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第五章 作者:杨洪斌 连载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9-15 21:20:45

 第五章  福祸难料

 

 

自从送走了许冬梅,文鸿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谁想半个月后,他却收到了父亲文铮的一封挂号信。拆开一看才知道,原来许冬梅到家以后,把他的一些情况告诉了李雅,当然也包括他和钟晓惠的事。

儿子孤身在外,做为一个母亲最为关心的无非就是他的婚姻大事。现在听说儿子有了女朋友,李雅不禁又是高兴、又是焦急:高兴的是儿子总算是有了对象;焦急的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和她说一声,也不知道现在他们到了什么阶段。她思来想去放心不下,硬是央求着文铮给儿子写了一封挂号信。

就算父亲不来信,文鸿已经和钟晓惠商量过了,要把他俩的事告诉家里一声。好在平时两人出去也照了一些照片,文鸿就从中拣了两张放到信封里,连信一起寄走了。

李雅拿到照片,见晓惠果如冬梅所言,生得端庄秀丽,那高兴劲儿就别提了。文鸿在信里只简要地说了一下晓惠的性格和工作以及他们俩相处的时间,这离李雅的期望实在是太远了。倒是文铮看了儿子的信后,安慰李雅道:“咱们家大鸿做事一向都很稳重,没有把握的事他是不会讲的。现在他寄了信和照片回来,依我看大鸿和这姑娘算是定下来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事实果然应了文铮之言,在与汪健江边一聚之后,眼见着九八年新春将至,文鸿和钟晓惠商量了一下,便辞别了钟毓明,一同北上探亲。

钟晓惠心里甜滋滋的,她知道文鸿这人有些拘泥于传统的礼法。他这么做,拿北方的话来讲就是“相媳妇”,让未来的公婆看看自己,想来自己当新娘的日子也不远了。一路上,文鸿给她讲了很多东北的趣事,特别是冬天这个代表性的季节,这更让钟晓惠兴奋不已,总是埋怨这火车开得太慢。只要火车一停站,钟晓惠就必定出去站台找雪,文鸿给她冬衣,她也不穿。弄得文鸿只好提着衣服一直跟在她后面,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她给丢了。

春节前的东北,哈气成冰,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文鸿两人到了县城的火车站,正值大雪初晴,朔风阵阵。在站台上还没走几步,钟晓惠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自己衣服内的热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彻骨的寒冷,整个人不由自主地上牙打起了下牙。文鸿见状心里暗笑,这才把早就准备好的那件冬衣披在她身上,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搂着她,一路小跑地去候车室换衣服。

“你这坏蛋,怎么不在车上给我加衣服啊?”钟晓惠拍着身上略显臃肿的冬装嗔怪道。

文鸿装出了一脸的委屈:“每次去站台,你都不穿,我还以为你天生就不怕冷呢。”钟晓惠知道文鸿是在故意捉弄她,不过她倒也真的体验到了东北冬天的霸道,这与想象中的完全是两回事。两人穿戴停当,钟晓惠几乎被包得只剩下了两只眼睛,冬衣宽厚,走起路来左摇右摆,如同小鸭雏一般。她也不顾文鸿在一旁窃笑,抱起文鸿的一只胳膊就走。

拨开候车室的两道毡帘,等那雾气散尽了,钟晓惠的眼前顿觉一亮:天空一片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通透的空气中,也不知从什么地方不时地飘过几朵冰花,在眼前闪亮一下后,就顽皮般地逃得无影无踪。站前广场一片银白,映着日光给人一种刺眼的感觉。街道两边的楼房,全都顶着积雪,如同戴了白色的毡帽一样。蓝白两色似乎主导了整个世界。钟晓惠自小生活在南方,何时见过这种童话般的冰天雪地?她松了文鸿的胳膊,一路小跑地下了台阶,捧起一把雪花撒向天空,任由那亮晶晶的碎琼乱玉围着自己旋转飞舞。文鸿见她大呼小叫、连蹦带跳,像一个兴奋到了极点的孩子,对别人的窃笑全然不加理会,只一刻的功夫,白霜就已经在帽子、围巾上凝结了。文鸿怕她冻着,抓了她几次才把她抱住了,连哄带商量,钟晓惠这才捏了一把雪,极不情愿地进了出租车。

李雅估摸着文鸿他们也快到了,早就心里长草了一般在胡同里走了好几遍,不时地到马路上向火车站方向张望。文鸿和钟晓惠刚一下出租车,李雅立刻就迎了过去,她拉起钟晓惠戴着手套的双手连声说道:“可委曲这姑娘了,冻坏了吧,快跟我回家暖和暖和!”也不理文鸿,拖了晓惠就走。等文鸿付了车钱,提着行李箱一看,母亲和钟晓惠早已经没了踪影,估计已经折进了自家的院子。

“看来我是没什么地位了——怎么妈见了晓惠,就像凭空捡了个闺女一般地欢喜,竟将自己的亲儿子当成透明的了。”

听说文鸿和钟晓惠已经到家了,许冬梅拉着母亲也过来看望,整个小屋里瞬时充满了欢声笑语。钟晓惠见了许冬梅,也是格外地亲热,拉着她在屋子一旁好一阵子的小声嘀咕,时不时发出“咯咯”的轻笑声,谁也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李雅系了围裙去外间厨房准备晚饭。钟晓惠见了,也除了外套要去帮忙。第一次进自家门,李雅怎么能让晓惠动手?只是一个劲儿地劝她休息。钟晓惠像是求救似地看着文鸿,可文鸿也没了主意。想想之前自己感冒时钟晓惠那“手艺”,文鸿真怕她到了厨房再帮个“倒忙”。可转念一想,这不会做饭的独生女多的是。晓惠都要成为自家人了,还有什么顾忌的?于是劝了李雅,钟晓惠这才兴高采烈地一起跟进了厨房。

文鸿到隔壁叫了雪松和他媳妇一起过来,两家人围着桌子坐了。文铮又开了瓶好酒,三个男人端起了酒杯开怀畅饮起来。其间,许雪松直赞“李阿姨这鱼做得地道。”李雅听了,笑道:“这哪是我做的,是晓惠的手艺!告诉你们,这桌上有一半的菜都是她料理的。这孩子不光人长得漂亮,这菜做的,可比我强多了:味道好,样子也别致!”别人听了倒也没什么,只是文鸿吃惊得差点儿掉了下巴。他疑惑地看着晓惠,晓惠却只是调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嘿,这才刚刚过了大半年的时间,怎么晓惠竟一下子成了‘大厨’?我不是在发梦吧!”

文鸿其实并不知道,自从那次钟晓惠在他面前显示一番“厨艺”之后,就暗自下了决心,一定好好地补一补这一课,真正做到“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要不是她自己想好了以后怎么做,就文鸿那把嘴,又如何能“哄”得好她!自此,只要是母亲做饭,她必定到厨房实习。除了这些,她还特意去书店买了好几本做菜的书,想着文鸿是东北人,她尤其注重北方菜式的作法。晓惠本就聪明,再加上有母亲的细心指导,不知不觉间,北方菜竟做得似模似样,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在文鸿面前展示一番。如今在文鸿家里小试身手,竟真的将个文鸿惊得目瞪口呆。

听说大哥已经到家了,文洋也借着春节之机请了假,第二天就回到了县城。文洋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科研单位,也许是每天对着电脑、资料的原因,已经戴上了近视镜。文家两兄弟长的,大的像母亲、小的像父亲。现在的文洋,高高瘦瘦,如果从背后看,简直和文铮无法区别开来。

每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李雅都和钟晓惠进到房子的里间,把文铮父子全都赶到了大坑上。李雅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的话,晚晚都是一直唠到后半夜。

 

 

东北天气严寒,却丝毫阻挡不住钟晓惠对冰雪世界的热情,只要有空,她就缠着文鸿出去。李雅知道这闺女生在南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冰天雪地,也不阻拦,只是每次都是毛衣、棉袄的把钟晓惠包了个严实才让她出门。

县城本就不大,况且钟晓惠又不爱逛商场,于是乎山野、河套、松林,县城周边被两人游了个遍。

说也奇怪,文鸿自小生活在这个环境里,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受到家乡的美丽,眼里熟悉的一切,都表露出无比的新奇和妙趣。与钟晓惠在一起,要么追逐,要么漫步;堆雪人、打雪仗,广阔的天地之间,尽是两人的欢声笑语。有时,文鸿与钟晓惠并排躺在白雪皑皑的旷野之上,仰望着深蓝的天空,感觉到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竟是如此的平和、静谧。

只过了几天,县城周边就被两人走了个遍。文鸿实在想不出还能带钟晓惠去什么地方。钟晓惠的脑子里面仿佛永远都有文鸿猜不到的奇思妙想,她提议道:“要过年了,市场里肯定热闹,我们去那里看看!”

