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鹄》第三章 作者:杨洪斌 连载

来源:中国公安文学精选网  日期:2017-09-15 21:14:52

 第三章  细节

 

 

随着改革开放不断前进的步伐,中国社会的方方面面都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南方城市更是首当其冲。到了九七年的时候,电脑和手机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普及,传呼机便有了退出历史舞台的趋势。而在公安机构改革进程中,一项新的举措也将在全国试行,那就是侦审合一。根据省厅的要求,海丰区公安分局已将预审大队更名为预审监管大队。

1997年1月,海丰区公安分局的年度工作会议如期召开。与往年一样,主管刑侦治安部门的陆副局长,在会上对刑警大队一年来的工作进行了盘点。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对一向重视的大案队提出更多的褒贬,反而讲了很多关于民警办案细节的问题。

“我们有些一线民警很不注意细节,办事都是粗线条的,这有可能是长时间的惯性思维所致。殊不知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忽略了细节,就可能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就拿去年我们接到的一起警情来说,那并不是一起治安案件,更谈不上是刑事案件,只是船厂因为突发事故导致一名工人死亡而向派出所报告一下。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处警到现场究竟应当做些什么呢?就因为是一起生产安全事故,我们过去只维持一下现场、了解一下情况、联系一下善后,再加上开个死亡证明就完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么简单,事情的发展也证明了这一点。在这里,我要对文鸿同志提出表扬,他尽管刚刚加入我们警队,但问题想得细、想得深、想得远,没有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很难做到这一点。有些事情,可能并不在我们刑警的具体职责范围之内,但我们也要去做,因为这是我们警察的使命!”

“今年,新的《刑事诉讼法》已经施行,分局党委非常重视,为了适应新的形势,决定对刑侦部门做出一定的调整,文件随后会下发。”

陆副局长所讲的内容虽然不多,但还是引起了不少的震动。首先是对一名新警在这样的场合提出表扬,在分局的历史上还没有过;其次是强调处警细节的问题,使一些比文鸿年长的民警多多少少有些刺痛感,赞赏和妒忌兼而有之;第三个就是分局将对刑侦部门做出如何调整,引发了民警的各种猜测。

不到一周的时间,分局的文件下发到了各个基层单位。刑警大队的领导没有变化,但人员编制缩小了三分之一,富余的人员多数去了各个派出所。保留技术中队,原来的五个办案中队变为三个,分别负责大要案侦查、经济侦查和普通案件侦查。文鸿和林广栋进入第一中队,开始接办大要案件;姚强则被任命为第二中队中队长,负责经济案件的侦办。公安机关是一支纪律部队,刑侦部门各项工作在短时期内就交接清楚了,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此次的调整,可以说是对大案队进行了“浓缩”,能够留下来的民警绝对是刑侦业务的“精英”,文鸿与林广栋这两名刚到的新警,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学徒”,而带他们的师父,正是分局资深的刑警大王。这大王早在陆副局长任刑警队长时就到了一中队,论资历高振邦还得尊称他一声“师兄”。大王对文鸿和林广栋倒是尽心尽力,只不过办案时要是让他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那眼睛一瞪是什么话都讲,也不管中听不中听。

人员调整后,新上任的中队长老黄专门找到文鸿和林广栋,郑重地将一本发黄的案卷交到了他们的手上。

这是一起发生在七年前的恶性杀人案件。

案犯邬祥本是一家私营企业老板的专职司机,深得老板的信任。不想,他见财起意,一天夜里竟乘着老板喝醉酒送其回家之机,将老板的一家三口全部杀死,老板家中的二十余万元财物被他洗劫一空。作案后,邬祥便不知去向。当时正是陆副局长任刑警队长,七年来,尽管分局下了不少功夫,但这邬祥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就是查不到任何消息。这起案件因为案犯没有落网,只能一直挂在那里,成了陆副局长乃至于整个分局的“心病”。陆副局长调离刑警队后,高振邦、老黄都曾接手调查过此案,但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文鸿知道中队长的用意,他接过案卷后便与林广栋翻阅起来。七年前的那宗血案曾轰动一时,就连省厅也派出了物证专家参与了勘查和检验。大量的证据已经锁定作案者就是邬祥无疑,只是这家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看着那一份份时间跨越非常大的材料、笔录,有几个细节突然引起了文鸿的注意。其一就是发案时邬祥一家三口和他母亲居住在海丰区的城中村,可到了九五年的时候,邬祥的母亲、妻子却突然搬到了当时条件最好的“名苑小区”居住。在文鸿看来,邬祥的妻子没有固定工作,尽管城中村改造过程中有一笔征地补偿款,但对于她们这样的情况,似乎没有必要花一大笔钱选择在市内居住。其二就是发案至今已有七年的时间,但邬祥的妻子并没有改嫁,一直和婆母、女儿一起生活,她们的收入和支出似乎有些不平衡,是不是这背后有邬祥的原因呢?这么多年来明里、暗里的调查,并没有发现邬祥与家人联系的确凿证据,但这不能说明他们没有联系。其三就是邬祥妻子的那部传呼机,时不时就会收到一些外市公用电话的传呼,可经过仔细分析,这些地点与邬家似乎并没有什么关联,而且又没有什么规律性可言。看来要弄清楚这许多的疑问,还真要费一番功夫啊。

 

 

文鸿工作变动后没过多久,海丰区公安分局大案队在侦查一起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时,锁定主犯已经逃回了东北老家。高振邦决定带几名刑警亲自前往东北,请当地公安机关协助将案犯缉拿归案。出发前,考虑到文鸿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对当地的环境必定熟悉,高振邦便特意找到老黄,让文鸿一并前往。

一行四人先是乘火车,再改为长途汽车,一路上也不知添加了多少次衣服,这天下午三点多钟的时候,总算是到了案犯住地的县公安局。谁知与县局刑警大队接洽后,才知道局里分管刑侦的局长、刑警大队长都去了省厅参加业务工作会议。

高振邦将来意说明后,接待他们的那个副大队长可就犯了难。

原来这县局有规矩,局领导各管一摊。现在尽管有局长在家,但协助外单位工作调动警力,不同于本局侦办案件那么简单,要得到主管领导的首肯,没他的同意是不行的。那副大队长对高振邦讲:没有主管刑侦局领导的同意,他也不能自作主张。

眼见着下班的时候到了,那副大队长不停地抬起手腕来看表,这意思高振邦如何看不出来?高振邦窝了一肚子的火,但也是无法可想,看来只能等明天再说了。

高振邦刚要起身告辞,文鸿却轻轻地拉了他一把。高振邦会意,借上厕所之机同文鸿一齐出了办公室。见左右无人,文鸿这才说道:“高队,东北这里对上下级关系和职权职责看得非常重,倒不是他们有意难为我们。如果按照程序走下去,我看没有个三、五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没准要等到他们领导开完了会,我们也要防着‘夜长梦多’啊。时间不等人,疑犯那里要是听到风声,可就麻烦了。东北这里人情味很浓,倒不如今天请他们刑警大队的人喝一顿酒,在酒桌上再研究研究,我觉得会有个分晓。”

高振邦也了解一些北方的情况,本想着事情办完了再找个机会表示谢意,现在请人家喝酒,他担心万一这些人喝多了,明天可怎么干活啊。文鸿却笑着说道:“高队不必担心这个,就算这些人今天全都喝倒了,我保证明天他们照样龙精虎猛。”高振邦见文鸿满是自信的样子,想想也不能白白浪费掉一个晚上。况且一餐饭钱,绝对比几个人在这里食宿几天的费用要低得多。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妨一试,真没准来个“柳暗花明”也说不定,于是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高振邦就约了那副大队长带上几个兄弟,去县里最大的一家酒店喝酒。那副大队长 “盛情难却”之下,带了几个兄弟如约而至。

