口气,他倒是就想着这么过下去了。汪健搞不清楚文鸿怎么会钻进这个牛角尖里,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儿,一个劲地摇头:这文鸿是不是在享受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啊,如果是这样,我还开导他干嘛?更不用说给他找女朋友,瞎操这份闲心了。

“人都走了那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想忘了她,这……那……”汪健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处在这种可怜的境地,他文鸿竟然说出了这种话,让人怎能理解!

文鸿既然心里伤感,汪健也就没有提及自己那心满意足的生活,想着以后等他情绪好转了,再找机会跟他说吧。

 

 

邬祥被警方抓获,成了整个名苑小区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件事情。这种消息没有腿却跑得飞快,没隔多久,所有的住户都知道了一个杀人犯的家就在这小区里,一时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议论的主题。

都说是“冤有头、债有主”,尽管邬祥已经落入法网,他这杀人犯的恶名却仍是波及到了母亲一家。人们心理上的东西有时是很微妙的,只因为这个家里出了个杀人犯,小区的居民们对邬家婆媳便“敬而远之”,甚至见了她们都是一种异样的目光。邬母婆媳如何感觉不到?只是家里的男人干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让她们在众人面前实在抬不起头来,渐渐地也就无心再在这小区里住下去了。可两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搬家的大事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不知道从何着手。实在没有办法了,她们就找到管理处咨询,无非是希望在搬迁这件事情上,管理处能够给她们提供一些帮助。

那邬家与郭家在同一栋楼,只是相差了两层。尽管郭母曾与邬祥面对面地吵过一架,可郭静萍一直没有告诉她真相。左邻右舍对她躲还来不及,哪有人主动跟她讲这种事情?所以郭母也根本不知道这杀人犯究竟是谁、什么时候被抓的。可有一点:杀人犯的家就在自己的楼上,这足以让郭母成天的不自在。

也许是联想到了自己丈夫的含冤去世,郭母一肚子的仇恨都转嫁到了邬家;也许是感觉这楼上的邬家有一股子戾气影响了自己;也许是郭母闲极无聊非要闹出点事来。谁也说不清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反正突然有一天郭母就理直气壮地闯到了小区管理处,要求把自己楼上的邬家赶出小区。

管理处的工作人员一见是她来了,心里本就有些忌惮,再一听她提出了这么个要求,全都暗暗叫起了苦。于是乎,五、六个人围着她一个,低声下气地连哄带劝,说那邬家已经准备搬走了,只是时间的问题,让她再耐心等一等,好说歹说,总算是把她打发走了。谁想到,郭母对管理处的人所说的话根本就不相信,此后接二连三地来提自己的要求。没想到,她的这个主张竟然得到了几名住户的赞同,也凑热闹到管理处来添乱。一个住户搬不搬走,管理处哪有决定的权力?实在顶不住压力,管理处的负责人就向公安机关报警求助。

邬祥的案子是文鸿主办的,现在的首尾怎么说都和这案子有些关系。接到派出所反馈来的警情,分局点名要求文鸿参与处理。文鸿本以为邬祥的案件已经了结了,没想到后续又出了这么一摊子事。既是局里点了名,文鸿只好带了派出所的两个民警赶往名苑小区,一路上,文鸿猜想这闹事的人极有可能又是郭母。

母亲的举动一开始就已经引起了郭静萍极大的不安,她明白母亲找管理处要求赶人家走绝对是没有任何理由的,而且这次吵闹在性质上与之前大不相同,已经影响到了管理处的正常工作,搞不好会触犯法律的规定而被惩处。可自己的话母亲根本听不进去,没办法,她只好请了假在家陪着母亲,怕母亲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当管理处的人找到郭家,说派出所已经来人了要求郭母过去时,郭静萍明白,自己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母亲果然把警察给闹来了。如果母亲就这样被警察带走了可怎么办!着急归着急,郭静萍此时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

接到了管理处的通知,郭母兴致勃勃,郭静萍却是满腹心事,母女两人一前一后地向管理处走去。

还没进管理处的大门,郭静萍就见一辆警车自小区外开了进来,不觉暗自叹了口气:谁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可等到警车停好,她发现竟是文鸿身着新式警察制服从车里走了出来,真似得了救星一般,郭静萍立即就迎了上去。

文鸿一见郭静萍走了过来,就料到自己的猜想没有错,果然是郭母在闹事。他见郭静萍满脸焦急的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讲,就让那两名派出所民警先进了管理处,自己则站在那里问道:“郭姑娘,你有事要和我说?”

“文鸿,你可怜我母亲她偌大的年纪,脑子又不是很清楚,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就算她做出再过份的事情,你们都算在我头上好了。”郭静萍说罢,那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险些就落了下来。

郭母过去的经历文鸿已经了解。见郭静萍急成了这样,他劝慰道:“郭姑娘,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郭母这么多年来吵架闹事,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还有人支持她?仿佛得了理一般,决心坚定不移地闹下去,那邬家不搬走,她是绝不罢休。现在虽然见警察来了,她仍旧是理直气壮,把一些不成道理的“道理”全都摆了出来。文鸿走进管理处时,那两名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被郭母说得憋了一肚子的气。另外两个主张让邬家搬走的人站在旁边看热闹。

郭母滔滔不绝地讲着,忽然看见了文鸿。尽管文鸿今天穿了制服,可她还是认出了他。郭母本就对文鸿抱有极大的成见,现在看他来了,猜想肯定又是来阻止自己,便强压了心头的怒火暗想:“看来这小子是和他们一路的,今天又来和我找别扭!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话说。”,郭母已经下定决心:今天一定让这小子搞得个“灰头土脸”,以解自己长久淤积的心头之恨。

文鸿坐下后,对郭母说:“阿姨,你的要求我们都清楚了,只是邬家在不在这里居住,除了她们自己其他人没有决定的权力。你所提的这个要求恐怕……”

“你这是什么话?就那么一家伤天害理的人住在我们楼上,我们怎么就没有权力让她们搬走!”郭母还没等文鸿把话说完就忍不住开了腔。

文鸿一听,郭母果然又开始不讲道理了,仿佛一个人是杀人犯,那他一家子都是杀人犯一般。文鸿最头疼的就是跟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好在他对郭母的性子已经有了底,于是不慌不忙地说:“那杀人犯已经被公安机关抓获了,他个人的行为自己负责,这和其他人

包括他的亲属都没有关系。

“你说得倒轻松,那杀人犯一家人,哪有一个是好东西?没准哪一天她们也发起疯来,到时倒霉的是我们,你站着说话不腰疼,真的出了事你能负这个责任?”郭母讲得是振振有词,言语之间对文鸿毫不客气。尽管派出所的民警已经一再地警告她,这么闹下去已经触犯了法律的相关规定,郭母却是置若罔闻。

“阿姨,你消消气。现在那邬家已经决定要搬走了,我们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吧。”

“你唬谁呢?这么长时间了,都不见那家有什么动静。也好,今天既然你也带人过来了,我不妨把话讲明了:那家杀人犯如果不搬走,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郭母说完这番话狠狠地瞪了一眼文鸿,把脸扭向天花板。

派出所的两名民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说道:“你既然这样不讲道理,无理取闹,已经严重影响了管理处的工作秩序,多次规劝你都无动于衷。那好,现在就请你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说罢,亮出手铐向郭母走来。郭静萍见状,脸都吓白了。

文鸿见了,连忙起身阻止。

那民警小声问道:“她这么闹已经够拘留的条件了。现在整个小区就她一人蛮不讲理,处理了她,这事情也就平息了,你怎么还阻止呢?”

文鸿把他拉到门外,小说声:“这事情不能这么简单处理。之前的事你们可能不知道,抓捕邬祥的时候,这老太太也在抓捕现场。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在行动中出了点意外,致使这老太太的头碰到了水泥地面,当时就晕过去了。从医院出来后,她的精神就一直有些问题。就在前不久,局领导还让我到她家慰问呢。你想想看,她如果正常,怎么会这样?”