“那怎么行,市场脏乱不说,人多手杂的,没什么事去那里干什么。”钟晓惠刚一提出自己的想法,文鸿就连忙摆手,他是真的不赞成这么做。可钟晓惠从来都是这样,她打定主意的事,那是一定要去做的,文鸿根本拗不过她。没办法,在钟晓惠的软磨硬泡下,文鸿也只好带着她去了县里的农贸市场。

东北可不比南方,过年的味道非常浓。进入腊月以后,这市场里每天都是人头涌涌、摩肩接踵,县城附近村屯的人全部都来这里买卖年货。到了冬天,东北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冰箱”,新鲜的水果蔬菜都被裹在了厚厚的棉被里,摆在外面的,全部都冻了个结实。那肉摊子上,多的是冻鱼冻肉,摊主也不用太多的工具,只提了榔头和斧子,按照顾客的要求,买什么砍什么。每隔一段路,就有卖热面混沌的,锅里冒出的水汽,夹带着面食特有的香味,充斥了市场的每一个角落,闻起来真让人垂涎欲滴。整个市场果如文鸿所言,人声嘈杂、拥挤不堪,仿佛就像准备出锅的饺子一般。

钟晓惠见了这些,就别提有多稀奇了,走走停停,每个摊点都要驻足看上好长时间。

正看得高兴,钟晓惠却感觉文鸿猛地推了她一把,紧接着一声断喝:“你这小子好大的胆!”钟晓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只见文鸿一只手如铁箍般拧住了一个男孩子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拿着自己的钱包。钟晓惠下意识地一摸口袋,那钱包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已经离了身。她这才明白,原来那男孩子是个小偷,已经在自己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得手了,只是不明白文鸿是怎么发现的。

那孩子也就是十三、四岁。大冷的天,他却不戴帽子,也不知从什么地方找了一条满是孔洞的破围巾,胡乱地裹了脖子、耳朵,蓬头垢面;千疮百孔的棉袄、棉裤满是油腻,早已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了,太阳底下直反光。已经皴裂的右手随着被文鸿抓紧的胳膊不住地晃动,站在那里只是浑身颤抖,也不知是怕的还是冻的。

自打进了市场,文鸿就已经注意到这小偷已经盯上了他们,一路上非常地警觉。钟晓惠倒是兴致勃勃,只顾着稀奇,看得眼花缭乱。再加上有文鸿在身边,她哪里还有丝毫的防范之心?直到那小偷下手时,文鸿这才瞅准了机会把他逮了个正着。

“年纪轻轻不学好,怎么干起了这个勾当!”文鸿瞪起双眼,声色俱厉。旁边的人见文鸿抓了个小偷,也不知是为了解恨还是起哄,纷纷叫嚷着要文鸿好好收拾收拾他。

那小偷生怕文鸿发作起来,恐怕自己年前又要挨一顿揍了,只是用惊恐的目光望着文鸿,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钟晓惠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偷,心里当然气愤。可一看到那孩子破衣滥衫、神情慌恐的样子,心里竟是老大的不忍。都快过年了,这么冷的天,想必这孩子饿极了才冒险偷东西的,如果是个惯偷,怎么会被抓个现形?至于文鸿本就是个刑警,那防范意识不知要比普通人高出多少,钟晓惠却不加理会。

“鸿哥,这孩子一定是饿极了,你别那么虎着个脸,再吓着他。”一边说一边竟蹲下身来,轻声细语地问道:“小弟弟,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文鸿见钟晓惠劝阻他,本就奇怪,再一听她问那小偷的话,简直是哭笑不得。他知道这些小偷尽管年纪不大,可都是些老手了,常年在市场一带活动,专捡陌生人下手。这小偷既然瞄上了你,又怎么会跟你说实话呢?他穿成那样,就是为了搏同情,你钟晓惠还真当他冷啊!

钟晓惠可不管文鸿怎么想,见他不动,从他手中拿了钱包,摸出十元钱递到那孩子面前。那孩子还真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看了看钟晓惠,又看了看文鸿,也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钟晓惠把钱塞进了男孩儿的口袋里,这才抬头看着文鸿说道:“鸿哥,你放开他吧,他还是个孩子。”

文鸿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晓惠心软,可她这片善心也许用错了对象,没准那孩子回过头来就会对同伙讲嘲笑她的话了。不过晓惠的个性文鸿也知道,她要这么做,谁能劝得了?文鸿刚一松手,那男孩子也不说话,扭头就跑,只一眨眼间便混入人群不见了。

钟晓惠仍是望着那小偷离去的方向,一脸的不放心,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有多可怜,十块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他吃呢!”

文鸿见钟晓惠还在作无谓的担心,实在是忍不住了:“那十块钱,都够他买一大桶热汤面了,你放心,明天都饿不着他了!”

钟晓惠哪里听不出文鸿的话外之音?她倒也不生气,拉了文鸿的胳膊贴在脸上,仰起头柔声问道:“鸿哥,你生气啦?”

文鸿见她这个样子,哪还气得起来?可嘴上仍是说:“本来吗,这种小偷人见人憎,你可倒好,被人家偷了不但不怒,反倒给钱来安慰人家,恐怕这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鸿哥,那你说说,你把他抓住了要怎么处置他?”

钟晓惠的一句话倒把文鸿给问住了。是啊,那小偷是被抓住了,钱也没有丢,可他毕竟是个孩子,要打他一顿出气?文鸿可下不了这手。那还有什么办法?大不了斥责他几句也就算了。

钟晓惠见文鸿没有出声,笑了。“鸿哥,我知道你也不会打他,那你不也是可怜他是个孩子?好了,钱都给了,就当是做件善事吧,也为我们的子孙修修福……”刚说到这里,猛地发觉自己说走了嘴,整个脸立时红了,推开文鸿扭头就走,只逗得文鸿在后面哈哈大笑。

过完了新年,文鸿的探亲假也算是结束了,李雅却已经对钟晓惠有些舍不得了。文鸿二人临走时,李雅把一枚金戒指送给了晓惠,也算是对这未来儿媳妇的定亲礼吧。李雅暗想:自己没有女儿,等钟晓惠成了自己的儿媳妇,我一定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爱。目送着文鸿与晓惠上了火车,李雅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掉起了眼泪。文铮见了,也猜不出她是舍不得儿子呢还是舍不得晓惠,就劝道:“你这又是何苦,等他们结婚了,晓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到时你想她们,只一趟火车就到了南方。”

在南下的火车上,文鸿发现钟晓惠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把李雅送她的那枚戒指戴在了右手的无名指上。问她原因时,钟晓惠嫣然一笑:“那么小巧贵重的东西,我真怕弄丢了。反正是老太太给我的,早一天戴、晚一天戴还不是一样!”

既然双方的父母对两人的婚事都没有意见,回到南方后,文鸿和钟晓惠也就准备张罗结婚的事了。

 

 

九八年新春刚过,离《刑事诉讼法》修改实施已经一年有余,省公安厅部署开展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执法大检查活动,各单位近十年的刑事、行政案件全部都在检查范围之内,而检查的重点则是九七年以来的案件。海丰区公安分局接到通知后,立即成立了由陆副局长为组长的检查组,先对本单位刑事、行政案件进行自查,成员则是从法制科和刑警大队抽调。文鸿作为刑侦业务骨干,也成了检查组的一员。

陆副局长在动员会上就提出要求,分局的自查过程一定要严、细,不怕查出问题,就怕查不出问题。根据陆副局长的要求,检查组成员进行了简单的分工,文鸿和法制科的陈副科长负责检查经济案件。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检查组的每个人都是成天地加班加点。文鸿自东北回来,马上就投入到这项工作当中,一时之间竟有些抽不出身来了。他只得把结婚的事先放一放,想着忙过了这次大检查再说。钟晓惠对文鸿的工作十分理解,反正婆婆给的戒指都已经戴到了手上,迟一点领结婚证又有什么关系?