酒杯一端,没有几个来回,高振邦和那副大队长已经聊得热火朝天了。高振邦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提出目前自己的难处,希望“兄弟”给想想办法。那副大队长此时已是脸红耳热,来了“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劲儿。他拉着高振邦的手说道:“高大哥,我不妨直说,现在调动人手去抓人,我还真没这胆量和能力,也没这个权力。不过我倒是有个主意,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通知辖区派出所对嫌犯进行监控,别让他跑了,这是最紧要的。另外我派人马上查一下省厅培训机构的电话,明天一早说什么也要和我们主管领导联系上。这边我们做好准备,只要领导定下来了,我们立刻行动,我保证不会耽误了高大哥的事!”高振邦听了,心中暗喜,连忙端起酒杯:“兄弟,你想得周全,这事就全靠你了。来,我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那副大队长放下酒杯后,立即转身向另一个民警吩咐道:“阳子,你现在就联系派出所,让他们把那家伙盯好了。回头你去局里给我查电话,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要把咱队长住地的电话给我查出来。”那个叫阳子的民警一句“您就等消息吧”,抬腿就走。

等到了午夜时分,这顿酒喝完了。第二天天还没亮,高振邦宿醉未醒,县局的两部警车已经开到了他们宾馆的楼下。文鸿连忙叫起高振邦,四个人简单地洗漱完毕,一下楼就见那副大队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他拉起高振邦的手,那亲热劲就别提了:“高大哥,我们领导已经同意动用警力了。派出所盯了那家伙一个晚上,那家伙并没有什么警觉。我们现在就去抓人,趁天还没大亮,我们速战速决。车上已经备了早餐,现在就走吧。”高振邦酒劲还没过,见了那副大队长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可就纳了闷:这家伙可真行,这才几个小时啊,谁看得出他昨晚喝了那么多的酒?

事情异常的顺利。一行人到了目的地,直接就把正在酣睡的疑犯给按住了。那案犯在南方因为琐事和人打群架,原想着回到老家暂避一时,谁想警察这么快就找到了他?那副大队长马不停蹄,带着高振邦等人返回宾馆结算完了,又同车把他们送到了百来公里外的火车站,直到与铁路公安部门联系好了车次、铺位,这才与高振邦等人道别。高振邦看看时间,还没到中午,一行四人在县城只住了一个晚上,事情就办妥了。

临走时,高振邦握着那副大队长的手,表示万分感谢。那副大队长却没事一般,连声说:“高大哥真够意思,既然你看得起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用客气!”

回来的路上,高振邦对文鸿等人说:“这县局里的办事效率实在是出乎人的意料。文鸿自小在东北长大,很多事情他心里都非常清楚。但对于高振邦的评价,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什么。

 

 

2月14日,是西方的所谓“情人节”。这天一大早,钟晓惠就兴致勃勃地联系文鸿,她本想着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两个人也浪漫一番。不想文鸿听了钟晓惠的话之后,在电话里却冷冰冰地答道:正忙于手头的案子,抽不出空来。

见文鸿这个态度,钟晓惠非常懊恼。

她对文鸿这种除了工作其他都不放在心上的做法很有意见。别的情侣每天都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这文鸿可好,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情。如果其他时间也就算了,今天可是情人节,况且依着他文鸿,什么时候主动约过自己啊。“工作、工作,我看你跟‘工作’结婚算了,人家成天只想着你,我看都是白想!”钟晓惠越想越气,干脆也来了个冷处理:我不约你了,看你文鸿在不在乎我!

一连几天,文鸿感觉到钟晓惠都没有联系自己,回头一想,也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答应她情人节那天的约会,这丫头以为我不在乎她,看来是生我的气了。晓惠啊晓惠,其实你不明白我的真实想法。也好,就找个时间跟你解释解释,看看你对我的想法是个什么态度。”

钟晓惠收到文鸿的传呼时,先是心头一喜。这几天自己强忍着没有联系文鸿,确实是非常想他了。可紧接着她又告诫自己:见文鸿可以,但要绷起脸来,这次一定要让他认错才罢休。不然他老觉得自己是个什么希罕宝贝,在我面前吊起来卖!

谁知等到见到了文鸿的身影,钟晓惠先前告诫自己的话全都忘了,一脸灿烂的笑容,飞过去抱住文鸿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你这小淘气,不是要质问我一下吗?怎么见了面反倒先亲了我一口?”文鸿笑着调侃道。

听文鸿这么一说,钟晓惠的脸微微泛红——自己那点小孩子的想法,哪能瞒得住他啊。自己倒是不争气,明明想难为他一下,谁想到见了他却像着了魔似的,看来这辈子自己只能围着他转了。围着他转有什么不好?等到嫁给他了,我什么都听他的。一想到这儿,钟晓惠羞得满脸通红。

文鸿见钟晓惠那忸怩的样子,只当是自己一语说破了她的心事,哪知道她想了那么多。于是拉了晓惠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晓惠,文鸿来到南方,无亲无故,只有钟叔和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懂得珍惜眼前所拥有的。我选择了刑警,也就意味着很多时候没有时间陪你,尽管我也不希望这样。但前几天你约我我没有答应,其实是另有原因的。”

钟晓惠一直安静地听着。她对文鸿的职业是非常理解的,自己的父亲在刑警队时,何尝不是这样?当文鸿讲到另有原因时,她倒真的有些不明白了。

“那你说说是什么原因?我还真猜不出呢。”

文鸿拉着钟晓惠的手,一边走一边说道:“可能我在这方面很古板,但我一直觉得自己没有错,今天刚好跟你说说,你也来评价评价。”

见钟晓惠点了点头,文鸿继续说道:“我自小接受的全是中国传统文化。父亲说得好,‘中国人’,可不仅仅是因为长了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而是因为他们的思想是由本民族文化支撑的。我们中华民族的文明史源远流长,这是我们每个中国人都应当值得骄傲和自豪的地方。在这种文化之中,无论是做人的道理、处世的哲学还是人生的意义,都能够找到准确的答案,重要的是我们必须坚持下去。一直以来,我们中国人都有自己的传统节日,而且都有着极为深远的涵意。但是自从改革开放以来,西方一些事物不断地涌入国内。我自己认为有些是值得肯定的,比如说先进的技术,而有些则应当警惕,例如一些思想观念。大体上来说,改革开放在促进我国经济发展的同时,却也让中国传统文化倍受冲击。也许我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但现实生活中确实有些孩子只知道有圣诞节而不知道有春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看看中华民族的历史,也不知道有多少次被外族入侵,但至今仍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原因,就是她那深厚的文化根基。”

“我也知道你约我那天是西方的所谓情人节。西方的节日我是从来不过的,除此之外,我对这个‘情人节’实在是提不起任何兴趣。晓惠,这个节日可以说在中国流行了好一段时间了吧,可对于这‘情人’二字,我却很是费解。我想这个名字翻译者不会把它搞错,不但如此,可能还别有用心。‘情人’,这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呢?按照我的理解,它不应该是夫妻,但好像又比恋人关系更深一步,这种关系在我文鸿的头脑里实在是找不到妥当的位置,所以它是虚无的。从字面上来看,我倒是觉得这个词非常的暧昧,根本无法以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它。和其他西方节日一样,自从它到了中国,也不知道有多少商家借此争噱头盈利,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这个旗号偷越雷池。思想文化的影响,往往是潜移默化的,我们这一代人也许只是默认,但到了我们下一代就极有可能会根深蒂固。我不管别人是什么看法,反正我不会跟这个风。2月14号,在我文鸿看来,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

钟晓惠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当时文鸿的态度那么冷漠,原来他一直固守着中国传统的道德文化,倒不是不在意自己。明白了这一点,钟晓惠对其他的东西倒也不在乎了,至于文鸿的想法是对还是不对、是好还是不好,她之前根本没有想过,一时之间哪里能评出个褒贬来?琢磨了好半天,钟晓惠才笑着说道:“你讲的这些,好像很深奥啊。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想过。不过既然你不喜欢,我以后听你的。只是我有一个问题,已经想了很久了,今天正好也问问你。”

文鸿笑了笑:“又是什么古灵精怪的事啊?”