派出所民警这才明白过来,便不再提对郭母采取措施的话了。

原来赞同郭母的几个居民,听了文鸿的话都认为讲的有理,纷纷找了借口先后离去了。郭母见只剩了自己孤零零的,在气势上就没有了之前的那股张扬。再加上女儿在旁边不停地苦劝,便丢下一句话:“你们说了这家杀人犯要搬走,等过一段时间要是还没走,这事可没完!”说罢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文鸿,一甩手走了。

郭静萍当真是如遇大赦,摸了把额头上的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走到文鸿跟前,细声说道:“谢谢你对我母亲的理解和宽容。她这样闹,真把我给担心死了!”

说也奇怪,自打文鸿带着民警去了管理处,郭母好像也怕警察对她动真格的,再加上郭静萍不停地苦劝,她真的安静了下来。过了大半年,邬家终于搬走了,小区彻底地平静下来。

 

 

进入十二月后,东北已经飘过了几场大雪,山野大地变得银装素裹。

许雪松正打扫着小院里的积雪。这个年轻的东北汉子,自小就扛起了家庭的大梁。十几年过去了,生活非但没有将他压垮,反而造就了他乐观的性格、坚韧的意志和强健的体魄。

几年前经人介绍,许雪松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彼此也算是情投意合。雪松的妻子并不嫌这个家贫穷,进了门后,一边打着零工一边操持家务、伺候婆婆,极是俭朴勤劳。

此时,许雪松手中的扫帚不紧不慢地动着,心里却想着另一回事,要等妹妹许冬梅回来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

许冬梅自从上一次去南方打工“无功而返”之后,整个人像变了个样。她重新拣起了书本,又夜以继日地复习起来,除了学习她什么都不加理会。也不知道许冬梅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神人”呢,还是脑袋真的开了窍,这一次她居然变得才思敏捷,仿佛过目不忘一般。当年高考,被本省一家很有名气的财经学院录取了。进了大学,许冬梅更加勤奋刻苦,那学费绝大部分都是她利用假期去饭店里打工挣来的。本来四年的课程,许冬梅用三年就学完了,这等于是跳了一级。2000年毕业时,她主动申请回到了县城,进了一家银行工作。在许冬梅看来,这只是为她以后步入社会打基础,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去南方创业的梦想。

黄昏时分,天气更加冷了。许冬梅从单位出来,一路听着脚下的雪被踩得“吱吱”作响,只几分钟的功夫,就到了家门口。

见冬梅回来了,许雪松停下手中的活计,拉开房门口垂挂的毡帘,在一团雾气之中,兄妹俩一起进了屋。

许雪松的妻子已经做好了晚饭,见雪松两兄妹进到屋里,便麻利地摆好了饭菜,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周围,边吃边聊。许雪松刚吃下一口饭便对母亲说道:“有件事情我已经想了很久,现在妹妹也在,我想一起商量商量。我在工程队里作临时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挣钱不多还是次要问题,现在天寒地冻的,所有工地都停了工,只能呆在家里。我想去南方看看,如果能找个比较稳定的事情去做,也强过在这里干半年、歇半年的。”

许雪松把这想法一提,许冬梅不由自主地兴奋起来。上一次她去南方,让家里人担心不说,自己还搞得身心俱伤,要不是遇到了文鸿,还不知道她许冬梅有没有今天呢。她回县城工作,正是要积累一些工作和社会经验。没有这些,她自己对再次去南方心里没底,更何况她也不清楚母亲和哥哥究竟对她去南方是什么看法。现在,哥哥许雪松居然提到了去南方打工,许冬梅自忖经过大学三年、工作半年之后,自己已经不再是个“黄毛丫头”,也到了实现自己创业梦的时候。此外,许冬梅还有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原因,那就是文鸿。尽管之前许冬梅知道,文鸿的心里并没有她,可那时是有钟晓惠陪着。如今,钟晓惠已经过世了,文鸿却仍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南方。有些事情也许上天早就安排好了,是什么样的结果,谁也说不清楚。现在许雪松一提到去南方,许冬梅第一个就举手赞成。

许雪松的妻子也觉得可以试试。趁现在还年轻,出去闯闯也好,不然等到有了孩子,免不了一身的牵挂,到时想走恐怕都走不成了。

许母上了年纪,却从未离开过县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此时她也拿不出什么主意来。想来想去,许母只是点了雪松一句:“南方的情况我不清楚,隔壁大鸿在那里干了那么多年的警察,你们不如问问他?兴许他还能帮上一些忙呢。”

这句话提醒了许雪松,饭后他就与文鸿取得了联系。简单地问了些南方的情况后,许雪松将自己准备南下打工的想法告诉了文鸿,并请文鸿留意一下有没有适合他的地方。

文鸿听许雪松一讲,立即就想到了自己常去的那家“东北风味”小酒馆。

家乡的味道什么时候都是忘不掉的,特别是文鸿这样长年离家的人。刚到刑警大队时,文鸿想家了、嘴馋了,真没少往这小酒馆跑,一来二去的和这儿的老板混熟了。这老板姓张,也是东北人,平时文鸿就叫他张师傅。小酒馆规模不大,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但口味还说得过去。

文鸿记起,在和张师傅拉家常时,他曾不止一次地抱怨说人手不够,这酒馆规模太小,招工又没人爱来,自己成天累得要命。现在许雪松打算到南方来,让他到酒馆做个帮手岂不是很好?当天一下班,文鸿就去了酒馆,一提这事,张师傅顿时喜笑颜开。张师傅也的确想过招人,只是这酒馆生意不是很景气,年轻的都不愿意来,年纪大一点儿的张师傅又不愿意收,所以一直未能如愿。现在文鸿给他介绍了一个东北的小伙子,真是求之不得,只是讲明可能工作条件不是很好。

许雪松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县城做着力工,现在初次外出打工,还讲什么条件?等到新年一过,兄妹二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留雪松媳妇在家照顾许母,便满怀着期待和梦想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许冬梅已经是第二次来南方了。她带着哥哥在海丰区找了个便宜的旅馆安顿下来后,就联系文鸿。

文鸿与许雪松自小玩到大,又是小学、初中的同学,相处得如亲兄弟。两人能在南方见面,实属不易。听说许雪松已经到了,文鸿迫不及待地赶过来。谁想刚见面,文鸿见到了许冬梅,不禁又想起了钟晓惠,一股子伤感之情刹那间涌了上来;许冬梅见文鸿消瘦了好多,知道他心里仍放不下钟晓惠,也感到一阵阵的酸楚,对文鸿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之感。

第二天,文鸿先是带许雪松去了“东北风味”小酒馆。张师傅见雪松身强力壮、朴实憨厚,心里别提多满意了。他生怕许雪松看不上这酒馆,就此走了,当下就给他定了工资、安排了住处。许雪松当天就取了行李住进了小酒馆,一心一意帮着张师傅忙起了生意。

有了上一次南下的经历,许冬梅不再大意,她直接去了劳动力市场。事也凑巧,正有几家公司在找有经验的财务人员,许冬梅的条件再好不过了。略一对比,许冬梅选了一家相对比较大的房地产中介公司,当场就签了劳动合同。

至此,兄妹二人在南方算是暂时都有了落脚点。

 

 

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之后,许冬梅的身材容貌、内涵气质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站在哪里都如“鹤立鸡群”一般,也不知引来了多少关注的目光。在东北时,由于县城狭小,谁家的姑娘一打听就知道,所以有许多人到许家提亲保媒。

许母也很希望女儿能尽快有个好的归宿。对于那些来家里提亲说媒的,只要她自认为条件不错,都会多问上几句。可对于这种事情,许冬梅却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往往许母这边刚把话开了个头,许冬梅那边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搞得许母只剩下一肚子的猜疑。

许冬梅有自己的梦想,她已经决意在不久的将来要到南方去发展。既然如此,哪有先在东北安家的道理?而许冬梅对婚姻大事表现出来的漠不关心,其实主要的原因还是她一直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一个能及得上文鸿。正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一句话,那就是“有文鸿在,其他男人她都看不上!”