自一九九七年海丰区公安分局刑侦部门调整人员以来,三中队共计立案侦查十七起经济案件,其中十三起已经结案,两起撤销了案件,尚有两起仍在侦办当中。

当文鸿拿起那两起被撤销案件的卷宗时,心里不禁疑惑起来:这两起案件整个案卷材料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多页。一般来讲,撤销一起刑事案件需要强有力的证据作支撑,材料往往比一般结案的案件还要多。这两起案件也太特殊了,如果区区几十页的材料就能让一起刑事案件“消亡”的话,那么这案件在立案之初十有八九就存在问题。文鸿先翻看了撤销案件的呈批报告,从民警呈报、姚强和高振邦的审批一直到陆副局长最后的批示,一项不少,看来程序是没什么问题了,那么实体上呢?

这两起案件在案情上大体相似,都是在九七年年中的时候,私营企业的老板被人举报存在偷、漏税的问题。受案后,承办民警先去税务部门进行了初步核实,便立即呈报立案,随后对企业的法人代表等相关人等进行了调查取证。可奇怪的是,相关证人的几次笔录前后差异很大,第一次问话时的表述反映出企业偷、漏税问题相当严重,可后来却都一一否定了,完全是一种把事情由重向轻描述的趋势。更重要的是,能证明企业应缴纳税款数额的关键性证据——营业额明细表,却都是在立案后将近一个星期才获得,结果与税务机关的数据一比对,两家企业偷逃税款的情况,均达不到刑事立案标准,据此撤销了案件。除了当事人不同,这两起案件简直是同出一辄,双胞胎一般。

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文鸿把发现的问题和陈副科长讨论了一下,陈副科长也觉得奇怪。分析来分析去,两人一致认为在立案后至获取营业额明细表之前的一周时间里,案件的当事人肯定有了什么小动作,也就是说那营业额明细表多半是造假得来的。对于这种猜测,目前是没有办法得到证实了。尽管查遍了整个案卷材料,无论是从程序还是到实体,办案部门都没有明显的过错,但不及时地获取、固定案件关键性证据确实是存在的。

依着陈副科长的意思,很多事实现在已经无法查证,这两起案件被省厅扣分是肯定的了。但这个事情是可大可小,能不能和姚强说一下也就算了。但文鸿坚决反对:“刑事执法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不存在可大可小的问题,任何钻法律空子的行为都是不允许的。我们执法检查的最终目的,是要提升警队整体的办案思想和执法素质,这样不合情、不合理的案件,既然被我们发现了,就应当把前因后果查明白,否则岂不是失职?”

当天,文鸿和陈副科长一起将发现的问题向陆副局长作了汇报。尽管两人对案件的有关猜测并没有讲出来,但陆副局长对刑事案件是何等的敏感,立即想到了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他马上让陈副科长通知经办民警回来说明情况。大家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两起案件都是由姚强带队侦办的,当时之所以没有及时拿到营业额明细表,都是因为企业的财务主管人员突然“病”了,没人知道这些东西放在了什么地方。

陆副局长没说什么,让经办民警离开后,一个电话就把姚强给叫了过来。姚强进了陆副局长办公室,见陈副科长和文鸿都在,想到分局正在对案件进行自查,心里也就明白了八九分。陆副局长一提到这两起案件,姚强没有做任何的辩解,只是不住地对自己工作中存在的疏忽大意认错、道歉。

这两起案件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陆副局长也不可能有一个准确的定论。姚强也明白这一点,反正事情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现有的证据谁也不能说我办错案了,充其量省里执法检查时扣它几分而已。现在我姚强也承认了工作失误,局里还能把我怎么样?总不能因为我工作上这么一点点失误就撤了我吧。

陆副局长见事已至此,也只得让姚强先回去了。正当姚强开了房门准备离开时,身后陆副局长的一句话却着实让他全身一震:“尽管不是执法检查的范畴,但这两起案件我一定查它个水落石出!”

陆副局长言出必行,他让高振邦选了有经验的民警组成个临时工作组,立即彻查这两起案件。可没过几天,反馈来的消息却是涉案的两家公司已经人去楼空,那经营者连公司都不要了,已然逃得不知去向。陆副局长明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但苦于查无实据,也只能暂时把这两起案件放一放了。

省里执法检查组的成员,个个都是专家级人物,如何看不出这两起案件的蹊跷?尽管没有追查下去,却留下了两份整改通知书,要求分局倒查相关人员的责任。由于案件都是姚强主办的,他自然无法推脱,老老实实地接受了分局给他的处分决定。

 

 

随着海丰区不断地向商住化发展,各类住宅小区相继拔地而起,越来越多。而公安机关警力有限,对这些相对封闭区域实施治安管理,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股专事抢劫、盗窃的黑恶势力竟猖獗了起来。

由于群众反映强烈,海丰区公安分局决定来个“杀一儆百”,调集警力先拿这伙黑恶势力“开刀”。分局大案队联合派出所,先对外围的证据予以收集、固定,确认了五名涉案人员,随后进入了收网阶段。

为了打好这场战役,主管刑侦的陆副局长专门召集大案队开了个会,提出了具体的工作要求,那就是对于这个犯罪团伙,一定要一网打尽,彻底予以铲除!此外,陆副局长还在会上专门点了将,让文鸿这名新警多参与一些具体的策划和行动,也算是一个锻炼的绝好机会。

刚刚应对完本局、全省的执法大检查,文鸿还没等喘口气,却又遇到了这么个大行动,再加上陆副局长已经点了自己的名,本想着请假结婚的念头只得又一次拖延了。

文鸿所在的大案队,忙了近一个月,终于把这个团伙的成员、窝点基本上摸清了,收网的时机已经成熟。按照陆副局长和队里的要求,文鸿被指派为主办侦查员,成了此次抓捕行动组织策划和具体实施的负责人。他和大案队的队员们几经研究后,起草制定了一个抓捕方案,很快得到了队里、局里的批准。按照这个行动方案,大案队派出警力,对案犯们的落脚点——丰城花园A座505实施严密监控,只等两名主犯同时出现时,便可收网。

这天,监控队员守候到晚上十时许,忽见两名主犯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楼梯口,没过多久,505房间的灯就亮了。

文鸿立即组织抓捕队员紧急出动,向目标靠拢。为了防止案犯逃脱,文鸿按照行动方案,分别在楼道内、窗户阳台下安排了警力。自己则带着抓捕队员轻轻地接近了房门。

战斗队形列好后,文鸿贴近门口仔细地听了听,里面竟没有一点动静。房间外面的防盗门通过技术手段打开后,只剩下一道木门了。文鸿怕开锁过程惊动里面的案犯,增加抓捕难度,打了个手势让民警稍稍退开,一脚将门踹开,其他的抓捕队员立即端着枪冲了进去。随即,“警察,别动!”的喊声充斥了整个房间。

令人奇怪的是,除了他们自己喊话的回音,这房间里却不见有任何动静。

文鸿心生疑虑,带着队员对整个房间进行了仔细检查,结果发现这房间内空无一人!文鸿折回客厅里转了一圈,这一房一厅的居室内丝毫不见有什么异样,只是阳台的窗户开了半边。

“跳窗跑了?没这么迅速吧。”文鸿忙叫上林广栋,快速绕到楼房后面的阳台下,一问布控的队员,并没有见到有人越窗逃走。

文鸿在楼下仰望着那半开的窗子,心里纳闷:“眼见这两人都进了房间,就这样凭空消失了,难道他们有穿墙破壁的本事不成?”一想到这“穿墙破壁”四个字,文鸿的脑袋“嗡”了一声,没准这次行动正是出在了这个问题上!