钟晓惠道:“是正经事。我很奇怪你这个性格的人,怎么会选择刑事警察这个职业呢?”

文鸿想了想,这才说道:“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吧。其实我在高中毕业时,很想自己以后能做个建筑师,高考时的第一志愿填报的就是建筑学院,就连加试素描都过关了。不过,那时我家里的经济情况的确是非常的差,还有个弟弟正上高中,我当然也想为家里减轻点负担。当时听说军校、警校是没有学费的,我就在提前录取那栏中填了刑侦大学。只是高三后期,由于学习太过紧张,我的身体没有现在这么壮,所以填完了志愿也感觉可能没什么戏,就没指望着哪一天会真的穿上警服。可这世间的事情有时还真说不清楚,没想到的是刑侦大学还真的把我给录取了。”

钟晓惠听了,说道:“原来刑警这职业并不是你自小的理想啊。那现在真成了刑警了,成天都这么忙,你有没有后悔过啊?”

文鸿答道:“世上没有后悔药吃,我做任何事都生怕自己后悔,所以往往想清楚了再做。当初填报这志愿时,也真的是想为家里减轻点负担。对于刑事警察这个职业,我在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中,对它的性质和任务有了充分的了解,也在潜移默化之中爱上了这个职业。我不瞒你说,自不清楚到明白,再到喜爱,这全都是大学里老师的功劳啊。拿现在来讲,我已经感觉到刑警就是我的事业,这是其他职业甚至于其他警种都取代不了的。”

钟晓惠没有言语。父亲之前已经是那个样子了,谁想自己找了个男朋友,却仍然是个刑警。看文鸿这态度,他对自己这个职业不知有多喜爱,以后要想每天多一点时间和他在一起,恐怕也只是一种奢望了。

 

 

晚上九点多钟,钟晓惠嘴里哼着小曲儿进了家门。

自打文鸿在江边亲了她以后,钟晓惠就像是被人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活力四射,只要有空,她就联系文鸿,和他在一起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虽然前段时间,她对文鸿也窝了点火,可与她的思念和牵挂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今天他们借着“情人节”的话题,一起在公园里走了好几圈,之后又去吃了个晚饭,文鸿一直把她送到了楼下,钟晓惠才恋恋不舍地回了家。

钟毓明此时正在客厅里戴着个老花镜看报纸,见女儿回来了,摘下眼镜招呼道:“晓惠啊,来,过来坐,爸爸有些事情想跟你聊聊。”

钟晓惠依言坐到了父亲的旁边,她知道,父亲想要聊的内容,十有八九和她有关。

果然,钟毓明微笑着问道:“晓惠,你喜欢文鸿吗?”

单刀直入,没有丝毫的缓冲,父亲的一句话倒让钟晓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俏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了头,半晌不语。

女儿钟晓惠自小到大都很强势,似这般忸怩的女儿态还真不多见。钟毓明见状笑了:“这没什么,都老大不小的了,谈婚论嫁再正常不过了。”

钟晓惠闻言,这才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却又马上把头压得更低了,嘴里轻轻地说了声:“喜欢……”

“你喜欢文鸿哪些方面啊?”钟毓明又接着问道。

这个问题钟晓惠可不用多想,她抬起头来一口气地说道:“他人很朴实直爽,从来不讲那些花言巧语,和他在一起心里特别踏实。他人特别聪明,懂得东西又多,给我讲过很多的历史故事和典故。文鸿是正人君子,从来不去酒吧、舞厅那些杂乱的地方。他善解人意,很能为别人着想……总之……总之他是个好人。”

钟毓明听了,不觉哈哈大笑。他点了点头,对钟晓惠说:“你说得没错,文鸿的确是个好人,是个正人君子,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你能说出他的缺点吗?”

钟晓惠不解地看着父亲,嘴里嘟囔着:“他抽烟,还有……他……”却没有了下文。

钟毓明收敛了笑容,对钟晓惠说:“你和文鸿接触的时间还不够多,现在你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他的优点上。你要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人身上的优点可能就会转化为他最主要的缺点。打个比方来说吧,你说文鸿不会花言巧语,时间一长,你也许就会觉得他不懂浪漫,不会哄人,特别是在你们发生矛盾时。你说文鸿善解人意,为别人着想,那么他就会因此而自己吃亏、受委屈。你说他人直爽,那么他直言不讳的话语可能会给自己埋下祸根,特别是对他的同事、上级。我只是打个比方,不过我所讲的这些,不知道你想过没有啊?”

钟晓惠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一边听一边琢磨着,见父亲问她,她反倒笑了:“老爸,你都把我给弄糊涂了。照你这么说,等我和他接触那么一年半载的,他岂不是没有什么优点了?”

钟毓明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发觉女儿并没有理解他所讲一番话的实质,于是又进一步解释道:“喜欢和爱是两个概念。当一个人爱上对方时,她要看到并接受对方的缺点,这需要极大的宽容和理解。同时,也要做出为对方牺牲和改变的准备。有一点估计你已经感觉到了,不过可能还没有仔细地想过,那就是文鸿是个事业心非常强的人,而且他特别喜爱自己的刑警职业,他可能会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工作上,有时会冷落你。我讲的没错吧?”

经父亲一提,回想起和文鸿的接触,钟晓惠果然有这种感觉。她们的约会,大多数都是晓惠主动找文鸿的,有时候文鸿还会因为工作忙而脱不开身。就算是和她在一起时,只要是队里有任务,文鸿也会毫不犹豫地立刻赶回局里,这是最让晓惠沮丧的地方。

见女儿又低头不语了,钟毓明知道自己所言不错。“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培养起来特别难,但要破坏它,则特别容易。你和文鸿之间,不能仅凭着感觉走,你要努力地为自己降降温,使自己冷静下来,真正地去了解他、理解他,全方位地看清楚。特别是那些你们不相匹配的地方,更要做出让步和改变。但最关键的,还是你们两个要相互适合。你明白爸爸的意思吗?”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钟晓惠一把将那个大白兔子抱在了怀里,这才回味起父亲刚刚的一席话来。父亲和文鸿尽管年龄相差了一大截,可是这两个人似乎心意相通,尽管自己和文鸿接触了那么长时间,但还是不如父亲对文鸿了解。父亲所讲的,其实是在提醒自己要正视与文鸿的感情,清楚自己的选择。一想到文鸿,钟晓惠不觉嘴边含笑,心里有种暖暖的感觉。她对着那大白兔子连亲了两口,随即紧紧地抱住了。她相信文鸿的为人,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更相信她和文鸿之间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春节一过,南方就进入了梅雨季节,特别是三、四月份,一个月见不到太阳都很正常。水汽迷漫之下,室内、室外的湿度保持着100%,结露的水滴布满了墙面,就连晾晒的衣服也都发了霉。

一大早,老黄就找到了文鸿,说分局治安科今天凌晨进行突击检查时,在“星座”夜总会一个包间里发现了几克海洛因,现在涉案的六男五女已经被留置在了拘留所。作为涉毒案件的一条线索,高队长已经安排让大案队过去了解一下相关情况。文鸿应承一声,从老黄手上接过了案件材料,叫上林广栋,两个人开着两轮摩托车直奔拘留所。