此次南下,许冬梅也正是怀着创业的梦想和对感情的期盼而来的。

如今,许冬梅创业的梦想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顺利进入一家房地产中介公司任职。而对感情的期盼,却没有她想像的那么顺利。

许冬梅所在的这家公司在本市也算是有一定规模的,光是分支机构就遍布了全市的各大区。只是公司的大部分业务都依赖于基层,总部反而相对轻松。许冬梅在公司里负责的那些帐目业务,都是她之前做熟了的,因此也就有了很多的空闲时间。每当停下手头的工作,许冬梅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文鸿。尽管钟晓惠在的时候,许冬梅没有向文鸿表露过什么,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钟晓惠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文鸿依旧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与之前不同,自己已经完成了大学学业,在南方有了稳定的工作,如果能与文鸿永远在一起,那该多好啊。只是上次来南方时,文鸿把自己当妹妹一样看待,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想。不过按照常理推测,文鸿现在只身一人,自己又是与他一起长大的,彼此都非常了解,以文鸿现在的心境,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她?

因为不知道有钟晓惠的存在,许冬梅曾决心向文鸿全盘托出自己的爱慕之情;因为见到了钟晓惠,文鸿的身影才渐渐地从她的脑海里淡化;同样是因为钟晓惠的离去,文鸿又再次闯入了她的心扉。这一次,许冬梅感觉到爱欲是如此的强烈,让她再也无法割舍。

世上有些事情总是说不清楚的,许冬梅宁愿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许雪松兄妹到了南方后,文鸿明显感觉到许冬梅联系他的次数多了起来。现在钟晓惠已经走了,加上之前听到了许冬梅在医院里的呓语,文鸿怎么会不了解许冬梅的想法?只是自小到大,他都把许冬梅当成自己的妹妹,文鸿自己也曾经衡量过,要想让他超越这种情感界限,说什么也做不到。

许冬梅越是对文鸿表现出积极的态度,文鸿就越是有意地疏远她。许冬梅每每提出要到文鸿的单身宿舍去看看,文鸿为了避免与许冬梅单独接触,一直以各种理由推脱。发展到后来,文鸿已经不再主动打电话找许冬梅了,就算有事,也是通过许雪松转达。文鸿很希望用这种冷冷的态度让许冬梅明白:自己的内心并不存在和她谈情说爱的意思。如果许冬梅能够有所领悟,进而彻底地放下这门心思,使两人多年以来纯真的感情得以延续下去,那当然是最好的。可情况似乎并不像文鸿所希望的那样,许冬梅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劲头,对文鸿竟似铁了心一般,拿出了百折不回的架势。文鸿不得不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哪一天许冬梅向他当面表白,自己只能断然拒绝。真要是到了那个时刻,恐怕两个人免不了都有些尴尬和难堪。

本来“两小无猜”的两个人,现在是各怀心事,只是没有挑明罢了。

 

 

自早上起,天空就是阴沉沉的。

厚重的铅云压在城市的上空,预示着一场大暴雨的来临。人人都感觉到了空气的沉闷,可天空却迟迟没有动静。一直拖到了午后,随着一阵疾风,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整个世界瞬间仿佛被水洗了一般。

文鸿站在宿舍门口,直直地望着那雨幕,似乎又想起了那场无情的台风。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是多么的渺小啊。空气中的丝丝凉意,没有让文鸿感觉到一点的沉静。看着看着,文鸿反倒烦躁起来,索性打了把雨伞冲出房门。大雨的天,哪有什么好去处?文鸿竟不知不觉间又走进了许雪松的酒馆里。

午饭时间已过,雪松正在和伙计们忙着收拾杯盘。见文鸿来了,张师傅离了柜台,让雪松放下手头的活计,一起过来招呼。等泡好了一壶热茶,张师傅又转回柜台忙着结算,许雪松则陪着文鸿坐在窗边喝茶聊天。

正当文鸿感觉时候不早,站起身准备告辞时,一个女孩子踏雨走了进来。她一边收着雨伞一边报怨着:“南方这雨可真是厉害,打了雨伞都不行!”

许雪松、文鸿一齐向门口望去,许冬梅来了。

“大鸿哥,你也在这儿。”见文鸿正和哥哥喝茶,许冬梅似乎眼前一亮,忙凑了过来。

“啊,是冬梅。我今天休息也没什么事,就跑出来了。这不,和雪松已经喝了一个下午的茶,正准备回去呢。”

许冬梅听了,笑着说道:“怎么就这么巧,我一来,你反倒要走了?好像是有意躲着我似的。”

文鸿也笑了:“对自己的妹妹,有什么躲不躲的。真是时候也不早了,以后来这儿的机会多的是。”说罢,向许雪松讲了声“我回去了”,便离了酒馆。

许雪松送走了文鸿,在门口一回头,却见妹妹冬梅已经到了自己身后。还没等许雪松问她有什么事,许冬梅已经开了口:“刚好我有点事要找文鸿。哥,我也走了。”不等许雪松回答,许冬梅已经撑起雨伞快步冲了出去。

许雪松望着妹妹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不过他只是皱着眉轻轻地摇了摇头。抬头看看天,那雨下得正猛,一时半会哪有停的迹象?

文鸿正行间,忽听后面有人叫他,原来许冬梅已经追了上来。他停下脚步,等许冬梅到了跟前便问道:“冬梅,你还有什么事吗?”

“大鸿哥,有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许冬梅的样子似乎有些腼腆,欲言又止,全没了平时的那种直爽。

文鸿心里不由得一惊。他隐约猜到许冬梅要和他讲什么了。

这一段时间以来,许冬梅对文鸿的关心与日俱增,只是文鸿心里清楚,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把对“妹妹”的感情上升到“情侣”的程度。一层窗户纸,目前两人都没有捅破,可依着许冬梅的性格,这个敏感的话题她迟早都会提出来,没有别的办法,看来也只有拒绝这一条路了。只是这样一来,可能会极大地伤害冬梅的自尊心,以后两人真的形同陌路也说不定。文鸿真的希望这些只不过是自己的一种错觉,许冬梅果真能将自己当成哥哥一样,那是再好不过了。可今天,仿佛一切都将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你就像我的亲妹妹一样,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文鸿嘴上似乎并没什么,只是心里已经颇有些紧张了。

“大鸿哥,钟姑娘都走了这么长时间了,你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想……”

文鸿一听这话,就知道自己估计的没有错,看来许冬梅真的要向自己提及那敏感的话题了。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文鸿立即打断了许冬梅的话:“冬梅,晓惠虽然走了,可我心里真的是放不下她。更何况在南方我还有雪松,还有你这么个妹妹,也不感觉到孤独寂寞。一时半会儿的,我是不想考虑感情方面的事了。”像之前一样,文鸿的话语中再三地将许冬梅定位于自己妹妹的位置。

“我不想当你的妹妹!”听了文鸿的一番话,许冬梅久藏于心底的一句话,终于脱口而出,紧接着,连她自己也愣在了那里。

两人四目相对,好久都没有出声。许冬梅的脸上,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早已全湿了。见文鸿紧盯着自己,许冬梅颤着声音问了一句:“大鸿哥,我一直爱着你,难道这错了吗?现在钟姑娘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还是躲着我?”

许冬梅第一次南下时,文鸿就已经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感情,也思虑着采用一种稳妥的方法,既能令许冬梅对自己死心,又不至于伤到他们的感情。钟晓惠在时,他拉了晓惠一起去见冬梅,就是让冬梅明白,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可现在,钟晓惠已经走了。许冬梅讲的对,她对自己心存爱慕之情又有什么错呢?要说错,只能说那月老像是喝醉了酒抑或是老得糊涂了,迷迷瞪瞪地把这红绳随意乱结,让自己一直觉得是妹妹一样的人,爱上了自己。

文鸿有时也真的不明白许冬梅这是怎么了,之前她三番五次地找自己,从对她的态度上,许冬梅应当能察觉出自己和她并无男女之情,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搞到这个地步!