他来不及多想,马上招集队员重新回到案犯租住的房间内,让所有的人对墙壁、柜子、地板进行仔细敲打、检查,看房间内是否设有特殊的隔层。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林广栋就在房间的大衣柜里发现了异样。

那大衣柜占了主人房整个的一面墙,可柜子内壁居然是个双开的拉门!由于有衣服的遮挡,不仔细检查谁也看不出来。

文鸿等人轻轻地打开拉门,眼前出现了几件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显然这拉门后面仍是一个衣柜,只是这个衣柜已属于隔壁一家——B座505了。文鸿真的急了,他把所有的衣服一把推向一边,提着已经上了膛的手枪,一闪身就跨了出去。借助着强光手电,文鸿发现眼前是与案犯租住房间同样格局的一房一厅,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房门是敞开着的。

这个房间住的是什么人?和案犯之间什么关系?文鸿之前真没有调查过。他和两名民警立即赶到物业管理处,敲开大门向值班人员了解B-505房间住客的具体情况。拿到了资料一加核对,文鸿大吃一惊:这人竟然是本案的主犯之一!

至此,文鸿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丰城花园A座505和B座505虽仅有一墙之隔,但进出的通道却是两个楼梯口。这个犯罪团伙将两套房间租下后,打掉了中间的墙壁,又在相应的位置设了大衣柜,外人根本不知道其实这两套房间是通过这衣柜相连的。平时这些团伙成员都是回到A座505,但进入房间后,立即通过衣柜的暗门进入B座505。文鸿他们怎么会知道这里面的机关?行动当天,抓捕组全部集中到了A座。就在民警们破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案犯在隔壁已经知道警察到了。文鸿在客厅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这些人却已经顺着B座的楼梯口逃得无影无踪了。

文鸿连忙把相关情况向队长老黄作了汇报。老黄一听行动失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让文鸿等人立刻收队。

原本认为是“瓮中捉鳖”,很简单的一次抓捕计划,就这样以失败而告终。两个主犯既已逃脱,整个犯罪团伙的五名成员也随之全部销声匿迹。从警以来,文鸿头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失败感,甚至于在所有同事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了。陆副局长指名让自己参与行动,旨在给自己一个锻炼机会,这“鸡飞蛋打”的结局,该怎么交待啊!

第二天回到分局,文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去了陆副局长办公室。陆副局长最看不惯那些站没站姿、坐没坐相的民警,此时见文鸿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眉头立刻就锁了起来,声音也特别地严厉:“文鸿,你怎么回事?”

文鸿根本不敢正视他的眼睛,怯懦地说道:“陆副局长,我是向你做检讨来了……”

对于这次行动的失败,陆副局长已经从高振邦那里知道了前因后果。尽管他心里也感觉十分惋惜,可也没有要追究什么人责任的理由和想法。更何况那抓捕方案是自己签名同意的。听了文鸿这话,他说:“这次行动失败,责任不能全怪你文鸿。我干了这么多年的警察,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狡猾的案犯,换作是我,也未必会想得那么周全。你从警时间不长,以后遇到的新鲜事儿还多着呢,这么一点挫折你就受不了了,还跑到我这里检讨?你省省吧。打起精神来,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行动!”

文鸿本想自己找领导做个检讨,心里会舒服一点,不想却被陆副局长一番话给赶了出来。尽管陆副局长的话说得客观、中肯,可文鸿却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他带上房门的瞬间,向陆副局长清清楚楚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当晚,钟晓惠见文鸿没什么精神,以为他病了,急得什么似的。文鸿这才把昨天晚上行动的事情告诉了晓惠。这倒把钟晓惠给闹糊涂了:平时文鸿干什么事情都是不急不慢的样子,怎么现在工作中遇到了这么一点不顺,就变了一个人似的?正在琢磨着,钟晓惠却突然想起了父亲的话:“文鸿是个事业心非常强的人,他特别爱自己的刑警职业……”前后一印证,钟晓惠一下子全部明白了。

“鸿哥,我明白你。”

文鸿一愣,盯着钟晓惠的眼睛,问道:“你明白我什么?”

钟晓惠双手拉着文鸿的胳膊,轻轻地摇着说道:“这次行动是你做的方案,没想到却以失败而告终,你觉得辜负了领导和同事们的信任。没有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你也感觉到对不起自己的一身警服。你其实是在责怪自己为什么那么粗心大意,没有尽到一个警察应尽的职责。”

话虽不多,文鸿却当真吃惊不小。自己心里所想的,甚至于有些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东西,被钟晓惠全说出来了,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吗?

见文鸿不出声,钟晓惠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她抬起头来:“鸿哥,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可不许生气啊!”

文鸿长叹了一声,柔声说:“晓惠,这世上也只有你明白我。这件事情我的确是非常非常地懊恼,恼自己的粗心、恨自己的失职。陆副局长信得过我才给我这么个机会,我却让他失望了。我本想去他那里作个深刻的检讨,可陆副局长也没等我讲什么,竟直接把我给赶出来了。”

钟晓惠一听,笑了:“你在工作中接触过那么多的案犯,他们的心理你应当揣摩得很透啊。现在换成了自己,怎么就搞不清楚了?你所有的问题都出在了自责上面,别人对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你认为作了检讨会给自己一个交代,其实大可不必。鸿哥,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要千方百计地寻找理由和借口来逃避责任,你能够主动承担起来,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至于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恐怕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

听了钟晓惠的一番话,文鸿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不由得想到下棋时常说的一句话:“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刑事案件本身就是纷繁复杂的,个案不同,情况也是千差万别,根本没有什么套路可言。文鸿这次行动的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情况,没有预料得到也是情有可原,并不能说明他没有尽心尽力。文鸿对事业的执着使他钻进了自己的思想误区而不能自拔,如果不是钟晓惠的一番分析和开导,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过来。

经此一事,文鸿在看到自身缺陷的同时,对钟晓惠的感情更深了一层。

 

 

征地、拆迁、规划、基建,平安埔一带的大开发已经热了几年了。进入1998年的下半年,平安埔已经按照区里的规划初具规模,有些楼盘也进入了预售阶段。

此时,在太平洋上形成的一股热带风暴,正以极快的速度向我国南部沿海逼近。据气象部门预测,这股风暴在未来的几天内将逐渐加强,有可能形成超强台风,并正面吹袭本市。按照市里的统一部署和要求,平安埔的建筑工地在台风到达前开展了相应的防台行动。

钟晓惠所在的广告公司在平安埔一带的广告业务量比其他公司都多,没想到这台风一来,反倒成了一个巨大的累赘:那竖立在楼顶的铁架、灯箱,恐怕真的经不起这样的大风。区里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责成公司立即采取措施,保证这些广告产品不能成为安全隐患,该加固的加固、该拆除的拆除。广告公司虽然规模不小,但人力毕竟有限,况且员工个个都是“白领”,在这么短的时限内怎么才能完成十几个广告牌的拆解、加固任务?公司的领导急了,亲自带领所有工作人员“倾巢而出”,高价请了工程队,对广告灯箱进行突击施工。

钟晓惠也主管着几个广告牌,自然也要到现场进行监督、指挥。文鸿那边暂时忙得告一段落,谁想这台风一来,钟晓惠又忙活开了,两人原想着要去领结婚证的计划,又要拖一拖了。

一大早,钟晓惠就和司机小李一起前往工地。昨天已经忙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只剩下两个牌子,看来在台风到达之前倒也能完成自己负责的任务。在开车前往工地的途中,钟晓惠给文鸿发了一条短信,约好等她忙完了两人一起吃晚饭。

工地上只剩下广告公司和施工队的一干人等顶风冒雨地忙碌着。谁也没有料到,这台风在进入我国沿海后突然加速,登陆的时间要比预计的提前近三个小时。施工的工人首先感觉到情况不对,风速越来越大,那角铁焊成的架子,被风吹得吱吱作响,人在楼顶几乎都站不住,更不要说登高作业了。为了安全起见,工程队的负责人连施工费都不要了,让所有的工人撤到了安全区域。公司领导获悉气候变化的消息后,个个都咧了嘴,一边祈祷平安,一边让员工们撤离。见此情景,把钟晓惠急得什么似的,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临近中午,眼见着那风越来越大,钟晓惠惦记着还剩下的那两块广告牌:这要是让风吹散了,还不知砸到什么呢。眼见着所有的工人都离开了,公司里的人也差不多走得干干净净,要想拆掉它们已是不可能了。钟晓惠无奈,只得拉了司机小李准备离开。