南方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这么多年来,随着先进技术和文化一起走进国门的,还有一些垃圾糟粕,毒品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特别是国际贩毒集团将目光瞄准了中国这片广大的“市场”后,在暴利面前,有些人抱着“死了我一个、幸福几代人”的想法,以新疆、云南、香港等地为跳板,疯狂地干起了贩卖毒品的勾当,也不知毒害了多少无知的人。为了打好反毒、治毒的攻坚战,省公安厅制定了多项工作措施,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就是不放过任何一条涉毒线索,坚决一查到底。

被留置的六男五女,都是二十几岁的年青人,其中有三男一女尿检呈阳性。文鸿从这四个吸过毒的人开始,逐一作了笔录,对毒品的来源进行了详细的询问。忙了大半天,将所有问到的情况一汇总,才知道原来这几克毒品分属于三个男青年,而且都是在明河区一个农贸市场里通过传呼机先后向同一个人购买的。贩毒的人外号叫“老茂”,是本地人,身高约一米六,四十岁左右,身形瘦小,头发花白,左手小指残断。看来海丰区分局不管对这起案件要不要侦办下去,作为一个涉毒的重要线索,有关信息都要向明河区公安分局通报了。

结束了问话,文鸿一边整理笔录,一边随意地拿起了治安科出具的其他七名留置人员的基本情况。突然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许冬梅。再看看她的户籍地址、出生日期,没错,正是自己老家的邻居许冬梅!

许冬梅的父亲与文铮是县文化馆的老同事。七十年代初,单位在县城南边盖了一排十间的平房,分给结婚不久的职工作为住宅,文、许两家刚好相邻。以后,尽管有人搬来有人搬走,但这两家却始终没有动,一住就是二十几年。这期间,文家的文鸿、文洋两兄弟和许家的雪松、冬梅两兄妹相继出生。不幸的是,在许冬梅五岁那年,老许也不知得了什么病竟撒手人寰了。两家本来就相处得非常融洽,老许走后,文鸿的母亲李雅对许家更是关心备至。也许是自己没有女儿的缘故吧,李雅特别疼爱小冬梅,常常把她抱到家里来一起吃晚饭,偶尔还会拿出一颗糖或是一个果子之类的零食,文鸿、文洋两兄弟只有看的份儿。逢年过节,只要是文家哥俩有的,绝对少不了小冬梅。时间一长,文鸿、文洋也就习惯了,都把冬梅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一样。这正应了那句话:远亲不如近邻。

自小学至初中,许雪松与文鸿一直都是同班同学,而且成绩都是班里数一数二的。但初中毕业后,雪松不忍再看母亲常年奔波劳累,没有继续读书,开始四处打零工;而文鸿则考入了本县唯一的一所重点高中,三年后又考入了刑侦大学。冬梅上高中的时候,文鸿已经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了,与冬梅见面的次数也就少了。大学期间,文鸿从母亲那里得知,冬梅一直很刻苦地读书,但好象成绩始终不是很理想,冬梅因此曾哭过很多次。就在文鸿大学毕业来南方报到前,冬梅的第二次高考又失败了。

两年多没有见面,许冬梅仿佛已经淡出了文鸿的记忆。但就在文鸿看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那个令人怜爱的小妹妹的形象,好象正在显影的照片一样,在他的头脑间逐渐清晰起来。文鸿下意识地站起身来,想去留置室看看,却已经感觉到了不妥:铁窗内外是多大的区别啊。如果这时去看冬梅,无论她是不是真的违法了,都将极大地挫伤冬梅的自尊心。

文鸿想了想,离开了询问室,向值班民警要了内线电话,直接打到了治安科。经过了解,治安科已经决定对吸毒的三男一女作出行政处罚,而其他的人经过核实,因为没有具体的违法犯罪行为,准备在刑警大队调查完毕后,结束留置让他们自行离去。

离开值班室的时候,林广栋已经收拾妥当,正在院子里预热摩托车。他见文鸿出来了,便招呼道:“文鸿,快走吧,这天可能又要下雨了。”

“小林,我还有点私事要办,你先回去吧。到了队里给我请半天假,今天下午如果赶不及我就不回去了。”林广栋应了一声,开车自行走了。

目送林广栋离去后,文鸿立刻跑到预审大队,向钟毓明要了件便装换了,只说是要出去办点事。收拾停当,文鸿重新回到拘留所的院子里,摸出一支香烟,一边抽,一边慢慢地踱步。

大约半个小时后,分局治安科的几名民警开着两辆警车来到拘留所,先是将四名吸毒的人上铐押入警车,然后为其他七个人办理结束留置的法律手续。文鸿这时才从院子的后门出来,快步向平安埔公交车站走去。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上又飘起了毛毛细雨。南方的这个季节就是这样,天总是阴沉沉的,迷茫的空气中充斥着水气,随时都可能凝结成雨滴,毫无征兆地笼罩起整个世界。

许冬梅走出拘留所铁门的时候,估计已经是中午了。

和她一起被关到这里的人,许冬梅一个也叫不上名字,此刻也不知他们都去了什么地方。她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口气,顿觉全身一阵发冷。昨天晚上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哪里有机会多加件衣服?现在被这湿冷的风一吹,那滋味就别提多难受了。

拢了拢那散乱的长发,拍了拍那褶皱的丝裙,许冬梅从随身的挎包内取出一包纸巾,擦了擦额头、眼角、鼻翼和下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那纸巾很快就湿散了。她环顾一下四周,尽是些灌木和野草,仿佛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一样,一动也不动;看看前方,那一条坎坷的黄土路,也不知伸向何方。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许冬梅忽然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好大、好空,自己仿佛就是游走在森林里的一只蚂蚁。

过了好一会儿,许冬梅这才定了定神,顺着泥泞的土路走了下去。平时看似别致的高跟鞋,今天怎么都不听使唤,也不知扭了她多少次,许冬梅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脱了鞋子远远地丢了出去。光着两脚磨磨蹭蹭地走了好久,许冬梅终天看到了一个公交车站的站牌。她也不管那铁杆子凉不凉,连忙靠了过去,闭着眼不住地喘息。旁边两个卖菜的老太太,都举起了遮雨的塑料布,惊诧地注视着这个“反季节装束”的女孩子。

忽觉眼前一暗,紧接着有件暖暖的衣物包住了自己。许冬梅本能地睁开双眼,发觉一个人正一手打着雨伞,一手将一件上衣披在自己身上。许冬梅用力地眨了几次眼睛,这才终于看清了那张对自己来说陌生而又熟悉的脸庞。

“大鸿哥,是你吗?”

“是我。”文鸿轻轻地说,眼里满是怜惜。

此情此景,许冬梅感觉宛若梦中。自从来到这个城市,她一直感觉自己已经走进了黑暗的深渊。而就在现在——她刚离开了拘留所,被一条土路折磨得筋疲力尽,全身几乎湿透、又冷又饿的时候,却忽然看到了一个自己值得亲近和信赖的人。许冬梅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猛地扑向文鸿,伏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啜泣起来。

文鸿等她哭得差不多了,这才递上一包纸巾,“好了,没事了。公共汽车到了,我们先上车吧。”见许冬梅点了点头,文鸿便扶着她登上了返回市区的公共汽车。

车里也没什么乘客,坐定后,文鸿才问起许冬梅:“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怎么去了拘留所啊?”