“冬梅,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一直以来你就是我的妹妹,不管你承不承认。如果让文鸿对你超越妹妹的那种情感界限,我说什么也做不到!”文鸿明白,这时如果自己有一丝的犹豫,顾虑到许冬梅是否伤心而不果断地拒绝,那么,冬梅的心里仍会抱有一丝希望。到最后不但他要失去这个妹妹,更可能无法面对雪松一家。

“大鸿哥,难道你觉得我不配你吗?”许冬梅心酸的眼泪,伴着雨水自她那尖尖的下颌滴落下来。

见许冬梅哭了,文鸿心里一阵难过。自小时起,家里人都对这个“妹妹”宠爱有加,何曾招惹她到哭的程度啊。可是理智告诉他,此时就算是再心疼,也不能让许冬梅抱有任何的幻想。文鸿将目光投向那无边的雨幕,只见远处迷迷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冬梅,我自小到大,都是你的哥哥,你让我怎么能把这种感情彻底忘掉,再重新定位于情侣关系呢?这根本不是你配与不配的问题,而是你我之间只能是兄妹关系……”

许冬梅低下了头。也许她正在思索着文鸿的这一番话,也许她正在审视着自己的感情。只是末了,她却猛地抬起了头,眼睛里充满了执着:“那好吧,我就一辈子做你的妹妹。只是要让我不爱你,谁也做不到!”说完这句话,许冬梅转身就走,很快就隐进了雨幕之中。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随即蓦地响起了一串炸雷,那雨势越发地大了起来。文鸿无力地把雨伞扔向一旁,任由那冰凉的雨水如喷头般地冲向自己。

 

 

文鸿处理完名苑小区的事情,又把精力放在了工作上。可近期手头上的案件并没有什么不顺利的,文鸿干脆就利用晚上的时间,回到办公室写起了论文,每天都是到了休息时间,他才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文鸿很希望自己的生活能被工作、学习填得满满的,这样的话,他也就没有时间去回忆钟晓惠,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许冬梅了。

可他这种举动,倒引起了陆副局长的注意。

原来,陆副局长近期在值夜班的时候,总是看到对面楼刑侦大案队的一间办公室里亮着灯光,不到十点钟绝不熄灭。

“这会是谁?近期也没什么大案子,怎么每次值班都看到刑警队有人回来加班?”

带着疑问,陆副局长进了刑警队大楼,推开大案队的房门一看,却是文鸿正聚精会神地坐在电脑前,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见陆副局长进来了,文鸿忙站起身来说了声:“陆副局长!”

“原来是文鸿。我今天晚上值班,见刑警队的灯还亮着,就走过来看看。怎么,晚上回来加班?”

“不是的。这几天案件情况进展顺利,也没有什么东西必须要等到晚上来处理。我想既然有了些空闲时间,就打算写点东西,队里环境也算安静,而且业务书籍比较齐全,这段时间我就在晚饭后来这里用一下电脑,等到晚一点就回宿舍。”

“原来你是在写作。但不知是什么题目和体裁啊?”文鸿的一番话显然引起了陆副局长极大的兴趣。

“暂定的题目是《论基层公安的刑事执法理念》,现在已经把整个文章的结构搭了起来,文字上也写了有一多半了。”

陆副局长点了点头。

刑侦部门历来都是公安机关最为忙碌的单位,尤其是分局的刑警,成天为案子的事情奔波思索,像文鸿这样能抽出时间来写点东西是相当难得了,其他民警基本做不到的。而文鸿所写的这篇论文,立足点放在了基层的刑侦工作,如果立意新颖、论述得当,会对基层工作有一定的指导和借鉴意义。

“你这个题目对于我们分局很多刑警来说,还真是比较陌生啊。我之前在《公安研究》等一些刊物上,看过几篇这方面的论述。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题目的?”

文鸿答道:“我来分局已经有六年时间了。最初在预审大队实习时,就对我们分局过去的一些刑事案件仔细研究过,那时就发现有些案件在证据方面存在着漏洞。到了刑警大队之后,我感到这些漏洞的存在与我们民警个人的执法理念有着莫大的关联。再有,通过公安系统的内部资料,我也发现一些理论性的文章多出自于法制部门、省市机关或者各级领导,跟一线实战单位的确有些脱节。如果说执法理念长期处于理论研究阶段,那么它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和作用。我的想法是从基层刑警的角度出发,把执法理念与具体办案结合起来分析,这样的话可能会让一线民警更加容易理解和接受。”

此前,因为在船厂工人坠落事件、全省大比武、执法大检查等各项工作中,文鸿都有相当出色的表现,陆副局长已经开始注意这个年轻人了,曾经点名让文鸿参与“打黑除恶”的攻坚战,也是想让他多几个锻炼的机会。尽管那次的攻坚战因为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情况而失败了,但文鸿敢于担当的举动却让陆副局长对他的人品很是赞赏。前不久,十年前那起凶杀案件的案犯邬祥终于落网了,可以说是祛除了陆副局长老大一块心病,而这起案件,文鸿自始至终都表现出了沉稳细致的工作作风,抓捕现场更是当机立断、身手敏捷。现在陆副局长听文鸿所讲的已经明显地超出了分局其他刑警的理论水平,不禁在心里暗暗佩服:这小伙子,要能力有能力、要水平有水平,值得发掘和培养!

“文鸿,照你看来,基层刑警在灌输执法理念方面最大的障碍是什么呢?”

文鸿答道:“随着我国法治化进程的不断深入,我们刑警在侦查手段、收集证据、强制措施等方面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尽管如此,一些民警在头脑中对刑事执法理念还是有些缺失,滥用侦查权力,违规甚至违法办案的情况时有发生。他们这么做往往打着侦查破案的幌子,其实这完全是一种借口,他们真正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争取个人的名利而已。”

文鸿的话,将普遍存在的公权力与私利益的矛盾提了出来,一针见血,连陆副局长都有顿开茅塞的感觉。他笑着又问文鸿:“这些都是你在学校学来的吧。”

“有些是,不过很多都是我在工作实战中总结出来的。这些观点也许有些偏激,或者是以偏盖全,我也不知道这文章真要是写出来了,会不会被别人认同,能不能发表。”

陆副局长与文鸿对刑侦工作都有自己的一番见解,这话匣子一打开,真是聊了个不亦乐乎,一时竟有些收不住了。还是陆副局长猛地记起自己是在分局值班,看了看手表,已将近午夜了,便站起身来说道:

“文鸿,你这样做很好,等到文章完成了,我先看看,如果能发表出去,对基层刑警的工作会有很大的帮助。”

文鸿也站起来答道:“好的。”

整个一个晚上,陆副局长都感觉文鸿的心情有些郁郁,他猜想文鸿利用工作之余来队里写论文,多多少少与女朋友去世有关,便叹了口气劝道:

“文鸿,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这的确让人难以接受。只是人生不可能永远都是坦途,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还得自己努力去解决,别人的解劝都是次要的。你现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向局里提出来。”

文鸿勉强一笑,说道:“陆副局长,爱人走了,我真的是非常怀念。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缺陷,我根本做不到在短时间内把她彻底放下,只能慢慢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不过您放心,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迷失了自我。”

陆副局长默默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大案队的办公室。

 

十一

 

文鸿思念着钟晓惠,躲避着许冬梅,可他并没有察觉到,此时还有另外一个姑娘对他的看法和感觉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

她就是郭静萍。

这个典型的南方女孩儿,一向都崇尚自然美,所以从不刻意地打扮自己。也许是家中长女的缘故,郭静萍做事从来都是条理分明、不急不慢。在外人看来,这姑娘不苟言笑,说话轻声细语,与她的母亲真是截然不同。

尽管生得有些柔弱,郭静萍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姑娘。

第一次在小区门口遇到文鸿时,郭静萍就对他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尽管当时母亲蛮不讲理吵得很凶,可文鸿一直谦恭礼让,普通人都很难做到这一点,更何况文鸿还是个警察?有时她拿起文鸿留下的电话号码翻来覆去地看,是不是该打个电话表示一下歉意呢?可就像有人在旁边质问她一般:“你给文鸿打电话,只是为了表示歉意吗?”毕竟自己是一个姑娘家,而且当时她也不知道文鸿有没有成家,所以郭静萍感觉不好太过唐突了,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第二次见到文鸿时,正是抓捕邬祥的现场,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郭静萍被文鸿的胆识和魄力完全折服了。她真没有想到,文鸿尽管看似文弱却有这样的身手,在那种时刻,就算是一个牛高马大的人也未必有这样的胆识。接母亲回家后,郭静萍的耳朵里竟不断地听到这样的声音:“这人真有男子汉的气概!”不知不觉间,郭静萍竟总想找个理由和文鸿见上一面。说实话,郭静萍送那锦旗也只是个堂皇的借口而已。在小区管理处再次见到文鸿时,恰巧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制服。文鸿这人也怪,别看他长相普通,可一穿上那身警服就分外的威严正气。面对着郭母的唇枪舌剑,文鸿的包容和理解让郭静萍心下十分感激。也就是这次见到文鸿,郭静萍再也忘不掉他。每当自己独处时,文鸿的身影便会不知不觉地出现在眼前,就仿佛有人在旁边提醒她一般:“这个人就是你理想的终生伴侣!”