到了外面,那狂风伴着暴雨已经肆虐开了。钟晓惠隔着透明的伞面,依旧不放心似地向楼顶望了望。司机小李穿着个雨衣,见状也仰起头来。可除了漫天的雨雾,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小李拿起钥匙,正准备开车门,就在此时,一阵劲风扫过,钟晓惠一个没抓紧,手中的那把雨伞便横飞了出去。这阵风也不知是吹翻了哪个楼顶的什么物件,紧接着只听得车顶“噼里啪啦”的一阵乱响,那些石块、碎木等杂物纷纷向着汽车的位置飞落了下来。小李吓得把头一缩,却听车对侧的钟晓惠发出了一声惊叫。小李忙转过去察看情况,只见钟晓惠已经捂着腰蹲在了地上。

小李猜想她一定是被大风吹落的东西打中了,便一边用雨衣遮住了钟晓惠,一边急切地问:“怎么样,打到什么地方了?”只见钟晓惠指着地面上一截手臂粗的木棒说:“被它打到腰上了,不过问题不大。这风雨越来越大了,我们还是赶快走吧。”

小李还想找回钟晓惠的雨伞,可顺着风势一看,哪里还有它的半点踪迹?便发动汽车,载着钟晓惠顶着风雨离开了工地。

两人在路上找了间快餐店,随便地吃了点,钟晓惠却根本没什么胃口。风大雨急,小李那车速比骑单车也快不了多少,磨磨蹭蹭地一直到了下午三点多钟,才算是进入了海丰区的中心地带。等车子经过海丰区公安分局门口时,钟晓惠一看时间也不早了,就下了车,让小李一人开车回了公司。

躲在旗楼下面,钟晓惠似乎感觉风也小了很多。她先从包里拿出了手绢、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收拾了一遍,这才联系文鸿说自己平安回来了。

文鸿自上午收到钟晓惠发来的信息后,一直很担心。总算是等到她回来了,文鸿忙和姚强请了个假,心急火燎地冲出了分局。

一见钟晓惠,文鸿不禁埋怨起来:“这台风天气,待在室内就好了,怎么还出去?没遇到什么事吧。”钟晓惠便把今天上午的经过说了一遍,当讲到在离开工地前,被掉落的木棒打了一下时,文鸿忙问砸到了什么地方。

钟晓惠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一回事,她只是胡乱地指了一下自己的腰间。文鸿又问她有什么感觉,晓惠回答说想必是那木棒擦破了皮,现在只是有些胀痛,但也不是特别的疼。

看着钟晓惠手指的身体部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文鸿忽然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他紧锁着眉头盯住了钟晓惠的脸,晓惠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鸿哥,你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你现在就跟我到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快走!”文鸿说完,拦了一辆出租车,不由分说拉起钟晓惠就上了车。钟晓惠从来没见文鸿这样严肃过,心里也不觉打起了鼓。她倚在文鸿的肩头,安慰道:“只是碰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看把你给急的。要是到医院查不出有什么问题,我可不饶你。”文鸿也不理她,只是一味地催促那司机快点开。

只几分钟的时间,出租车就已经在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文鸿拉着钟晓惠就往急诊室走。谁知刚踏上大楼的台阶,只听钟晓惠惊叫了一声,随即倒伏了下去。文鸿连忙抱住她,却见晓惠面色发白,瞬间满脸都是冷汗。文鸿更不多想,双手抱起钟晓惠径直冲进了急诊大楼,一路只是大叫:“医生快来救人、医生快来救人!”等到医护人员推车赶来时,钟晓惠已经在文鸿的怀里完全地昏迷了过去。

等钟晓惠被推进抢救室,文鸿连忙打通了钟毓明的电话,只讲了一句:“钟叔,你快到医院来,晓惠出事了。”便哽咽难言了。

抢救室门外,文鸿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他从来不相信什么鬼神,可此时却在心里默默地祷念起来:求上天垂怜,保佑我的晓惠能捱过这一难关!如果神佛有灵,我文鸿愿意抛弃自己的一切以换取晓惠的平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那挂在墙上的时钟,隔了好久才动那么一下。文鸿眼睛盯着那指针,整个身体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石砌的雕像。

抢救室那铁门被推开之时,文鸿的世界瞬时间变得寂静无声。一名医生一身雪白,包得只露了一双眼睛,从铁门内走了出来。文鸿见到他那严肃的眼神,心里立时凉了半截。

那医生到了文鸿面前说道:“你是病人的家属?她被重物砸在腰间,极有可能是导致脾脏破裂,引起了内出血。如果你们能提早个把小时送院,还有挽救的希望,可现在连作手术都没有这个必要了……”说罢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折回去了。

听了医生的几句话,文鸿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伴随着抢救室那铁门“咣”的一声,他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自己见到晓惠时,已经预感到她可能有了内伤,谁想竟变成了这么残酷的事实!

 

 

钟毓明接到文鸿的电话时,大吃了一惊,立即急匆匆赶到了医院。在抢救室门口,他一眼就看见了呆坐在椅子上的文鸿,忙上前问道:“文鸿,晓惠怎么啦?”

文鸿听出是钟毓明的声音,他抬起头,双眼却已经被泪水充盈得看不清这个世界了。他擦了擦眼睛,将钟晓惠今天前往工地,回来时被飞落的木棍打中腰部,导致脾脏破裂引起内出血的情况说了一遍。末了,文鸿的话里已经明显地带了哭音:“钟叔,医生讲晓惠她已经……已经……”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钟毓明闻此噩耗,整个人惊得呆住了。早上还活蹦乱跳的女儿,就在这几个小时之内生生离去了?这怎么可能啊!

当铁门再度打开之时,医生推出来的依旧是先前的那副抢救车。只是,此时的钟晓惠已经被盖在了一条白床单之下。车一出来,文鸿和钟毓明两人同时抢了过去。

文鸿轻轻地揭开钟晓惠脸上的白布,只见晓惠安静地躺在那里,宛如正在熟睡,只是眼角却含着两片泪花。文鸿小心翼翼地抱起晓惠的头,轻轻地放在了自己胸前。泪眼婆娑之中,文鸿一眼就见到钟晓惠伸在床单外面的右手无名指上,李雅送给她的那枚戒指,正亮晶晶地闪着光。

“晓惠,我求求你不要睡了,快起来和我一起去领结婚证……”然而怀里的钟晓惠却第一次没有答理他。

“文鸿,晓惠走了,你放下她吧……”钟毓明强忍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伤痛,还想劝说文鸿,只是嘴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凄惨。文鸿似乎恍然间明白了什么,他轻轻地放下晓惠,用手小心翼翼地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就像是刚刚哄睡了一个爱哭爱闹的婴儿一般。

推车的轮子,发出阵阵摄人心魄的声音,渐渐地远离了文鸿的视线。文鸿突然间感觉钟晓惠正在向他做最后的诀别,便不由自主地将胳膊伸了出去。只是,眼前的一切竟渐渐地变得暗淡下来,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

钟晓惠的后事是什么时候办的,文鸿一无所知。也不知有多长时间,他只感觉到自己已经飞到了一个漆黑一片的空间,无论怎么喊、怎么叫、怎么挣扎,始终不见有任何人做出回应。等他完全清醒、明白过来时,发觉自己正在医院的病床上,钟晓惠却已经不可能再来照顾他了。木木地躺在那里,文鸿没有一丝动的力气,浑浑然只觉得台风似乎已经过去了。至于外面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对文鸿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也不知道自己在医院呆了多长时间,反正是林广栋把他给接回了单身宿舍。虽是同龄人,可林广栋见到文鸿这个样子,竟不知该怎么去开导他。文鸿在南方没有什么亲戚,队里只好让林广栋暂时照顾他一下。几天来,林广栋早上过来,只见文鸿直直地躺在床上,喂他吃饭,他只是机械地动着嘴巴。等到中午再来时,文鸿的姿势似乎根本没有变过。林广栋叹着气,不停地对文鸿讲:“文鸿,你要振作起来。对于这种事情,谁也不想发生,可没法改变的即成事实,再怎么悲痛都是无济于事的!”