许冬梅料定文鸿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不然不会有此一问。但觉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很多事情却难以启齿,迟疑之间,那眼泪就又滑了下来。

许冬梅的秘密,没有任何人知道。

自从父亲去世后,冬梅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光靠母亲打零工的一些收入,仅能维持日常开销。好在李雅平时对她家很是照顾,特别是对冬梅,简直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几乎天天把她抱来家里。当时冬梅还小,也没觉得怎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冬梅出落得亭亭玉立,展现出东北姑娘特有的线条。她越来越喜欢这位“李妈妈”了,更加喜欢文家那温馨、和睦的氛围。文鸿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国庆节曾经回过一次家,当时身着橄榄绿的警服、头戴大沿帽,显得非常威武和正气,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啧啧称赞。自那时起,许冬梅似乎对文家的“大鸿哥”产生了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很多次面对文鸿,她都感觉到自己脸红心跳,而内心深处却非常渴望见到文鸿,哪怕只是看一眼。

少女情窦初开,往往是一发不可收拾,许冬梅对文鸿的感觉正是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冬梅越来越觉得文鸿正是自己的意中人,竟有了和文鸿永远在一起的想法。

在许冬梅的思想意识里,文鸿已经考取了全国有名的大学,如果自己要和文鸿在一起,也必须先考上大学,否则文化上的差异无疑会成为她们两人之间最大的障碍。因此,许冬梅试图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感情,加倍努力地学习。无奈文鸿的影子却挥之不去,无时无刻不在她的脑海里晃动,有时拿着书本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样的学习状态,其效果可想而知,冬梅两次高考全部以失败而告终。看着那惨不忍睹的成绩,许冬梅暗恨自己不争气,对高考也终于失去了信心,再加上补习班的学费已经没了着落,在家里闷了几个月之后,她竟有了外出打工的念头。当许冬梅把自己的想法和家里人一说,却没一个人赞成她这么做。

今年新年一过,许冬梅再也坐不住了,她不顾母亲和哥哥的极力反对,坚决要南下打工,最后竟瞒着家里偷偷地跑了出来。也许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指引着她,许冬梅踏上南下的火车便只身一人来到了文鸿所在的这个大城市。正所谓“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更何况是一个没有一点社会经验的女孩子?许冬梅刚下火车,自己就有些不知所措了。在站前广场上,她听信了一个招工妇女的谎言,一脚就踏进了一个专事色情交易的团伙里。在遭到惨无人道的蹂躏后,许冬梅身上所有的物品都被扣了下来,每天被人看管着强迫出卖色相,如此已经两个多月了。要不是那天分局治安科的民警突击检查,把她带到了拘留所,许冬梅也不知道那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熬到什么时候。

既然已经逃出了魔窟,许冬梅的心里只有一个打算:回家。面对着那些使她逃离苦海的警察,许冬梅只字未提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那些经历,更没有想过要向警察寻求帮助。

对于这些,许冬梅当然不会全部向文鸿讲出来。想想自己现在的状况,许冬梅感觉到,就算自己再爱文鸿,仿佛也已经“回天无力”了。

 

 

尽管许冬梅话语含糊、言辞闪烁,可文鸿还是对她偷偷来南方打工的情况有了个大概的了解。看看公交车已经到了分局附近,文鸿便扶着许冬梅下了车,就近找了间宾馆先将她安顿下来。随后,文鸿又出去挑了件厚一点的女装,买了一双平底皮鞋,这才提了两盒热饭菜赶了回来。许冬梅早就饿极了,那里还讲究什么客气,端起了盒饭低头便是一气地猛吃,文鸿让她慢着点,她却根本不加理会。

肚子里有了点底,许冬梅总算是精神了一些。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文鸿在旁轻声地问道。

许冬梅拿着筷子的手稍稍停了停,却没有出声,之后继续低头吃饭。其实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这样问过自己呢?从拘留所出来时,她只希望能够尽快离开这个令她伤心的大城市,所以一心只想着回家。可无巧不巧,在这里却又遇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文鸿,这便使她又犹豫了起来。

文鸿见了,只当是许冬梅根本就没什么主意,心里不禁一阵阵的发苦,只得好言安慰道:“你两个多月没和家里联系,雪松他们肯定已经非常着急了。这样吧,我先打个电话回去,也好让阿姨、雪松他们放心。你在这里先好好休息一下,洗个澡、换个衣服,以后的事,等明天再说。”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多块零用钱留给了许冬梅,便起身返回了刑警队。

许冬梅一意孤行地外出打工,两个多月来音讯全无,家里哪有不担心的?许母成天是提心吊胆,甚至催着许雪松去公安局报案。许雪松知道妹妹的性格,既然她已经说了外出打工,那是谁也拦不住了,要是没找到好去处,恐怕她也不会和家里联系,现在报案能和公安局说些个啥?不过许雪松见母亲对冬梅惦记得厉害,便找了隔壁的李雅,对她说了事情的经过,无非是想让李雅有空的时候能劝解一下许母。李雅也曾把这事说给文铮听,文铮是不住地摇头:冬梅这孩子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这般地不懂事理?父亲走的早,她理应体恤母亲这么多年来含辛茹苦的不容易,可她一个女孩子家却说走就走,根本就不理会家里人该有多么的牵肠挂肚!

这天下午,文铮在县文化馆没有外出,刚好接到了儿子文鸿的电话,知道了许冬梅的下落。文铮忙向领导请了半天的假,立即就赶到了许家,见许母正盘腿坐在炕上抹眼泪,许雪松在旁边不停地安慰着母亲。文铮见了两母子,只讲许冬梅现在已经和文鸿联系上了,许母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她擦干了眼泪,嘴里却仍是不断地埋怨着:“这丫头可真不懂事,两个多月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报个平安。现在她和大鸿在一起,我也就放心了。”

第二天上午,文鸿抽空来到宾馆许冬梅的房前,敲了很久的门却不见有什么动静。他感觉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便急忙叫来服务员,打开房门进来一看,只见许冬梅仰躺在床上,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用手一摸,那额头烫得厉害。文鸿急忙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抱起许冬梅,叫了辆出租车直奔附近的一家医院。

经医生诊断,许冬梅的高烧可能是由于冻饿及精神过度紧张所致,尽管问题不大,但仍需要住院治疗。文鸿先把许冬梅送进了病房,之后又在医院里忙了大半天,里里外外跑了几趟,等办好了住院手续,重新坐到冬梅病床前时,第二瓶吊针已经打完了一大半。

看着病床上昏昏沉沉的许冬梅,文鸿真是犯了难:这可怎么办?冬梅现在病成了这个样子,总得有人照顾才行,她在这里只认识我一个人,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自己来照顾她了,看来得向队里请几天事假。

“大鸿哥,我好想你啊……你别嫌弃我啊……我什么都给你……”正在文鸿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许冬梅的口里突然发出几句喃喃的话语,尽管声音不大,但文鸿仍是听得一清二楚,瞬时愣住了。

“大鸿哥……我爱你……你可千万别离开我……”许冬梅继续呢喃细语着,此时的文鸿,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那泪水竟然悄悄地涌了出来。模糊的视线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调皮、可爱的小妹正哭着让他给糖……这么多年来,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冬梅已经爱上了自己,而这次许冬梅来南方,也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可是在他文鸿的内心深处,许冬梅只是自己的妹妹,而且也只能是自己的妹妹。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有了心仪的钟晓惠,和许冬梅是无论如何不能走到一起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文鸿还没有想清楚该怎样处理许冬梅现在的处境,却又面临着另一个更为棘手的感情问题。他顾不得心痛,也没有办法再埋怨许冬梅的任性,文鸿擦干脸上的泪水,苦苦地思索起开导许冬梅的办法来。

 

 

在医院里打了一个上午的吊针,到了下午两点多钟的时候,许冬梅终于退了烧,完全清醒过来。她迷迷糊糊地记得是文鸿把她送来的,而此时却不见了文鸿的踪影。许冬梅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顺便问了值班的护士,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便回到病房定定地坐在那里,回想起自己南下以来那噩梦般的经历,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中午的时候,文鸿见许冬梅仍在昏睡,也没有打扰她,简单地用过午饭后就去了附近的商场,此时提着一大包东西回到了病房。文鸿一进门就见许冬梅正在那儿抹眼泪,便笑着问道:“这是怎么啦,又哭鼻子?”