郭静萍自小到大,她生活中的一切几乎都是自己创造的;现在遇到了心仪的人,郭静萍便打定了主意,主动追求文鸿!

有了上一次在管理处调解的借口,郭静萍自认为有了足够充分的理由去找文鸿。可她打了几次电话,文鸿都说在外面忙着办案,之后也不见文鸿主动联系自己。郭静萍也知道文鸿的工作性质特殊,也许所有的刑警都和他一样。只是文鸿是不是有意躲着她,郭静萍心里也不清楚。

思虑再三,郭静萍干脆连电话也不打了,每到周末,她就直接去文鸿的单身宿舍,果然有一次遇到文鸿正在宿舍里看书。

见郭静萍来了,文鸿颇觉诧异。把她让进来后,郭静萍当着文鸿的面表达了一番谢意,便帮他收拾起了房间。此后,每隔那么十天半月的郭静萍都不约而至。来了也没什么事,除了收拾房间,后来竟做起了饭。文鸿当然猜到了郭静萍为什么会这样,可他的心里却有着自己的想法。事不过三,当郭静萍第四次来的时候,文鸿终于决定和她好好谈一谈。

“小郭啊……”

文鸿刚刚讲出几个字,后面的话还没接上来,郭静萍就笑着插了一句:“你叫我小郭?把自己说得这么老气横秋的,我听了怎么这么别扭啊。”

文鸿笑了,这姑娘倒也直爽。

“叫什么都没所谓了。你看这单身宿舍楼也住了不少的人,而且都是我们单位的。你一个姑娘家老是来我这里,就不怕人家说我们的闲话吗?”

“是你怕人家说闲话吧。我来这里是有理由的,况且光明正大的又不是干什么坏事,我怕他们说什么。”郭静萍倒是理直气壮。

文鸿有些纳闷,不解地问道:“理由?你第一次来这里说是送个锦旗;第二次来这里说表达谢意,还可以说都是个理由。再以后你来我这里,确实是没有什么事啊。”

“我喜欢你,这理由不够吗?如果你现在已经有了女朋友,不妨直说,我保证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我的个天,这姑娘可真是太直性子了。文鸿听了这话,都感觉有些脸红,可郭静萍把这句话讲出来,仿佛没有一点的忌讳和害羞。

听到郭静萍提到女朋友,钟晓惠的身影立刻又出现在自己眼前。是啊,自己原来有过女朋友,而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可一场台风,硬是把他的晓惠给无情地抢走了。

一想到钟晓惠,文鸿又感到一股钻心的痛楚。他黯然地说道:“静萍,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是我的心早已经有了归属,恐怕此生此世我都放不下她了,这对你是极不公平的。天下好男儿有的是,你还是另觅佳偶吧。”

见文鸿又是讲“心有所属”、又是讲“此生放不下她”,可表情竟是如此的痛苦,郭静萍感到十分奇怪。她想了一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可能有一段自己也不愿提及的往事,如果你相信我,能不能讲出来听听?”

文鸿望着郭静萍那真诚的目光,竟感到自己无法拒绝,同时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倾诉欲望。他仰起头,眼睛紧盯着随风飘动的悠悠白云,似乎那里正是钟晓惠的归宿。随着回忆的泛起,文鸿的声音仿佛也是在喃喃自语。

往事如风,故人如云。文鸿初到南方那一年,上天眷顾,让他遇到了钟晓惠。这姑娘热情大方、美丽善良,带给了文鸿无限的幸福和美好的憧憬。为了文鸿,身为独生女的钟晓惠改变了很多很多,甚至于学会了作饭炒菜这类的家务事。可就在两人已经着手准备登记结婚的时候,天有不测风云,那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文鸿从天堂直接打入了地狱。从此,文鸿只能在回忆中与钟晓惠再度相遇。在文鸿看来,世上已经没有第二个钟晓惠,他文鸿也不可能背叛自己的感情再爱上另一个姑娘了。自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片荒芜的情感世界的准备,他相信钟晓惠会在自己的记忆中,陪伴自己终此一生。

郭静萍一直默默地听着,那泪水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流了下来。文鸿所打开的是一扇关着痛苦记忆的闸门。连自己这个听客都觉神伤,可想而知文鸿的内心该有多么凄楚。

郭静萍并不想用什么话语来安慰文鸿。她已经明显感觉到那个叫钟晓惠的姑娘在文鸿心目中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在这种情况下,任何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但要让文鸿彻底摆脱那残酷的阴影,郭静萍却也知道自己暂时没有那个能力。不过有些事情点他一下还是可以的。

想到这里,郭静萍反倒质问起文鸿:“你刚刚所讲的话是不是有些过火了?想你文鸿也是知书达理之人,一些大道理我也不想和你多讲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接受这个事实,就算晓惠姑娘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成天痛苦地生活吧?人活着,应当向前看,岂有原地踏步的道理!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我清楚,我也觉得晓惠是个好姑娘,你对她怎样地思念和回忆都没有错。只是你应当回到现实中来,勇敢面对自己的生活。你有这个胆量和勇气吗?”

文鸿默默低下了头,两滴清泪滑过面颊,滚落在双脚间的地面上。郭静萍所讲的这番道理,文鸿何尝不清楚呢,只是他对钟晓惠已经倾注了自己全部的爱,晓惠已经成为他思想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离去,文鸿只感到自己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那种痛苦的思念和回忆,时时折磨着他。文鸿就像是踏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潭,让他越陷越深无力自拨,始终无法正视现实。人们常说,时间是治愈一切心灵创伤的良药,可这句话似乎对文鸿并不具有什么现实的意义。

郭静萍明白,文鸿用情如此之专,已经达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在如今这个社会里让人无法理解。这都多长时间了,文鸿仍是对钟晓惠念念不忘!真不知道除了文鸿,还会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人。她爱文鸿,但也知道自己不是钟晓惠,更不可能代替钟晓惠。文鸿试图拼命地工作,很有可能是不让自己有回忆的时间,他看似强健的外表下,其实内心已经弱不禁风了,长此下去,铁人都要垮,何况是血肉之躯!