钟晓惠走时,身边有两样东西:文鸿送的那个大白兔子和李雅送的那枚戒指。钟毓明觉得这两样东西是晓惠生前最喜欢的,那么就永远地陪着她吧。料理完了晓惠的后事,钟毓明在收拾女儿的遗物时,发现在钟晓惠的床头柜里,还有一张卡通画,显然是她亲手绘制的,只是还没有完成。画面上,两个憨态可掬的大头娃娃,手拉着手在海边的沙滩上嬉戏。男孩儿手里举着一只海星;女孩儿手里扯着一只气球。这似乎蕴含着晓惠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渴望,只是永远也无法实现了。钟毓明想了想,还是把它留下了,想作为最后的一个纪念物,找机会交给文鸿。

过了近一个礼拜的时间,文鸿仿佛有些清醒了。也是前段时间确实忙了一阵子,与钟晓惠结婚的事一拖再拖,拖到今天,自己的爱人却已经永远地走了。与钟晓惠自东北回到南方,父母亲一直在关心着他们的婚事。现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无论如何也要告诉父母一下。文鸿想到这里,不得不强打着精神,忍痛给父亲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扼要地把情况说了。

文铮收到儿子的信时,猜想一定是一些筹办婚礼的事,也就没有拆开来看,下班时把信直接交给了李雅。

李雅拿了信,喜滋滋地拆开细看。谁想信还没看完,整个人已经由喜转悲,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文铮料想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抢过书信一看,方知钟晓惠已然离世了,也不禁怆然泪下。

李雅回想起钟晓惠来东北的情形,只感到一股揪心的痛楚。这姑娘不单人长得端庄、漂亮,对文家这样的家境一点都不在乎,最关键的是她一心一意对文鸿好。自己还想着等她进了门,一定像亲闺女一样待她。分离不到半年,文鸿和她马上就要结婚了,本以为这两个年轻人绝对会是美满幸福的一对儿,不想上天竟是这样的决绝,让两人这般的阴阳两隔。

许冬梅听了这个噩耗,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悲怆。她真不知道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鸿哥,此时孤身一人,没有人开导、没有人照料、没有人陪伴,究竟要怎样渡过这个情感上的难关。不知不觉之中,许冬梅对文鸿的牵挂竟是一天强似一天。

 

 

台风过后,整个世界一片狼藉,文鸿的内心何尝不是如此?

钟晓惠走了。她在文鸿的怀里闭上双眼后,就再也没有睁开。文鸿一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又哪能接受得了?情感无价,钟晓惠这一走,文鸿整个人就如那楼顶的广告牌,台风吹过,轰然倒塌!

钟毓明夫妇只此一女,钟晓惠离世,这中年丧女之痛是可想而知。送走了晓惠,钟毓明又不得不强忍着悲痛照顾一病不起的老伴。钟毓明早已把文鸿看成了自己的女婿,现在女儿走了,文鸿孤独一人,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心里不禁万分地惦念。

“这两个孩子,已经走了一个。以文鸿那样的性格,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他可别再出什么问题啊!”他越想越不放心,好在文鸿的宿舍离自家不远,钟毓明抽了空便风风火火地去找文鸿。

文鸿此时正躺在床上抽烟,两只空烟盒丢在床下,床头的烟灰缸里,烟头堆得满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今天抽的。

一见文鸿,钟毓明真是吓了一跳:这才几天不见,文鸿何止瘦了一圈?只见他面色暗淡、眼窝深陷,整个人都脱了相。再加上零乱的头发、参差的胡须,如果离了公安局单身宿舍,说他是个盲流绝对没人有异议。

钟毓明进了屋,文鸿仿佛没看见一般,双眼只是盯着天花板,将烟机械地送到嘴里猛吸一口后又机械地放下,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钟毓明原想着文鸿对于晓惠的离去肯定会伤心、痛苦,却没有料到他整个人的精神似乎都垮了。自己的担心果然没有错。

“文鸿!”钟毓明站在屋里,故意提高嗓门叫了他一声。

文鸿好像是一部已经好久没有上过油的老化机器一般,极不谐调地转过头来,又从床上坐起,沙哑地叫了一声:“钟叔……”

见文鸿这个样子,老钟别提多难过了。晓惠走了,文鸿对她实在是舍不得、放不下。可这事情已经无可挽回,总不能看着文鸿就这样消沉下去啊!

想到这里,钟毓明没有劝解文鸿,反而责问道:“文鸿,晓惠这一走,我们心里都非常痛苦。大道理我就不跟你讲了,我知道你全都明白。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能忍受,你又是怎么回事?”

文鸿在南方哪有一个亲人?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把钟毓明与自己的父亲等同了起来。文鸿抬起头,此时他见到的根本不是严厉的双眼,反倒是慈祥的目光。他再也忍不住了:“钟叔,我实在是放不下她啊……”随着这句话,泪水奔涌而出。这悲戚之情一经发泄,就犹如决堤的河口一般,一时之间哪里还能止得住?文鸿由啜泣到号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包含着文鸿对晓惠的多少眷恋之情啊。几年来,从相遇、相识到相知,文鸿已经将自己的全部感情都交给了晓惠,却在一瞬间成了永远的回忆。与自己最爱的人生离死别,对于文鸿来说是何等的残忍!

这哭声,宣泄着文鸿对命运的多少忿怒之心啊。他曾不止一次地质问上天,他的晓惠是多么好的一个姑娘,为什么很多穷凶极恶的人逍遥自在,善良美丽的晓惠却偏偏遭此横祸!这老天究竟有没有长眼,对世人怎么会如此的不公!

这哭声,也拷问着文鸿对自己的多少悔恨之意啊。与晓惠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究竟有几次主动约过她?就在之前的那段时间,想着两人马上就要结婚了,以后会终日厮守,文鸿甚至没有再约晓惠,更没能亲口说一声“我爱你”!

看着文鸿那撕心裂肺的样子,钟毓明早已泪流满面。但他并没有劝文鸿,任由他放声大哭。他知道文鸿对感情极其珍视却又藏而不露,遇到了这种事情,他只是一味地把这巨大的痛苦装在心里。除了他钟毓明,文鸿还能向谁去倾诉、在谁面前发泄?就让他哭吧,情感不宣泄出来,一直憋在心里怎么得了?

好不容易文鸿才止住了哭声,钟毓明叹了口气,把钟晓惠那张没有画完的卡通画放在文鸿的桌子上,想着老伴还在家里,对文鸿千叮咛、万嘱咐一番后,就回去了。

望着老钟的背影,文鸿何尝不知道他的良苦用心?现在,就算他再怎么想念钟晓惠,她也不会回来了。阴阳两隔,自己的路还要走下去,而且还要好好地走下去,再也不能让身边的人担心了。他相信晓惠仍在冥冥之中关注着他的一切。只是,自己该如何走出这痛苦的深渊,文鸿实在是不清楚。他轻轻地挪到了桌前,拿起那张卡通画,也不知看了多久,才找出钟晓惠送给他的那个饼干盒,像是捧了一件圣物一般,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在其后近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文鸿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上班时,情况还好一点,文鸿把全部的思想集中到办案当中。可每当手上没了工作,文鸿满脑子都是钟晓惠那俏丽的身影和他们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独坐在那狭小的单身宿舍内,每当黑夜来临,文鸿的内心也没有一丝的光亮。他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自己捧着那个饼干盒,看着那窗户由亮变暗、由暗变黑、再由黑变亮的。文鸿有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处于现实世界还是游离于梦幻之中。

 

 

汪健被提拔后,成了明河区公安分局历史上最年轻的科级干部,而这对于汪健来讲完全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刑侦业务没有自己搞不定的时候,可见再等个三、五年,分局也就会把自己转正,那时自己可能就是这刑警队的领导了,再之后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应该也是问题不大。人生就是这样,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动力,更何况汪健的目标——“十年之内当上分局的副局长”,在他自己看来既不遥远,也没有脱离实际,只要自己再多一分努力,哪有实现不了的?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汪健既然已经是大案组的领导了,这业务能力肯定是没的说,而这统筹、领导能力也应当在具体的工作中表露一番。这倒真让汪健费了一番心机。

在这大案组里,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刑侦,汪健尽管工作出色,却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加之汪健活泼好动,思想新潮,在别人面前也没什么架子,所以同事们一直以来和他都是有什么讲什么。可汪健当了大案组组长之后,情况依旧如此,这倒成了汪健一个最大的忌讳。汪健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的队员了,理应得到相应的尊重,现在的下属岂能还像过去那般口没遮拦、随随便便?警队还是要守些规矩,这第一把火,汪健就是要想办法改变这种情况,进而让队员们明白:他汪健是个领导。现在不把这个意念灌输下去,自己这个年轻的组长根本没什么威信可言,那还怎么驾驭全局?