许冬梅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仍然含着泪花,原本红润的脸颊明显有些消瘦了,更加突出了她那尖尖的下颌。略有些苍白的嘴唇微微地张着,似乎有无数的话语要向文鸿倾述。可末了,却只讲了一句:“大鸿哥,我净给你添麻烦……”

“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哪有当哥的不照顾自己妹妹的道理。”文鸿似乎脱口而出的一句劝慰话,也不知刺痛了许冬梅的哪根神经,竟招来了她泉涌般的泪水。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就是安心养病,其他的什么都别想。我已经向局里请了假,这几天就由我来照顾你。另外,我昨天已经跟家里打了电话,雪松他们已经知道你现在和我在一起,他们也该放心了。”

一听文鸿提到了哥哥,许冬梅却突然站起身来,她满脸泪水地恳求文鸿说:“大鸿哥,我现在已经全好了,我不想在医院里住下去了,我想回家……”

文鸿一听,仔细地想了想:冬梅本就不是什么大病,现在已经打了一个上午的吊针,刚刚自己进来时已经问过了医生,她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剩下的就是静养。但这可怜的姑娘还有心病,这是一般的医生解决不了的。“心病还得心药治”,就拿冬梅这次只身南下来讲,没准儿就是奔着他文鸿来的。如果这个事情不解决,冬梅就算回去了,也是一肚子的心事,就她那性格,谁能保证以后还会出现什么问题?怎么能够让她对自己彻底地灰了心,再平安地回到东北,文鸿感觉到这还真的有些棘手。不过看着许冬梅那急切的样子,再想想医院这里的环境,文鸿还是点了点头。

等文鸿开了一些药品办理了出院的手续后,许冬梅已经吃了些饼干面包,两人便又回到了先前的那间宾馆。安顿好了许冬梅,文鸿便出去预订火车票。一路上,文鸿仍在思考着怎么解决眼前的这个难题——让许冬梅了无牵挂地坐车回家。

文鸿离去后,许冬梅一个人在房间里,竟对自己之前和文鸿所讲的话有些后悔起来:这么巧就遇到了大鸿哥,自己一肚子的话还没对他说上一句,怎么就提起回家来了?难道就这样和大鸿哥分手了不成?

可是,许冬梅随后却又想到:我不回家,在这里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自己已经是不干不净的人了,况且还只是个高中毕业的学历,哪有资格爱大鸿哥!就算是留在这里,身份证都没有一个,打工都没人敢收。再有,这个陌生的地方也真的是让人感觉可怕,谁知道自己出去了,还会遇到什么沟沟坎坎的?现在大鸿哥已经去订火车票了,看来不走已经是不成了。只是我这一回去,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在房间里低着头走了好几个来回,许冬梅只觉得自己是心乱如麻,真不知道该当何去何从。

直到许冬梅感觉有些累了,这才重又躺倒在床上。她直直地望着那白白的天花板,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左右自己都要回东北了,心里有话不能就这么憋着。之前一直都没有机会向大鸿哥表白,现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去了,自己没准会后悔一辈子。等到大鸿哥订到了火车票,他会回到宾馆的,那时,我一定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都说出来。反正我喜欢大鸿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算大鸿哥不答应,我也得让他知道我爱他!

许冬梅的想法也是够简单的,甚至有些不计后果的意味。她之所以在是否向文鸿表白一事上打不定主意,其实潜意识里已经有了一个“自己配不上文鸿”的想法,藏着这么一块心病,就算两人有了进一步的交往,那路也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危机。更何况许冬梅根本不清楚文鸿怎么看待两人的关系,就这么把问题明摆了出来,之后再来个一走了之,文家和许家还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波折呢。

主意已定,许冬梅倒似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一般,怀揣着兔子,只在宾馆里专心地等着文鸿的到来。

 

 

钟晓惠忙完手头的工作,看了看时间,也将近是晚上下班的时间了。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给文鸿打了个电话,想约他一起出去走走。电话那头,文鸿却说他刚好要给晓惠电话的,有点紧要的事想和她商量一下。

文鸿有事要和自己商量,这可真是不多见啊。钟晓惠满腹狐疑,直到两人见了面,文鸿才大概地讲了自己老家邻居许冬梅的情况,并说许冬梅现在已经只身来到了这个城市。

钟晓惠听了,仍是有些不解:就这么一点小事,而且和我也没什么大关系,文鸿找我能商量些什么?

“古人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既然是老家来人了,我们理应好好招待一番,更何况是那么要好的邻居?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啊,怎么还找我商量起来了?”

文鸿苦笑了一下,解释道:“晓惠啊,问题恰恰在这里了。我感觉到许冬梅对我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朋友和兄妹,她只身来到南方,多半与这一厢情愿的感情有关。我想让她正视现实,这需要你的帮忙。”说罢,文鸿又将在医院听到许冬梅呓语的经过对钟晓惠讲了一遍。

钟晓惠终于明白了。她扑哧一笑,说道:“哎哟,我的阿鸿哥,看来识货的不只我一个人啊。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是宝贝,到哪儿都抢手啊……”

文鸿摇了摇头,拉着钟晓惠的手说:“晓惠,你就别再抢白我了。自小我就把她当妹妹一样看待,我根本不知道她对我还这样。据我看来,她的这种感情根本不成熟,更加的不现实,我不能让她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否则谁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至少到现在她还没有向我表白过,趁着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等一下你和我一起去宾馆,先让她明白我现在的真实情况,之后我再想办法开导开导她,你觉得怎么样?”钟晓惠想了想,觉得可行,便点头同意了。

两人买了些水果、吃食,钟晓惠还照着许冬梅的身材,专门为她挑了一套这个季节穿的时装,这才向宾馆走去。

许冬梅听见门铃声,猜想到应该是文鸿来了,一下子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心里就像打起了鼓一般地“咚咚”跳个不停。其他的先不管了,反正自己的心里话一定要当着大鸿哥的面说出来,她鼓足了勇气起身就去开门。

谁知等她打开房门一看,文鸿正拉着一位漂亮的姑娘站在门外,许冬梅的神情立时变了。听到文鸿介绍说是他的女朋友后,许冬梅只感觉脑子里发空,一颗心仿佛正在向寒冷的深渊坠落,迟迟到不了尽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把这两个人让进屋里的,至于文鸿和那姑娘所讲的话,十句也就听到了两、三句。对于文鸿他们的问话,自己全然不知道都回答了些什么。

对于许冬梅的反应,文鸿早就料想到了。可他并不知道许冬梅已经下定决心要向他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了,要不是拉了钟晓惠一起过来,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一个什么样的程度。文鸿已经想好了: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许冬梅一旦见到了钟晓惠,就会明白他文鸿的感情已经有了归宿,理应重新审视她自己的感情了。快刀斩乱麻,这种方法尽管残酷,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

文鸿和钟晓惠在房间里也没有过多地停留。临走时,文鸿对许冬梅说:“冬梅,我已经订好了回东北的火车票,到时让雪松去咱们车站接你。你的病刚好,还需要多休息,等车票到了,我再送过来。”许冬梅却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听明白了没有。

文鸿两人离开房间的时候,仍见许冬梅呆坐在床头,神情发木。钟晓惠有些不放心,边走边悄悄地问文鸿:“鸿哥,冬梅不会一时想不开吧?”文鸿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俩一起长大的,我知道她的性格和脾气,一向都是很直爽、开朗的。等她自己想通了,也就没事了。只不过今天的这顿晚饭,恐怕她是没有心机去吃了。”