“文鸿,我不介意你在内心深处对晓惠姑娘的思念和回忆。我相信她绝对值得你这么做,我也知道自己比不上她。但我仍是自不量力,想拉起你的手和你一起面对今后的生活。和风细雨也好、惊涛骇浪也罢,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体会,我有这个信心和准备,你有吗?”郭静萍说罢,仰头望着文鸿。

看到郭静萍那热切的目光,文鸿真的不知道此时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已经拒绝了许冬梅,现在也要拒绝郭静萍吗?对于许冬梅,文鸿一直把她当成是自己的妹妹,这也就罢了,郭静萍则完全不同。文鸿在与她接触过程中,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这女孩儿非常地明晓事理、体贴大度,这样的姑娘,实属难得。

对于郭静萍的问话,文鸿没有回答。他仰起了头,但见风送浮云,天空中也不知变幻了多少场景。文鸿随即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

 

十二

 

郭静萍所讲的话,文鸿不是不明白;郭静萍对自己的表白,文鸿更是思虑再三。晓惠已经永远地走了,文鸿也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她。只是,活着的人还要将剩余的人生之路走完,怎么可以始终纠结在一个节点上停滞不前呢?上次和汪健在一起时,汪健并没有理解文鸿为什么会这样,所以他的劝解对文鸿起不到什么效果。文鸿现在所面临的问题,是自己之前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现在换了一个人,他还会全心投入、从头再来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感情,就算是最后能够走到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

听过了文鸿对钟晓惠的讲述,郭静萍感觉文鸿这人太注重感情了。感情可以支撑着他一脸阳光地勇往直前,却也可以困扰着他满心忧郁地一蹶不振。钟姑娘已经走了两年多了,可文鸿似乎还徘徊在过去的梦里,全无割舍之心。旧日的温情和眼前的现实,文鸿仍旧是搀和在一起,没有办法正视。

那天在文鸿的宿舍,郭静萍并没有得到他一个肯定的回答,但她依旧利用休息时间去见文鸿,文鸿却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是他们之间的谈话,已经不再提及感情方面的话题了。更多的时候郭静萍只是在宿舍里忙里忙外地收拾,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文鸿说上两句。等收拾完了,郭静萍也不过多地停留,与文鸿道个别就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鸿竟产生了一种明显的感觉:自己独自一人在宿舍时,非常希望郭静萍能够在身边,哪怕他们之间不说一句话。每次当郭静萍轻轻地消失在宿舍区的大门后,文鸿都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直到此时文鸿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已经开始接受郭静萍了。

时至午夜,文鸿仍旧独自坐在黑暗的宿舍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摸着钟晓惠送给他的那个饼干盒,思绪万千。钟晓惠去世已经近三年了,这段时间里,文鸿的精神生活只能用“浑浑噩噩”四个字来形容。文鸿身边的每一个人,哪个不希望他能够走出情感的阴霾,正视眼前的人生之路?就算是文鸿自己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要做到这一点,他感到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郭静萍的出现,似乎是一股强大的外力,渐渐地把他拖离了那个令他无法抵抗的情感漩涡。

文鸿就是这么种人,也不知道是偏激固执还是用情专一,反正以他所处的境况,不可能主动去找女朋友,这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忘记钟晓惠,那么心灵上的创伤又怎么可能愈合?除非有一个女孩子能主动靠近他并伸手帮他一把,文鸿才有可能被动地脱离那痛苦的深渊,而郭静萍现在所做的正是这样。

“晓惠,我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你,可我也明白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现在郭姑娘对我有意,我决定答应她。我这么做,你可千万不要以为我对你的感情会转移到别人的身上,这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取代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顺顺利利的吧……”

文鸿一边想,一边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由着那眼泪滚落到那饼干盒上嘀嗒作响,直到东方发白。

当文鸿第一次主动约郭静萍出来见面时,郭静萍便明白了:文鸿已经调整好心态并接受了自己。

尽管郭静萍比文鸿小着几岁,但文鸿与她在一起时,更多的体会倒是郭静萍像个十足的“大姐姐”,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难得住她,而对于文鸿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郭静萍显得尤为关注。只是郭静萍人如其名,果真是静的可以,平时聊天,文鸿往往也能讲出个小笑话来,可郭静萍也只是用手掩住口唇微微一笑而已。至于顽皮打闹、连蹦带跳等情况,那就更加不可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两个月后,郭静萍和文鸿商量起一件事来:

“文鸿,我有个想法也许会让你为难,那就是我们一起去见见我妈。我想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伦理,我们都应当这么做,不知道你有什么意见。”

这个提议,的确让文鸿有些为难。

文鸿也明白,按常理来说他是应当见见郭母,可郭母的脾气实在令人难以预料。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的事情,现在真要是见了面,她极有可能会当面痛骂自己,如果那样的话,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可要想成为郭家的女婿,似乎还非得过郭母这一关不可。既然问题已经摆在了面前,总得想办法解决才行,既然早晚都要面对,不如就趁现在!

想到这儿,文鸿也豁出去了:去见未来的丈母娘,又不是见催命的判官、要命的小鬼,怕什么!

等两人准备了一些礼品一起到了郭静萍的家门口时,文鸿还是站住了。他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郭静萍,面有难色地说:“静萍,就这样进去,行吗?”

郭静萍心里有数,就算母亲再怎么阻拦,反正自己是跟定文鸿了。这次带文鸿来见她,也是出于对母亲的尊重,把俩人的事向她告知一下。如果母亲仍是一味地蛮不讲理,那自己和文鸿的事也就没必要再征求她的意见。大不了自己偷偷拿出户口本和文鸿登记,到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做母亲的还能怎么样?于是她理直气壮地对文鸿说:“有什么不行的?不管怎么说,你还救了她一命呢。更何况以前的事,不都是她无理取闹造成的?她毕竟是我母亲,难道说女儿的终身大事她就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文鸿听郭静萍所讲条条在理,只是这未来的“丈母娘”反过来会不会跟他们讲理很难说。没办法,文鸿只能硬着头皮跟着郭静萍进了房门,心里就像是揣了个不安分的兔子,七上八下的乱跳。

果然,还没等郭静萍介绍,郭母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打碎了鸡蛋不赔钱、与管理处的人合伙欺负她”的无礼小生,那股子火气立时被激了起来。回想起两次见面的情景,自己不但吃了亏,还丢了人,这在她的吵架生涯里是绝无仅有的。她也不问为什么这小子竟跟着自己的女儿一起进了家门,只是弹簧一般地从沙发上跃起,从文鸿手上夺下礼品袋,照门外就扔。嘴里自然也不闲着:“你这臭小子,居然还有脸跑到我家里来,你是不是欺人太甚了!”一边说,一边将文鸿往门外推。郭静萍急着去拉,哪里用得上劲?只听“咣当”一声,文鸿转眼之间就又站在了房门外面,与之前不同的是手里的东西已经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嘿,真是进的快,出的更快。”文鸿自嘲地叨咕了一声。此情此景,让他再打开房门可真没那个胆量了。他也顾不得那滚到楼下的水果食品,忙凑近了门缝细听里面的动静,房内传出的尽是郭母那高亢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嚷嚷些什么,料想郭静萍此时是绝对插不上任何的话了。

果然,没过两分钟,郭静萍开了门气乎乎地出来了。只见她反手用力地带上了房门,又是“咣当”一声,也不说话,拉着文鸿就走。

“哎,你们家的房门可真够结实的啊,天天这么个摔法,怎么不见它出什么毛病!”文鸿跟在后面,打趣地说了一句。

“跟她简直是没道理可讲。人家心里不舒服,你还在这里打浑!”郭静萍的话里几乎带着哭音。

文鸿吐了吐舌头,一路跟了她一直走到了小区的花园,郭静萍这才停下了脚步。她轻靠着树干抬起头,望着远处悠悠飘过的白云,满眼都是委屈的泪水,站在那里强忍着,一声不出。

文鸿已经预料到郭母这个态度,倒没往心里去。他见郭静萍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就上前笑着问道:“她老人家对我仍是这个态度,你有什么打算?”

“不管她,反正我是跟定你了!”郭静萍顺手抹了一下眼睛,转过身来,用十分坚定执着的目光直盯着文鸿。

文鸿的笑容突然收敛了。

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儿,文鸿突然感觉到她是那么的熟悉。郭静萍处事的态度,和自己母亲李雅是何等相似啊,仿佛眼前不论是多么大的障碍都难不倒她。郭静萍对自己的感情,又与钟晓惠一样,是那么地一往情深、无怨无悔。

“上天让我吃了那么大的苦,对我却也不算苛刻啊。也许是晓惠在天有灵,把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带到了我的面前?我文鸿还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呢!”