大案组里的案件不少,一个组长不可能凡事都亲力亲为,可汪健非要在上任后做出点成绩来,最起码在他当上组长后,这案件的破案率必须爬上一个新的台阶,加之他对分局民警的办案能力实在是不敢恭维,所以几乎每起案件都要亲自过问,而且很希望队员能够按照他的思路和想法走。一旦出现了事与愿违的情况,汪健便感觉自己的领导地位受到了严重挑衅,进而非要想办法进行一番维护和巩固方才罢休。

还真别说,到了哪里都有那“不识趣”的人,而这大案组里,仿佛这种人又特别的多,刘警官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当年汪健初露锋芒的那起加油站劫案,正是刘警官带队出现场的。汪健在那起案件上表现出了缜密的思维和严谨的推理,这让刘警官非常地佩服。两人年龄差了一大截,刘警官又有意与汪健亲近,便自然地把汪健看成了晚辈,一直以来都是“小汪、小汪”地叫着汪健,即便是汪健提为组长,刘警官仍是改不了这个口。

这在汪健听来,显然是对他不够尊重。

这天,大案组的几名主办侦查员开了个碰头会,研究一下当前几起案件的进展情况,刘警官有他的办案思路,一些成熟的看法也就在会上讲了出来。末了,刘警官说:“小汪,这起案件目前已经到了收尾阶段,估计一个星期的时间也该呈报逮捕了。”

汪健也清楚刘警官所说的是事实,但目前刘警官对案件所采取的一些措施与之前汪健所提出来的相左,眼下刘警官又一口一个“小汪”地叫着,不由得心下恼火起来。他面色严肃地问了一句:

“刘警官,你这措施好像与原来我们研究的不太一样啊?”

刘警官也没想着汪健会有什么别的意思,笑笑说道:

“是不太一样,不过我感觉用现在的办法可能会更直截了当一些。”

汪健点了点头,说道:

“之前的工作方案研究后,我已经和袁队长汇报过了,他完全同意。现在既然有了改动,我也要及时向他报告,至于妥当与否,我这个组长也说了不算,就让领导定夺好了。”

就这么个事,刘警官还真没往心里去,谁想两天后,袁队长却把他给叫到了办公室,尽管没有什么批评的意思,刘警官却听出了一些苗头:

“汪健是我们分局最年轻的科级干部,他的能力水平我们大家是有目共睹的。现在领导对他委以重任,我们一班老同志都应当给予支持和配合,可千万不能因为他年轻就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从而对他失去了一些应有的尊重和理解。我想老刘你也是个识大体的人,这个头应该能带好吧。”

刘警官本对汪健就没什么不好的看法,更没有想到自己有什么地方做得不恰当,可袁队长此次找他绝对是听到了什么。这一琢磨,刘警官也就基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此后,刘警官在办案过程中便不再擅作主张,一切都是按照汪健的提议去做。

可是在以后的案情分析会中,汪健竟特别地关注起刘警官来,而且只要是刘警官提出的意见,汪健就从来没有点过头,总是在全盘否定了之后,再讲出自己的观点。要说汪健所提的思路和方法,和刘警官所说的并没有太大的冲突,正所谓“殊途同归”,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但当着大案组那么多人的面,汪健是每次都来这一手,一来二去的,大案组里这位年长的刘警官就给人一种能力严重不足的感觉,这下刘警官面上挂不住了。终于在一次会议上,刘警官忍不住与汪健叫起了“真”,而对着显然已经气急败坏的刘警官,汪健却又是不住地道歉,连说自己是“年轻、不懂事”。直到这时,刘警官才完全明白过来:自己被这汪健给耍了!然而事已至此,已是无可挽回。刘警官心下清楚,汪健纯粹是把自己的火气引上来之后,再来个以退为进,所有的一切汪健都是做给其他人看的,如此一来,自己反倒成了依仗着老资格不把年轻的组长放在眼里。刘警官真没有想到,这个曾经令自己非常佩服的年轻人,竟还有这样的心术!

有了这么一次众目睽睽之下的摩擦,对于汪健来说已经足够了。不管是袁队长还是马副局长,很快就收到了“大案组的刘警官对年轻的汪健很有意见,并当面顶撞”的风声,这是领导所不能容忍的,没过多久,刘警官在憋气窝火之中,被调离了大案组。

汪健用了这么个手段,也算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尽管大案组里也曾一度有过各种各样的猜疑和议论,但汪健把“局领导的考虑”堂而皇之地搬出来之后,大伙这才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觉。刘警官离开后,大案组里的民警果然对汪健明显地“尊重”起来,只不过这表面上的客气似乎掩饰了很多汪健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汪健这“第一把火”烧得还算令他自己比较满意。眼见着大案组的民警在自己面前都“老实”了起来,汪健便迅速地改变了工作方式和领导策略,除了一些特别重大的案件,汪健反倒让队员发挥各自的聪明才智,放开手脚去办案,只要没有明显的不妥,汪健基本都采取认可和鼓励的态度。这一紧一松两种手段用过之后,大案组的工作成效马上就显现了出来,破案的数量和质量节节攀升,不到一年的时间,大案组取得的荣誉明显多过刑警队其他各组,汪健的工作能力得到了分局领导的全面认可,当然他在大案组乃至于整个刑警队里的地位也随之牢固了起来。

一时间,汪健似乎达到了人生的又一个顶峰。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的婚姻、事业几乎无人能比,就连妻子姜婉莎也对他是大加赞赏,汪健隐藏在骨子里的一样东西,又有些蠢蠢欲动了——那股子傲气。这种东西好像也有灵气,懂得伺机而动,之前汪健还只是个科员,想傲也没那资本,如今是大不相同了。要说对着大案组那些队员显露一番,汪健却也真没有那心思,自己已经是他们的头儿了,也确实没有必要装什么“大瓣儿蒜”,可对着刑警队的袁队长,那就另当别论了。

汪健对袁队长心怀不满那是由来已久,按照汪健的想法,这袁队长总是没事找事地给他加餐小灶,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就算是现在,他汪健已经是大案组的组长了,这袁队长还跟他时不时地来这一套,太过分了。不良的情绪长时间郁结之后,汪健终于忍不住宣泄出来,而事情达到这个地步的导火索竟是袁队长不经意的一句话。

大案组目前正盯着一起贩毒案件,外围的调查已经秘密地进行了好一段时间,一切进展相当顺利。汪健对这起案件是志在必得,除了因为它涉案数额特别巨大、破案的意义极为深远之外,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一洗之前的耻辱。一年前,汪健带头策划了如何侦破一起贩毒案件,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那个主犯“耗子”竟然在警方准备收网之际莫名其妙地被枪杀了,案子至今没有任何头绪。发生这种情况,显然是工作中某些具体的环节出了问题,这个事情非但使汪健错失了一次立功受奖的机会,被马副局长严辞质询,重要的是很大程度上抹杀了他汪健的能力和水平,汪健一直把它看成是自己从警以来的奇耻大辱。

总结之前的教训,汪健认为必定是自己没有一路跟下来,而是把一些事情交给了其他的队员,结果就露了马脚。现在这起案件,汪健信心很足,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凡事都要亲自带队实施,唯恐一个不小心再重蹈覆辙。汪健把工作都做到了这个程度,按理说袁队长也应当放心了,谁知在向他汇报下一步工作方案时,袁队长似乎还有些顾虑,叮嘱了一声:

“这方案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只不过我们在具体行动中还要慎之又慎,之前‘耗子’那件事绝对是个教训。”

汪健一听袁队长又提到了一年前那起半途而废的旧案,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心里气恼表面却堆出了一丝笑意:

“袁队长,这个你尽管放心,之前是经验不足,负责相关工作的队员又有些懈怠,这才走漏了消息。现在这起案件的具体事务是我亲自处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保证不会再有什么漏洞。”

汪健也算是在袁队长面前表了态,袁队长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在汪健的工作方案上签了字之后,让大案组上报马副局长。离了袁队长的办公室,汪健不禁鼻子一哼:“什么东西!我看你倒是很希望我再摔那么一跤,看热闹的同时再来个拍手称快。你袁队长就别再做这梦了!”