文鸿和钟晓惠带上房门的瞬间,许冬梅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她索性扑到床上,抱住被子,任由自己的情感以哭的形式宣泄出来。多少年了,她的“大鸿哥”寄托了她那么多美好的感情和希望,甚至于自己无数次地梦想着有一天能与他厮守,那该是多么的完美和幸福啊。可是突然间,这一切都仿佛像个五彩的肥皂泡一般破灭了。她只感觉到脑海里的那个“大鸿哥”正逐渐模糊起来,想认认不出、想抓抓不到,终于慢慢地消失了。

许冬梅思想里的文鸿,的确是她一厢情愿建立起来的虚拟形象。这个“文鸿”也不知道有多少的优点和长处,却全部都是她潜意识里给强加上去的,使得这个形象日趋完美,也使得这个形象与现实中的文鸿越拉越远。每个少女都有情窦初开之时,只是对于许冬梅来讲,特殊的成长环境使得她陷入了一个盲区而不自知,没有人发现,更没有人开导。她所爱的人,其实在现实生活中根本对不上号。而现在,她已经知道文鸿有了女朋友,伤心、失落的同时,思想深处那个“文鸿”也随之渐渐地消失了。

在梦一般的思想圈子里转了几个来回之后,许冬梅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脚步已经远离了真实的生活。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重新调整自己的方向,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路,好好地走下去。有人说过,在人生的心理历程中,总有那么一次由衷的伤心和痛苦会使他(她)长大,许冬梅也许正是如此。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冬梅收住泪水,重又坐了起来。她恍惚地记得,和文鸿一起来的姑娘姓钟。印象中,那姑娘长得甜美而且标致,“也只有这样的好姑娘,才配得上我的大鸿哥。就我现在的样子,做他的妹妹还不知道合不合格呢。”一想到来南方的种种遭遇,许冬梅不禁又是一阵的自怜。

当文鸿拿着北上的火车票再次敲开宾馆房门的时候,却见许冬梅与昨日已经大不相同了。只见她的长发梳得整整齐齐,轻轻地垂着,在脑后扎了个蝴蝶结。额头一抹刘海下,秀眉亮目,双颊红润,樱口含笑,钟晓惠买的那套时装穿在她身上正合适,完全衬托出了她那苗条的身材。眼前真是活脱脱一个秀丽的妙龄少女,文鸿见了不禁拍手叫好:“嗯,这才是我那人见人爱的小妹呢!”

两人坐下后,文鸿先跟她讲了回东北的日期、行程,又给了一些路上的零花钱,这才一本正经地问道:“冬梅,回东北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大鸿哥,我想好了,回去以后我还要继续读书。高中文化程度在这个社会上是不够用的,我是一个女孩子,不可能像我哥那样去卖力气。等我拿到文凭了,我还想来南方找工作。我相信自己的决心和毅力,等到我在这里扎稳了脚跟,我还要把我妈也接过来,就在这里安家。”许冬梅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仿佛也就在这一瞬间,文鸿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欣慰:冬梅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哭着找他要糖吃的小女孩了。

“冬梅,你的想法我完全赞成。人如其名,你真是一枝凌寒飘香的梅花,什么样的逆境你都能自强不息,做哥哥的真心希望你早日成就自己的梦想!”

 

 

到了“五一”节的时候,南方的梅雨季节算是彻底过去了,太阳又露出了它久违的笑脸。可此时文鸿却一病不起了。

钟晓惠却是兴致勃勃,难得有这么个长假,也没听说文鸿手头上有什么大案,想必他也能抽出时间来陪自己了,钟晓惠要好好谋划一下和文鸿的行程。可当她和文鸿一联系,电话那头却传来了文鸿十分沙哑的声音:“哪里都去不成了,我现在得了‘不治之症’,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呢……”只听到这里,就把个钟晓惠给吓得脸都白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即挂了电话就往文鸿的宿舍跑。进了门她一下子就扑到床上,一边用手摸着文鸿的额头,一面急切地问:“鸿哥,你到底是怎么啦……”

见是钟晓惠到了,文鸿抛开盖在上半身的被子笑道:“重感冒、发烧,走不动了。”原来,南北气候的差异,让文鸿到现在还不能完全适应。前一段湿漉漉的日子,终于把他给捂得发起了高烧。他到医院里打了几个小时的吊针这才刚回来,烧是退了,可整个人完全没了精神。没有办法,文鸿只得在自己的宿舍内躺着发汗。

一听是感冒,钟晓惠不由得来了脾气:“有你这么开玩笑的吗?想吓死人啊,什么叫‘不治之症’啊!”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推了文鸿一把。想到自己接到文鸿电话时被吓了个半死,钟晓惠气得抹起了眼泪。

文鸿见玩笑开得过了火,连忙解释道:“我刚才也想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的,谁知你那么快就挂了电话,心急火燎地跑过来了。其实我说得也没错,这感冒可是世界难题,没有哪个医生能治愈,只能缓解它的症状,你说这是不是‘不治之症’?”

不解释倒好,文鸿这一解释反倒把钟晓惠惹得更火了:“你没什么事拿这种东西开什么玩笑?就你这个职业,成天没什么规律可言,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突发的情况,人家天天担心,生怕你一个不注意就出了点什么问题。你可倒好,不报平安也就算了,还成心吓唬人家……”

文鸿听了,心里顿时感觉到一阵阵的后悔。是啊,晓惠对自己一往情深,把他的一切看得是那么重,哪能用重病来吓唬她呢?倒是自己不懂得体恤女孩子,没事竟找这种别扭。这下可好,晓惠生气了,该想个什么办法哄哄她呢?可一想到哄字,文鸿更是急得直冒汗,自己这么大了,哪有哄过女孩子啊!不过文鸿也知道钟晓惠的脾气是吃软不吃硬,这种情况解释得越多就越让她生气,好象文鸿根本不理解她一样。如果马上低头认错,保证她一会儿就烟消云散。

想到这儿,文鸿现出了一副苦瓜脸:“晓惠,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这么吓唬你了。只是现在都要中午了,哥今早就没吃上饭,空着肚子去医院打吊针,现在饿得都有些讲胡话了,你看这可怎么办啊?”

钟晓惠看看文鸿那可怜巴巴的样子,那心果然一下子就软了下来。她暗想:“文鸿都病倒在床上了,一个上午饿着肚子,身边却没有一个人照顾,倒是真可怜,我还跟他逗什么气?”于是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仍是假意绷着个脸说道:“再这么吓唬人,连我都不理你了,到时等你臭在床上了都没有人知道!你躺着,我去给你作稀饭。”说罢,找出电饭锅盛了米,转身进了小厨房。还没过几分钟,厨房里竟传出了晓惠哼歌的声来。

文鸿听了,一边暗笑一边摇起头来:这丫头,整个一个小孩子的性儿,实在是憨得可爱。

钟晓惠在厨房里忙了有十几分钟,先是端了一盘炒鸡蛋放在文鸿床前的椅子上,返身回去取稀饭时,却老半天没有动静。文鸿感觉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忙起身进去察看,却见钟晓惠正怔怔地盯着电饭锅,好象有些不知所措。文鸿凑近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原来钟晓惠煮的这锅饭是米多水少、中间夹生,哪里有一点稀饭的样子?即便如此,想着她毕竟是对自己一片真心,况且她在家又是个独生女,估计也没怎么下过厨房,所以文鸿仍是安慰道:“没关系的,有的吃都不错了,饭不够,屋里还有炒鸡蛋呢。”说罢亲了钟晓惠一口,拿了碗,把锅中间那层已熟的饭刮了下来,拉着晓惠进屋。此时钟晓惠反倒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般,怯生生地跟在文鸿后面,一声不出。

文鸿坐在床沿上,举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入口中。尽管感冒已经让他的味觉敏感度明显降低,可刚要咀嚼,却已感觉到味道不对。似乎不仅仅是咸了一点的问题,菜里除了盐,好象还有不少的醋和花椒粉,这一盘子的东西是又咸、又酸、又麻,只是没有一点点炒鸡蛋的味道。吐出来吧,晓惠肯定面上过不去;不吐吧,却着实难以下咽。文鸿当真是进退两难。

钟晓惠见文鸿僵在那里,还以为他吃得太急一时噎住了,劝道:“你慢着点儿,不够吃我再去炒。”文鸿一听心下着急:这一盘子我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还炒!嘴上一咧,那块鸡蛋竟滑向了他的嗓子眼儿,当真噎得他大咳起来。钟晓惠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文鸿的后背,一边说道:“都让你慢点儿吃了。看你饿的那样,要不我来喂你?”