郭静萍见文鸿直直地看着自己,眼里却忽然泛起了泪花,哪里知道他已经想了那么多的东西?正要去问,却见文鸿猛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己。郭静萍哪里经历过这种情况?立时感觉到脸红心跳起来。随着急促的呼吸,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内心深处反而有一种极度的渴望。在文鸿有力的臂膀里,郭静萍只是慌乱地闭上了双眼……

 

十三

 

自从汪健结婚回了一次东北老家后,汪健的父亲汪墨山对这位“飞来”的儿媳妇一直心存疑惑。

汪墨山现在是省城机关里的一名处长。年轻时,因为他文化程度比较高,一度很受领导的器重,在市里的几个局一番轮岗后,四十刚出头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了。可汪墨山的性格谨小慎微,做什么事情都要“三思而后行”。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性格特点,当改革开放的大潮席卷而来的时候,领导认为他思想太过保守,缺乏创新意识,跟不上时代前进的步伐。于是便给他来了个“明升暗降”,提拔汪墨山在机关一个轻闲的部门担任处长,实际上就是把他给雪藏了起来。汪墨山自己也清楚,对于工作尽不尽心是主观意识上的问题;而能不能做好,那是能力水平问题。他本就不具备担任重要部门领导的雄才大略、远见卓识,上级这样安排正合他的心意,也就安心任职了。工作上汪墨山不必操太大的心,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培养独生儿子汪健的身上。

汪墨山对儿子是真的放不下心来。汪健自小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由于他胆大好动,喜欢“打抱不平”,所以到什么地方都是个“孩子头儿”,汪健非常喜欢别的孩子围着他转,而自己为他们出头争气。自汪健十几岁开始,汪墨山家里就不断地有老师、家长来告状,

不是打架就是逃学,五花八门,搞得汪墨山焦头烂额、疲于应付。汪墨山有好几次气不打一处来,想好好地教训儿子一顿,可老伴总是为汪健开脱,最后竟演变为两口子争吵,汪健则在旁边看起了热闹。汪墨山无计可施,想打打不了,要说又不听,每天是提心吊胆,就怕汪健闹出什么乱子来。汪健尽管性情顽劣,可是对学习却有浓厚的兴趣,成绩一直是学校里的佼佼者,也算是“一美遮百丑”吧。也许是汪健对“勇武”特别崇尚,便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并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刑侦大学。完全出乎汪墨山预料的是,汪健大学四年可以用“品学兼优”来评价,非但没有任何的“劣迹”,每年还能拿回好几本《荣誉证书》。至此汪墨山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儿子总算成才了,自己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也算值得,现在

也该放心了。不想汪健大学毕业后选择了去南方工作,想想儿子的性格脾气以及警察这个职业的特殊性,汪墨山的心不禁又悬了起来。

上一次,儿子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居然带了个漂亮的儿媳妇回来,可没住上几天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尽管之后汪墨山也打过几次电话,可儿子却并不想跟他说太多,问明了没什么大事,三言两语就挂了电话。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在南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自己一无所知。想到这些,汪墨山真的是坐不住了,他和老伴一商量,老两口都认为要亲眼看看汪健工作、生活的真实情况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汪墨山把老两口要去南方的意思跟汪健说了以后,依着汪健的想法,让他们坐飞机过来算了。可汪母听了这提议连说儿子是个败家子儿。又不是没有时间,几千块钱花在飞机票上值得吗?硬是乘着火车,几千公里一路颠簸着来了南方。

一下火车,汪墨山就有一种进入梦境的感觉:先是儿子、媳妇开着一辆豪华的奔驰车前来接站;接着便到了儿子那独门独院的豪华别墅;再然后是佣人仆妇那无微不至的侍候;还有就是去豪华的酒店消费……汪墨山整整懵了两天,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儿媳妇是一个十分富有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里,老两口的衣食住行全部换了样。汪母本想着来儿子家里帮点什么忙,现在可好,反倒被儿子家里的佣人侍候得如“地主老财”一般。闲着无事,要么儿子亲自驾驶、要么专职司机开车,带着他们把整个城市、乃至于城市周边的景点都玩了个遍,吃吃喝喝更是不在话下。汪母活了大半辈子哪享过这种清福,把她给乐的连作梦都笑出声来,整个人是“乐不思蜀”,先前对儿子“败家子儿”的评价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汪墨山也是高兴了好一阵子:儿子在南方也算是闯出一片天地了,工作上领导器重,生活上完美富足,比起同龄人不知强出多少。可不知怎么回事,汪墨山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他这儿媳妇尽管也是有说有笑,可就是没有一丝的亲近感。闲暇的时候,他也曾问过老伴,你估摸咱这儿媳妇是什么来路?却又被汪母一句话给顶了回来:“你问这干嘛?不管她是谁家的千金、哪国的公主,反正她嫁到咱们家来了,现在是我儿媳妇!”汪墨山想想也对,都是一家人了,还瞎猜疑什么?也许我这儿子命里注定就有这个福气。

老两口在汪健那里住了半个多月,眼见着汪墨山的假期用完了也就开始张罗起回东北的事。想到两位老人家来一次南方不容易,汪健夫妇又专门带着他们去了进口商品商场,连同之前买的东西,上到高档衣物、下到特产小吃,整整装了两大包。

临行前,汪墨山单独和儿子聊了一会儿,提醒他在工作上要注意安全,生活上还是要勤俭一点,特别是不要沉湎于物欲享乐的生活当中。

汪健自小就很有主见,长大了以后更是我行我素。参加工作后,随着社会阅历的增加,他对父亲思考问题的方法根本就不认同。特别是父亲四十出头就已经是副处级干部了,有这么一个好基础,居然“卡”在这个位置上原地踏步,这让汪健多少有些看不起。似这般父子面对面的交流,在他看来早已没这个必要了。对父亲的劝说他嘴上一口应承,心里却很不以为然。

汪母怀揣着媳妇给的“零用钱”,看着儿子孝敬的一大堆东西,心满意足地上了飞机,一路上对汪健小两口自然是赞不绝口。而汪墨山此行南下,却不知为什么带回了一肚子的疑虑和担忧。

 

十四

 

汪墨山对汪健的婚姻不无担心,可他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与他有着同样心情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汪健自己。

一切仿佛都是按照自己预想的那样,汪健如愿以偿地和姜婉莎走到了一起。刚开始时,汪健着实兴奋了一阵子:以这么个富有的女人为后盾,自己飞黄腾达的日子指日可待。

可婚后的生活,汪健却感觉有些失控了。和结婚之前一样,姜婉莎依旧忙于自己的事情,有时仍是彻夜不归。既然已是夫妻了,汪健有时不免问问她的去向,姜婉莎却总有她自己的理由:这是她私人的问题,希望汪健尊重她的个人空间和自由。

姜婉莎的回答令汪健非常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谁让自己娶了个自小就受西方教育的女人?这思想观念不同,自然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句“尊重个人空间”,似乎就剥夺了他做丈夫的很多权力。

汪健认为,两人既然已经结婚了,下一步自然就会考虑生子。汪健有他自己的算盘:没有孩子,这家里始终缺少一个有力的纽带来维系。先不要说家庭完不完整,如果没有孩子,这时间一长,姜婉莎如果厌倦了这段婚姻,那可是说走就走,完全没有一点儿的后顾之忧。到了那时,他汪健也只能落得个“净身出户”,仍然会梦一般地失去现有的一切。到了那时,自己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和姜婉莎结婚,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眼下要个孩子还真是当务之急啊。可两人结婚已经两年多了,姜婉莎对要孩子的事情却是只字不提。

汪健把自己的想法直接、间接地和姜婉莎提了也不知多少次,姜婉莎却总是不置可否。一直等到汪健问急了,姜婉莎的回答又让汪健有了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阿健,现在我工作还忙不过来呢,如果要孩子,那得耽误多少事啊!我们晚一点再考虑吧。”