汪健憋足了一股劲,对这案子使上了浑身的解数,就连吃饭、开车都在琢磨一些细节问题。一向阳光灿烂的丈夫,最近回到家里总是一副凝重的面色,妻子姜婉莎不免心下疑惑,自然就问起了原因。汪健心里有事,可在分局里却没有一个能坦诚说话的人,憋在心里也确实是不舒服。他见妻子过问,对袁队长一肚子的火气就再也收不住了,便将那天与袁队长研究贩毒案件的情况讲了个一清二楚,大骂那袁队长对自己无端猜疑、肆意贬低。姜婉莎在旁边听了,反倒提醒汪健:

“阿健,袁队长毕竟是老领导了,没准他真的感觉你那方案有些不足,我们问清楚了再把它改一改岂不是两下都好?”

汪健见妻子非但不加劝慰,反而站在袁队长一边挤兑自己,便把眼睛一瞪,没好气地说道:

“有什么不足?这个案犯我亲自带队在海丰区、明河区不间断地盯了他两个多月,所有和他联系的人员全都搞得一清二楚,就连船厂江边那个隐密的交易地点都摸到了,他的上家就快浮出水面,这方案还有什么不足?”

见丈夫的样子倒像是要和自己打上一架一般,姜婉莎笑了,她一边不住地好言安慰、夸赞汪健,一边数落着那袁队长的不是,汪健的脸上这才有了些许笑模样。

然而,汪健最怕出现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行动方案刚刚批准下来,那主犯却突然间没了踪影,任凭汪健使用了各种手段,在海丰区、明河区几乎把那人可能藏匿的地点翻了个遍,却一无所获。汪健明白,警方的行动又一次暴露了,情急之下,他把之前掌握的那些小毒贩、吸毒者全都给揪了过来,仍没有得到一点有用的消息。汪健只感觉自己有些急火攻心了,他实在想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甚至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分局:这他妈是不是警队内部出了什么叛徒或者奸细!

十几号人被汪健同时弄到了看守所,却都是些轻微的刑事案件,有些甚至仅仅是治安违法行为,汪健哪有心思收这个尾?报给袁队长之后,把这些小案件全都移交了出去,随后怀着一肚子的沮丧之情,跟着袁队长又一次硬着头皮去了马副局长办公室。

 

 

汪健如愿以偿地和姜婉莎结为夫妇。说实话,他看中姜婉莎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这女人的富有。婚姻对于年轻的汪健来说,不过是创造自己辉煌人生过程中可以利用的一个条件而已。汪健从没有想过姜婉莎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背景、又为什么会这么富有,更没有想过姜婉莎为什么会主动靠近他。

从表面上看,姜婉莎只不过是个富家小姐,其实她的一切都来源于她的舅舅黎成雄,也就是南天华海物流公司的法人代表、香港蓝云国际集团总裁杜沃夫的得力助手黎尚恩。

由于母亲过早去世,父亲对自己不闻不问,姜婉莎自小就和舅舅生活在一起。尽管当年黎成雄的日子颇有些动荡不安,但他对姜婉莎的生活却安排得极周到、细致。黎成雄一直没有婚娶,视姜婉莎如己出。在香港居住期间,黎成雄让姜婉莎接受了良好的高等教育,并取得了经济管理学硕士学位。姜婉莎完全知道自己的舅舅是干什么的,但多年来的潜移默化,甥舅两人的思想观念和价值取向几乎同出一辙。姜婉莎的意识深处,早已根深蒂固地认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金钱才是至高无上和无所不能的,只要你有了钱也就有了一切,而金钱的来源和获得的手段则是无关紧要的话题。

到了九十年代,黎成雄已经完成了自己身份的蜕变,成为了蓝云国际集团中的上层人物。一九九二年,黎成雄受总裁杜沃夫的指派,到内地发展“业务”,姜婉莎刚好也完成了全部学业,也就跟着他第一次到了内地。在对整个城市有了大概的了解后,姜婉莎竟一眼就看中了江心岛这个地方。尽管当时尚处在开发阶段,黎成雄还是以姜婉莎的名字出资买了一套别墅,姜婉莎也就在本市定居下来。当然,黎成雄之所以让姜婉莎留在内地也是有目的的。一方面,蓝云集团在内地的办事处需要人打理,姜婉莎正具备这样的条件和能力。另一方面,如果开拓毒品市场,也需要来自各种途径的信息情报。姜婉莎的学识气质和美貌健谈,使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这些东西拿到手。

“绿友”酒吧间第一次见到汪健,姜婉莎的印象除了这小伙子挺漂亮,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可自从她在交易会知道了汪健的真实身份后,姜婉莎就意识到在汪健身上蕴含着极大的利用价值,于是将相关情况向黎成雄进行了反馈。

姜婉莎在内地期间所做的好多事情,都让黎成雄非常佩服,他特别相信姜婉莎的直觉。听她这么一讲,黎成雄似得了宝贝一般。如果汪健真能为他所用,那么凭借着特殊的职业,不仅能为他贩毒活动提供一定的保护,更重要的是警方的相关行动也会了如指掌。甥舅二人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不谋而合,剩下的就是如何拉拢和利用了。

尽管当时汪健已经从警近两年时间了,但对于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姜婉莎来说,他仍是个“雏儿”。更何况在汪健的思想里,对金钱、地位和荣耀有着一种强烈的渴望,所以姜婉莎没有费多大的心思,就以财富和美貌征服了汪健。汪健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随着不断接触,他的弱点逐渐呈现在姜婉莎面前。特别是对高档生活的痴迷,使得姜婉莎能够“对症下药”,她给予汪健的,已经远远地超出了汪健的期望值。在物质和肉欲上,姜婉莎无止境地满足着汪健的各种需求,同时又巧妙地与汪健保持着一定的心理距离。这就让汪健既沉迷于富豪般的奢靡生活,又很怕这种生活因为姜婉莎的离去而消失。

汪健自己也明白,他现在的富足生活全部是姜婉莎的,可他却给自己找了个十分充足的理由,那就是:如果我汪健没有什么能耐,她姜婉莎也根本看不上我,更加谈不上有这么多的付出。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汪健所得到的都是“理所当然”。只是,有些理由再怎么冠冕堂皇,也是经不起推敲的。汪健的目光也是够“长远”的,他明白,尽管有十分的理由,可姜婉莎要抛弃他,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搞清楚姜婉莎看中的是他的什么优点,并努力发挥这些优点。可是长期以来,这个问题始终停留在汪健自己的猜测之中,让他绞尽脑汁却得不到一个明确的答案。按照汪健自己的推测,姜婉莎应当是崇敬、喜欢刑事警察这特殊的职业,进而爱上了自己。

可事实上,姜婉莎对汪健的工作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之所以在汪健面前表现出对刑警职业的特殊喜好,完全是为了获取警方在打击毒品犯罪方面的工作部署和信息。在这方面可以说汪健给了她很大的帮助,很多重要的情况,在汪健毫无防范的情况下,就这样透露给了姜婉莎,其结果就是黎成雄的那条毒线变得越来越隐秘,这也难怪汪健自从与姜婉莎同居后,明河区分局辖区内的两起特大毒品案件都“无疾而终”,令汪健头疼不已。

尽管从很多方面,汪健都感觉到姜婉莎生活复杂、城府极深,却仍然下定了与她结婚的决心。

每个人对结婚的看法和婚姻的意义都有不同的理解,而汪健在这件事上显然没有进行全方位的思考。他“婚姻让位于事业”的想法,对于姜婉莎这种人来说,简直是太过儿戏了。在是否同意与汪健结婚这个问题上,姜婉莎很早就想过了,也预料着汪健会有此决定。她之所以答应了汪健,一来她自己的年龄也不小了,不再是妙龄少女,对家也有一种渴望;二来汪健也确实一表人才,姜婉莎舍不得离开他,更何况二人在价值观念方面颇有相似之处;第三就是汪健对她们“事业”的帮助越来越大,而且很有可能会变得更大。退一步讲,婚姻在她姜婉莎看来,也只不过是一纸文书,只要没有太多的牵挂,那围城内外还不是由着她随便进出?

在汪健看来,与姜婉莎结婚是自己“诚心”和“努力”的结果,他哪里知道姜婉莎那叵测的心机啊。两个人在结婚成家的背后,其实各有各的打算。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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