文鸿的头摇得如货郎鼓一般,放下手里的碗筷对钟晓惠说道:“也快到中午了,咱俩出去吃吧。”钟晓惠疑惑地看了看文鸿,又看了看自己做的炒鸡蛋,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拿起文鸿的筷子夹了一块一尝,立时皱着眉头吐了个一干二净。

钟晓惠自小到大,什么时候自己做过饭?平日里在厨房里见母亲做饭,原以为也不是很复杂,谁想自己一动手,竟是饭不成饭、菜不成菜。她暗想:一个姑娘家,连简单的饭菜都做不好,这真要是身为人妻了,成何体统?真不知道公婆会怎么评价自己呢。文鸿见她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也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站起身来抱住钟晓惠轻轻地说:“晓惠,这没什么。你能为我下厨煮这顿饭,哥的心里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舒服。别想那么多了,我们现在就出去。”

一路上文鸿好说歹说,钟晓惠才算重又高兴起来。经他们这一折腾,文鸿只觉得出了一身的透汗,那感冒竟彻底地好了。

 

十一

 

在泰国、缅甸和老挝三国交界地带,由于气候环境特别适合罂粟生长,十九世纪末已经出现了罂粟的规模性种植。进入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面对贩卖毒品所获得的丰厚利润,该地区逐渐被多股毒品武装力量瓜分、控制,并形成了毒品制贩的产业链,金三角地区也就逐渐引起了全世界的瞩目。

黎尚恩已经是金三角地区的老客户了,对这里可谓是“轻车熟路”,那些武装势力的数量、强弱及分布全部了然于胸。

自从在香港研究并制定了计划,黎尚恩接受了杜沃夫交给他的任务,可以说是马不停蹄,带了必要的资金和人员,立即找到了该地区势力最大的毒品控制集团。正所谓各取所需、互惠互利,那武装集团的头子也是唯利是图,在黎尚恩的努力下,经过几番周旋之后,一个毒品交接的联络据点就在这里建了起来。如此一来,毒品的源头就有了百分百的保障。黎尚恩安排了几个亲信处理一些首尾,自己则先回香港向杜沃夫进行了详细的汇报,杜沃夫自然是眉开眼笑。逗留没有几天,黎尚恩又根据下一步的计划,从蓝云集团内抽调了几名业务人员和亲信骨干,轻车熟路地自香港潜入了内地。

几个月之后,香港蓝云集团位于明河区最高层写字楼——明珠广场内的办事处就改头换面了,“南天华海物流有限公司”的牌子打了出去。黎尚恩在香港早就伪造了身份,现在摇身一变,成了该公司的法人代表黎成雄。因为是实力雄厚的外资企业,公司成立时在区里、乃至于整个市里都成了头条新闻,工商、税务、公安等一些机关的代表也出现在了开业典礼现场。由于背后有蓝云集团暗中支持、眼前有市里一些政策扶持,公司的业务量在短时间内就不断攀升,很快就在强手如云的物流市场里占据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南天公司的名头竟然是越来越响。

南天公司就这么成立了,可作为总经理的黎成雄却对物流业务一窍不通,公司的运作基本上都是专业人员围绕着蓝云集团的策划展开的,这些方面也根本用不着他黎成雄操心。他所精通的业务范畴,暂时还派不上用场。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杜沃夫、黎成雄都非常清楚,“南天华海”的业务绝大多数都是香港蓝云集团转让过来的,国际货物运输业的竞争非常激烈,大陆的盈,既意味着香港的亏。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为盈利的业务——毒品生意。

眼见着公司的正当业务已经有了根基,身在香港的杜沃夫终于感觉时机已经成熟,便指令黎成雄开始下一步的谋划。黎成雄此前已经积累了一些毒品生意的经验,在此基础之上,倒也形成了自己的思路和做法。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南天公司在地方政府的协助下,已经将原来的那个货仓——位于海丰区的东江仓库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可以说毒品的货源及屯积场所都已经不成问题了,剩下的只是运输和分销。只是这两个环节风险最大,还真的需要一批精明能干的人。黎成雄从香港带过来的人,多是物流业务的骨干,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就近从本地物色了。黎成雄非常清楚,一旦带出了可靠的下线,那么整个贩毒网就会像霉菌一样,只要有足够的空间,它就会不断地生长、漫延。但黎成雄对下线的物色和培养却也不急于一时,他明白与金钱相比,生命更为重要,他所干的这种勾当是要掉脑袋的,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对方,他宁愿不发展这样的下线。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黎成雄深知这毒品生意非同小可,就算他自己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单打独斗,否则必然会重蹈几年前的覆辙,网罗必需的人才为我所用,这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当然,黎成雄对“人才”的选择已经有了他的一整套标准,最好是死心塌地、心狠手辣、头脑灵活的亡命之徒。还真别说,别的人难找,就这种人倒真让黎成雄碰到了好几个。黎成雄也不管他们能不能用、有没有用,反正先收了再说,并把他们全部放在了公司设在海丰区的东江仓库内任职。在这些人中,有一个姓何的和一个姓马的,这两个人都是吸毒成瘾,也不知道被公安机关处理了多少次,黎成雄看中后,竟让俩人当了个小头头。别人当成是“垃圾”一般的人物,在黎成雄眼中那可都是“人才”。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些劣迹斑斑的“人才”到了黎成雄麾下之后,没过多久便一心一意起来。黎成雄所使用的手段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提供他们最为需要而自身又时常害怕得不到满足的东西——毒品。有了这一着,那些之前如“无魂野鬼”一般的人,此时竟能团结一致,对黎成雄安排的大小事情是兢兢业业,唯恐“工作”做得不够圆满,引起老板心下不喜,重新过回那种凄风冷雨、挣扎捱命的悲惨生活。

这些“瘾君子”本就是毒品道上的人,相关的信息情报是要多少有多少,只消黎成雄一句话,这些人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黎成雄经过分析研判,很容易地搭上了一、两条毒线来个“小试牛刀”,居然异常地顺利。其后,有了这些人“鞍前马后”的忙活,再加上杜沃夫暗中穿针引线,黎成雄的毒品生意当真是一路见涨,由零散的销售渐渐变为大量的批发,下线便逐渐地稳定下来。成批成批的海洛因,要么专人驾车去取,要么通过东江仓库改装过的货车以物流运输的正当名义夹带,自云南边界源源不断地补充过来。

城市依旧是那般的祥和平静,人们只看到了南天华海物流公司给大陆带来了丰厚的税收收入,却不想它正似一颗异常活跃的肿瘤,深深地隐蔽在鲜活的肌肤之下,慢慢地成长壮大,终有一天会露出它恶毒的真实面目。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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