忙?汪健可真没有感觉到姜婉莎的工作有多忙,倒是工作以外的时间她总是安排得满满的。晚一点?谁知道要晚到什么时候?汪健一听姜婉莎的口气,就明白这不是她考虑不考虑的问题,而是她根本就不想要孩子。明白了这一点,汪健不由得心里发虚:姜婉莎在结婚后,果然对自己留了那么一手,保留着来去自如的余地。汪健心知肚明自己这个丈夫在家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位。无论任何时候,都只是姜婉莎有选择的余地,而他自己绝对不能坚持些什么,否则这个家必定要燃起战火。而他们两人的婚姻也正如那一纸婚书,一点即焦!自己费尽心机与姜婉莎也算是终成正果,身边哪个人不是羡慕有余?要想保住现有的生活,看来非但不能主动找茬,反过来还要尽力地去维系啊。要孩子的事情,看来还是不要再提了。

如此一来,她在姜婉莎面前自然就矮了三分。以汪健的性格,这受制于人的感觉着实让他郁闷却又想不出其他办法。此时的汪健有一种进退两难、万分纠结的感觉。

可婚姻上的担心并没有影响到汪健在明河区公安分局里大肆卖弄。

汪健工作后在穿戴方面本就超前于其他年轻人,只是那时还处于别人的容忍范围之内。可自从与姜婉莎结了婚,可谓一发而不可收拾,特别是提拔为大案组组长之后。汪健开的轿车自不必说,自身的打扮更是越来越时髦、越来越名贵,仿佛有意让周围的同事看到并羡慕一般。不管是谁,只要在汪健面前表露出惊异艳羡之情,汪健都感到一种无名的心理满足感。时间一长,分局里所有的民警都知道他娶了一个富商老婆。不光如此,汪健在平时讲话办事方面,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成了“领导”之后,言语得体的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口气傲慢、盛气凌人的主儿。有一次在派出所办案时,汪健居然和德高望重的老所长在工作思路上“较起了劲儿”。大家都是为了工作,没有必要较这个真儿。老所长是个涵养极深的人,他见汪健话语上毫不示弱的架势,心里觉得这年轻人有些不可理喻,也就不和他计较,缄口不语了。而汪健却觉得是老所长在自己面前没有道理可讲,输在了自己手下。在大案组,汪健还不时地拿这件事情显摆,以证明自己有多高明。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其实没有一个人真的喜欢听、真的佩服他。

汪健还是个小伙子,他这么一来,分局的一些民警就看不惯了,再加上汪健在工作中所使用的一些“手段”让很多人无法理解和接受,于是同事们便开始和他疏远。汪健在警校时的情况基本就是这样,现在当然没有什么不妥的感觉。只是那时,他身边还有一个佩服他的文鸿,如今身边每个人几乎都是这么个想法:你有钱是你的事,你爱炫耀也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同一类人,大不了离你远点儿也就是了。

袁队长看在眼里,内心不禁暗暗着急。汪健啊汪健,你就算娶了个“沙特的公主”,也没有这个必要摆谱显富、不可一世吧?你这不是明摆着要“高人一等”吗。买你账的人,不过随口夸你几句,这值什么?你刚刚被提拔起来,如果这样下去还能有什么群众基础,

之前所有的成绩也全部被抹煞了。想着马副局长对汪健寄以厚望,袁队长真想给汪健提个醒。可他自己一琢磨,毕竟这是人家的私生活,跟工作没什么直接关系,找汪健能跟他说啥?搞不好他再来个反唇相讥,弄得自己心里别扭,想想还是算了。

 

十五

 

汪健提为副科级干部整整三年之后,机会又一次向他招手了。

明河区公安分局人事调整后后勤装备科科长一职空了出来,分局决定采取副科级民警竞岗的方式补上这个空缺。

收到这个消息,汪健不禁兴奋起来,自己任副科职务已满三年,而且其他诸如年龄、学历等方面,也全都符合本次竞岗的条件,如果竞岗成功就成了正科级干部,离副处级又近了一步。更何况,那后勤装备科的日常业务与局领导走得最近,“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后迈向分局副局长的位置也就更多了几分保障。汪健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报了名。

晚上回到家,汪健的脑子里仍在盘算着这次竞岗成功的几率以及成功后自己的工作举措。见到了妻子姜婉莎,自然就把这桩好事给说了出来。汪健对这次竞岗本就没什么压力,全面衡量自己的能力水平,他觉得这个科长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所以在妻子面前表现出十足的信心和喜悦。

谁想姜婉莎听了,倒先皱起了眉头。等她听明白了前因后果,开口就是一盆冷水泼了过来:

“阿健,你这么做有些欠考虑啊!”

汪健听了一愣,忙问端详。姜婉莎分析道:

“我虽然没有当过一天警察,却也知道这警种不同,职责和分工也是相差很远的。你是刑侦大学的毕业生,所学的专业就是刑事警察的那一套东西,这既是你的长处,更是你的基础。现在你准备去竞争那个什么后勤装备科,显然离刑事案件太远了。我也认为你这次成功的机率很大,但是你一旦离了刑侦部门,那些新的业务就不得不重头学起,在这个过程中你又怎么能掌控全局?万一出了点你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问题,恐怕后果就很难预料了。人家都说什么“扬长避短”,可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这不是在有意暴露自己的缺陷吗。另外,你现在的能力水平是有目共睹的,但你这样一来,局领导和你同围的民警怎么看?很多人就会质疑你对刑警职业的热爱程度了,这对你以后的发展并不好,可能当了科长后就停步不前了,更有甚者,下次竞岗没准就会拿你来开刀。所以我认为你这么做,纯粹是一种得不偿失之举。”

汪健有些惊异地盯着妻子看了好长时间,说道:“可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提拔的好机会,真要是错过了,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姜婉莎微微一笑:

“阿健,现在我们的生活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你现在毕竟是个公职人员,说到底不论你干到了什么级别,那都不是自己的,真要是到了退休那一天,也就什么都没了。你现在守着一个能够施展自己才能的舞台,开心工作、享受生活,不是挺好吗。要是放着眼前这些东西不管不顾,总想着当什么大官,我看你是在自寻烦恼。”

姜婉莎本就对汪健抱着个“利用”的心态,怎么可能赞成他离开刑警队?而她的一番说辞也当真利害,可以说正中汪健的要害。

听了妻子的一番话,汪健算是真的冷静了下来,开始仔细地思量起这其中的利弊得失。姜婉莎后面的话,汪健并不认同,“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一个男人,他的职务的确是衡量自身价值的有力尺度,岂有抱着个副科级就心满意足的道理?只是她前面的那些话确实有些道理。真要是跳出了刑警队,自己的一技之长也就没了,还会让领导、同事们怀疑自己并不热爱刑侦工作,这对自己以后的工作可不是件好事。可现在已经报了名,怎么办?别无他法,看来还得趁早想办法退出方为上策,不光如此,还要把一些首尾处理干净了才行。

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汪健到了分局就直接去了马副局长办公室,而此时的马副局长却正想找汪健过来问个明白。

“小汪,你来得刚好,我听说你报名参加后勤装备科长的竞岗,倒想听听你是怎么考虑的。”

看着马副局长那略显严肃的神情,汪健暗叫侥幸,要不是昨天妻子对自己有过一番劝说,一些大是大非自己还真没有多想,特别是自己“是否忠诚于刑侦事业”这个大前提。

既然是有备而来,汪健当即露出了一脸的无奈:

“马副局长,我今天找您也是为了这个事情。当时报名,多多少少是被几个兄弟给忽悠住了,过后一想我非常后悔。刑侦工作本就是我的特长,而刑警更是我最为热爱的职业,根本做不到放下手头的工作去什么后勤装备科。所以我一来向您做个检讨,二来也请您帮忙把我那报名表抽回来吧,我其实不想去参与这次的竞岗。”

果然,马副局长听汪健这么一说,面上的神情立即就缓和了起来:

“我就说吗,这肯定不是你的真心。既然如此,也不用什么检讨了,那报名表我立刻就把它收回来!”

本次竞岗,汪健失去了一个提为正科的机会,可是他在马副局长面前那番“出尔反尔”的举动,却让那位老领导感觉汪健是舍不得离开刑侦岗位,非但对汪健没有了任何的猜疑,反倒更加看好汪健了。

汪健眼看着这个正科的位置最后是“名花有主”了,不管他是不是心有不甘,面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此时的汪健,正为把握好下一次机会而时刻准备着。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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